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走去青海湖
作者:唐韵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2-15 8:59:17

    我准备了行囊,一个人上路了。
  这些年里,我几乎走遍了所有藏地:青海、西藏、川西北、滇西北、甘南,——为了寻访我深爱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足迹,我甚至从宁夏翻越贺兰山,去到内蒙古的阿拉善旗。相传,那里是这位至情至圣的达赖喇嘛的圆寂地。
  但我总是一个人。
  去藏地,我总是一个人。当然,我会尽量寻求当地朋友的帮助,也找机会搭顺风车;但心情上我是独立的,甚至是孤独的。
  就一个人。
  从北京到了青海。
  我北京的朋友何雷帮我联系到青海省旅游局的一位官员李华庆,他份内正巧有一个工作组将去玉树,说可以随车捎上我。我十分高兴,一桩心事总算有了着落。
  因为等别人的日程,我需要在西宁呆上两天。西宁海拔2275米,和它周围的河湟谷地是青藏高原上地势最低的地方,对于从内地初到青藏高原的人,这里是一个合适的缓冲地。
  我去附近农贸市场买回一些类似山药状的红景天根茎,据说这东西泡水喝可以预防高原反应。街上药店里有红景天胶囊,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未经加工的原始药材。这不只因为成药制作过程中药效多少会有减损,还因为红景天那东西很苦,苦得不得了——我离开青海后十个月,口杯里还能闻到它顽固的苦味。这样反令我对它信赖,心里感到安慰和服贴。
  以前数次来西宁,多把这里当作中转站和补给站,由此去藏地的其他地方。这一次,我反而有机会把西宁和附近好好走一走。
  这些地方,有的是第一次去;有的就不止一次,反复去过。
  在藏地旅行,我通常有两种方式:一种像风。就走马观花,就赶脚程、累公里数,相信所有经过的都不会白过,它们都会在心田埋下种子,在或长或短的将来破土而出。粲然开花,结果。
  另一种,就是像虫草。找准一个地方,在那里深钻下去,占领它,然后再被它占领,相互交融,期待变成一种新的心情,拿来入药。
  青海湖是我的“虫草”,每一次都要去。
  青海湖是中国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内陆湖。它是大陆上升、海水退却时遗留下的女儿,它所以有着大海的辽阔与恬静,气质非凡。
  藏语里,青海湖叫“雍措赤雪嘉姆”,意思是“碧玉湖赤雪女王”。它与西藏阿里的玛旁雍措、山南的羊卓雍措、藏北草原的拉姆纳木措湖共称藏区的“四大圣湖”。相传,很久很久以前,青海湖附近是一片茫茫草原。草原上有一眼神泉,神泉的神奇在于,只要取完水后用一块石片盖住泉眼,泉水就永远不会枯竭。神泉滋养了整个草原,让这一片土地水草肥美、牛羊成群,人们过着天堂般的生活。
  居住在祁连山上的赤雪女王嫉妒人们的幸福生活,偷偷取走了石片,致使神泉水涌形成大海,淹没了好大一片草原。藏地民众请莲花生大师降妖,莲花生大师从印度搬来玛哈代瓦山,压住泉眼制止了灾难,这就是如今矗立在青海湖中的海心山。大师又施法降伏了赤雪女王,使其皈依佛教,成为青海湖区的保护神。
  据说,为了护佑草原众生,赤雪女王从祁连山迁居下来,就住在青海湖里。
  我第一次去青海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刚刚恋爱,也才刚刚失恋。失恋原本没有什么,问题是它是我的初恋。任何事情的第一次都是致命的,这是一个真理。我于是在那个夏天一个人去了西部。
  出发之前,我对将要开始的旅程没有任何打算。我只是想去一趟敦煌,到那个传说中远离纷繁嘈杂尘世、被脉脉黄沙湮灭了的、曾经演绎过无数情爱故事的迷幻之地,去看上一看。
  我买了一张去兰州的票。一夜醒来,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西宁。
  那是我第一次来青海,也是第一次到藏地。
  在车站售票室排队等买回兰州的票时,我无意中瞄了一下旁边一个人手里的地图,一眼就看到了青海湖。我说过的,地图上青海像一只兔子,青海湖就是这只兔子的眼睛,碧蓝碧蓝的,异常清澈。我同时注意到,一条红色的代表火车轨道的细线,贴着青海湖北面由东向西延展,离湖岸最近的地方不过二三毫米。
  我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决定去一趟青海湖。
  然而,我疏忽了一个重要细节:我目测的是一张比例尺1∶6,000,000的地图!
  我在一个叫刚察的小站下了车。车站很小,只是一个土台和几间土房子而已。远处,地平线呈现出弧形的曼妙轮廓,一条蓝色的带子静静地横陈在那里。
  我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青海湖了。
  起初,我以为离“蓝带”特别近,走过眼前的油菜地就是了,于是很高兴。可是,穿过油菜地,另有一片绿草地横在我与那条“蓝带”之间。待绿草地之后,又冒出一片紫色的苜蓿地。穿过苜蓿地,接着是一片艳红的罂粟地。走过罂粟地,眼前又被一片青稞地阻挡。
  高原仿佛无边无际,走过青稞地,一块块粉红色、深蓝色、七彩色的草地依次冒出,而那条我要去到的“蓝带”,隔着这许多种颜色的帏幔,仿佛一个谜,与我不即不离,朦胧而神秘。
  我默默地走着,像一个爱护舌头的苦行僧。中间,我远远看到一个牧羊人。我欣喜地朝他走过去,可还离得远,他的牧羊犬就喝住了我。我站在原地,冲陌生的牧羊人不舍地看了又看,希望他能招呼我过去。但是他没有。他任凭他的狗警觉地维护着他孤独的疆域,不欢迎我的靠近。我只好放弃和牧人的交流,朝我的“蓝带”独自走去了。
  我越走越远,离开我熟悉的城市、人群、车站,甚至那个牧羊人。陪伴我的只有大地,还有它上面的绿草、鲜花、蜂蝶、土坷垃,和间或跑过的一只土拨鼠。因为青藏高原的辽阔和缺乏参照物,也许我走歪了,走错了,走的不是一条最好的路。我不知道。我只不停地走着,这让我心安。
  “在路上”不只是物理的位移,它是一种生活策略,因而是一种心情。我后来又许多次到过青海湖,但再也没有机会独自一个人穿越广袤的高原,在完全没有路的大地上体验“在路上”的感觉了。那感觉仿佛一杯混合了轻灵、自由、缥缈、孤独、以及绝望的鸡尾酒,在辽阔得呈现出弧形轮廓的大地上,一个人慢慢地品尝。
  那是很壮观的。隆重、高贵、骄傲,有着宗教般的宁静与丰沛。
  当情绪在高原强烈的日光辐射下开始有些疲倦的时候,那条我一度以为几乎遥不可及的“蓝带”,伴着一阵咸腥的气息,“唰”地铺开成无边的海洋,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让突跳的心稍微平静,继而甩掉鞋子,向着那一片蔚蓝的颜色奔跑过去。
  青海湖像一位睡梦中温柔恬静的少女。午后的阳光从叠障得很有立体感的云缝间,将几束清凉的辉光投湖面上。一些鸟儿在湖面飞翔,清脆的鸣叫声如珍珠溅浪,激起点点的粼光,碎钻一样撒在少女酥软裸露的胸脯上,闪烁不止。
  我一个人在湖边走,湖水打湿了我的裤角。我蹲下来,拾起一根树枝,一下一下敲打着水面。湖水被树枝划开时,像被剑刺入的伤口,翻卷着破开。可转眼,它们又合拢到一起,平展、爽滑,仿佛从来不曾被伤过。我看着湖水,忽然悲伤。我多么希望自己的心情也能像这湖水,抽刀断水、复又弥合,不留一点动过的痕迹啊……。
  回到内地后,我的一位精通野外生存的军官朋友几乎训斥了我。他说我在没有任何定位仪器、没有通讯  设施、没有野外过夜装备及足够饮水和食物的前提下,一个人走去青海湖,是一个绝对错误的做法,无异于自杀。
  我后来也后怕,想想真是“无知者无畏”。不过,那一次完全没有预案的青海之行,却真的疗治了我心中的创伤,差不多让我完好如初了。从此,藏地成了我的“宗教”。我像力士安泰,找到了获得力量的方式。只要我的双脚踏实地落在青藏高原的冻土上,我就能感觉源源不断的力量注入进我的身体。它们像血液一样温存、柔韧,让人幸福。
  我因为身处幸福之中,触摸着它们,像触摸绿松石曲折隐秘的纹路,而感到难以言说的幸福。
  

  青海湖。在藏族人眼里,藏地的许多湖都是有神性的,能够使万物生长、人类繁衍,是可贵的生命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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