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不想做纯真的松石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3-11 9:10:10

  在拉萨朝圣的路上,
  我捡到一块松石。
  啊,天上的三宝,
  但愿她是纯真的松石。
  
  我后来叫那个一见面就把他的影子压在我身上的男人“影子”。而他从一开始就称呼我“绿度母”,他总是这样说:
  “啊,我的绿度母!”
  后来,我从风马藏餐吧老板娘卓玛那儿听说了“影子”的来历。原来他是一个神奇人物,很有故事。
  “影子”的父亲是四川德格一位宁玛派大活佛,相传他修炼莲花生大师的密宗要门,成就了“大圆满法”。1958年,藏地推行宗教改革,寺院纷纷关闭。活佛来到玉树,避走囊谦,希望躲到大山里。但那时候,藏地的每一株青稞都不能独自存在、置身运动之外。乡上逼迫活佛还俗,将一个镇压了的百户土司的女儿硬塞到活佛的屋子里,每天晚上躲在窗户外面等着看好戏。
  活佛却一直面壁静修、打坐入定,不染纤毫俗尘。乡里的人没有办法,终究不敢过于放肆。
  三年后,国家宗教政策松动,开放部分寺院,允许一些还俗僧侣恢复身份。德格的信众长途赶来活佛的住处,给活佛献上哈达和贡品,请求他回到寺院,继续引领他们泅渡此生的苦海。
  活佛为自己的坚韧和忍耐感到欣慰,他选择了一个吉祥的日子,决定这一天过后便回到寺院。为此,信徒们早早在活佛家门口的地上,用白石粉画了告示活佛将要出行的莲花和雍仲图案。
  然而,就在这一天晚上,活佛却制造了“影子”。
  谁也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故事。
  发生在藏地和在活佛身上的事,几年后又重演过一回。历史总是重复上演的。只是人们没有想到,这一次重演得这么快,且这么残酷和惨烈。这么彻底。
  “文革”中,藏地寺院差不多全遭毁坏。活佛再一次被撕掉袈裟,受到猛烈批斗,人格饱尝侮辱。活佛的妻子,那个被镇压了的百户土司的女儿,在运动刚刚开始就吞金死了。因为是土司的后代,又自绝于人民,她没能得到天葬,只被允许土葬。在藏地风俗中,土葬是最卑贱的一种葬法,以往是针对作恶多端的坏人或患有严重传染病的人,埋入地下永远不能再转世。
  百户土司的女儿被埋在山岗的一块岩石下面,那里后来长出一棵树,将巨石顶翻到了一边。据说,每到深夜,每一片叶子都会发出女人的呜咽。
  “影子”这时只有五岁,已聪慧异常、灵异夙著。附近乡里的信徒们悄悄传说,“影子”是一位著名活佛的转世。“影子”三岁时曾指认出一个地方,村民在那里挖到一份据说是莲花生大师当年亲自埋下的伏藏典籍,而那位活佛生前预言,有一天他的转世会让这一宝物重见天日。
  “影子”的母亲也是“影子”亲自下葬的,他用手挖土,挖掉了十片指甲。“影子”把带血的指甲随同母亲的尸体埋到地下,以纪念母亲的养育之恩。
  村民们相信,土司女儿坟上长出来的那棵树,就是土司女儿不能超度的灵魂变的。而树上一片片会呜咽的叶子,是“影子”那些指甲的化现,在替母亲喊冤。
  但“影子”对他的父亲并不好。“影子”出生后,土司的女儿曾抱着儿子去寺院,请活佛给他赐福和起名字。“影子”原本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可一见活佛就大哭,在母亲怀里挣扎,不允许活佛近身,任人怎么哄逗都不行。后来,土司女儿几次带“影子”去见活佛,“影子”都发疯地哭闹,他所以一直没有得到过活佛的祝福,也没有名字,直到四岁。
  四岁时,“影子”获得了一个特别的名字:真玛巴。“真玛”在藏语里就是“影子”的意思,“巴”是对人的尊称。“影子”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可以任意收放自己的影子,以至完全消失。“影子”的这个能力是在一次小伙伴们玩游戏时被发现的。
  这个游戏名称叫做“踩影子”。它的规则很简单:分成两拨儿的小伙伴一方追逐另一方,在被追逐者立定喊“停”之前踩住他的影子就算胜利。“踩影子”是物质匮乏而阳光充足的高原上,藏族孩子最喜爱的一个游戏。可是,小伙伴们发现,他们谁也无法踩住“影子”的影子。即使他们中间跑得像羚羊一样快的那个孩子,也无法踩到“影子”的影子,因为每当他们追到“影子”身边抬脚要踩时,“影子”便将他的身影收回到了身体里。
  在藏地,这种能力被认为是具有极大法力的圣者才可以做到。从这个时候开始,“影子”的名声越来越大了。
  后来,国家再一次拨乱反正,开放宗教政策,寺院恢复重建。
  “影子”的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的到来,他在这之前的一天圆寂在他自己的家里。活佛死后得到了火葬。据说,活佛的肉身烧出十三枚舍利,悉数被信徒们收藏——“影子”自己并没有留。活佛的骨灰也被信徒收集,制成珍贵的擦擦,供奉在寺院里。活佛以前任住持的寺院重修时,有信徒献出活佛的舍利,由寺院为活佛建了一座灵骨塔,将舍利封在里面,供在寺院作为镇寺之宝。
  寺院找到“影子”,请他出任寺院的住持,但“影子”拒绝了。“影子”执意留在纷攘尘嚣的俗世,以这样的方式体味有情众生的苦难,陪伴他们生生轮回。
  我后来常去风马藏餐吧,发现那儿的藏族人对“影子”十分尊重。来藏餐吧的大多是男人,只有他们有闲工夫坐在酒吧里喝酒和喝酥油茶。几乎每个刚进酒吧的康巴男人都会先过来向“影子”行礼。他们向“影子”弯腰鞠躬,再又捧起他的手触到自己的额头上行触头礼,态度十分恭敬。
  康巴男人这样做时,“影子”神态庄重、自若,显然经常接受这样的礼遇。
  我没有慧眼,只有“势利眼”。得知“影子”的故事,立即对他刮目,觉得他是一个非凡的人。因为不信佛,我对“影子”固然尊敬有加,却也没有大多数藏族人那样有距离感,这反而使我们成为了朋友。
  “影子”依然执著地劝说我相信自己是绿度母,要我皈依佛教、担当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一次,“影子”沾着青稞酒在桌子上给我写了上面那首诗《纯真的绿松石》。绿松石是藏族妇女喜爱的饰物,她们常将它们编进发辫里,或戴在身上。在藏族诗歌中,松石用来指代女性。
  这看上去像是一首情诗,但它不是,它是一首寓意深刻的宗教诗。藏族人喜欢神秘和诗性的事物,他们常把深奥的道理融汇在简单质朴的诗歌里,韵味无穷。
  我问“影子”绿度母是谁。这些年,我在藏地旅行,对藏地传说和藏传佛教故事非常感兴趣。但藏族实在是一个太信仰多神的民族,这里的神灵像天上的星斗一样多,绿度母我还不认识。
  “影子”告诉我绿度母是最早化现藏地的度母,乃二十一度母之首,藏族人最敬爱的度母。“影子”说:
  “绿度母是观音菩萨的化身,文成公主就是绿度母。”
  我听罢立即摇头,说那我可不干!我说:“我可不想当文成公主,更不想‘首裂千瓣’!”
  “影子”说,观音菩萨因见众生受苦,难过落泪,左眼掉下的一滴泪变成绿度母,右眼掉下的一滴泪变成白度母。在藏地,文成公主被认为是绿度母的化身,尺尊公主是白度母的化身。文成公主固然青史留名,为藏族百姓爱戴,可她远嫁吐蕃后终生再未回到中原。松赞干布去世后,按照吐蕃当时的习俗,她又沦为继任赞普的妃子,难道她心里就没有过伤心与痛楚吗,她对自己的人生想来就没有过怨尤与不平吗?
  我对“影子”说我不会当绿度母的,放弃自己的幸福去救赎别人。我说我是一个善良的人,遵纪守法、乐于助人,但我不想再好了。我说我很世俗,我喜欢物质、喜欢享受、依赖高科技。我欲望很多、幻想也很多,又需要爱情,六根一点儿也不清净。我说:
  “我这个样子,怎么能当绿度母呢!”


 
阳光下,我无法消除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但是“影子”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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