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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汽车沿着天山南麓的高速公路向东奔驰。吐鲁番盆地,这片神奇的土地,是世界上离海洋最遥远的内陆腹地。辽阔的大戈壁伸向辽远的地平线,茫茫然显得久远而苍老,很像人类绝迹的月球环形山下的地貌。太阳像一轮火球,喷射出炙热的烈焰,把戈壁变成了火洲。
1990年8月21日,我父亲在参加了吐鲁番地区的葡萄节之后,专程来到地处吐鲁番盆地腹地的221团调查。这个农场是战争时期的六军十六师的一部分,原名红星农场,后改名艾丁湖农场。创办于1956年。场区南北长100公里,东西宽40公里,占地117万亩,大都是寸草不生,飞鸟不落的戈壁砾石滩。调查归来他亲自撰写了《火焰山下的绿宝石》推荐“红星模式”。他写道:
“我在田世宏团长、祁桂欣政委陪同下,参观了二、七、八、九四个连队,看到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充分显示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和兵团人屯垦戍边的强大生命力。我总结他们的主要经验是,坚持社会主义方向,不断壮大团场经济实力,以自力更生为主,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因地制宜,发展农业生产;围绕农业,发展加工业;逐步改善职工物质文化生活,不断增强农场的吸引力和凝聚力。”
在这诸多经验中,我父亲特别指出“振兴农场经济的关键是人才,而人才的培养在教育。”
221团在普及中小学教育的基础上,自筹资金办起了农业职工大学和商业职工中专,有计划地聘请中外教授和科研人员来团授课。这一点让我父亲兴奋不已,父亲走到哪都讲:“221团办大学开了兵团农场先河,值得大家好好学习。”
我们走进吐鲁番,这里曾经是一片沧海,又被称之为地球上最原始的陆地之一。炎热时,气温可高达67℃,滚烫的黄沙可以烤熟鸡蛋;这里风大,可以把鸡蛋大的石头刮跑;这里干旱,年降水量不足10毫米,而蒸发量高达3000毫米。
风吹石头跑,只长石头不长草,已不是传说,而是现实,真的叫初涉者胜哥毛骨悚然又激情满怀。先游火焰山,再进吐鲁番城,后奔交河古城,逍遥葡萄沟。
走进交河古城,断垣残壁中,有一座大佛寺,高大的殿堂,殿后有一座圆柱形的佛塔,嵌有佛龛,殿前有广场,广场中央有个高台,街道曲曲折折,左拐右转,叉道迭出,犹如迷宫,给人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
这是历史的积淀,它告诉往昔的后人,在经受了岁月的冲涮,见证了昨天的辉煌后,提醒着人们:探索历史残痕,寻找昨天轨迹的时候,千万要把目光投向更远的明天!
离开古城,往前走,一条干河岸上有一片硅化林,在夕阳中显得沉阗壮美,说明这里曾经有过春天,有过生命,有过风景,有过美丽,一股旋风吹起一根尘柱,把黄沙送往遥远的天涯,像是告诫人类的迷津在于错上加错。
来到221团,让我们惊喜万分的是找到了我父亲的感觉。221团地处零海拔上下,周边一片戈壁,却生长出了小麦田、棉花山、葡萄园、渔池塘子、六畜圈,更有这里的香梨、盘桃、苹果、李子、石榴、红枣、西甜瓜、水蜜桃香飘四季,九州传遍。
一个偶然的机会,六十年代一支地质队来勘探石油,竟意外地发现它的海拔高度为零,就是说,从这里往上,是海拔多少米,往下,是低于海平面多少米。这里就是221团驻地。地质队在一棵树下竖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海拔零”三个大篆字。
从此,海拔零使221团闻名天下了。
有人说,零是数的空位,表示一无所有;有人说,零是个休止符,意味着一个空白。但在这里,零是通向过去和未来的衔接点,是创造和收获的联系圈,是爱情和仇恨的分界线。大地从这里伸展,生命在这里繁衍,沧海从这里演变,人类在这里划上了一个个句号,推动历史从零的昨天,走向零的明天。由此而来,零变得丰富无比。这是兵团人在火焰山下的“海拔零”处创造的奇迹,是天大的奇迹。
这里原是一片被称为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中外地质学家均称这里是地球上少有的一种地貌,生命禁区。砾石戈壁含土量不到15%,专家论定砾石戈壁含土量低于20%,作物是无法生长的。但是,军垦战士在不毛之地上进了三次开发:1956年种植长绒棉,被旱魔吞噬了;1957年开凿了一条红星渠引来天山水,但“大锅饭”让团场亏损了24年;第三次开发于改革时代,终于成功了。说戈壁沙漠变良田,这里才是典型。
新疆的地貌特点是三山夹着两盆地,南疆北疆各居守。我父亲在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南缘奋斗一生,对天山南麓昆仑山之北的塔里木盆地不太熟悉。虽然时常去开会参观,但终是浮在外层的表象上。离休之后,他觉得不能自我闭封,固守一隅。决定深入到南疆,全方位了解兵团军垦大业现状与时代发展之间的那个接合点是否合拍。于是他开始走了,他很高兴,还写了一首首诗。
吟着我父亲的诗,我们开拔,奔赴南疆了。翻过冰大板,穿越后峡,夜宿库尔勒,清晨起来驰上沙漠公路。
跋涉在绵长曲折的沙山、沙丘、沙塬、沙壑,在广阔的地平线上成就起一道风景线。这里没有世纪,没有时节,没有生命,没有春天,只有黄沙弥漫。 沙粒微不足道,却深埋着宇宙之谜。杜公甫心醉神谜地进入了这个神往已久的奥秘境界。他在心灵里观看着沙电子之舞,聆听着沙原子之歌,他知道每颗沙粒,都是一个广大的宇宙,每颗沙粒的心胸,都连着星空的信息周天。
“是谁扼杀了生命?是谁吞噬了春天?”闵兄自问自答,“不是沙。是掠夺自然的狂风,向生命发起挑战。”
走近古朴的沙洲,他伸手触摸细细的沙粒,沙粒是那么细腻,那么和顺,那么柔软!一片光亮亮,一片金灿灿。举目瞭望,单调的世界,正营造出气象万千。他心底好兴奋好激动好快乐!
我由情不自禁进而有些想入非非了。那是他看见一只百灵鸟飞落在了一棵榆树梢上,百灵鸟是自由的象征,它此刻没有唱歌,扑着翅膀在天地间飞翔,真像个天使,向人世报告生命的春天。遁着它的飞翔,看到天山脚下现出了一块绿洲,那是百灵鸟的“香格里拉”。茂密的胡杨、红柳、芦苇环抱着一汪湖水,这是强者的魂魄,生命的源泉。百灵鸟融入湖畔的一族天鹅群体,旋风似的冲上无垠的天空,阳光洒在它们身上,发出了炫目的光彩,在自由翱翔的飞跃中,亮出美妙的歌喉。“那不是寻常的鸟鸣,那是生命交响乐!”他在心里说。
红日西沉,晚霞漫天,焦灰的戈壁滩,一下子变成了赤红,叫人感到热血沸腾,更让五个人激动的是,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墟,那是一座古城堡遗迹。古城呈长方形,城内建筑明显地看得出有王宫、寺庙和民宅,远望宛如重重迭迭,大小不等的方格蜂窝,城墙虽然已经坍塌,但土梁还依稀可见。
在沮丧笼罩的地方,奇迹出现了,就在眼前,两棵胡杨牵手苍凉沙洲间,相依为命,傲然屹立,天的光晕洒在树上,那一抹苍绿,洋溢出生命的原色,点缀心之荒蛮。参天的胡杨,那么蓬勃,那么挺拔,那么自信,那么从容!绿叶飒飒作响,绿枝簌簌自语。
世界真奇妙。生命真美丽。这哪里是死亡之海?这是生命的乐园啊!骄傲的胡杨,圣洁的胡杨,完美的胡杨,坚不可摧的胡杨,是火花,是思想,是爱情,是生命的回归和觉醒。最使五个人振奋的是它们岿然屹立在荒原,走过岁月的历炼,见证着地球生命的永恒。
胡杨,维吾尔族语称“托克拉克”,是沙漠的勇士,它喜爱阳光,耐得住酷暑严寒,它喜爱水分,不惧怕风沙盐碱,根系万千,深扎瘠土。生命之树不屈不饶,无怨无悔,悄悄地,静静地完成着自己生存的目标。胡杨,长着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朽。感悟生命美丽,找到了我父亲的精神。
驼队顺着干河岸,又向北走了一段,前方一道干涸的河道上,生长着一片生机勃勃的红柳林,进入林中,宛如走进一个童话世界,更感受到生命的美丽和顽强。
红柳有着很强的生命力,耐旱,耐盐碱,抗风沙,既能在夏季酷热中生长,又能抵御隆冬的严寒。在长年降水只有几毫米的恶劣自然条件下,茁壮成长,像所有沙生植物一样,它不仅有发达的根系,厚厚的树皮,体内还贮存着大量水分,如果你把树杆锯断,它会喷射出一股股黄色液体。
地平线上,有一个牧人,骑着匹马,扛着一根打草长镰,在夕阳下漫游。这副风情,勾起了她的浮想联翩,仿佛回到了十六世纪的西班牙:在风景如画的田园乡间里,我看到了一个游侠骑士,骑着一匹名叫“驽辛南多”的瘦马,手持一杆长柄矛,身披一副生锈的甲胄,把风车当成巨人,把放牧的羊群当作魔鬼大军,和它们搏斗,并取得了“伟大胜利。”在凯旋归来时,他高声喊道,“太阳啊!地球上的上下两面都逃不了你的观察。你是全世界的火把,天空的眼睛,太阳就是神。”这位被塞万提斯命名为唐·吉诃德的人,俨然以太阳神自居,但他太自不量力了。
一望无边的戈壁滩上,镶嵌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岸上,长着一丛丛并不娇艳,却长得很茂盛的芨芨草,这大概就是地名的由来。就在这单调的原色中,挺拔着一棵高大的老榆树,枝叶茂密得像一把巨伞,要五个人手拉手才能围住树身。这棵老榆树,究竟有多大年龄,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也没有人想弄清楚。
东方现出了鱼肚白,黎明的玫瑰红,呈现出奇妙的色彩,向深邃微白的天幕,放射出一束束光彩,光彩下面一条横亘的山脉轮廓,那就是昆仑山,昆仑山使我们大喜过望,昆仑山帮我们弄清了自己的位置。
终于穿过563公里沙漠公路,我们到达了和田。天亮了,一轮红日在昆仑山顶升起,灿烂的光芒普照大地。车厢里扬起了《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歌声,感受音乐的魅力,地平线上飘泊着一股气流,像一条大河奔流,河下一群黄羊在奔跑,我数了数,有十八只。高天云霞中,有一只雄鹰,头顶上空,有两只云雀,它们合唱着一支晨曲。再看路旁,两只野兔,竖起长耳朵,在听云雀唱歌。
1994年9月20日至23日,我父亲一行到和田农三师参观考察,他看到了后起之秀的农三师正在兼程向前奔小康,写了一首赞农三师的诗《往来客人喜开怀》_____
三师振兴步伐快,师团两级无外债。
高楼浮云拔地起,往来客人喜开怀。
昔日贫困今富有,只因开放出雄才。
常念立农为本志,锦绣前程更光彩。
和田,在昆仑山下,以产玉闻名天下,古为于阗国,西汉时设西域都护府。北京故宫博物院有座玉山《大禹治水》,一人多高,重10700斤,就取之和田。相传周朝穆王乘坐八骏车与西王母相会,“载玉万只”而归。那是西王母回赠给他的礼品,不算贪污,因为他来时带了茶叶、丝绸和陶器。世界闻名的丝绸之路南道,就是从这里到达安息和印度的。“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就是当时的写真。据记载,自从汉使张骞沟通西域之后,商务往来频繁,和田的丝绸兴旺起来,连罗马的凯撒大帝都穿着这里编织的丝袍去看戏。
离开和田,我们沿着昆仑山北麓从墨玉、皮山、叶城、英吉莎向西北抵达喀什市,这是一座独具风情的城市。先参观著名的“艾孜牙提”香妃墓,得知这其实是一座衣冠墓。维吾尔族姑娘买木热·爱孜木被召进京城,作了清高宗的妃子,时年26岁。后不辛病故。传说受皇帝之命,亲友雇了124人抬着馆木,历时三年半,回到故乡。其实,香妃死后葬在河北清东陵。来到艾提尕尔清真寺,平面呈长方形,两侧屹立两座十余米高的塔楼,中心建筑礼拜殿,长160米,进深16米,分内外两殿。内有140根绿色雕花木柱,气度不凡。可容纳六七千人做礼拜,是新疆最大的清真寺。艾提尕尔清真寺是公元1798年,一位名叫古丽拉来娜的维族妇女,在赴巴基斯坦途中病故。是她留下的一笔钱创建的。后由一名叫卓里皮亚汗的维族女巴依出资扩建。
离开喀什从阿图什向北走进塔里木,这里是一片奉献的热土,绕道阿克苏兵团农一师领地,追踪我父亲的足音行进。
1994年9月8日,我父亲是先到农一师阿克苏,后到农二师库尔勒,最后到的和田。他看到天山南麓的大变化。我父亲参观了农一师几个团场,感受最深的是科技兴农。很少写诗的他,欣然挥毫写诗《科技兴农走在前》抒发心怀-----
艰苦奋斗四十年,一师旧貌换新颜。
心血汗水铸伟业,科技兴农走在前。
苦干实干加巧干,百业俱兴大发展。
职工走向小康路,国营农场更威严。
我们惊异地发现,在阿克苏无论在繁华的闹市,或是偏僻的小巷,都可以见到以“胜利”命名的街道大厦、楼堂店铺,连报纸也曾叫《胜利报》。“胜利”引领着我们走回到昨日峥嵘岁月,原来这是五师战争时期的代号。
1949年11月28日,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二军五师解放了这座边城。接着,指战员们带着战斗硝烟,拉开了今日塔里木辉煌的序幕。在“贫瘠甲天下”的戈壁滩上开拓了60万亩良田,开凿出塔里木第一渠,改革开放前十年,他们在绿洲上建成全国最大的棉花生产基地,产量居新疆之首,谱写了一支屯垦戍边胜利曲,所以“胜利”命名者多多。
塔里木河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河,农一师所属25个农场工厂棋布两岸,扳着指头数,从1团、2团、3团起,像一群天上“溅落”的星星。坐上汽车跑到2团,他们的“沙井子模式”和农六师的“石狮村模式”有同有异,但都获得了丰收。
有道是南有农一师,北有农六师,他们在天山南北“对着干”,齐头并进比翼飞,一直飞到新世纪。
1994年9月15日,我父亲一行来到库尔勒农二师考察,二十九团的变化让他激动不已。随即写诗《五好建设成典范》------
盐碱窝里雄凤展,灌排结合来治碱。
立下愚公移山志,改造自然夺高产。
条田成方林成网,营房整洁路平坦。
五好建设成典范,赞扬声中美名传。
在天山南麓,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有一条河,叫孔雀河,河边一块美丽的绿洲,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孔雀,她就是农二师二十九团。孔雀河边奇花异草,蘑菇鱼虾,飞禽走兽,多得不可胜数。连白洋淀人也曾万里迢迢到这里收购芦苇。
二十九团是一个集农、林、牧、副、工、交、建、商八业于一体的现代化农场,机械化水平已达90%,2000年工农业总产值32628万元,职均收入8700元,是兵团五好建设典范场。
面对从计划经济转轨市场经济的挑战,二十九团人从“评工记分”开始,顺应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一次次充当时代的弄潮儿,一次次唱着迎战歌,一次次战胜困难,走向了成功。他们率先以股份合作制的方式募集资金,打造精细产业。最是他们在所有制、生产组织方式和分配方式三个方向进行了全方位改革,实行了劳动和资本两种合作,探索股份合作制模式,被称之为“孔雀河模式”。
这次天山南北千里行,其实是一次丝绸之路揽胜,踏着父亲的足迹,我收获了自然美和心灵美的“双美”果实。
我们的第三里程没得以实施,但从众多媒体中我们找到了今非昔比的巨大变化的答案。
革命圣地延安正在变为旅游新区,战斗的大西北正在兴起西部大开发热潮。最诱人的是全国学习的榜样大寨人正在向全国学习,要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1991年“铁姑娘”郭凤莲带人到山东、天津、江苏、浙江考察学习,一下子明白了:大寨人一定要突破封闭,解放思想,改变观念,走农工商并重的发展致富路。回到大寨立马建起了大寨经济发展总公司和八家村办企业。1991年到1996年,大寨总收入增长14倍,人均纯收入由735元增加到2100元,成为山西省昔阳县首富村。这一事实,证明了邓大人的话“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也为我父亲“反对学大寨”的冤案平了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