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节 活佛尊前,我请求皈依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4-30 8:42:59

  我又在囊谦住了一阵儿。
  我还是没有找到“影子”,没有他的任何线索。我有一种朦胧的感觉,相信“影子”就在我身边,与我不即不离,可我无法知道他在哪里。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我这样找他,他是不会出现的。
  恰巧这时,我在香达街上遇见了布才哇。布才哇是一位年轻的藏族艺术家,玉树本地人,之前我们在州赛马会上相识。布才哇有一个“玉树藏文化传播公司”,他制作了一套介绍玉树风情的系列电视片,立志将藏文化介绍到更广泛的地区,这一次他是来补拍镜头的。
  期间,我随布才哇去了一趟达那寺。达那寺是一座有着神秘而浓郁本教风格的藏传佛教寺院,相传那里埋葬着格萨尔王和他的三十大将,供奉有他们的灵塔。达那寺几乎是囊谦最远的一座寺院,从香达走单程都要三天,中间一多半还没有公路,要骑马和徒步。
  从达那寺回到香达,我就准备离开了。布才哇将去囊谦苏莽乡和江西林场拍摄,然后从那里回结古,我说好搭他的车。
  董政委在武装部设宴为我饯行。因为惜别,饭桌上我们彼此都说了许多客气话。我感谢董政委这些天对我的照顾,董政委则赞赏我的造访给他们的部队生活带来了“新鲜的学习风气”。永登说他这段时间给我做翻译,不但汉语水平大幅度提高,对本民族的传统文化也加深了了解,增强了民族自豪感和历史使命感。
  永登的话让我很不好意思,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但永登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如果承认我对他有所作用,我还是乐意接受的。
  我回到北京后,永登经常发短信或打电话问候我。永登很有礼貌,总是问:“老师,您还好吗?”我回答很好,然后问候他的老婆,我说:“你老婆生了没?”永登说还没有,然后问:“您有事吗?”
  我在这边就笑,心想我找一孕妇能有什么事。我告诉永登我没有事,只是觉得他老婆该生了。永登也期盼,说:“我等得头发都白了。”我觉得这句话很诗意。
  永登的老婆怀孕11个月后产下一名男婴。这个妊娠期是我学医经历和日常见闻中时间最长的,简直有些难以相信。我对永登说:
  “你老婆是不是生了一个转世灵童啊?”永登说:“我希望是。”
  永登长得很像佛,我猜想他的儿子八成是一个活佛。
  苏莽寺位于香达东南170公里苏莽乡,是噶玛噶举派苏莽支系的主寺。苏莽寺原来是玉树地区一间著名的政教合一寺院,创建者帐玛赛·罗舟仁钦的历辈转世称“嘎文”活佛,既是寺主又是当地苏莽部落的百户,下辖五名百户长,管辖千余户人口。该寺最盛时有寺僧千余人,属寺众多,分布在青海囊谦、玉树两县和西藏的昌都地区。
  从香达去苏莽乡,中间要翻越好几座山,垭口海拔都在4500米以上。路全是土路,窄而且泥泞,又有雾,能见度很不好。在山顶,大雾完全锁住了视线,只留下色彩鲜艳的经幡塔独自兀立。
  我们下车,布才哇和司机到迎风的地方撒风马,我转过经幡也撒了一些风马。在藏地,即使我见过万千座经幡,也不能不为下一座而感动。它们真的很漂亮,庄严、感人。
  快到苏莽寺时,远远看到一座明显有印度风格的多角多层塔型佛阁,矗立在草原上的山坳里。这样形式和色彩的佛教殿堂,我以往在藏区还没有见过,感到十分新奇。布才哇说苏莽寺这一世的嘎文活佛转世到了印度,一直在那里生活,我想这样的建筑风格应该与此有关。布才哇说活佛之前刚从印度回来,现在在寺院里。
  我高兴地说:“是吗,一位‘印度活佛’啊。”
  我这样说时,并没有预见到我和嘎文活佛将发生怎样的关系。
  我们抵达苏莽寺时,寺院正在举行法会。寺院面前的草坪上搭起了阔大的法帐,缀着黄色绸缎的法帐里,高高的法台上坐着三位活佛。活佛旁边是手擎法号、法鼓等法器的喇嘛,气势庄严。台下坐着一百多名喇嘛,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十岁上下的小喇嘛,样子纯真、可爱。喇嘛周围是前来听法和等待活佛摩顶的信众,他们或坐或跪,大约有四五百人,把山坳挤得满满当当。
  这样的场面令人兴奋。布才哇找到寺院管家,得到允许后忙着选角度拍摄。我在一处角落观察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片子,然后就坐下静静地看着这场面。活佛结束了说法,开始为信众摩顶祝福。因为人多,信众不需一一跪下,而是向活佛鞠躬接受摩顶,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而行。
  三位活佛中,我注意到坐在中央最高法座上的一位,他大约四十岁左右,高戴法帽、身穿法衣,法相安详庄严、仁慈而智慧,令人心仪。我问布才哇活佛的法号,布才哇说他就是才从印度回来的嘎文活佛,这次法会也是他主持召开的,旨在为众生传法、祈福。
  我想起之前在结古镇,和阿宝局长一行去通天河时,看到路边堆起煨桑台,阿局说这是为一位即将回来的印度活佛准备的。另一次,永登载我去一座寺院,路上与一队迎接活佛的车队迎面而过,永登说车里是一位从印度回来的活佛。后来到了香达,在山里看见藏民搭松柏门,藏民也说是迎接一位从印度回来的活佛。我当时对这些话都未多想,此一刻,它们瞬间在我脑海中串联到了一起。原来,他们说的都是一个活佛,我跟这位活佛一直有着隐约而有迹的法缘呢。
  我远远看着活佛,觉得这是一件奇特的事,心里感到欣慰。
  摩顶还在继续。布才哇结束了他的拍摄,拿来六条哈达,给了我三条,要我一起去敬拜活佛。我跟在布才哇后面来到活佛法座前。布才哇将三条哈达分别献给三位活佛,他们接过后又还赠给布才哇,嘎文活佛为他做了摩顶祈祷。
  之后,轮到我。我先将两条哈达献给嘎文活佛左右的两位活佛,最后来到嘎文活佛面前。我献上哈达,自然而然跪在了活佛面前。嘎文活佛俯身将哈达戴在我的脖子上,手掌抚住我的头顶,捻动一串圆润的象牙佛珠,为我诵了一段祈祷经。
  完后,我依然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活佛忘了起来。后面的藏族信徒已经走了过来,我才恍然惊醒,慌忙起身。这时,嘎文活佛微笑地问我:
  “你不是还有东西要拿给我吗?”
  我一时愕然。除了布才哇为我准备的哈达,我并没有特别的贡品要献给活佛啊。活佛的话让我不知所措,尴尬地站立着,进退两难。——但是,只一瞬间,直觉立即让我明白了活佛的所指。我诚惶诚恐,再次跪下,从背包里拿出之前在嘎尔寺山上“请”下的绿度母经幡,将它双手捧给嘎文活佛。我说:
  “活佛,请您为它加持。”
  嘎文活佛会意一笑,接过经幡,合掌在手里拜了一下,然后一手持着经幡一手摇动法铃,念了一段莲花生消灾经,又念了一段度母经,最后在经幡上撒上一小搓大米,结束了仪式。
  嘎文活佛隔着法案将经幡递还给我。我难抑惊诧与激动,从活佛手里接过受过度母经幡,向活佛深深拜谢。
  我起身再要离开,活佛又开口,说:“你不是还有事情要问我吗?”
  我愣在活佛面前,看着活佛足足有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我的眼前回闪出在嘎尔寺天葬台上,我请求朋措管家替我入定去看看热水沟老婆婆的亡灵,朋措管家说他的法力不逮,但有一位印度活佛功德殊胜、神通三界,可以满足我的愿望。
  我这样想着,泪水就流了下来。我已经没有力量再跪下,我甚至没有了向活佛再行礼的力气。我就那样站着,哽咽地对嘎文活佛说:
  “活佛,我想知道一个人的往生。”
  嘎文活佛手持佛珠冲我还了一个礼,说:“你可以下来找我。”
  我跟布才哇说我不跟他的车走了,我要留下。布才哇问发生了什么,我一时也无法解释。我不知道嘎文活佛具有怎样的法眼,能够洞悉我的秘密:他知道我偷偷“请”了绿度母经幡,知道我想了解热水沟老婆婆的来世,他还知道我什么呢?我被一种巨大的神秘力量震慑,像掉在牛乳里的一小块奶酪。
  布才哇问我:“那你在这儿要住多久?”我说不知道,也许长一点,也许短一点。布才哇问:“那你怎么回结古呢?”
  我说:“再看吧,也许回去,也许就不回去了。”
  我说这句话时并不是认真的,但后来我确实这么想了。
  送走布才哇,晚上,我由寺院管家领着来到嘎文活佛的禅房。
  我又忘了带哈达,看来这种洁白吉祥的礼物不是我表达敬意的方式,但是我向嘎文活佛跪下了,身体不自主。我捧起活佛垂在膝前的袈裟触在额头,向他行最虔诚的敬礼。活佛坐在他的禅座上,象牙佛珠流水一样在活佛手里流淌。活佛仁慈地看着我,不待我开口,便说:
  “‘她’已经有了很好的转世,你可以放心了。”
  “真的吗?”我再也不怀疑活佛的神通与法力,只是想确认,“‘她’死得很痛苦,是土葬。”我不用向活佛述说热水沟老婆婆的身世,相信一切活佛全都了然,但我还是担心:死于非命的人灵魂受到惊吓,常常找不到离开肉身的出路,再被埋在土里,阴冷黑暗、湿气沉重,更不容易解脱。
  “她生前有很好的修行,你也为她做了祈福,她的灵魂已经超度了。”活佛说。
  “真的吗,我也曾经有用过吗?”我想起之前在巴塘看到的21度母自显像,相信了那是菩萨对我善心的褒奖。
  “那么,她的灵魂到哪里了呢?”我追问。
  “她转世到理塘一户人家,那家人世代崇佛,有很好的福报,她这一世不会再受苦了。”我回想第一次见到老婆婆,她可怜地蜷缩在地窝子外面的情形,心里又难过又欣慰,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我问活佛:
  “我可以去看她吗?”我很想再见一见老婆婆,——即使是她的转世。
  嘎文活佛略一沉吟,说:“有时候,我们要学会‘放下’,‘破执’也是一种修行。”
  我听了难为情,想活佛真是慧眼啊,我就是凡事放不下,爱牵肠挂肚,让自己受了很多苦。我跪在活佛面前,又感受到那种像奶酪掉在牛乳中一样的感觉,被巨大力量包裹,我觉得我就要化掉了。
  在化掉之前,我毅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之前去达那寺,有很长一段路需要骑马。那是一段上山的路,海拔提升幅度很大,有的地方道路又极窄,似乎根本难以通过。马驮着我们,一声不吭,只闷头在走,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布才哇骑在马背上,不时欠身歪过脑袋看马的脸。我问他看什么,布才哇说看看马的眼睛是不是瞎了,要不然它怎么好像专往没有路的地方踩!我笑说:
  “你放心,马的眼睛是睁着的。走山路马比我们聪明,它们认得之前的马留下的蹄印,虽然坑洼却很坚实,所以不用怕。”
  话虽这样讲,我心里其实很怕,怕得不得了。但我坚持没有发出惊叫,并且坚持在最危险的路段让自己留在马背上。我这样做是需要勇气的。这勇气就是充分地放弃自我、放弃自信,相信一匹素昧平生的马,把自己交付给它。
  骑在颠簸不止前仰后合的马背上,我不禁感慨,想以前我是多么的不肯将自己交付啊,我那时还以为那是勇气呢。而有时,信任和臣服也是一种勇气,是一种勇敢的力量。
  我在最危险的时刻将自己交付给一匹陌生的马,因此获得了安全。以往我就是太不肯放下自我了,“破执”的第一要义就是“破我执”,我必须先把“我”放下,才可能获得更大的护佑和力量。
  我于是,决定把自己交出去,交给嘎文活佛。
  藏传佛教强调敬信“三宝”,我以前不理解,觉得“佛”和“法”诚然是佛教的核心与根本,“僧”就有些含糊。此刻,我忽然领悟:“僧”是“佛”与“法”的人间体现,是引领众生走上脱度之路的导师,是我们最触手可及的“宝贝”。
  “僧宝”不是我们随处见到的袈裟僧人,而是某一刻契合于你内心的那一位智者。从上午我看到嘎文活佛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和他有缘,他像一块蜜蜡温润柔韧,闪着智慧与坚毅的光芒,令人向往。
  以往在藏地,我拜见过许多活佛。我对他们很尊重,也很敬服,但就是没有联结于内心的依附感和归属感,没有想彻底地放下与交付。这一刻,我却有了这样的感觉。它非常强烈,而且明晰,像巴塘天葬台上引领灵魂升天的羊毛穆然绳子,也像通天河上细纱架起的“经桥”,被冬天的阳光照耀,然后融化成文。
  我想,我必须听从灵魂的召唤,依顺它的指引,我于是再向活佛行礼,说:
  “活佛,我想要皈依。”
  嘎文活佛向我还了礼,赞许说:“你有着不一般的蕴身,你会为众生造福的。”
  “那么,您接纳我吧。”我又向活佛行礼。活佛停了片刻,摇头说:
  “啊,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和一个人还有一段余缘未了,等你结了再说吧。”
  听了这话,我吃惊地跌坐在活佛座前,脸“腾”地红了,羞愧得无地自容。


有时候,信任和臣服也是一种勇气,是一种勇敢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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