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藏地挡住了我的坠落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4-10 9:11:44

  我没想到会再见到热水沟的老阿妈,这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缘分之一。
  事情缘于我的另一次“错误的”青海之行。那一次,我又失恋了。那是一次和藏地有关的恋情,我所以错误地把“金海湖”听成“青海湖”,一个人冲动地跑到青海,来救赎我伤心的爱情。
  可我到了青海,却发现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那人在电话里问:“你到青海干什么去呀,去旅行吗?”他知道我喜欢藏地,却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不明白我为什么一趟趟地到这里。我说:“我是来找你的。”
  我的爱情就搁浅在青海湖边。因为我爱的人不能理解我对藏地的爱,和我在藏地发生的其他爱情。他没有来过藏地,不了解这里。而我对没有来过藏地的人,情感上总有一种充满仁慈的傲慢。这一点,是我之前不自知的,而它恰恰伤害了我都市的爱情。
  之前我想,是不是上天宽恕了我、怜悯了我,冥冥之中予以安排。如果我们一起到藏地,我们一起在蓝天白云之下,我们一起在浩淼的湖边,我们一起在辽阔的、广袤的、远处可以看到一条弧形地平线的高原大地上,我一定能让他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爱着藏地,以及藏地为什么会这样主宰着我的爱情。
  我说过的,青藏高原是这样一块地方,离开了它致命的高度便无法言说。关于那里的一切,只有在缺氧的情况下,在呼吸短促、心脏怦怦跳的时候,才说得出口,才能叫人明白。
  他却很无辜,说:“可是,我在金海湖啊!”
  金海湖是北京近郊的一个度假村,离城区只90公里;而青海湖到北京的距离是这个数字的20倍还要多!
  “天呐——!”我西宁机场感到了绝望。
  我后来还是去了青海湖。可我并没有因此克制住沮丧和无所适从。以前我到藏地,也不是每次都有明确的行程和目的地,有时也就随便走;只要处身在这里,我就十分自在,如同回到家一样。这一次,我却像一个异乡人,脚下连接青藏高原的血脉仿佛被斩断,不再能获得安慰和力量,满心惶惶、不知所归。
  从青海湖回来,我整夜在西宁的街上游荡。我最后在南山凤凰台坐了一夜,第二天天蒙蒙亮时,搭车去了贵德。
  我必须要行走,必须要“在路上”。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获得青藏高原的滋养,让自己好起来。
  对我的突然造访,王公民第一时间表示了欢迎。但他在观察了一会儿后还是小心地问我:“你是不是失恋了?”我否认,说:“谁说的?”王公民撇撇嘴,说:“反正跟感情有关系。”
  我让王公民带我去草原,我让他帮我寻找黑色的牦牛帐篷。藏地现在富裕了,生活好一点的牧民家里都是白色帆布帐篷。可我还是喜欢拜访黑牦牛帐篷的人家,因为那里有藏地最传统的生活,你可以喝到用木制奶桶打出的最醇香的酥油茶。
  接下来的连几天,我天天徜徉在草原,吃住在牧民家里。我居然在距县城200多公里的山里见到了三年前偶然遇见的一户转场的牧民央宗琼玛一家。三年前,央宗琼玛在她的黑帐篷里教会了我做酥油糌粑。琼玛依旧用酥油茶和糌粑招待了我,为了表示对我的疼爱,她在我的碗里放了过多的酥油。
  我和琼玛还有她的孩子们坐在草地上,旁边是摊开的艾实,一只小黑羊在上面小心地移动,利用它的年龄获取额外的美味。我问琼玛的身体,她说别的还好,就是眼睛不行了,一到晚上就看不见。琼玛在这个草原上已经生活了七十年,高原的风将她的眼睛吹坏了。我摸着琼玛编成许多股的辫子,问她:“这很麻烦吧?”
  老阿妈说:“习惯了,就不麻烦了。”
  那头发,花白的,干涩、纷乱,但还是编在了一起。
  吃过午饭,琼玛家的姑娘给我拿来一块羊毛氆氇铺在草地上让我躺下。高原的阳光慷慨而热烈,不一会儿我浑身就暖洋洋的,每一个毛孔都散着惬意,像一块摊在阳光底下的牛粪饼。
  之前在青藏高原时时能够体会到的那种幸福的感觉和温存的力量,又从大地深处丝丝缕缕地重新回到我的身上。过了一会儿,我翻身换了一个姿势,让自己更大面积地摊在阳光与大地之间。
  然后,就睡去了。
  离开贵德前,我们又去了热水沟。
  因为前一次我没能坚持把汽车里的烤饼和牛肉烧鸡送给那个藏族老婆婆,心里一直歉疚着;这一回,我嘱咐王公民事先买了好些饼和五香的牛羊肉。我来到在温泉的半山腰,记忆中印象深刻的老婆婆肮脏萎琐的地窝子前面,居然矗立着一只白色的帆布帐篷!——我的惊喜丝毫不弱于在草原深处再次见到央宗琼玛一家黑牦牛帐篷。
  真的,它并不大,只是一个单人的圆锥式消夏帐篷,但好干净、好漂亮、好专业,像一个白色的梦,还有一圈蓝色的边儿呢。我掀开门帘往里看,虽然被褥仍然是破烂肮脏的旧东西,有些地方还用废报纸铺垫着,可它毕竟是老婆婆的“新”家啊!
  老婆婆的儿子说,帐篷是他替母亲“买的”,我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儿子并不是一个可爱的人,他有些贪婪,还虚荣,不停地向我炫耀他身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军装和警服,说是他的什么亲戚的特别赠送,好像他“朝中有人”似的。但所有的人都会证明,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对母亲极好。
  我在热水沟底下见到正坐在溪流中间一块岩石上泡脚的老婆婆。
  老婆婆竟然胖了!脸上多了一些肉,皮肤也有了光泽,并红润了许多,简直可以称其为健康。老婆婆见到我的笑容也不再像前一次那样古怪和凄凉,眼神像落在温泉中的丹蔻,每一条波纹里都荡漾着柔和的温暖和慈祥。
  老婆婆隐约还记得我,她说她脑子不好用了,但记得我蹲在她前面看她。我忽然为自己这次“错误地”来到青海,由衷地庆幸和欣慰。
  我过去紧挨着老婆婆坐下,不知怎样亲近她才好。我摸着她桃红色头巾上的流苏,摸着她花白的发辫,心里荡漾着牛奶一样浓稠的幸福。我和老婆婆聊天,拉加才让做翻译。老婆婆说她有一百多岁了,属虎的,不是一百零四岁就是一百零七岁。我十分惊讶,没想到她竟是一位世纪老人。可后来我推算,怎么也对不上,老人怕不是那个年龄;或者,她说的是藏历。但无论如何,她确实很老很老了,老得已经教人分辨不出年龄。老婆婆灰白凌乱的头发里面,裸露的耳垂上有好几道豁口,长的大约有一厘米,样子很触目,像是原先带着耳饰,被强行拽掉的痕迹;或者,是那坠子过于沉重,而肉身不堪岁月的重负,断掉了。
  我想,那个过程要么很锐利、很疼痛;要么,就很漫长、很辛苦吧。
  老婆婆指着她左手无名指上裹着已经融化在一起的羊毛绳子的银环戒指,又指着我背包上内蒙古伊克昭盟成吉思汗陵的银白色圆形纪念章,说马步芳的时候,钱币用的是银元。老婆婆又指着我背包上一枚金色的西夏王陵纪念章,说:“再往前,用的是金子。”
  老人的记忆不在现在,而是一下子跳回到七十年前,或者更早。想必,那个时候,是她最美丽的韶华吧。
  我问老婆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很庸俗,总是想知道别人的幸福是什么。我以为,老婆婆也许会说是她被丈夫骑马来娶走的时候;或者,她在草原上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或者,甚至,第一次跟情人偷偷约会的时候?
  拉加把我的话翻译过去,老婆婆迷惑地看着我,摇摇头,说没有。
  一个活过百岁的老人,一生中怎么可能没有过一次幸福的时刻呢。我不甘心,换了一个提法,再让拉加翻译过去,老婆婆费力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冲我露出她空空荡荡的口腔,忧伤地说:“都一样,都不幸福,生活很难。”
  对于大多数普普通通的人,生命就像一条流淌的河水,是连贯的、被迫的、无始无终的和不得不的,被大人物掌握和被历史学家书写的那些所谓朝代更迭、改天换地,于他们来说都一样,没有分别,都不容易。生活的内容就像四季的轮回,一样都少不了,也不会多出些什么。老婆婆颠三倒四地说,解放前打仗,解放后也打仗,一拨人来了杀人,另一拨来了也杀人,早年赋税重,后来也重,从来没有过不重的时候。老婆婆挥舞着变形了的手指,说得很夸张,很激动,唾沫都飞到了我的脸上。
  我离老婆婆很近,看得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闻得到她身上的气味。老婆婆破碎了的耳垂随着她的表情晃来晃去,好像有话要说似的。我的好奇心令我很想询问这破碎的耳朵的来历,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有发问。
  我并不怕触动老婆婆的伤心,到了她这个年龄,一切痛苦都不再是痛苦,如同一切伤疤都不再是活肉。我只是担心问得太多,婆婆的脑子会乱,——而我还是想知道,她的幸福是什么。
  如果老婆婆能说出一件令她感到幸福的事情,我就会心满意足的。
  最后,老婆婆终于说:现在就很好,不愁吃、不愁穿。
  我感激地问:“您真这么觉得吗,——现在就很好了?”
  老婆婆冲我露出慈祥的笑容,点点头,说:“是的。”
  我终于要走了。王公民不停地在催我,说回县城的路还很长呢。
  我从河下跳到岸边,攀上崖壁。我站在崖壁上回头看,老婆婆仍坐在沟底的岩石上,山上流下来的泉水从她身边绕过去,又将她围了起来,她的样子因此有了一点顽皮的意思,显得快乐。于是,我在背对老婆婆离开热水沟时,有些“不厚道”地想:
  这个自称有一百岁的老婆婆,她即使明天就死去,我也会替她高兴了。
  ——请相信我,我是真心的。一点诅咒的意思都没有,也没有赌气。想到那个白色的、很有可能是来历不明的、像梦一样美丽的帐篷,和那些生着绿霉的碎饼,我很为老婆婆在她生命的最后,终于能够衣食无忧,而由衷地感激。
  长久以来,我对生命一直有一个想象:人的一生就是一次从天堂向地狱坠落的过程,像一个自由落体运动,生在天堂,死在地狱。不同的是:有的人长寿,坠落的速度就慢些;有的人短命,坠落的速度就快些。有的人富贵,他看到的风景或许好些;有的人贫穷,他体验的周遭或许难耐。但无一例外,都是这样一个过程,终极意义上没有分别。
  既然人出生时就决定了要死亡,死亡在所难免,我有时就很悲观,想说不如快点落地,好快点有个着落。——我常常想到死。我并不焦躁,很平静,只是想死而已。我也希望我周围的人死,我爱的那些人,我不希望他们承受生命的痛苦,就希望他们最好去死。我在我的文字中不厌其烦地说着这个意思,我说:
  
  “死亡不过是生命之旅中的一个驿站或一道门,推开它,开始另一段生命。”
  
  然而,谁都看得出,我那时的心思是不在意生命的,我的文字因而冷静和残酷,痛彻骨髓,鲜血淋漓。
  那时候,我看重死亡,并以之为美。
  我那时很紧张,对生命要求很多。如果不能得到最完美的,我宁可不与它合作。——当然,这都是理念中的和纸上的。实际上,我并没有得到最完美的,而我也还活着,并没有去死。
  是青藏高原挡住了我坠落的速度。
  我有时想,是因为青藏高原的过于超拔吧。青藏高原是离天堂最近的一块土地,站在这里不容易感受到死亡的“地心引力”。
  ——其实是藏族人寻常的生活改变了我。
  当我行走在辽远、广袤的青藏高原,我看到那些挣扎着生活着的人们,他们如风中的草芥,那么风尘、那么苍凉、那么无助、那么渺茫;然而,仍然那么挣扎着、那么活着,我的心中便被一种巨大的感动充填满满。
  他们使我觉得,生命是有尊严的。而活着,是美好的。
  当你把视线从一味关注于自身的烦恼与痛苦,转而投向周围其他人的生活,你会因为角度的改变和视野的拓宽,而奇妙地感觉到轻松和从容、感觉到如羽毛一样舒缓飘逸的诗意,坠落的速度也不再那样快了,甚至还有被什么力量托举着向上飞升的美妙体验。只要有心和有慧眼,我们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感受到这种美妙;但无疑,青藏高原是最能给人这种体验的地方。
  在千座雪山环绕的青藏高原,生命和死亡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贴近,它们简直就融为一体、相依为命。如果你切近地看过藏地人的生活,切近地感受过他们,你会觉得,你的生活中那些痛苦和烦恼真的不值一提,而藏族人在面对那样严苛、残酷的生存境遇时,仍然能表现出令人敬佩的体面和尊严、仁慈和博爱。


在草原,我像一块摊在阳光下的牛粪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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