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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还远,我们坐了一段车。桑丁朋措管家很胖,有气喘的毛病。他原是在路上走,我们请他上车来,他坐在我旁边,抱歉地说挤到了我。我跟他说没有,我很好。 距离上寺大约600米的时候,我们必须要步行了。这段路是上到山顶的最后阶段,坡度比较陡,有些地方还很险,只是用小截原木搭起的栈道,底下是半空的。但一路的风景超好,的确无限风光。 就在这风光无限的地方,我接下来做了一件事,惊心动魄,把我自己都吓到了。 我们正走在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路上。道路一侧是壁立高山,一侧是陡直悬崖,灌木绿树给道路罩遮上重重的浓荫,靠山的一侧横向扯着许多经幡绳,将这段山路环绕成一个狭长阴凉的甬道,好像要通往另一个未知世界似的。我被这段道路感染,停下来欣赏。我给道路拍了一张片子,就在我按下快门的瞬间,一个冲动的想法忽然撞进我的脑海。 我当时走在一行人的中间,前面是桑丁朋措管家和董政委,后面是永登和杨科长。我侧身靠在山边,让永登和杨科长过去,说:“你们先往前走吧,我要拍两张照片。” 我确信他们拐过山路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后,——也就是我确信我躲避到他们的视野之外后,我眼睛盯上了挂在路边的一溜彩色经幡。 我想要“请”下它们。 这是我的一个迷信。在藏地,我崇信“旧物”。藏地有很多市场,可以买到各种各样的法器或是供奉物,但我对它们没有兴趣。我喜欢用过的东西,我觉得那里面包含了藏地人的信仰和虔诚,是被他们“加持”过的。 我不是一个贪婪物质的人,不多的藏地收藏品都有来历。我有一个骨质转经筒,外表非常普通,是我从拉萨八廓街上一位转经的藏族老阿妈手里换来的。我因为看老阿妈老,很慈祥,忽然有了眼缘,就想要她一件东西。我当街给老阿妈买了一个她中意的新转经筒,换得了她手里那柄很老的已经面目模糊的转经筒。老阿妈很高兴,祝福我“扎西德勒!” 我还有一块六字真言的玛尼石,是在拉萨玫瑰岭天葬台上“请”的。我的藏族朋友说天葬台上的东西不可以拿,否则会不吉利,况且那块玛尼石很简单粗糙,只是一块青石片而已。可是我就是想要。我在天葬台上转了半天,始终克制不住自己的想法,还是做了想做的事。然后,我就一直为兜里的石片而激动和忐忑不安着,直到我后来去了哲蚌寺,请铁棒喇嘛为它做了加持。 这些年,那块两指宽的青色石片一直跟随着我。我后来又得到过许多漂亮的玛尼石,我都送了人。之前玉树州旅游局赠的那块羊脂玉玛尼石,我在离开结古前也给了卓玛。 这会儿呢,我想要的是悬挂在山体上的彩色经幡。 那些经幡也毫无特别之处。结古镇飞马集市上有好几处专门卖经幡的铺子,我之前买了一些小幅的,预备回北京后裱起来送朋友。但这里面没有给我自己的,我在等待一种怦然心跳的缘分。有时,我经过山巅垭口,那里的经幡凌空飘扬、猎猎作响,确实让人神往,但我对它们更多的是庄严的崇敬和审美。在其他一些地方,可以从容获得的,我反倒没有冲动非要怎样了。 看到眼前众多经幡中的那一溜四方的彩色经幡,我怦然心动、热血上撞,脑袋一下就大了。我后来回想,当时我就像被什么附体,意识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我像一个贼一样,紧张地前后窥察了一番,确信附近没有旁人,便“噌”地蹿到山崖上,一手攀住石缝一手去揭经幡绳上的经幡。 可是,经幡居然没有被揭掉! 我跳到山石下的路上,缓了口气又上去揭。这回我一只手拽住绳子,另一只手上加了把力。“啪——”,经幡和绳子的轧缝间只裂开了一个针脚的小口而已。 我再试。起手用力,经幡却毫无反应。 我歇下来,心脏“咚咚”地跳。我放过头一个,伸手去揭第二张经幡,费了很大劲儿,边缘被我搞得很乱,勉强只揭起了一厘米。我想这样不好,等我把整张经幡揭下来,它会破烂不堪的。我试了试第三张,还是不行。经幡跟经幡绳是用缝纫机轧在布带子上的,十分结实。 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忽然感到了恐惧,我想这会不会是神明的警示。这时,前面传来董政委和杨科长的叫喊声,他们看我半天没跟上,担心我出了事。我连忙答应着,表示我还安全。我必须赶紧离开。三秒钟之内我要是再不出现在人们面前,永登一定会立即出现在我面前的。我跳到山路上,跺了跺脚、整理了一下装束,把自己调整到一个若无其事的状态,抬脚去追赶大部队。 同时,我下意识地伸手扽了一下经幡绳上我不知道是第几张的一张经幡。 ——“嗞啦”一声,那张绿颜色的经幡转眼就握在了我的手心里。 我吓了一大跳,给吓坏了!我这时已经不想要经幡了,我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可它却自己到了我的手里!我的脚一时停不下来,转眼就跑过了山路的拐弯,出现在前面人的面前。我来不及细想,慌忙将经幡揣进挎包,上前跟董政委他们打招呼,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只是心脏“嗵嗵”跳了很久。 嘎尔寺上寺里供奉着一对镇寺之宝:相传文成公主进藏时带来的两只转经筒,据说,一千三百年来它们一直旋转着没有停息。 转经筒被供在经堂的二楼上。经堂狭小而显高耸,有许多锦缎的经幢筒从房顶垂下来,风格与文成公主庙类似。挑空的二楼上面,有一圈玻璃镶成窗户,从下面可以看到一排转经筒在不停转动。 经朋措管家的指点,我们得知靠近左边的两只转经筒是那一对历史悠久的宝物。转经筒已经很老旧了,颜色模糊,上面缠裹着哈达一类的东西。转经筒很奇怪,转得并不是匀速的,一会儿快一下,接着慢慢下来,到几乎就要停滞的时候,又忽地加快转起来。我心里疑惑,想它怎么会这样。 我问朋措管家从哪里可以上到二楼去。永登把我的话翻译过去,朋措管家面露难色,跟永登咕咕哝哝一通,还同时辅以手势。永登转身把朋措管家的话翻译给我,说寺院有规定不允许女性上楼。 我听了恼火,说:“怎么又搞性别歧视!文成公主不是女性吗,要是文成公主的转世来看她自己的转经筒,你们能不让吗?”永登又把我的话翻译给朋措管家,他和朋措管家都对我表示抱歉。 我虽然不悦,也还要尊重寺院的规矩,没有再对朋措管家说什么。 我站在经堂底下,朝上面仔细观察,想搞清楚转经筒为什么一会儿转得快一会儿转得慢。我用数码相机上的镜头把转经筒拉过来,还是没看出名堂,只好就我的问题向朋措管家求教,我说:“请问那转经筒是怎么转的?” 朋措管家被我问糊涂了,回答道:“是人转的呀。” 我说:“是人在上面转的吗?”朋措管家说:“哦呀——!” 我说:“那我怎么看不见他?”朋措管家说:“他坐在后面的。” “他坐在后面?”我惊讶地说,接着就自己笑起来。董政委和永登问我笑什么,我摇头不肯告诉他们。之前,我听说这两只转经筒,都讲它们自文成公主进藏时起就没有停止过转动,传得神乎其神。我就想当然地把它们神格化了,以为它们是一对自动的装置,像永动仪一样自己能转。因为有之前这个错误的思维定势,我刚才看转经筒转得时快时慢,反而更觉神奇,不可思议。 ——所以啊,你看,连我这样受现代教育和有科学思维的人,面对藏地的种种传说都难免迷惑,何况土生土长、世代生活在这里的藏民们呢。我把照相机调好交给永登,要他到二楼去把上面的情形帮我拍下来。我指着相机玩笑地对朋措管家说:“它是我的‘慧眼’,我派我的‘慧眼’上去看一下总可以吧。” 朋措管家也笑了。他很和善,待人体贴,我后来知道他是一名天葬师。 我又问朋措管家,“文革”期间这两个转经筒是怎么保持转动的。朋措管家说当时有人将转经筒偷偷运出寺院,藏到了深山里。他们在一个隐蔽山洞中引来一股溪水,用溪水的流动推动转经筒,使它一直保持转动。 我一听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心。——我之前的揣想终究没有全错啊,这一对转经筒果然曾经被制成过“永动仪”。藏族人很聪明、智慧,他们为了拜佛想尽了一切办法、动足了脑筋。在藏地一些有水的地方,你会看到他们把转经筒安在河里或是溪流里,让水流替他们转动经筒,永不停息。这就像把经幡挂在风口,让风替人们诵经一样。风不止,诵经不止。 离开经堂下山的时候,我偷偷从背包里取出刚才“不请自来”到我手里的那张经幡,看看它到底是咋回事。我只瞄了一眼,就呆住了。那是一张《绿度母密咒经》的经幡,经幡的正中央端坐着一尊绿度母! 我不能多想,又把经幡赶紧塞回到背包里。 深夜,我们回到香达。我把之前从州上新华书店“请”下的绿度母图片和白天在嘎尔寺山上“请”来的绿度母经幡并排着摆到床上,盘腿坐在它们对面,认真地注视着它们,试图看透这两者之间深藏的玄妙机缘。 在藏地,我尽量自我把持,不让自己陷入无端迷信的泥淖,但在嘎尔寺的后山上,我轻而易举“请”下的绿度母经幡,不能不让我相信确有神明在向我示现。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绿度母,觉得她美丽而勇敢。绿度母的图片被我夹在手边常看的书里,常常被我拿出来看。我想,也许真的是绿度母刻意在那段山路上等候我,让我在认识了代吉桑毛和明久活佛这些有为有德之人后,不只是停留在肤浅的感动,也要对自己有所要求吧。 我忽然觉得勇敢是那么美丽的一件事,就像绿度母像的图片上,祂永远呈少女的温柔与慈祥。代吉桑毛是勇敢的,她可能会为了二十几个藏族孩子能考上中学,一个人在寺院呆到二十七岁。明久活佛更是勇敢的,他在漫长的牢狱生活中,以他的坚韧和信仰证得了万千民众对他的崇信,这一最为殊胜的佛果。 而我呢,却因为不想做得更多、不想做得更好,残酷地拒绝了“影子”,伤害了他。如果绿度母真有办法把祂的灵识分一部分到我的心里,此刻,我想,我也愿意做绿度母! 可是,我到哪里去告诉“影子”呢。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影子”,他最初给我讲解绿度母像的含义时,我对他所说的绿度母坐在莲花座上,一条腿卷曲、一条腿搭在座下,代表“随时准备起去救度众生”的细节尤为感动。绿度母因此又叫“迅速感应母”和“速勇母”,这是多么巨大的信赖啊。 被信赖也是一种幸福呢。 我又想起“影子”。我有很多话要对他讲,我有很多心迹要向他表白。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忽然,我想起之前“影子”送我的一首诗,也是他蘸着青稞酒写在风马藏餐吧的桌子上的—— 在那高高的山顶上, 我竖起一柱经幡。 经幡虽小, 却八宝俱全。 哦!天啊!我的脑海划过一道光亮:原来“影子”在那时就预言了我将得到这样一张经幡呢。我在寺院的山路上撕扯下悬挂的经幡,绝不是一时的冲动,它是菩萨对我刻意的示显啊! 我从床上起来来到窗前。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把我的身影投射到外面星火阑珊的黑夜里,它随即被夜色消融。远处,不时传来一声两声的狗吠,不似吵闹、反而增添了高原之夜的寂寞和宁静。我面对着陌生的黑夜在心里祈祷,请神明也让“影子”示显在我的眼前。 在香达的那个夜晚,我因为惆怅,而悄悄地哭了。
 一排被刚刚转过的转经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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