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节 即世成佛的藏密典范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4-7 8:42:59

  米拉日巴仍旧日复一日地造房子。一天,达梅玛趁玛尔巴酒醉熟睡时,从卧室取出作为上师的那若巴的身严(装饰物)、硃砂宝石的本尊像,以玛尔巴大师的名义写了一封信,要米拉日巴带着去雄地,向俄巴大师求法。
  俄巴大师看到玛尔巴的东西和信,相信了米拉日巴。米拉日巴接受了俄巴大师的灌顶后,开始在一个山洞中修习。但是,毫无应验的征兆。不久,玛尔巴大师知道了米拉日巴偷学密法的事情,要俄巴大师送回了弟子。米拉日巴回到洛扎后,玛尔巴举行了一次法会。在法会上,玛尔巴大师解释了他对待米拉日巴前前后后的缘由,说:
  “我是为了清净米拉日巴的罪业才让他吃苦的。本来,我要让这个弟子灰心九次,以后才可以不取人身,没有余蕴而成佛,可惜未能实现这个愿望,这都是达梅玛的妇人之仁导致的结果。然而,米拉日巴已经经过了八次大的灰心和无数次小的灰心的调伏,从现在起,我将把如我心脏一般的诸教法授传给你,修道的资粮也由我供给,你就专心修持吧。”
  接着,玛尔巴大师为米拉日巴授了居士戒和菩萨戒,给他取法名米拉·多吉坚赞。这个名字,是玛尔巴大师多年前在梦中与米拉日巴首次相遇时,那若巴大师给他取定的。
  米拉日巴接受灌顶后,开始一步一步循序渐进的修习。米拉日巴的根器非常好,之前的法会上,他能够将玛尔巴大师赐给的装在天灵盖骨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而那酒在玛尔巴的法力加持下沸腾成为甘露,放射出无色的光芒。
  在洛扎附近的一个山洞中,米拉日巴将盛满酥油的供灯放到头顶上,在灯火未熄灭之前,端直坐正,纹丝不动,不分昼夜地勤奋修持。一年后,当玛尔巴大师让米拉日巴第一次打开封闭的洞关出来,他已经能够滔滔不绝地谈论十二因缘因果轮回和大乘小乘。米拉日巴讲述的证悟让玛尔巴大师十分满意。
  玛尔巴大师走后,米拉日巴又进到山洞中,用泥封住洞门,继续修持。
  又过了一年,米拉日巴离开静修山洞,决定到更遥远的岩山和雪山中去修行。
  米拉日巴离开洛扎后先回到了家乡。这些年来,米拉日巴非常想念他的母亲和妹妹。可是,当他回到家乡,看到家里的茅屋已经倒塌,母亲和妹妹都不知下落。米拉日巴在茅屋附近的草丛中发现了一堆白骨,他知道这是母亲的遗骨,米拉日巴悲痛难抑、几乎昏倒。这时,米拉日巴记起上师的教授,就把母亲的识神与自己的心相融合,又把它与噶举先祖的心密智慧相融合,以母亲的遗骨为枕,融光明禅定,身语意三业全神贯注、毫不散乱。
  就这样,米拉日巴悟知了父母二人都因为自己的苦行与修持,由轮回苦恼中解脱了出来。七天后,米拉日巴出定。经过一番思考,米拉日巴深深感到轮回世间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便彻底断了贪恋之心。米拉日巴把母亲的遗骸放在衣襟中,背上家里惟一的遗产《宝积经》,发誓去山野修炼。
  米拉日巴来到扎耶达苏,那儿有一个岩窟。米拉日巴立下誓言:在未生起殊胜正悟之前,就住在这个洞中,纵然饿死,也不为乞讨布施下山;纵然冻死,也不为寻找衣服下山;纵然寂寞苦闷而死,也不为寻求热闹逸乐而下山;纵然生病而死,也不为寻求一粒药丸而下山!
  从此,米拉日巴在洞中开始了漫长的苦修生活。
  米拉日巴没有饭吃,就吃荨麻裹腹;没有衣穿,就坐在荨麻杆上面。经年日久,米拉日巴骨瘦如柴、乱发蓬面,肤色像荨麻一样,毛孔里长出绿色的长毛。一天晚上,一个小偷进到山洞里搜寻财物。米拉日巴在黑暗中失声笑道:
  “我自己在白天都找不到一点多余的东西,你在夜晚还能找出什么来呢?”
  小偷听罢也不好意思,笑着走了。
  小偷把米拉日巴苦修的消息带到山下,他失散多年的妹妹白达找到山洞来。白达看到米拉日巴像发霉的骷髅一样,眼珠深陷眶底,骨头像山峰一样从皮肤底下向外戳着,面色发绿,头发乱披着,手脚好像破烂了,浑身几乎赤裸,长着浓密的绿色长毛,找不到一点东西遮在私处。白达最初以为是鬼,仔细辨认后才看出是她的哥哥。白达又难过又羞愧,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白达请求哥哥跟她下山,米拉日巴拒绝了。米拉日巴继续在山洞中修行,最终终于打通了全身的脉结,产生了空、乐、明无分别的境界。从此以后,米拉日巴在白天出现了能够随心所欲的变化,乃至飞腾空中等种种离奇的神变。在晚上,他的梦中则出现大光明境界,自己漫游其中,身心能变幻百种不同的形象。米拉日巴的身体还能够出现起火和涌水的特异现象,非常神奇。
  米拉日巴获得成就后,离开了扎耶达苏的山洞,前往其他地方修炼,同时开始传授密法、招纳弟子。米拉日巴一生收过不少男女弟子,最有名的是热琼巴和达波拉杰。达波拉杰后来创造了达波噶举,在藏传佛教史上有极大的影响。
  公元1123年,米拉日巴受到一位恶毒的格西喇嘛嫉妒,被他毒害。临终前,米拉日巴选了聂拉木一个野外山洞的清净环境。他修持戒定,将心神调试于与涅槃相应的状态,克制着他那因受怨敌毒害而痛苦虚弱的身体,对聚在身边的弟子们最后一次开示:
  “这轮回世间,凡事都是积攒起来的要耗尽;造作起来的要坏灭;聚合拢来的要分散;生了的要死亡。这些苦恼都是确定无疑的,所以,要把这些自己为自己安排的苦难之业抛弃,使不攒、不造、不聚,依照大德上师所说,克实求证无生之妙谛,这就是最殊胜的方便和禳解之法。”
  说完,米拉日巴又作了一首赞美歌,赞美并感谢他的老师玛尔巴大师。当他唱完之后,便进入了三昧的定境,抛弃了他的肉身。
  享年,84岁。
  米拉日巴所以成为藏族人心目中最受敬重的密宗大师,因为他是曾经罪孽深重,却通过苦修一世成佛的典范。藏传佛教主张“如来藏佛性”,即“人人皆有佛性、人人皆能成佛”,这个终极判断给了世代生活在青藏高原的雪域众生以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希望,给了他们面对苦难人生的热情和尊严。米拉日巴以自己曲折艰苦而又灿烂辉煌的一生,为后世藏族人提供了极大的精神慰藉和榜样力量。
  米拉日巴和他弘扬的教法,充分肯定了人生的价值和意义,说明从六道轮回中求得人身的艰难和不易,故而应该加倍珍视,用它来修持佛法、行善积德,以求解脱成佛。对此,米拉日巴说:“如来之藏遍住于一切有情众生之中,就像黄油周遍于乳奶中一样。”
  这是一句多么温暖的心灵抚慰啊!
  米拉日巴创造了藏传佛教历史上最经典和最有形式感的修行方式,他最集中塑造了藏传佛教的精神和品格,是藏传佛教当之无愧的“形象代言人”。米拉日巴的苦修经历影响了整个藏传佛教的风格与追求,寺院僧侣的闭关苦修和普通信众的刻苦长跪,是藏传佛教最令人感动的宗教仪式,也是雪域藏地最坚韧顽强的伦常生活。这些修行方式和传统的建立,都与米拉日巴有着直接关系。
  藏族人在他们选择的不同苦修中,收获了常人难以体验的幸福与满足。他们在勇敢突破肉体苦难的极限之后,体验到灵魂飞舞的轻盈与璀璨。而所有这些,投射到凡俗如我们的瞳孔里,则是藏族人脸上那份令人尊敬和羡慕的从容与宁静,和他们那双像神山圣湖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
  米拉日巴并不一味是心无旁骛的苦修者,他还是藏族历史上一位著名的诗人。米拉日巴的诗歌经后人整理编辑,命名为《米拉歌集》,又称《十万歌集》,是藏地最早的一本个人诗集。米拉日巴的诗歌大部分为宗教诗,宣传宗教义理,劝谕人们放弃贪欲、皈依佛法;也有抨击官吏的贪暴、喇嘛假借宗教骗取金钱财物、腐化堕落等丑恶现象;此外,还有不少长篇叙事诗、抒情诗和风景诗。
  米拉日巴自幼喜欢唱歌(所以,他才会被母亲用灶灰责打!),性格开朗、坚强,他长期生活在僻静的山林里,对自然景色观察细致,描写山川景物的诗歌朴实生动、怡然美丽。米拉日巴诗歌的表现形式和艺术技巧,对后来藏族诗歌创作有很大的影响,藏地民歌对歌仪式中至今还有“你要唱歌吗,请把《十万歌集》带了来!”的开场。
  
  姜秋宗是清静地,沟头雪山耸天上。
  下边沟里是人家,施主很多有信仰。
  后山宛如绸幔帐,前边丛密林带长。
  碧绿草地宽又广,香美可人红莲放。
  嗡嗡更有六足蜂,飞来飞去采花忙。
  淙淙泉水细细流,水禽怡然引颈望。
  枝繁叶茂树梢头,美丽飞鸟鸣啾啾。
  微风习习缓吹拂,树枝婀娜舞不休。
  高高果树绿枝繁,猿猴上下恣意玩。
  草坪平展碧茵茵,牛羊散放绿草间。
  照看牛羊有牧童,歌声阵阵伴笛声。
  世间众人如仆役,熙来攘往红尘中。
  
  这是米拉日巴离开洛扎后,到一个叫姜秋宗的地方苦修时所作的诗。单只读这文字,你会为这高低错落远近有致、动静相宜生趣盎然的山野风光而陶醉;可如果知道了描绘下这一美景的诗人此刻正衣不遮体、骨瘦嶙峋,他之前常年吃荨麻身上长出的绿毛可能都还没有褪掉,你的感受一定又会不同。
  佛法修行的目的是为了教人去除无明、看透实相;“无明”一旦去除,人的“天目”也即“慧眼”便会张开,“实相”自然呈现。米拉日巴虽然刻苦自己的身体与生活,他的慧眼观照下的世间“实相”,依然是色彩斑斓、绚丽多姿的呢。
  这才是宗教真正的精髓和动人之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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