嘎文活佛说的和我还有未了情缘的人，指的是“影子”。
　　我没想会在玉树和“影子”陷入爱情，但我确实陷入了。我曾经认为“影子”最初给我写的那首《绿松石》是一首爱情诗，“影子”说不是。“影子”承认他后来写给我的另外一首是真正的情诗——：
　　
　　打坐观想的佛容，
　　未能清楚显现；
　　不曾期许的汉娜，
　　却时时浮现眼前。
　　
　　“影子”一样将这首诗用青稞酒写在风马藏餐吧里他总坐的那张桌子上，所以，藏餐吧的老板娘卓玛比我先知道“影子”爱上了我。
　　——所有的藏族人都熟悉《仓央嘉措情歌》，这首诗恰恰模仿了仓央最著名的一首情歌，卓玛因此在后来一直给我脸色，明白表示不欢迎我。
　　我才知道，原来卓玛一直暗恋着“影子”。卓玛说，像“影子”那样的男人，藏区所有的女人都会爱上他。卓玛说这话时，是在我撵走了“影子”，又去餐吧找他的那一次。
　　这一生里我遇到过许多男人，有过许多爱情。我感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和他们给我的每一份爱。有时我想，他们就如古老藏密双修法中的明王，舍身在助我修行。这大概就是我认识世界、获得证悟的法门吧——不断地恋爱，不断地离开。所以，当“影子”说我是绿度母，要给我灌顶时，我那样强烈地反对和不肯接受。我当时问“影子”：
　　“那么，绿度母可以有情人吗？”这是我认为重要的问题。
　　“影子”很为难，说恐怕不行。可是，他却转身成了我的情人。
　　佛门有法，以戒为律。我曾暗自对照过，像做智商测试题，看我有多少规矩可以遵守，有多少做不到。沙弥戒10条，比丘戒250条，比丘尼戒348条——你看，同样是出家人，女尼却要比男僧活活多出98条戒律！大乘佛教更有“十重戒”、“四十八轻戒”之说，这些都先不谈，都无所谓。我最做不到的，却是最初级的居士戒。
　　居士有五戒：不杀生，不邪淫，不偷盗，不妄语，不饮酒。
　　我做不到，不“邪淫”。
　　我需要爱情，我需要持续不断的爱情。我时常检点我的情爱观，相较于内心，我坚持认为自己是贞洁的。贞洁在我，跟和多少个男人发生了关系没有关系，倘若这每一次的性都发自内心和忠于灵魂。
　　但我不想为这个和佛辩解。佛法在先，我若做不到就要尊重，敬而远之。所以我一直不肯答应“影子”，做他期待的绿度母。然而，当此刻我决定了皈依，我就要同时做出决断：我是要情人还是要佛陀？我是要情欲还是要佛法？我是要情爱还是要佛僧？
　　一句话，我是要肉身可感的欢愉，还是心中蕴藏的“三宝”？
　　——我很惊讶我想到了“三宝”。之前，我总觉得那是藏族人的信仰，并不关己；此刻，它们却变得异常真切和亲切，触手可及、真实可感。我以前的“修行”都是由外而内的，先要有感官才能抵达内心；现在，融化于内心的那个佛性兀然凸现了出来，像从牛乳里打出的酥油，圆润光滑、香浓致密，使得之前那么胶着的问题，那么难以割舍的选择，顿然消失得不复存在了。
　　舍弃真的是一种自由呢。约束是自由，自由也是自由。
　　灵魂的盒子已经打开，肉身的欲望算什么障碍呢。
　　第二天下午，嘎文活佛约我到他的禅房喝茶。嘎文活佛出生在印度，习惯了英国式的生活，喜欢喝下午茶和吃芝士甜饼。
　　我告诉了活佛我的证悟，我说：“我的身体已经清空了，腾出了地方供佛。”
　　嘎文活佛很仔细地听我讲述，待我说完，他给我添了一杯新茶，然后讲了一则《佛经》上的故事。活佛说：
　　“以前有一位藏密修行者，他年轻、俊美，仪表堂堂。很多女人涌到他座前，说是他命里的明妃。修行者恐遇魔障，加上也无欲，金刚志坚，便一概拒绝。一日，修行者见一女子，仪态端庄、很有修行。上师告诉修行者：此女助缘，命里明妃，不可错过。但修行者心志已坚，还是不要。助缘不要即是违缘，结果，修行者后来的修行道路磨难甚多。”
　　我没听明白，愣愣地看着活佛。活佛一笑，开示说：
　　“该欢喜处不欢喜，也不对！”
　　活佛把我说糊涂了！前一天活佛还怪我情事未了，不肯收我。我下了一晚上决心，发誓斩断情丝、专心求法，可今天活佛又说该欢喜时就欢喜，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方便即是解脱，就看有没有悟。”活佛优雅地呷了一小口茶，问我：
　　“你知道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吗？”我说我知道。“那么，你应该读过《仓央嘉措情歌》？”
　　我点头说读过，仓央是我最敬仰的藏地人物之一，他的《情歌》中好些诗篇我都可以背诵。活佛说：
　　“人们通常把六世达赖看作是一位‘情圣’。”
　　“他不是吗？”我问，“他写了那么至真至爱的情诗。”
　　“那本集子中或许有达赖喇嘛的作品，也可能有伪托之作，重点不在这里。”
　　“那么，重点在哪里？”我追问。
　　“达赖喇嘛是一位法力甚深的藏密大师，他的证悟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
　　“您是说，达赖喇嘛写那些诗歌是另有深意？”我说。
　　嘎文活佛没有回答我，而是问：“你最喜欢其中的哪一首呢？”
　　“当然是第一首，”我背诵道——：
　　
　　从那东方山顶，
　　升起皎洁月亮。
　　未嫁少女面容，
　　浮现在我心上。
　　
　　这是《仓央嘉措情歌》的开篇，也是最著名的一首。对于它的解读，多年来一直有着不同的声音。一般人将它看作一首情歌，也有人认为这是仓央嘉措修持密宗时观想到自己本尊的描述，是一首隐秘而精妙的宗教诗。
　　“真是一首好诗啊！” 嘎文活佛也默念了一遍，意味深长地感慨道。

 
像“影子”那样的男人，藏区所有的女人都会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