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我的藏地版《保镖》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3-28 14:23:38

  玉树终于盼来了它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赛马会。
  康巴人热情奔放,赛马会是玉树人生活中一件重要的大事。之前还辽阔宁静一望无际的巴塘草原,一夜间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成百上千顶五彩帐篷。它们在清晨朦胧而又透明的光线里,像夏天一场大雨后地底下突然冒出的蘑菇,漫山遍野、连绵起伏。帐篷阵中间或有炊烟飘起,这又使它们看上去宛若在仙境之中。
  玉树赛马会的历史由来已久,可追溯到吐蕃时代。古代藏族人骁勇强悍、善骑好斗,不仅往来征战于青藏高原,还有过东攻盛唐、南降毗邻、广拓疆域的辉煌历史,赛马会集中了他们祭天敬神、选拔人才、竞技习武和昂扬士气多项内容,是他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当年文成公主进藏,在玉树停留休整,玉树民众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赛马会,据说连山神和龙王也都赶来参加了呢。
  后来,佛教传入藏地,藏族人逐渐放弃了他们性格中强烈的尚武性情,而保留下可敬的善良与勇敢、热情与豪爽,传统的赛马会也由原先以实用功能为主,转向更多的娱乐和欢庆主题。
  赛马会通常持续一个星期。它以煨桑揭开帷幕,之后有庄严的祭拜仪式,然后是赛马竞技、服饰表演、玉树歌舞等等项目。赛马主要有跑马射箭、乘马射击、跑马拾哈达、跑马倒立、跑马悬体等,以及牦牛赛跑、抱石头、摔跤、拔河、倒立牛鞍上添酸奶,以及远距离跑马赛、走马赛、牦牛赛,这些项目都是男人参加,许多来源于吐蕃时代。
  康巴服饰是藏地三大地区里最华美、艳丽的,玉树服饰也不例外。我随同旅游局工作组坐在观礼席上,旁边恰巧是玉树州广播局局长嘎玛昂江。嘎玛局长是玉树本地人,对玉树文化深有感情,是一个“玉树通”。我们一边看演出,嘎玛局长一边给我作讲解,让我有幸上了一堂玉树民间文化赏析课。
  藏族人“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玉树更是著名的“歌舞之乡”,歌舞成了玉树人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玉树歌舞分许多种类和曲调,基本以集体舞为主,也有表现男女爱情的对唱。总体上讲,玉树歌舞糅合体现了康巴人热情奔放、勇敢豪迈的民族性格,和优雅端庄、高贵虔诚的宗教文化,舞姿既有舒展、张扬的欢快,也有俯身、下腰的谦卑。
  开幕式最后是展现宗教风格的“跳神”。“跳神”藏语为“拉强”,大致有两类,一类为“神舞”,另一类为“娱舞”。“神舞”主要表现佛教故事或护法神镇魔禳灾等内容,动作庄重肃穆,气氛森然可怖,有对亲临现场的信教群众产生除障免灾等加持作用的说法。“娱舞”是旨在活跃节日气氛,愉悦信众的一种娱乐功能较强的舞蹈,如雪狮舞、汉童舞、清朝满族舞以及模拟珍禽异兽的各种表演形式等。
  这些表演项目和集体项目之后,就是群众自由的跳舞和狂欢,场面十分热闹。
  开幕式的第二天,省旅游局工作组启程返回西宁。因为太早,我没有起来送他们,只在被窝里跟赵萍告了个别。我们都装作若无其事,——至少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我已经不习惯向人表达我的依依不舍了,我习惯了给人坚强、勇敢的印象,怕过于温情于己无益。
  其实,我是很想向曹处表达一下感激的,他作为工作组的负责人,半个多月来给了我很多照顾,让我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个外来者而感到不自在。前一天晚上,州旅游局为工作组饯行,趁着气氛和酒劲儿,我好几次想给曹处一个拥抱,但都克制住了。
  过后又觉得,那种克制很没意思,没有意义。
  曹处叫曹冀青,听名字就知道一定祖籍河北,父母支援青海来到这里。他是在青海出生的第二代。
  来青海之前,我在北京的朋友把我介绍给青海省军区参谋长龚凤森少将,请他关照我在青海的行程。我到了玉树,龚参谋长将我“转交”给玉树军分区郑继虎参谋长,郑参谋长答应旅游局工作组走了以后,我可以搬到军分区去住。
  这天下午,郑参谋长派车来宾馆接我。令我意外的是,来的司机不是别人,正是那次我在飞马集市上被康巴汉子“堵截”,我打了对方,从围观人群中站出来帮助解释误会的藏族小伙子。小伙子叫永登塔生,他敲开我宾馆的房门,我们两人愣愣地对视片刻,然后都笑了起来。
  永登曾经当过兵,后来转为军工,现在在囊谦县武装部开车。永登就是玉树人,已经结了婚,家安在结古镇,所以他没事儿就回州上来。这次是武装部政委回内地探亲,他被参谋长临时抓了个“差”,派来接我。
  永登后来成了我的保镖和翻译,直到我离开这个地方。
  猛一看,永登长得特别吓人。永登特别黑,特别特别黑,又极壮实,哪里都厚厚的,像美国新奥尔良街头的非裔,以致好长时间里,我都不怎么敢仔细看他,看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固然,藏族人都比较黑,这是高原紫外线辐射的结果。但像永登那么黑的藏族人,我以前还真没见过。莫盖或许比永登还要黑一些,但莫盖已经老了,他脸上的肌肉是松弛的,失去了力量感。而永登是一个小伙子,他黑黝黝的脸上闪着亮光,浑身鼓鼓的,每一寸皮肤底下都是肌肉。——永登特别爱吃肉,我后来亲眼见他闷不声响地一口气吃掉半条前腿的风干牛肉。
  永登当过兵,又给首长开车,十分懂礼貌有分寸,体贴、周到,并且忠诚。永登的忠诚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永登的眼睛特别大,但里面清澈见底,不表达任何感情。永登的表情很少,只有两种:要么面无表情,要么突然一笑。永登笑的时候眼睛依然是鼓鼓的,一点都不缩小。——单从这一点,你就知道他脸上的肌肉有多么的坚韧有力了。
  永登心思缜密、举止得体,却从来没上过一天学、念过一天书,是一个理论意义上的“文盲”呢!虽然没有上过学,永登却是一个非常聪明、能干的人,在结古特别玩得转。永登在镇上的朋友多,——只是,似乎“太多”了一些。我跟永登在街上走,他总不停地停下来同人打招呼,用藏语唧唧咕咕地跟人交谈,每次都要我忍不住了催促,他才肯走。
  永登然后会向我诚恳地解释,说这个人跟他是什么什么关系,那个人跟是他什么什么关系。给我的印象,似乎永登跟结古镇所有的人都有“关系”。
  永登有一个老婆。我在飞马集市上见到她时,她穿着一条工装裤似的蓝色粗布孕妇服,怀孕八个月了,可我看那肚子至少已经十个月。我问永登的恋爱史,得知永登结婚前居然没见过女方一面。我难以置信,问永登:“你结婚前真的没见过你老婆吗?”
  ——在内地我是不说“老婆”这个词的,觉得它有失文雅;但在藏地,这个词在我嘴里就变得特别亲切。永登说是的,他说他当时在外地出车,母亲让他回来结婚,他就回来了。
  说完,永登想了想,忽然又笑起来,说:“啊,我见过一面。就是结婚那天,她盖着头先进到我家,我在门旁边站着,这么一扭头看到了一点点,但是没有看清脸。”永登用手比划着,模拟当时的情景,和自己跟新娘错身而过时飞速回眸的动作。
  我被永登的神态逗得捧腹。你可以想象一个黝黑、粗壮得像美国新奥尔良非裔的康巴汉子,会因为在婚礼上意外提前窥见到自己的新娘,而至今难抑心中的窃喜与羞涩吗?永登美滋滋的笑容,让我觉得他是那样的可爱。
  说起内地,永登并不陌生。永登历数他去过的内地城市:上海、广州、武汉、青岛、兰州。我问永登去内地的感受,永登说去了内地以后他感觉自己有许多地方需要改进。我好笑永登煞有介事的语气,追问:“那是什么呢?”
  永登说:“一个是我需要提高时间观念,另一个是要加强个人卫生。”
  我看着永登开心地笑——但愿那笑容不会被永登误解,可我是真的心里喜悦呢。要知道,时间观念和个人卫生恰恰是藏地人普遍欠缺,也是许多关心藏地的朋友希望这里的人们有所改善的呢,而永登一矢中的,说到问题的关键,可见他是用心做了思考的。
  郑参谋长对我优待,特许永登带车全天陪同我。永登开的是一辆白色普桑,但他车技极好,能在草原上开出三菱越野的味道来,尤其在刹车和沟坎的地方,一点儿也不颠人,十分舒服。我想这是他多年给首长开车练就的本事,部队里的军官就是这样,既希望风驰电掣的速度,又喜欢运筹帷幄的感觉。
  那几天,适逢玉树一年一度的赛马会。我和永登去赛马会玩,意外碰到了虫虫。虫虫是中国传媒大学的学生,一个勇敢而又纯洁的北京女孩儿。我之前在小辫儿的“过客酒吧”里认识了在那儿打工的虫虫,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后来再没见过。
  这一次,虫虫只身到藏地旅行,在玛多结识了另外两位内地朋友,相伴一起来赶玉树赛马会。那天晚上,我把随身带来的帐篷也扎到了赛马会上,跟虫虫他们在一起。我们聚餐、喝酒、唱歌、跳舞,玩了整个通宵。
  次日,虫虫和她的伙伴离开玉树,起程往四川甘孜藏区去。中间,他们又从四川返回青海果洛州,去了西木措湖。西木措是阿尼玛卿山神的妻子玛日羌热的居住地,还没有很开发,十分美丽。
  在西木措,虫虫的一个伙伴遭遇了爱情,跟当地一位藏族小伙子共坠爱河。那位北京白领后来辞了职,在第二年的春节又去了西木措。
  是这样的,藏地是一个适合爱情的地方。
  (在我写完这本书的时候,虫虫又告诉我:北京美眉终于作出决定,嫁去了西木措。祝福她吧。)



 
  身穿传统节日盛装、佩带腰刀和子弹夹的康巴汉子。

反馈信箱】 【 】 【打印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