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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街上坐了一会儿,心里依然闷闷的,想找一个人说说话,排遣排遣。 但我不想去找“影子”。我要是跟“影子”说我“请”下了绿度母,他一定说这是神示,又要“逼迫”我皈依了。 我想到了禅古寺的活佛洛卓尼玛,决定去他那里。 洛卓尼玛活佛是我来玉树的第二天,一早去爬嘎哇山时在山顶认识的。 当时,山上有两男一女三个香港人正在为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的喇嘛录像。喇嘛看上去很有身份,周围转山的藏民都向他行礼。拍摄工作似乎不太顺利,山顶风太大,支在地上的反光板不断地被吹翻,好几次险些滚到山下。我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决定上前去帮他们一把。香港人很高兴,红衣喇嘛也向我致谢,我于是得知洛卓尼玛仁波切是禅古寺的住持,一位活佛。 洛卓尼玛活佛戴一副清秀的聚酯拉丝眼镜,谦逊和善、态度斯文。活佛的汉语讲得很好,这并不令我惊讶,令我惊讶的是他的英语也很棒。洛卓尼玛活佛解释,他之前曾在印度求学,所以会说英语,三位香港人是他的俗家弟子,这次专程过来为他拍一部专题片。 我听说活佛有“留学”背景,又是去佛教的发源地印度,立即对他肃然起敬。 ——我是一个庸俗的人,对神迹、法力、学位等等有着难以抵挡的崇拜。 洛卓尼玛活佛邀请我方便时去禅古寺,他答应亲自为我作向导。我很高兴,对活佛的邀请表示感谢。 我在街上烤洋芋的摊子上买了五串烤洋芋,过去送给珍珠二串,我自己留下三串。走了几步,我又回去多给了珍珠一串。珍珠很可爱地冲我笑,我也冲她微笑,两人都很高兴。 我在集市上找了一辆面包车,谈好15块钱送我去禅古寺。我事先给洛卓尼玛活佛打了电话,他说他会在寺院里等我。禅古寺在结古镇西航村南侧,离镇中心大约6、7公里。 我到达寺院时,洛卓尼玛活佛已经等候在寺院门口。这让我非常不安。我向活佛致谢和致歉,活佛十分谦和有礼,要我不要在意。因为来得匆忙,我没有给活佛带来哈达,无法向他行大礼。我再次向活佛表达歉意,洛卓尼玛活佛微笑着表示心意已经领了。 洛卓尼玛活佛先陪我参观寺院。藏地寺院除少部分像西藏布达拉宫和玉树结古寺修在山的顶上,大多数都建在山川里,背山面川,寺借山势、山助寺威,寺院和山水自然融为一体。禅古寺也是这样一座寺院。 禅古寺是藏地噶举派的一座著名寺院,公元1160年由噶玛噶举派创始人都松钦巴亲手创建。相传,禅古寺的建寺地点是阿弥陀佛和龙树菩萨化现加持过的“胜乐金刚净土”,在祂们化境再现的地方还挖出了胜乐金刚的伏藏坛城,后来在那里建有闭关修行中心,据说非常有加持力。 历史上,禅古寺极盛时有僧伽一万多名,故又名“万僧之寺”。但世事变幻,中间寺院历经地震天灾、蒙古兵患等磨难;建国以后,1958年关闭,“文革”中被毁,1980年重新开放。现在的寺院是洛卓尼玛活佛在2001年主持修缮翻新,2004年才举行了开光大典。禅古寺现在有一座五层的大经堂和一座四层的大经堂、三座闭关中心和一座佛学院,著名的文成公主庙也归寺院所属。 洛卓尼玛活佛先引我到五层的大经堂。一进到大经堂里,我被眼前灯火通明的景象震惊了。禅古寺是我见过的藏地最明亮的寺院,它采用现代的电光源替代传统酥油灯照明,使得整个经堂金碧辉煌、宛若仙境。我特别注意到,寺院在布置光源时非常用心,对佛像多用底光和背光,放在神龛案几上的供灯是包在莲花形的灯座里,既营造了宏伟庄严的气氛,又没有现代工业的那种粗鲁与浮躁。 大经堂正中央供奉着高10米的无量光佛铜质镀金佛像,左右各是观音菩萨和莲花生大师。大经堂后面的佛堂更为富丽堂皇,里面主供着一尊高10米的弥勒佛坐像,左右两边分别是八大菩萨,各有6米高。佛像全部是亚光镀金的,显得气派而高贵,十分耀眼。周围是仿敦煌莫高窟风格的祖师及罗汉窟30个,以及1000尊高1尺的释迦牟尼镀金铜像。 禅古寺的重建是洛卓尼玛活佛一力主持的,从大的结构到细部装修都凝结了活佛无数心血。据说,康巴地区后来修建寺院,许多都要先来禅古寺参观取经。 出来五层大经堂,我随洛卓尼玛活佛来到后面的四层大经堂。四层大经堂中供奉着高4米多的铜质镀金三世佛,周围是千佛阁和无数经卷。禅古寺另一个特别的地方,是它四层大经堂的二楼上建有四间佛堂,分别供奉着藏传佛教宁玛、噶举、萨迦和格鲁四大教派的开派祖师、传承大师和各派供修的本尊及护法。 经堂的二楼原本应该是活佛的寝殿,洛卓尼玛活佛主动提出放弃自己的寝殿改建为佛堂。像禅古寺这样把藏传佛教四大教派共于一寺的情形,在藏区寺院中甚为罕见。洛卓尼玛活佛说,藏传佛教各派别传承和修法虽有不同,但根都是一个,就像一棵树上生出的枝桠;它们彼此也无高下优劣之分,恰如藏地谚语:“一块碗糖,掰碎了哪一块都是甜的。” 洛卓尼玛活佛的这一做法逐渐在产生影响,已经有好几座新修缮的寺院仿效禅古寺,为藏传佛教的四大教派修建了佛堂。或许有一天,由洛卓尼玛活佛倡导的这一风尚会在藏地寺院中成为传统。 在经堂的三楼,洛卓尼玛活佛另外预留了三间房子。他说想要为佛教南传、汉传、藏传三大支系各修建一座佛堂。藏传佛教佛像寺院里原本就供的有,汉传佛教佛像也已从五台山迎请了过来,现在只差南传佛教的佛像没有到位。洛卓尼玛并不急,他说一切随缘,相信不久的将来,佛教的全部体系都将在禅古寺里面得到供奉。 从大经堂出来,尼玛活佛请我到他的禅房小坐。我诚惶诚恐,怕占用活佛太多时间。活佛安慰我不必多虑,他说看我有特别的法缘,所以愿意花时间陪我。我听了受宠若惊,问: “我真的有法缘吗?” 洛卓尼玛活佛笑着回答:“哦呀!” 在康区藏语中,“哦呀”是“是的”、“对”、“好”的意思。 活佛的禅房在寺院后面的山上,活佛先向我打了“预防针”,说要爬山走一段不短路。我说没有问题,我身体很好。来到玉树,我的身体一直很适应,这让我不由得怀疑自己这么热衷于藏地,反反复复地往这里跑,是不是真的前世生活在这里,与藏地的山水人情结下过缘分,才要用我今生再来继续。 在寺院里,我们不时遇到来拜佛的信徒。他们见到洛卓尼玛活佛,老远就站住,恭敬地向他行礼,一直等活佛从面前走过。我跟在活佛身边,心里美滋滋的,感到特别荣耀。中间,有一对年纪非常大的藏族老人从一排旧房子里出来,恰巧碰上我们,他们对活佛表现出十分的敬重,甚至想要跪下行礼。洛卓尼玛活佛很谦和地向他们致意,才阻止了他们的冲动。 过后,我问活佛这两位老人的来历,活佛说他们是一对无家可归者,寺院给他们提供了简单的住处和膳食,所以他们对活佛感激不尽。 藏地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孤寡老人比较多,大多数寺院都建有类似养老院的地方。给人的感觉,藏地寺院在这方面承担了内地政府救助部门和社会保险业的双重职能,把从普通信众那里得来的供养和布施进行重新分配,让老有所养、有病能医。从这个意义上说,藏地寺院在给人提供精神依托的基础上,还在社会组织层面起到了稳定人心、构建和谐关系的作用。 在去往山上的路上,洛卓尼玛指给我看建在半山的闭关中心。当年,洛卓尼玛活佛曾在这里闭关了三年三月三日,获得殊胜证悟。虽然颇为犹豫,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询问洛卓尼玛活佛可否带我去闭关室看一看,洛卓尼玛活佛欣然应允。 我以前对闭关这事儿充满了想象,最令我困惑的是日常生活和生理上的难题。但其实,闭关室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狭小局促、暗无天日。它基本上是一个三四平方米大的房间,正对房门有一个佛台,供奉着闭关要修的佛神,前面有一块可以做大拜(磕长头)的空地。门旁边的角落里是一个类似木箱子的法座,修持者白天就坐在这里诵经,夜晚睡觉也不能躺下,依旧需跏趺而坐。 闭年关的修行者刚进来时,有大约六个月时间不能讲话,要做的是调理身心、清净头脑、驱除杂念、一心观想。修持者刚开始也许不适应,包括晚上的不能安卧;但度过一段时间后,他的内心会升起清净清凉的感觉,脑海空旷、清晰,心情宁静、愉悦。这时候,闭关者通过观想,就很容易跟要修持的本尊或佛神见面,得到祂们的授记和加持。与此同时,修持者再诵读相应的经咒,感悟能力会增加许多,即能够获得证悟。 也有勤奋的修持者,发愿到深山野外异常艰苦的地方独自闭关,那样的事附近藏民大多都知道,他们会自愿担负供养,定期给修持者送去饮食。——至于我一直耿耿于怀的生理代谢问题,我依然没好意思问洛卓尼玛活佛。但我相信了,对于一个不躁不动静心修持的人,这不会成为一个障碍。 洛卓尼玛活佛的禅房的确很高,到后来连洛卓尼玛活佛自己都有些喘息了。我跟在洛卓尼玛活佛后面,尽量深长呼吸调整节奏,不让活佛看出也我已经心跳气短。否则,活佛又会向我致歉的。 活佛指点说就要到他的禅院时,经过一处年代很久的上着挂锁的房子,我在门旁边的墙缝里看到几支孤独的黄罂粟。它们高矮开了朵小花,特别鲜艳夺目。那花就让我笑了,身体的不适顿时减少了许多。在藏地,寺院里的人特别爱养花,任何生命在这里都会受到虔诚的呵护。 果然,我们转了一层梯阶就到了活佛的禅院,那里面养了好大一片花卉,阳台上也摆着绽放的花盆。我随活佛进到院子里,管家立即跑了出来,恭敬地服侍活佛上楼。在二楼的楼梯口,一个老阿妈从一间厨房里出来,笑着恭迎活佛。活佛介绍说这是他的母亲,他随即也向母亲请安。 在藏传佛教的认知体系中,他们对人生命的解释强调业力说前提下的个人轮回,一个家庭中子女与父母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他们只是暂时的结缘和现世的依附,而不是像内地儒文化习俗十分强调的血统承传。所以,在藏地,那些生养出转世灵童的父母对他们成为活佛的孩子仍然万分恭敬,不敢视作常人。 同时,在藏地,你又绝少看到子女不赡养父母或虐待老人的事。报答养育之恩是他们最基本的伦理道德之一。 洛卓尼玛活佛的禅房出乎意料的简朴。我随活佛从山下上来的路上就发现,山上的房子整体上都比较陈旧。山上的房子是僧侣们的住所,我想活佛是把钱都用在了修建经堂和佛学院上面,却没料到活佛自己的房子也是如此。对比之前在寺院大经堂看到的金碧辉煌,我对活佛说他应该有一间更漂亮的房子,活佛温和地说: “简朴一些好,简朴有利于修行。” 活佛褪去红色袈裟,坐到自己的坐榻上,终于吁了一口气。看上去,活佛是有些疲累了。活佛的房子是传统藏式的,集卧房、书房、客厅于一间,待客的茶几上有糖果、糕点和奶片,此外还有瓜子和葡萄干。我见到葡萄干很高兴,吃了好几把,然后坐着跟活佛聊天。 洛卓尼玛活佛为人谦逊和善、善于倾听和交流,又熟悉各地方文化,跟他谈话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我之前有不少关于藏传佛教的疑问,向洛卓尼玛活佛提出,活佛都一一作了回答,令我获益匪浅。
去往活佛禅房的路上,一丛开在土墙缝里的黄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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