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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原上吃过野餐,我们去拜谒巴塘深处的班庆寺。班庆寺里有着青海最大的一间大经堂,还有许多壁画和造像,在康区颇负盛名。 班庆寺建在法螺山下。据说,当年噶举派著名高僧、第四世桑吉念巴格莱尖措发愿,要在玉树建一座寺院弘法。这一天,他来到巴塘草原,忽然看到远处这座山形似法螺。在藏传佛教中,法螺是特别具有吉祥意义的象征,大师遂选址在这里,寓意噶举派法音不断、永世流转。 班庆寺创建于公元1600年。关于班庆寺的大经堂,还有一段曲折哀婉的故事。班庆寺原有的大经堂建成历史并不长,是1954年由第九世桑吉念巴活佛主持修建的。当时修建经堂,没有任何拉运材料的现代化交通工具,全靠僧侣和信众人背肩扛,整整修筑了四个年头,到1957年才完工。大经堂非常宏大,可供3000个喇嘛同时在里面诵经做法事,是当时青海最大的一间经堂。 工程完毕后,在开光仪式上,第九世桑吉念巴活佛却预言:“这座经堂的修建,如同在一条河边修一座沙丘巨塔一样,时间不长就会被河水冲得无影无踪。”周围僧众听闻很吃惊,不知是怎么回事。活佛又说: “不过,为了大家的修福积德,也是值得的。” 果然,第二年,寺院就被迫关闭。没几年,“文化大革命”降临,班庆寺大经堂和其他建筑一道被摧毁了。 班庆寺现在这座大经堂是1999年动工修建、2003年完工的,耗资1300多万元,建筑面积1200多平方米,高36米,一底挑空到五层,非常宏伟、壮观。大经堂的整个墙壁、立柱和顶棚上都绘有藏传佛教壁画。这些画主要是释迦牟尼本生传、藏传佛教密宗坛城、藏传佛教的宇宙观,以及各种劝喻众生的宗教故事。班庆寺因为有着巨大的大经堂,所以寺院里面壁画的面积也极为可观。 藏族人是一个聪慧的民族,他们很早就发现图形和色彩是人类感知体系中最有效的两个符号系统。对于过去大多数没有阅读能力的藏族人来讲,直观的图画比什么都更能在他们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烙印,宗教绘画因此成为藏传佛教文化中十分重要的组成。 藏族人在宗教绘画上倾注了无数心血,他们发明了用翡翠做蓝色、用珍珠做白色、用珊瑚做红色、用松石做绿色、用赤金做黄色的“五原色”,分别象征蓝天、白云、火焰、河流和土地。这五种物质是藏族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存在,也是他们敬祭天地神灵的风马旗的颜色。用这些矿物质制成的颜料,据说可千年不毁。 可是,在藏地你已经找不到千年以上的绘画了。藏地现存最古老的完整的宗教壁画在青海海东的瞿昙寺,它距今不过600年而已。瞿昙寺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赐名修建的佛教寺院,寺院因总体布局仿照内地故宫设计,被称为“藏地小故宫”。 瞿昙寺内两厢“七十二间走水厅”回廊中,有51间完整的壁画,总面积800多平方米,描绘了释迦牟尼从降生到圆寂的生平经历和许多其他许多佛教故事。这些壁画色泽鲜艳、人物形象生动,场面宏大壮观,早即有佛教壁画“隋唐看敦煌,明清看瞿昙”之说。据说,瞿昙寺壁画得以保全,因为当时寺院被驻地部队征作粮仓,属军事重地,造反派们才没敢造次。 对于藏传佛教的发展史,600年不算很远的一个数字,关键是其他寺院的壁画大多在“文革”中毁掉了,现在人们看到都是后来的补修重绘之作。画上的颜料没经过岁月风尘的磨蚀,没有时间的加持,色彩怎么看都是“飘”的,终究没有“生根”。 在内地,“文革”似乎已经很遥远了,许多年轻人甚至不相信有过这么一回事。但在藏地,至今依然能看到许多那个时代留下的痕迹。在藏传佛教历史上,“文化大革命”并不像内地对它的描述,是“史无前例”的。1160年前,藏地还发生过另外一次空前激烈的“文化大革命”。 四十年前的那场运动距我们还太近,它的破坏意义和历史功德还难以恰当评说;而发动于公元843年的“达磨灭法”,则被之前的史学家们称为藏族历史和藏传佛教史上最意义深远的一次法难事件。 在藏地的古老传说中有这样一则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兄弟三人共修一座祈愿塔。塔修完后,三人发愿回向(愿以所做善业换回某种善果之意)。长兄说:“我愿来世作雪域边地的国王,造福众生。”二弟说:“那我就作戒修具洁的大德,去雪域弘扬佛法。”三弟说:“我愿作修密的大师,帮助兄长降伏魔神鬼怪。” 三兄弟身边有一头修塔驮运泥石的牛,它因为主人未替它祝福回向,心生怨恨,便恶毒地发愿: “将来你们在雪域弘法时,我将令佛法摧毁!” 话音未落,突然从塔尖飞下一只乌鸦,对牛说:“你摧毁佛法时,我必将你杀掉!” 斗转星移、世代流转。后来,三兄弟中的长兄转世为藏王赤松德赞,二弟转世为高僧寂护,三弟转世为密宗大师莲花生。他们共同在吐蕃弘扬佛法,将佛教推向了一个历史的高峰。而那头牛呢,则转世为吐蕃第四十二代赞普朗·达玛。 “朗”在藏语里是“牛角”的意思,因为达玛出生时,头顶上一边长着一只牛角。就是这个长着牛角的赞普,在后来果然让佛教在雪域遭受灭顶之灾,并因此葬送了延续了一千七百多年的强大的吐蕃王国。 赤松德赞时期,佛教得到强有力的扶持,在吐蕃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但是,佛教与本教之间的矛盾依然激烈。信佛的大臣和汉地和尚、印度大师等人向赞普说,佛教与本教比如水火无法共处,应该让佛教和本教双方做一次教理辩论,比试孰优孰劣。如果本教胜利,我们各回家乡;如果佛教获胜,则应废止本教。 公元759年,赤松德赞在墨竹苏浦的江布园宫室前,举行了一场佛教与本教僧侣的大辩论。辩论结果,赤松德赞宣布佛教胜利。赤松德赞借此机会颁布法令废除本教,并立碑纪念。本教经籍被收集起来,或抛入水中、或压在桑耶寺一座黑塔下面。本教的各种禳灾祈福仪式被禁止,不肯放弃本教的教徒统统流放到了阿里象雄。 之后,赤松德赞去世,其子牟尼赞普继位。牟尼赞普奉行父王赤松德赞的兴佛国策,三次下令平衡臣民的贫富悬殊,倡导臣民积极向佛教三宝布施,制定了桑耶寺的供养制度,定期举办法会,使僧俗和政教双双得到兴旺发达。 不幸的是,牟尼赞普在位执政仅一年零九个月,便被他信奉本教的母亲察邦萨派人杀害了。 牟尼赞普去世后,其弟赤德松赞继位(你会发现,吐蕃这几代赞普的名字非常相似,就那几个字来回倒腾,比较容易混)。赤德松赞在位期间,继续推进佛教的发展,维修和扩建历代赞普创建的佛殿与寺院,在大昭寺和桑耶寺等寺院建立了十二处讲经院,在耶尔巴和青浦等圣地建立了十二处修行院。 赤德松赞去世后,其子赤祖德赞继位,成为吐蕃王朝第四十一代赞普。赤祖德赞又名赤·热巴巾,是吐蕃佛教历史上著名的“三大法王”之一。 在之前历任赞普奠定的良好基础上,赤祖德赞将吐蕃佛教推向高潮,造就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佛法鼎盛时代。赤祖德赞组织力量重新核订了旧译佛经,编纂佛经目录,使译经工作走向标准化、正规化。他还为出家僧侣创造优厚的物质生活条件,并给予特权。赤祖德赞规定,每七户人家供养一位僧侣,并制定刑法,如有人反对佛教或轻视僧侣,便予以严惩。相传,为了提高整个僧众的社会地位,赤祖德赞将自己的发髻系上长丝巾,丝巾下端敷于僧座,令僧众坐在上面。 赤祖德赞时期,佛教寺院在吐蕃社会中成为一个独立的社会实体。许多寺院不仅拥有属民和特权,而且占有土地、牧场和牲畜,这说明佛教僧人已经成为吐蕃社会中享有崇高地位的社会阶层。 然而,由于赤祖德赞在吐蕃推行佛教至上的政策,在政治上赐予僧人特权,在经济上扶持寺院,利用佛教巩固王权,激化了与本教贵族和信众之间的矛盾。例如,赤祖德赞曾颁布法令,称:“如有人恶视僧人,抉其目;恶指僧人,断其手;恶言僧人,割其舌。凡偷盗寺院及僧人财物,罚款八十倍。”这一系列极端推崇佛教的措施,直接损害到不少本教臣民的政治和经济利益,引起他们的强烈不满。 这期间,以本教大臣伯达纳为首的贵族集团,私下秘密策动推翻现政权和取缔佛教的政治运动。他们串通术士编造卜语,首先谋杀了宗教大臣,之后又将赤祖德赞的哥哥、崇信佛教的臧玛陷害。 公元842年,伯达纳等人谋杀了赞普赤祖德赞。他们在宴会上将赤祖德赞的颈骨击断,把他的头扭向背后致死,并推举不喜佛法的赤祖德赞的哥哥朗·达玛继任吐蕃赞普。 终于,一场毁灭佛教文化的浩劫开始了。 朗·达玛也称“达磨”,从小在伯达纳侍奉下接受本教教育,公元842~846年间执政。朗·达玛即位后,发起了残酷的灭佛运动。他取消了昔日由吐蕃王室保护广大僧众的一切法令,剥夺了寺院及僧众的所有财产和享有的一切政治特权,使佛教在吐蕃的整个组织被彻底粉碎。朗·达玛强迫佛教僧侣还俗,逼迫他们去狩猎或者当屠夫,不从命者皆被杀戮。他还下令封闭所有寺院和佛殿,命人用泥巴抹在寺院墙上,外面画上出家人饮酒作乐的图画,以此来戏弄羞辱佛教徒。 疯狂的人们在赞普的鼓动下,开始大肆毁坏寺庙。他们将佛教经典烧毁,将佛像从经堂里拖出,准备抛入水中。供奉在大昭寺里的释迦牟尼像才被拉到大门槛,就怎么也拉不动了,皮绳纷纷断裂,将人跌倒。无奈,朗达玛只好照以前玛尚·仲巴杰的做法,命人把佛像埋进了沙坑里。后代五世达赖阿旺罗桑在他著名的宗教历史著作《西藏王统记》中,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 “……此后,王之疆土犹如冬水,日渐下落,十善法律,如坏麦束,绳断分散,藏民福德,如油尽灯,利乐王治,如虹散空,罪恶行径,如大漠风沙,狂吹乱起,行善之心,如服径无人,各返乡里。所翻经典,其未竟者,亦唯弃之而已。诸喜乐佛法臣民,徒有悲伤而亦无可如之何也。……” 朗·达玛的灭法活动,是藏传佛教史上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事件。后来的史学家们以此为界,将藏传佛教史分为前后两个截然不同的断代,即“前弘期”和“后弘期”。 “前弘期”指从公元七世纪中叶松赞干布时期引进佛教开始,至公元九世纪中叶朗·达玛灭法为止。这段时期持续了二百年之久。 朗·达玛是一个残暴的君王,最后被人杀死。 相传,朗·达玛头上长着一对牛角,怕人看见,因而整天用头巾裹住,只在沐浴时才拆解开来。每次洗完澡,朗·达玛就会将伺候的仆人杀掉灭口。 这一天,朗·达玛的一个仆人到拉萨河里取水。他一边取水一边忧伤地说:“哎,我的生命将要到尽头了。我们的赞普头上长了一对牛角,他会杀掉所有给他洗澡的人。”仆人的这句话浸到河水里,传到下游札耶尔巴的地方,恰巧被在这里的山洞中修炼密宗的一个佛教徒白吉多杰听到。 ——白吉多杰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三兄弟修祈愿塔时,落在塔尖的那只乌鸦的转世。 白吉多杰修行结束后走出山洞,看到一些佛教僧侣正在山上打猎。他很错愕,问他们为什么不守戒规。被迫还俗的僧侣无不痛哭流涕,他们告诉白吉多杰在他闭关修行期间外面发生的事。僧侣们说:“赞普摧毁了佛教,吐蕃已经成了一片黑暗之地。”白吉多杰听后,气愤得将自己的衣裳撕扯成一条条碎片,发誓说: “我一定要除掉这个对佛祖大逆不道的昏君。” 白吉多杰好像忘记了佛教徒不可以杀生的戒律,他宁愿自己担当此一罪过,而要为佛法献身。白吉多杰将僧侣们猎获的乌鸦羽毛贴在自己白色绵羊毛斗篷外面,又用炭灰涂抹他的一匹白马,他拿过僧侣们手中的弯弓和利箭,趁着夜色策马向拉萨奔去。 这天晚上,朗·达玛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只乌鸦向他吐口水。清晨醒来,朗·达玛感到心慌不止,他于是乔装打扮,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屠夫的样子悄悄溜出宫殿查看情形。朗·达玛来到在大昭寺广场。大昭寺不复往日的庄重与尊严,已经变成一个喧闹杂乱的集市。这时,白吉多杰也来到广场上。他在人群中搜寻,试图发现朗达玛的线索。忽然,白吉多杰在唐蕃会盟碑前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正是他要找的朗·达玛。 白吉多杰并不认识朗·达玛,但他多年修炼,法眼已开,看到了朗达玛缠扰在头巾底下的牛角。白吉多杰想起之前拉萨河水传递来的朗·达玛仆人的话,于是认定了目标。白吉多杰搭箭上弓瞄准仇敌,大喝了一声朗·达玛的名字。朗·达玛下意识地循声回头,白吉多杰手里的箭已经飞了出来。 朗·达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他中箭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握着箭杆,身体像蠕虫一样痛苦地扭动,大叫道: “天哪!要么早杀我三年,要么晚杀我三年!” 说完,吐血而死。 对于朗·达玛临死前的话,后来的人们揣测:朗·达玛说要么早杀他三年,指那时他还没有灭法;要么晚杀他三年,意思是他那时可能会改信佛教。 一个对佛教犯下滔天罪行的人,就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结束了他的生命。 大昭寺广场一片大乱,白吉多杰趁机逃走。吐蕃王室派出九名快捕手去捉拿白吉多杰。白吉多杰经过拉萨河时,河水洗掉了马匹身上的炭灰,捕手因而迷失了目标。等捕手们追到白吉多杰修行的山洞时,发现洞口散落着许多黑色的羽毛,白吉多杰已经不知去向。 据说,刺杀了朗·达玛的白吉多杰后来从康巴逃到了青海安多地区。 朗·达玛被刺杀后,吐蕃王族内部为继任赞普发生政治斗争,王室分离成几派,各自挟持年幼的王子以对抗。随后,吐谷浑、党项诸族趁乱脱离吐蕃举旗另张,各地爆发平民奴隶起义,国家陷入内战,地方割据、小邦林立。 至此,曾经强大一时、威震东方的吐蕃王朝,就这样以摧枯拉朽之势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了。吐蕃王朝从聂赤赞普缘天梯降世到朗·达玛被杀,一共传了四十二代,延续近1750年。 随着达磨赞普的死去,从九天降到雪域的神圣赞普终于退出了藏地的历史舞台。自公元七世纪开始,经数辈赞普的不懈努力才为吐蕃迎来了佛教文化,而一代赞普的叛逆就把他们的事业毁灭得干干净净。 直到几个世纪以后,佛教的曙光才重新普照雪域。 但是,那段苦难的历程有谁会忘记呢?
 兴佛石碑。此碑为纪念赞普赤松德赞主持佛本大辩论,宣布佛教取得胜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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