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乐章:绿洲彩虹之将军心系老部队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3-27 14:19:58

  “文革”后期,中共中央于1975年3月25日作出了撤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决定:改变体制,成立新疆农垦总局。对此,新疆军垦奠基人王震将军一直认为不妥,他四处奔走,八方游说,呼吁恢复新疆兵团。
  1977年7月,邓小平复出后,面对全国百废待兴,他尤其关注新疆,特别是兵团改制后的实情。1978年2月,王震领着国家农垦总局工作组,对新疆农垦管理体制进了调查,并提出恢复兵团的建议。邓小平看了报告当即批示:“王震以中央政治局委员、军委常委身份,兼管新疆的工作。”通过一段时间的调研,王震以个人名义向邓小平同志写了一封建议恢复新疆兵团的信。第二天,小平即批示:
  “请王震同志牵头,约集有关部门领导同志,对恢复生产建设兵团的必要性,作一系列的报告,并为中央拟一决议,以凭决定。”
  1981年5月,受邓小平委派,王震将军率领中央巡视团来新疆考察。第一站:五家渠农六师。他要来看一看望自己的老部队,看一看第一代老兵战士,看一看作为乌鲁木齐卫星城的五家渠咋个样。
  听说老司令员王震要来,全师上下都当作一件大喜事,像过大年一样高兴。五家渠沸腾了,机关干部和市民一起先来了个全市大扫除,风貌焕然一新了。市区街面虽然够不上繁华,但很干净整齐。当时,除了一座陈旧的八一影剧院、一座五十年代建造的三层办公楼,全是军营式的平房。没有宾馆,没有大楼,什么星级宾馆、超级大厦,许多人还没有听过。在哪儿接待老司令呢?只能在办公室的小会议室。清扫了好几天,剥落的墙面,风化的门窗还是没法掩饰,最后在正面拉了一道蓝布,权当天幕,前面摆上了一圈棕色老式杨木椅凳。我父亲去看了三次,虽然算不上排场,但总还整齐干净。“就这样吧。”
  但让我父亲高兴的是,虽然室内摆设不够排场,但室外热烈的群众,早早就出门排队等候老司令的到来了。
  5月21日下午六时,新疆军垦奠基人王震率领中央巡视团来了。
  王震将军风尘仆仆,精神矍铄,情绪饱满,他虽年过古稀,但身子骨还是那样硬朗。走下车看到当年的盐碱滩上绿树成荫,条田成方,道路平坦干净,庄稼茁壮,房屋整齐,他心里十分高兴,对迎接他的我父亲说:“变样了,变样了!”
  王老还是那样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他和聚集在办公室门前迎接的机关干部一一握手问好。他看到他们中有几位老同志,便主动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李振海、王珏夫妇都是三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老红军,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现在离休了。今天见到老司令员,非常高兴。王震将军握住王钰同志的手问她身体好不好,家里怎么样,孩子干什么?并一再嘱咐老俩口要保重身体。
  机关一位刚调来不久的出纳小袁,从小就听过许多“王胡子”的传奇故事,她很早就想见到这位老前辈。这位腼腆的年轻姑娘,不好意思往前挤,只好站在人群后面张望。王震将军主动向她伸出了手。小袁呆住了,激动得竟忘记把手伸过去。事后,她好后悔好后悔,但表示一要把工作做好,不负前辈的期望。
  休息的时候,王震将军要来一张地图铺在地上,一一询问各农场分布的位置和土质、水源、生产情况。特别是推广地膜棉的增产幅度。看完了卷起地图对我父亲说:“五家渠离乌鲁木齐这么近,要发展多种经营,养鱼、养奶牛、养鸡、种蔬菜,占领市场”。
  “有个养禽场,正在抓蔬菜基地。”我父亲说,“我们还要打进乌鲁木齐大市场,去建商业大楼。”
  “好!要有点兵团人的气派,不光从农从工,还要从商。大家畅所欲言,不要有任何顾虑。”接下去大家说出了对兵团体制改革的看法。他只听大家说,自己不表态,不评判。对每个人的意见,他都问得很认真,很仔细,很具体。就象当年屯垦之初和技术人员一道选点一样。离别时,老司令对我父亲语重心长地说:“文化大革命再不干了,全部错了。打倒一大片,红卫兵是上当了的。” 
  送别王老上车时,老司令员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等着听消息吧!”望着车开走了,父亲自言自语:“还是当年那股劲。”
  两个月后的8月13日,77岁高龄的邓小平偕王震、王任重视察新疆,特地在石河子接见兵团团以上干部和老红军、劳动模范代表。我父亲也去了,他牢牢地记着小平同志的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就是现在的农垦部队,是稳定新疆的核心。”“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恢复起来确有必要。”
  1981年9月22日,经王震多次修改,以国家农委党组和新闻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名义向党中央、国务院及中央军委上报了《关于恢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报告》。
  1981年12月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发出《关于恢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决定》。决定指出“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发展农垦事业,对于发展自治区各民族的经济、文化建设,防御霸权主义侵略,保卫祖国边疆,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1982年2月9日,我父亲被任命为兵团副司令员兼农六师党委书记。谈到兵团大业,我父亲对老司令的敬佩是发自内心的:“可以说从创建兵团到恢复兵团,全都与王震将军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没有王老,就没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昨天和今天。” 
  恢复兵团前后,农六师的老领导张贤约、侥正锡、魏志明、郑云彪、胡田勋、张世功等先后回到阔别多年的五家渠看望老部队,老战友。我父亲陪同他们走亲访友,和他们促膝忆昔,回首往日,他们情不自禁,乐而忘归。说不完的峥嵘岁月,道不尽的战友深情。
  六军老政委,曾任总后勤部部长的张贤约将军挥笔题词:“马革何须裹尸还,屯垦戍边业千秋”;兰州军区副司令员,曾任农六师前身十七师政委的袁学凯将军泼墨:“战场建奇功,军垦创伟业”;原十七师政治处主任黄继甫留言:“道路艰辛,业绩宏伟。”
  其实,最早来到并关注五家渠这片不毛之地的是朱德、彭德怀和贺龙三位元帅。
  1950年3月下旬,彭总在王震陪同下,来到五家渠下四工,十七师四十九团的战士们正在这里开荒。彭总抢过一只砍土曼和大伙一起干:
  “好多年没种过地了,把身子骨都养嫩了。”
  休息时,他卷起一支莫合烟坐在地上和大家笑谈。“有些啥子想法?”
  “没有。”
  “没有?脑子是空的?”彭总笑着说,“那倒成了真正的无产阶级了。不会没想法。比方说,想不想有个家?想不想有个老婆?想不想有个孩子?仗打完了,总不能当一辈子光棍汉。”
  他的话把大家惹乐了,但他们只笑不说话。彭总对王震说:
  “王胡子,到内地招一批妇女来,帮他们安个家。”
  战士们热烈鼓起掌来。
  1965年6月朱德元帅到新疆视察,虽未到五家渠,但特别为农六师题词“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改革开放后,王震、王恩茂二位“王老”是到农六师五家渠次数最多的领导。王恩茂同志除陪客之外,先后九次到农六师五家渠指导工作。
  在接待众多宾客中,最感人的还是我父亲陪同原六军老军长罗元发故地重游----
  1982年8月25日,阳光灿烂。身任国防科委副主任的老军长罗元发将军来到新疆军区,他想回六师看看。我父亲特地赶到乌鲁木齐博格达宾馆去接老首长。看到老军长虽然满头银发,但身体很健康,清癯高雅。他穿着军便装,没佩戴军衔,像个学者:
  “寿臣,寿臣!”老军长从楼上走下来倒先打招呼了。
  我父亲快步走到楼梯口,双手握住老首长的手连声说:“军长,军长,您身体真好!”
  在大厅稍坐了一会儿,就上车向五家渠开去。这是罗元发伯伯离开新疆三十年后第一次重返他战斗生产过的地方。看到戈壁滩黄土地上的巨大变化,分外激动。车子行走在和平渠旁的公路上,他和我父亲说起用爬犁子拉石头的往事:
  “好像你那时去伊犁搞土改去了。”罗伯伯记性真好。
  “是的,我是51年6月去的,53年10月回来的,我回来时,首长已去组建兰空了。”
  “当时我拟了一个调往兰空名单,名单上有你,后来我还想调你去北京。你很精干,又年轻,但这边卡住不放。”
  “我知道本来选调空军的名单上有我,但组织上让我去了八一农场。”
  “我想调的好些人都没去成,被王司令卡住了,王震同志和我争人才,我争不过他呀。”老军长说着笑了,“程悦长的笑话就是出在那时候。”
  车子走到一0一团二连,我父亲向老首长介绍:“这里就是当年的六军军垦处。”看到麦场上堆着小山似的小麦,条田里绿油油的水稻正在抽穗。罗元发伯伯高兴地说:“昔日芦苇滩,如今变成鱼米乡了。”
  当天,罗伯伯住在刚修建的青湖宾馆。五家渠,当年的荒碱滩,如今变成了一座新城,我父亲安排老军长和六军老部下见面,一起吃了团圆饭,又合了影以作留念。他们坐在大厅里聊起了天。从转战西北说到屯垦戍边,谈过去,话现在,谈家庭,说子女,兴致勃勃,越谈越兴奋。说起打仗,他们依然雄心勃勃,说起牺牲战友,他们泣不成声。
  李振海说起他在骑七师任参谋长,师里因为给干部发了一只手表,被作为腐败作风,政委于春山受了处分:“那时候,一根针都不行,目的是立党为公。”
  樊文生说起伊犁河边惠远开荒的事:“1950年1月8日,我们五0团抵达惠远,那里到处一片废墟,没地方住。我们走进将军衙门府,见两边有几间平房,刘光汉团长说,‘老樊,你们营机枪连就驻就在这儿吧。’我忙说,‘团部安在这里。’刘团长说,‘别推辞了,早点休息吧。’但机枪连说什么也不住‘高雅大堂’,他们拉来几车羊粪,垫上毡子,睡在上面,盖上被子入睡了;早上起来,被子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挥锄开荒,有个小鬼编了一首歌‘正月里,正月正,毛主席下了生产令,号召我们大生产,人人思想要搞通…… ’”
  刘从惠说起兰州战役攻克皋兰山,五0团出了个一级战斗英雄曹德荣:“他是七连指导员。我在警卫连当连长。他死了,杨怀年副团长从他衣袋里摸出个小包,是他冲锋时留下的全连党员的党费。”
  “曹德荣是董存瑞式的英雄,是六军的骄傲。杨怀年把那个小包送给了我,我又送给了彭总。”罗元发伯伯沉痛地说,“从惠,你不是也在兰州战役中获得了甲等战斗模范的荣誉吗?”
  “我比曹德荣差远了。”
  身任师副政委的岳云芳,说起罗军长给程师长送大米的事:“北疆剿匪很艰难,程悦长师长带病出征,率领我们在奇台将军戈壁上追匪,有一天,冯配岳参谋长回指挥部报告工作,罗军长让他给程师长带去五十斤大米,叮嘱说他有胃病,给他煮点稀饭吃。程师长却硬让冯参谋长把大米分成二十八份,分送给二十八个伙食单位,还给我们讲了汉将军霍去病把汉明帝赐的十瓶御酒倒入一眼井里,与将土共饮井水的故事。真的,那时候干群关系真好。”
  师顾问李福智说起了程悦长卖大衣葬父亲的往事:“那时候军长您已去兰空。有一天,王司令找程师长谈话,天很冷,他却没穿大衣,冻得发抖。王司令员问他为什么不穿大衣。他说忘了。他走后,王司令员派人去调查,原来程师长的父亲去世了,他没钱,就用大衣当了50元钱寄回去安葬。王司令员难过极了,赶忙拿了50元叫人去把大衣给赎了回来。程师长是个好领导,一点私心也没有呀!”
  师政委张奎魁:“罗军长,当初,你要十七师驻进五家渠,身担双重责任。那时以八一、猛进、十六团为中心,东到奇台骆驼井子,西到马桥古城子,建成了乌鲁木齐北部第一农场带;改革开放,我们的十九个农场,数百家工矿企业,散布在准噶尔盆地南缘数万平方公里,垦区绿洲面积八千六百平方公里,建成了第二农场带,在新疆的整体经济发展建设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对巩固边防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相信在若干年以后,随着我国和新疆经济发展与建设的需要,第二农场带将会起到更大的作用。”
  师长张生生向老军长汇报:“六师各民族很团结,真正的‘两个离不开’。这是我们发展的基础。当年“文革”大乱,是哈萨克牧民保了我,我永生难忘。”
  ……
  将军看望老部队,宛如久别的好朋友;坐在一起促膝谈笑风生,又象一个大家庭的大团圆。
  天晚了,大家劝老首长早些休息。临别时,罗元发伯伯深情地对大家说:
  “为了建设空军,组织上决定调我去兰州组建西北空军,我走了,你们留下的同志吃苦了。为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你们做出了贡献,我感谢同志们,向同志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第二天,父亲和其它师领导一起,陪同罗元发伯伯先浏览了市区,再到当年的猛进水库青格达旅游区观光,然后到皮革厂、拖配厂参观。第三天来到一0二团,就是当年的军垦第一犁八一农场。看到农场治碱治水大见成效,场办工业发展很快,罗元发伯伯高兴地说,要搞科学种田,为地方和兄弟团场做示范。回来途中,又走访了一0一团六连三家农工家院,老首长再三叮嘱团场领导,要帮助职工建好家。第四天到蔡家湖一0三团,听到场里还有400多户住在地窝子里,他心里很难过,对团领导说:“这些老同志对开发新疆做出了很大贡献,年岁大了,一定帮他们把晚年安顿好。”
  临别,罗元发伯伯对大家说他要写一本反映西北战场的书:“不是写我自己,是写一野,写六军指战员。”我父亲当即表态:“为了支持老首长写好书,农六师要人给人,要力出力。”
  送走了罗伯伯,父亲在从机场回师路上对同行几位师领导说:“生活中有些人德行美好,但他决不居功自傲,也不文过饰非;他有高尚的理想和志趣而又脚踏实地,谦虚谨慎;他襟怀大度,朴素本色,使你感到和他平等,罗军长就是这样的人。”
  国庆节到了,农六师在八一俱乐部广场前举办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花展。这广场是从战争走向和平的驿站,也曾经是文攻武卫的据点。鲜花展的方式是全市民众每家拿出自己最好的盆花,到广场参展比赛,并举行评奖。三天前,组委会就开始接待参展者,并组织了护花队。到9月29日清晨,八一广场已经摆满了鲜花,连组织者都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参加。光城建处就送展60多种,300多盆;师党校就送展50多种,100多盆。有一位司机运来自家培养的50多盆花,有玉簪、苏铁、扶桑。
  北方的花卉,打破了南方的季节界限,大都在夏秋季开放。在这里,室养最多的是米兰、海棠、君子兰、仙客来、红玫瑰、沙子章、剑麻、爬地杉、含羞草、南掌杉、非洲虎皮兰、印度橡皮树。而参展的鲜花珍木中,不乏花中皇后月季,国色天香牡丹,报春梅花,紫阳杜鹃。有一盆仙人掌,足有一米多高,开着一朵朵圣洁的白花。还有一盆巴西木和一盆君子兰,开得分外妖娆。许多人围着它不忍离开。“留连忘返”四个字,在这里派上用场。
  我父亲为花展剪彩,他只说了一句话:“戈壁滩上建花园,我们落实到行动上了。”
  这次花展,是农六师二次创业的象征。五家渠人感受到了美丽真好,懂得了美丽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社会主义也要美丽。
  是年年底,受老军长之邀,农六师派专人到北京协助采访撰稿。第二年,罗元发伯伯的著作《战斗在大西北》出版了,专程让人给农六师送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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