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节 我没有带走那只藏獒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4-29 9:37:25

  从寺院出来,我们来到囊谦家宅的遗址。遗址上没有太多的新建建筑,只有一座佛堂和几间平房院落而已。囊谦千户的后代有的转居国外,有的去了州上,这块土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佛堂里面主供着释迦牟尼像,佛像旁边的案台上供奉着最后一任囊谦千户的照片。照片年代久远,颜色褪了很多,质地也不再光滑。囊谦千户端庄地坐在照片里,嘴角紧闭,显得有些固执。
  我看着他,想他的嘴唇要是开启,将会有怎样隐秘而曲折的故事说出来呢?
  佛像前,照片旁边另外供着一只康式木雕的匣子。匣子一看便是老旧的东西,估计是千户时代用过的,不知怎地躲过了“浩劫”,现在成为宝物。我转身离开时,看见佛堂角落坐着一位值守的喇嘛。他一边对照经文,一边掐指算着什么。我没有打扰他,问他希望预见的是什么。
  出到千户家遗址外面,我注意到院落前草坪上矗立着一道半人高十来米长的土墙。我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囊谦千户家原址遗留下的那一截残垣断壁。一问,果然说是的。
  土墙原来的外层已经没有了,不知是当年被铲掉的还是自然风化了的,剩下里面的土芯,因为雨水经常冲刷,色泽倒还新鲜,几乎看不出旧物的样子,像是一截新墙。我一个人在这遗址上来回走,没有什么目的。
  忽然,一只黑色的小藏獒从远处跑过来,到我身边围着我转来转去,形状十分可爱。我弯腰抱起小藏獒,它偎依在我怀里,兴奋地用舌头舔我的脸,还冲我做出喜悦的笑容,令人忍俊不禁。——我忍俊不禁,还因为小藏獒舔得我脸湿乎乎的,暖暖得非常痒痒。
  我正痒痒地笑,猛然感觉怀里也一阵暖湿。我低头一看,糟了,原来是被小藏獒当胸尿了一泡。我有些惊慌,又感觉好笑,忙撒了手把小藏獒放到地上。小藏獒不知道自己闯了“祸”,依然围着我脚边转,我来回跳着躲避,它却一直粘着不放。
  这时,寺院的管家喇嘛快步过来。他抖开袈裟,上前冲我施了一个很重的礼。我被吓到,忙制止管家喇嘛。管家喇嘛向我致谢,说这只小藏獒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原来,小藏獒是一只降生在朝圣路上的生灵。之前,它的主人家举家去拉萨朝圣,路上小藏獒的母亲生下了它。因为太小不能随行,藏民便将小藏獒留在了寺院。藏族人不杀生,藏地到都是狗。寺院周围也有许多狗,寺院给它们很多布施,但按规矩却是不能真正豢养的。管家喇嘛原想把小藏獒送人,寺院主持仲却活佛却说不要。
  活佛开示:小藏獒很快将等来它的主人,他们会自己相认的。
  管家喇嘛说小藏獒在寺院已经养了一个月,一直性情沉默,不像它这个年龄的小狗应有的活泼。刚才,小藏獒忽然活蹦乱跳,老远就自己跑过来。管家纳闷地跟在后面,看到小藏獒和我亲昵的一幕。当小藏獒把它热乎乎的“童子尿”撒在我身上,管家喇嘛便确信:活佛预言的小藏獒的命里真人出现了。
  管家喇嘛说,藏獒是一种十分骄傲和有尊严的犬类,从不随地便溺,而藏獒冲人撒尿则是一种“认证”,表示它已认同对方为其主人,确立了依赖关系。我听后既惊喜又惶恐。一路来在藏地遇到的种种神奇,让我不能不信服管家喇嘛的话。可是,我生活在内地,在北京,我的居住环境不允许我养一只小藏獒啊。
  藏獒是一千多万年前由喜马拉雅巨型古鬣犬演变而来的高原犬种,曾是青藏高原横行四方的野兽,直到六千多年前,才被人类驯化,开始了和人类相依为命的生活。藏獒是世界上惟一不怕野兽的犬种,《马可·波罗游记》中有对藏獒的描述,称其“头大毛长,颇狞猛,其力可敌狮”。
  在藏族人的传说中,藏獒是活佛的座驾,是雪域众生的保护神。
  玉树出产藏地最优良的藏獒,之前一次藏獒拍卖会上,叫出2200万元天价的一只纯种藏獒,就来自玉树。一般的藏獒,市场价格也在万元至百万元之间。在玉树,流传着无数有关藏獒的神奇动人的传说。
  然而,近年来,随着藏獒在内地宠物市场上的售价飙升,这种尊贵凶猛的高原犬却开始了它们噩梦般的命运。早些年,要是有狗贩子问藏民:“你家的獒卖不卖?”藏民会反问:“你家的孩子卖不卖?”以前,藏族人十分看重他们的藏獒,把它们当作家庭成员对待。可是现在,每年有数百只藏獒被从青藏高原转运到内地。它们经过艰难的长途颠簸,几经易手,最后像一件商品一样被卖掉。
  内地许多人以藏獒为难得的宠物,却没有真正从藏獒的物种和个体生命上去爱惜它们。千万年来,藏獒的心肺已经适应了在含氧量只有50%、平均气温零下十几度、辽远广袤的青藏高原上生存,到了内地身体会非常不适,普遍情绪不好,烦躁、郁闷、记忆力衰退,死亡率比在藏地高出许多,风采更是不再。
  藏獒的优秀品质,除了遗传和血统,更重要的是环境的铸造和打磨,是它们在艰难的自然条件中顽强雕塑起来的特殊的生命质量。据说传统的藏獒饲养方法,是将刚出生的小藏獒确认了主人,在主人家喂养到断奶后,便将其驱赶到大山里或无人区里,让它们独自谋生,和野狼猛兽为伴,在严酷的环境中成长。几年后,藏獒长大成人(獒),自己会再跑回到主人家里。这时的藏獒才算真正成熟,它们凶猛无比,任何野兽都不惧怕,至死不会背叛主人。
  但在多次的被转运和买卖过程中,面对像走马灯一样变换的主人,即使聪明如藏獒,它们也难以理解人类的种种阴谋与交易。在空旷干净的青藏高原,藏獒可以嗅出十几公里外主人的气息。真正优秀的藏獒不会轻易咆哮和对人攻击,它们会非常敏锐地观察、思考,根据主人的细微情绪决定行止。但在拥挤混乱的城市,藏獒的嗅觉系统中冲撞进无数不堪的气味,来自四面八方的粗砺声响也常令藏獒激惹,主人又往往制止藏獒本能和正常的反应。藏獒性情凶猛惨烈,它们有时会因此发疯。
  藏獒只属于青藏高原,它的风骨只能在高原凛冽的风霜中磨砺张扬,离开了这块冻土大陆,藏獒就不成其为“藏獒”了。我怎么能让这样的事在“我的”小藏獒身上发生呢。
  我最终没有带走小藏獒,而是以“主人”的身份把它送去了董政委那儿“服兵役”。董政委是一个十足的爱狗人士,他的武装部里就养着好几条颇有血统的猛狗,属于编入实力的军犬。董政委也一眼就看上小藏獒,对它喜爱有加。
  但是,我的赠送是有条件的。我请寺院管家先为小藏獒寻找一户牧民家庭代为抚养,一年后再送到武装部。我的“条件”就是:小藏獒不能离开藏地、不能离开玉树。如果哪天董政委离开香达了,那么小藏獒要被送回草原牧区。我说:
  “即使‘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这只小藏獒都必须呆在这里。”
  它必须死在这里,必须以一只藏獒的身份死在青藏高原。
  董政委十分爽快地答应,认真作了保证。董政委阴霾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放了晴,他说:“原来早晨看到挑水的‘满桶子’还是一个吉兆啊,应在了这里。”
  这样一说,大家都很高兴,喜上眉梢。我于是给小藏獒起了一个名字,叫“随喜”。


随喜毛绒绒的十分可爱,笑眯眯的脸上似乎有着忍俊不禁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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