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节 我告诉“影子”不想再见他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4-14 8:51:45

  从天葬台下来,阿宝局长带我到母恩洞旁边的那面相传有21尊自显度母像的崖壁前。阿宝局长像前次一样去给崖壁行触头礼,阿局知道我不信佛,便没有要求我敬拜。可他不知道,自从在文成公主庙受了洛卓尼玛活佛的雪山狮子圣水灌顶,我十分愿意拜佛了。——我依然不为自己求什么,但会替众生祈祷护佑。
  我于是也像阿宝局长,到崖壁前双手扶住,虔诚地将头抵触上去,心里默念道:“慈悲的观音菩萨及尊者圣救度母:请保佑热水沟老阿妈的亡灵获得一个好的转世,请保佑她的来生平安顺遂、没有痛苦。惟此,我愿以今生不懈的救助贫苦、慈悲行善作为报答,请助我心愿!”
  许完愿,我再次向崖壁行了礼。阿宝局长意外地看着我,他一定从我刚才的举动中看出我不像以往照猫画虎有口无心,而是确有诚意的。我被阿宝局长看得不好意思,似乎对于我这样一直标榜现代时尚的内地人,如此虔诚地求佛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我冲阿局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什么,同他一起离开了。
  走了几步,我再又回头去看那面崖壁。忽然,我看在崖壁上分明真切地看到了21尊度母的显像!它们分列成三排,最上面一排最中央端坐着绿度母,祂是我认得的。我惊得叫了一声,整个人呆呆地僵住了。阿宝局长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却只指着崖壁说不话出来。
  片刻,等我的嘴巴能够活动,崖壁上21尊度母的自显像又隐去了,代之以原来青色的石头。我忽然不能肯定,21尊度母是不是单单为我做瞬间的示现?要是那样,我应该守护这个秘密吗?我小心地询问阿局:
  “请问,什么样的人可以看见这崖壁上的二十一尊度母?”
  “心怀虔诚的人,”阿宝局长说,“还有,和佛有缘分的人。”
  回到结古镇,我和阿宝局长道别。我回军分区收拾行李,阿宝局长回旅游局处理公务。我们约好,次日早晨六点启程,出发回西宁。
  我的行李很简单,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红景天和一些钱,多了一条绿松石项链、一块羊脂玉玛尼石和几本书。收拾停当,我出了军分区去风马藏餐吧。我要去向“影子”告别,同时向他致谢。从巴塘回来的路上,我满脑子一直浮现着崖壁上21尊度母清晰光亮的映象。我想,也许我的确有着不凡的灵识和蕴身,但既有的身份和生活使我难以在仪式上接受成为绿度母这件事。不过,我由此找到了我生命的意义和今后岁月里自律及自许的目标。这对于我,是要比是否皈依更来得重要。
  而这一切,是“影子”让我了解到的。或许如“影子”所说,他是刻意来到结古,来到我生命之旅的路上,以这样的方式开启我的心智,令我有所领悟。
  因为感激,我专门到飞马集市上卖织制供奉物的店铺里,“请”了一条白色的哈达。这是我在藏地诚心请的第一条哈达。
  我准备把它献给“影子”。
  可是,当我来到风马藏餐吧,老板娘却说“影子”已经离开结古镇了。卓玛的态度很不友好,好像我撵走了“影子”似的。我听了十分难过,心里无以复加的空落,愧疚得不得了。
  之前,赛马会刚开始时,“影子”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本我的旧作《我们的蜗居和飞鸟》。我去风马藏餐吧,“影子”很高兴地拿给我看。《蜗居和飞鸟》是我第一次去过西藏后完成的一个集子。我对藏地和藏文化的认识在那个时候就形成了,它像一部埋藏于我灵魂深处的“伏藏品”,令人惊奇地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和成熟度。“影子”看了书中我有关藏地的篇什非常赞赏,激动得直念赞美词。因为被夸奖,虚荣心让我把“影子”当成了深有默契的知音,觉得他是懂我的。可是,转天,当我兴高采烈地又来到藏餐吧,不料却被“影子”教训了一顿。
  除了写藏地,我那本书里还收有一部分记述我在医学院时的文章,那多半也是关于生死的,和我在藏地的感受形成呼应。在一篇文章里,我说为了完成我的硕士论文,我一共使用了525只医用大白鼠。那篇文章并不是说老鼠的,我只是拿老鼠破题,我说的是猴子。没想到这么一个东西却惹到“影子”。“影子”说他也没有想到,我外表看似善良,居然还杀了那么多的生灵。
  我跟“影子”解释,说我处死那些大白鼠是为了医学研究,而我的研究成果可以帮助更多的人免于疾病和痛苦。“影子”说那不是理由,“影子”说生命是没有分别的,我没有权力为了救治人类就杀死老鼠。
  藏族人在不杀生的问题上很死心眼,我对此并不特别以为然。人要尊重自然没有错,但人也是生态网络中的一环,我们都是彼此为生的,只要适度就好,只要不存坏心就好不是吗。我试图说服“影子”,我说藏族人也不是绝对不杀生啊,你们不是也吃牛羊肉吗,也践踏青草和砍伐树木造房子啊。要说“万物有灵”,草木也是有生命的,连石头都有生命呢,你们总不能住在空中,喝西北风!
  “——说不定风也有灵魂呢。”我抢白“影子”。
  “影子”说宰杀牛羊本是不对的,但一般人只承担吃牛羊肉的罪过,而不承担宰杀它们的罪过,这是有区别的。我不高兴,说呵!你们这不是嫁祸于人吗,自己不杀生,却吃牛羊肉,这不是促使别人“犯罪”、让人家进地狱吗?
  “再说了,”我不服气地狡辩,“我处死大白鼠也许还帮助了它们呢,就像‘摩诃萨陀舍身饲虎’里讲的,老虎吃了王子,才成就了王子立地成佛!”
  辩论进行到这儿,已经出现了不好的苗头,我和“影子”应该立即停止才对。但我们都没有,“影子”固执地说:“不管怎么说,你杀了那么多条生命,罪孽深重。你应该像米拉日巴一样,刻苦修持、好好赎罪!”
  这句话太重了!我没想到“影子”会有这样的思维,我难以接受,说:“你怎么能把我跟米拉日巴相提并论呢?米拉日巴杀死35个亲戚,是为了报私仇;我杀老鼠根本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别人啊,为了病人!”
  “影子”欲要反驳,我打断他,非常严肃地说:“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有罪’了。基督教说人生来就有罪,佛教也动不动就说人有罪,我不承认我有罪。即使我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那也都是应该做的和应该错的。人又不是上帝,又不是佛,凭什么给他那么高的要求?连菩萨都有七情六欲不是吗,不然观世音怎么会哭!”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我很败兴地离开风马藏餐吧回到住处。
  第二天早晨,才六点多钟,我还在床上睡着,军分区门岗就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很困惑地出门,——真的是又“困”又“惑”,却看到“影子”站在军分区大门的外面。
  我很讶异,问“影子”这么一大早有什么事。“影子”十分激动,一把抓住我,说:“啊!我的绿度母!原来我错怪了你,你的确是菩萨心肠呢!”
  我拂掉“影子”拽我的手,说:“你在说什么呀?”“影子”从藏袍怀里掏出我的那本《蜗居和飞鸟》,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我瞟了书一眼,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在《我们的蜗居和飞鸟》里,我有一篇文章叫“生命从指间消失”,讲的是我挽救一只濒临死亡的医用大白鼠的事。为了救活它,我不惜给它做了嘴对嘴人工呼吸。“影子”似乎很为这件事感动,他眼睛里泛着泪光,说:
  “啊,我看得没有错,你的确是度母的化身。你的心像雪莲一样纯洁、善良!”
  我忽然就火了。——真的,我一下子就火了。其实,昨天从风马藏餐吧回来,晚上我还好好责备了一番自己。我想我对“影子”的态度可能过分了点,我和“影子”的分歧是宗教文化上的差异,而不是真的是非立场上的不同,我不应该对“影子”发脾气。入睡之前我还想,今天去藏餐吧向“影子”道个歉,承认杀生是罪过也没关系,只要“影子”觉得维护了他的宗教,他心里好受就行了。我自己对自己“量刑”时可以宽松一些,“内部掌握”。
  可是,当“影子”不是来继续责备我,而是来夸奖我和向我道歉时,我却突然恼怒了。这种感觉要怎么说呢,就像说你可以接受敌人的攻击,可以接受无谓的人的毁谤,惟独受不了你看重的人对你的误解,那才是你最感伤害的,——尤其他前一天刚刚误解过你、批评了你;第二天一早你还没睡醒时,他又来告诉你他其实很欣赏你、一直看好你。
  ——你能不火吗?
  我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说我罪孽深重吗,怎么又心地善良啦?”“影子”说:“你心地是善良的,你挽救这一只大白鼠,就抵消了所有杀大白鼠的罪过。”
  我讽刺说:“你是阎王爷啊,怎么我好不好、有没有罪都由你来定呢?”
  “影子”热切地说:“你昨天应该告诉我你救这只大白鼠的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十分气愤,“你自己不会判断吗?你看一个人,都要他告诉你他是什么样的,他说杀了一只老鼠你就说他不好,他说救了一只老鼠你就说他好,你自己的眼睛是干什么的?你们佛家总讲‘慧眼’、‘慧眼’,你的‘慧眼’到哪儿去啦?”
  我越说越气,劈手从“影子”手里夺过我的书。“影子”一怔,要往回取,我不给他,绝决地说:
  “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看我的书,你不配了解我的思想!”
  人是这样的:对于欣赏你的人,看得到你的好的,你就愿意更努力,做得更好;要是对方看不到你的好,误解你、苛求你,你就会很烦,反而会故意把事情做坏,刺激他让他伤心。此刻,我就想狠狠刺一下“影子”。想到这儿,我反而没有了之前激烈的愤怒,冷冰冰地说:
  “你回囊谦去吧,不用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我是不会答应做什么绿度母的,更不会接受你的灌顶。不过,你放心:我有我自己的理念、有我自己的道德,我会继续帮助别人、帮助穷苦的人,但那不是因为我怕下地狱给自己积德,而是因为我愿意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影子”还要说什么,我制止了他。我再也不想跟他说什么了,他忽然变得很陌生,让人厌烦。卓玛说,“影子”从我这儿回去的当天就离开了结古镇。卓玛说“影子”走的时候神情黯淡,非常伤心的样子。
  我记起“影子”离开军分区时,他的背影是很忧伤。
  我想我伤害了“影子”。我不应该不接受“影子”的道歉,伤了他的心。道歉也是一种“赎罪”,“赎罪”能使人获得内心的宁静。我却不肯接受“影子”的忏悔,以此作为对他的惩罚。我是多么残忍啊,还一直说自己善良。
  我忽然很想要见到“影子”,向他道歉,忏悔我的错。我问卓玛在哪里能找到“影子”,卓玛说不知道,她说“影子”走之前没有留下任何话,他们只知道他回了囊谦,也许也不一定。
  一个有着神奇本领的藏族人,他可能去很多地方。
  从风马藏餐吧出来,一路上我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记不清我是怎样走回军分区的,回到招待所,永登在我的住处等我半天了。永登是来辞行的,他说他的领导休假回来了,明天他们将启程回囊谦。
  我像第一次听说囊谦这个地方,说:“你们要回囊谦吗?”
  永登说是的。停了一秒钟,我说:“我跟你们去行吗?”


  
 卓玛说,“影子”走的时候神情黯淡,非常伤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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