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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省旅游局工作组安排去嘉那玛尼城和勒巴沟考察,我跟随前往。陪同我们的是玉树州旅游局的阿宝局长和科长俄要,他们带了一辆车。 工作组到达玉树后,出行时我不必再挤在越野车的后备箱里,而是坐到了州旅游局的车上。经过之前从西宁到结古十六个小时的惨痛颠簸,现在坐在汽车后排座上,我已感到非常幸福。 后来,有一次走比较长的路,中间阿宝局长让我换到前排他的副驾驶座位,我更是幸福得无与伦比了。在山区跑长途和在都市公路上不一样,一排座位一重天。如果说我之前坐的后备座是“六道轮回”中的地狱道的话,那么坐在前排座位上就是上了天界了。 不过,这种感觉只有像我这样经过了“炼狱”的人才能体会。 可见幸福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我至今骨头里还镌刻着那次噩梦般十六个小时的惨痛记忆,但我也记住了玉树一辆半旧的切诺基前排副驾座赐予的幸福感。它们使我回到内地后,再乘坐汽车时对柔软座位更有了一份细腻的体会和发自内心的亲切。 这就是修行呢,我后来想。 阿宝局长是一位英武深沉的康巴汉子,身材高大魁梧,人却极细心,考虑周全、举止得体。省旅游局在玉树工作期间,外出考察都是阿宝局长陪同。工作组的人跟阿宝局长很熟,亲切地叫他“阿局”。我对阿宝局长丰富的藏传佛教知识,和他对本民族文化由衷的热爱与忧思,令人印象深刻。 因为坐阿宝局长的车,我额外听了不少藏地传说和民俗风情,这是省局工作组那辆车上没有的“待遇”。我在心里庆幸,想一路上的辛苦终究有所回报了啊,而且是“现世报”呢。 我们一行人从宾馆出来,先去了结古寺。 结古镇不大,只有三条主要街道,呈“T”型聚拢到镇中央广场那座飞马塑像下面。结古寺座落在结古镇北面木塔梅玛山上,是全镇最高的建筑群。 结古寺藏语称“结古顿珠愣”,意为“众生义成大洲”。藏地的寺院都以“洲”字命名,取意佛法是不尽轮回、茫茫苦海中生命泅渡的绿洲。结古寺是青海最古老的寺院之一,公元前一世纪即已存在,最早是一座本教寺院,后改为佛教宁玛派和噶举派寺院。公元1398年,西藏萨迦派高僧当钦哇·嘉昂喜饶坚赞再次将其改宗,建为萨迦派寺院。 结古寺是青南和康巴地区萨迦派的主寺,历史上以建筑宏伟、文物丰富、多出高僧而闻名。1937年,九世班禅大师却吉尼玛返藏途中即在此驻留,后在这里圆寂。 寺院1958年被关闭,“文革”中被毁,1980年恢复重建。 我们到达结古寺时,寺院里的喇嘛们正在大经堂诵经上课。从对开的红门望进去,耀眼的金黄色灯光下,包裹着锦绣唐卡的立柱间是一排排座榻,上面坐着众多身着袈裟的僧侣,正跟着一位领诵的堪布在修功课。门口的地上跪着老老少少几十名信徒,他们也在虔诚地聆听诵经。 阿宝局长找来寺院管家,向他介绍了省旅游局的官员,管家恭敬地将我们请进大经堂。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在大经堂外面脱去鞋子。 结古寺的大经堂十分宏大,可以容纳一千名僧侣。关于这间大经堂的选址,有一个传说:当年,萨迦派大堪布巴德秋君到结古镇准备修建一座经堂,碰巧遇见住在这里的一户牧民家的老阿妈正在挤牛奶。巴德秋君问老阿妈奶子多不多,阿妈回答:“义成奶桶,奶如大海。”巴德秋君认为这是一个吉祥的预言,遂决定在此修建经堂。 ——在藏地的风俗文化中,酸奶或牛奶是很吉祥的象征符号,由此可见这两样食物在藏族人生活中的重要角色。另外,在藏地,年纪大的阿妈的话也一向很被看重。这是人类原始的母性崇拜和尊重年长者智慧的生存哲学,在藏族民间文化中的形象体现。 我们沿大经堂侧面环绕而行。经堂左右两侧的墙壁上绘有金粉壁画,描述了释迦牟尼解脱成佛的十二形状图。经堂前面的供台上,供奉着观音菩萨、文殊菩萨、金刚持菩萨、莲花生大师和萨迦五祖像。 藏传佛教寺院都有自己的佛堂,供奉着该寺信奉的主要佛菩萨以及护法神等。佛堂一般在大经堂的里间,比大经堂高出一些,两侧有木梯连接上下。木梯是最早的吐蕃赞普从天上下凡人间时的交通工具,在藏传佛教中有着崇高的象征意义。佛堂建得比经堂高,意为供奉的神祗高高在上、居于天界,而人们也希望通过木梯和上天沟通。 结古寺佛堂正中央供奉着铜制镀金的释迦牟尼佛,左边是过去佛燃灯佛,右边是未来佛弥勒佛。佛经上讲,释迦牟尼完成大转法轮的使命后,将由弥勒佛再次振兴佛教、弘扬佛法,引领众生脱度苦海。 阿宝局长为我们请了酥油灯盏,我随同大家给佛菩萨献上,然后捣着手拜了拜。阿宝局长在旁边观察我,待我们离开佛堂后悄声问我:“你不信佛吗?” 我被阿局看出破绽,不好意思地笑了,如实“招供”,说:“唔,我不信。” ——你知道,像我这样在内地都市长大的孩子,从小生活在水泥楼房里,没有机会接触土地,没有机会接触迷信,在学校接受科学教育,一般都是不信宗教的,也没有信仰。 后来,我到藏地走得多了,也许相信了神灵的存在,但还是不肯真的信佛。“信”一定是“依赖”,是将自己托付和请求护佑。而我不肯。我要握有对自己意志的控制力,不假手于人。 所以,在藏地寺院,出于入乡随俗或顺水推舟,我也是向佛行礼的;但那只是依葫芦画瓢而已,心里并没有真的祈求什么。也从不许愿。 我想,佛菩萨要关照那么多人够忙的了,我就不麻烦啦。 出到大经堂外面,我们往后山上去拜见寺院的活佛。路上阿宝局长向我们介绍结古寺的讲经院、大昭殿、弥勒殿等其他建筑。藏地大一些的寺院里都有讲经院,讲经院是藏传佛教延续宗教传统最重要的地方。 作为完整的宗教体系,藏传佛教由“为道”层面和“为学”层面两部分组成。“为道”即它的伦理准则和终极信仰;“为学”指它的工具理性和知识取向。在“为道”层面上,大乘佛教提出“八正道”、“三学”和“六度”的解脱之法。“八正道”指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八正道又可归结为戒、定、慧“三学”,它是个人修习的全部内容的概括。藏传佛教在重视“八正道”和“三学”的基础上,更为看重的是“菩萨行”。 “菩萨行”也即“六度波罗蜜多”,指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是指由生死此岸渡到达涅槃彼岸的六种途径和方法。“布施波罗蜜多”指信徒要用自己的智慧、体力去救助穷困者和满足索取者,要不惜自己的财产甚至生命慷慨地施舍众生、为众生献身。“持戒波罗蜜多”指信徒要严持止作两种戒法,借以防非止恶。“忍辱波罗蜜多”指忠于信仰,安于苦难和耻辱。“精进波罗蜜多”指在修善断恶、去染转净、普渡众生的修行过程中,努力不懈、决不退转。“禅定波罗蜜多”指专为获得佛教智慧、功德、神通而修习所生的功夫,是佛教修行的重要方法。“智慧波罗蜜多”一方面指论认识一切现象实相的能力;一方面指以随机应变、度脱世人的各种方便,教化众生。 藏传佛教“六度波罗蜜多”的修持方法,集中体现了其伦理道德观念。它以大慈大悲、济度众生为道德出发点,以自我克制、救助他人为行为准绳,以自利利他、普渡众生为最终目的。它虽然是古代藏族社会对道德规范的一种理想化,却超越了时代与地域的界限区,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阿宝局长和寺院管家引我们来到东面山坡上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我们将要拜见的是丁巴活佛。活佛正在修习功课,管家要我们在门口稍候,待他进去通禀。 一会儿,管家撩起活佛禅房的门帘,弯腰请我们进去。 这是一间比较有现代风格的禅房,房间里用沙发和茶几替代了藏式的座榻和矮桌,桌上还摆着一只内地的瓷器瓶,茶几上有一盆盛开的三角梅,非常耀眼、漂亮。 当然,这仍然是一间活佛的禅房,满屋充溢着浓郁的宗教气息,门旁边的博物架和书架里供着各种佛像和法器,墙上悬挂着佛菩萨的唐卡和一些画像,他们或是活佛的前世、上师,或是这个教派特别敬奉的高僧大德,我不能一一认得。 丁巴活佛很年轻,只二十五岁,温和、宁静,面容清瘦。阿宝局长提前为我们准备了哈达,以便我们敬给活佛。活佛在他的床边端坐,我们一一过去向他鞠躬行礼、献上哈达,活佛接受后再回赠过来,替我们戴在脖子上,并拿起一本经放在我们头上,手摇法铃为我们做了一段祈祷。 完后,我们按照寺院惯例,给了寺院管家一些钱。佛教强调供养和布施,这与金钱或劳务无关,是信徒修行的一种。活佛也表示感谢,又送给我们每人一缕黄色丝线编织的金刚结,和一个六七分长、二指宽的纸函。我悄悄打开纸函看,里面是十数粒暗红色药丸,大小跟速效救心丸差不多,纸袋外正面印着藏文,背面是一行汉字: 以密集金刚寿福仪轨特以加持之殊胜寿福甘露丸 据说这些藏医虔诚炮制、经过活佛加持的法丸有特殊的功效,对养生保健非常有好处,还可以救急。我的一位内地朋友一次在藏地攀登雪山,中间突然身体衰竭,情急之中他拿出一位活佛赠予的法丸服下,居然度过生死一劫,奇迹般地好了过来。
 诵经是寺院喇嘛日常生活十分重要的部分,他们希望藉此了悟生命的意义,铺就离苦得乐的成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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