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曾在一篇游记中将青海与西藏、甘南、四川和云南藏区做了一番比较。青海是这其中自然条件最贫瘠的，我所以把它比作佛祖刻意留在人间的“苦修场”；我同时也说，这里是“通往天堂的驿站”。
　　来过玉树，我想我必须要修正之前的说法了。我也许不会更改大的结论，不要说青海，人生哪里不是“苦修场”、不是“驿站”呢？但因为有了玉树，青海的土地可以不绝然说是贫瘠和荒凉了。
　　玉树处在中国大陆重要的自然地理标志线“400毫米降水线”上，这里气候相对温润，境内有金沙江、澜沧江、雅砻江等多条河流滋养，水草丰盈、土地肥沃，宜牧宜耕、物产丰厚，实在是青海的一块物华天宝之地。
　　长江发源自唐古拉山深处格拉丹东峰西南的姜古迪如冰川。之后，冰峰雪水汇聚成沱沱河，又在玉树曲麻莱境内接纳楚玛尔河形成通天河。通天河是玉树的“母亲河”。它滋养了这块高原腹地，带给它富饶和秀丽，带给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民众绵延不绝的生活。
　　藏语里，通天河叫做“珠曲”，意思是“神牛奶之水”。相传，远古时候，玉树草原是一个牧草肥美、牛羊遍地的地方，人们在这里过着天堂般的幸福生活。这情景被天上的玉皇大帝看见了，十分妒忌，便派一头神牛下凡，限它三天内啃光草原上的牧草、踏平苍绿的青山，把玉树变为一个不毛之地。
　　神牛从天上来到玉树，受到热情好客的康巴人的款待。神牛深受感动，非但不破坏草原，还替草原人耕地拉犁，自己也不愿再回到天庭。玉帝听闻大怒，降天火于玉树。神牛为了拯救草原生灵，爬到一座雪山上，大吼三声，从鼻孔中喷出两股洁白的奶水。奶水浇灭了天火，使草原重现绿色，变得更加美丽。玉皇大帝愤然做法，将神牛变为石头。
　　神牛从此就呆在了玉树，成为保佑玉树的一座神山。神山石缝中有清澈晶莹的泉水涌出，日夜不断，汇聚成现在的通天河。
　　这个神话让人产生联想：一，通天河地势高拔险峻，犹如从高耸入云的山巅自天而降；二，藏系野牦牛是青藏高原生活海拔最高的动物，这一点藏族人很早就注意到了；三，玉树地区历史上曾发生过巨大的自燃山火或草原火，在当时造成灾难；四，神牛留在人间的故事折射了古代高原先民驯化野生动物的曲折经历；五，牦牛在藏族人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们敬拜这些给他们带来鲜奶和肉的动物，故而编织神话加以赞颂。
　　在藏地，我特别喜欢听他们的神话故事。神话是一个民族童年时期创造的珍贵精神产品，它们是这个民族历史的“元文化”。藏族又是一个极富想象力和神性崇拜的民族，他们把无数智慧和热情都用在了创造神话上。
　　了解藏族神话传说，是走进这个民族神奇历史文化的“秘密法门”。
　　按照通常说法，通天河进入四川后始称金沙江；傲慢而自爱的玉树人却认为，这自天上而来的神牛之奶水河一流过直门渡转弯，就落入凡尘改名叫金沙江了。转弯处的河水也是一边清澈、一边混黄，仿佛时空中阴阳二界神秘的结点，不知它们如何进行这不可思议的转换和交融的。
　　藏地有一句俗语：“卫藏的法域，安多的马域，康巴的人域”，意思说卫藏地区是佛法最兴盛的地方，安多地区出产宝马良驹，而康巴人则是藏族人中最好的。
　　玉树地区古代是西羌的“牦牛种地”。隋代前后，玉树为苏毗和多弥二国所属，唐朝时为松赞干布征服，并入吐蕃王国。玉树最早的世居先民是羌人，后与苏毗、党项、吐蕃藏族等部族融合，形成了现在的康巴藏族。
　　关于康巴藏族的来历，在玉树还有另一个传说。相传，公元前326年，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印度时留下了一支队伍，他们是纯种的雅利安人，其中的一支后来迁徙到康巴地区，与当地藏族混血，形成了后来的康巴人。
　　传说或许有待考证，但康巴汉子英俊潇洒的气质、豪放强壮的外型，坚韧不拔、桀骜不驯的性格，以及勇敢尚武、生猛骠悍的作风，的确在藏族人中独树一帜、令人赞叹。
　　最能体现康巴人丰采的，是藏族著名的长篇吟唱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
　　相传，格萨尔出生在四川德格的阿须乡，早年曾到青海黄河源区生活过多年，岭部落就在玉树、果洛一带。格萨尔王的王妃珠姆的家乡在玉树州的治多县，治多地区至今仍有许多地名、河流名称、遗迹等，在《格萨尔王传》中都有实指性的记述。
　　“玉树”名称的来历，也源自《格萨尔王传》。藏语里，“玉树”意为“王朝遗址”或“部落遗风”，即是指格萨尔王创立的岭王国。古代，玉树人被称为“嘎哇”，《格萨尔王传》中，玉树被称为“嘎哇六部族”。玉树许多地名或人名前也常冠以“嘎”字，其沿袭都是格萨尔王王妃珠姆家族的族姓“嘎”。
　　自古以来，康巴人的血液中一直有着强烈的尚武精神和英雄崇拜观。康巴汉子身上有“三宝”：骏马、叉子枪和腰刀。他们最醒目的发型是“英雄结”，喜爱穿虎豹等猛禽皮装饰的袍子，喜爱赛马、射箭、角力、摔跤等带有武力色彩的娱乐活动。
　　正是康巴人这种尚武精神和英雄情结的文化土壤，催生了《格萨尔王传》这部不朽的英雄史诗。也使康巴人善良刚健、不畏强暴的英雄气概不断得到张扬、升华。
　　我后来在玉树认识不少康巴人，和他们成为朋友。我对他们最高的“褒奖”，就是夸他们“很康巴”。
　　

藏语里，通天河叫“珠曲”，是“神牛奶之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