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乐章:绿洲彩虹之不拘一格用人才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3-25 9:22:23

  人才是一切资源中最为宝贵的资源。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渐深入,商品经济的日益发展,这一观念也越来越被我父亲提升到诸多事务中的首位。他很忙,但再忙也不忘读书。从中国的四书五经到西方的人文主义、文艺复兴的书都读。从书中他看到贯穿时空中心的是人,是人才。“黄金累千,不如一贤。”古人早己认识到治国安邦之本,惟在得人。“能者上,不屑者下”这句被我父亲常常引用的话里,包含着太多的内涵,但核心是一个“才”字。回顾中国历史,曾有过人才济济的光明时代,但也走过一段“人才有罪,罪该万死”的悲哀岁月。
  我父亲下基层一般都是带着懂技术、管生产、搞调配的技术人员、机关干部。到了基层就地解决实际问题,缺水缺电缺种子少化肥少农药什么的。1985年8月9日,我父亲到基层调研。先去东线,后去西线,车上特地安排了保卫科长和一名年轻的《新疆军垦报》常驻记者,一名年过半百的大龄文化干事。这位文化干事祖籍江南水乡,出身文化世家,支边来疆,他饱览群书,一肚子墨水,琴棋书画都来得。“文革”前他说话总是离不开“曰”、“于是乎”之类的词语;现在说话又离不开“领导教导”、“认真执行”官式语,就是不会说“OK!”,“yes!”他被人当作“书呆子”、“穷秀才”,“文革”中又当了多年“黑帮”。但在我父亲心里,他是个才子,不然是不会叫他一起下乡的。他平常也就寻章摘句,抄抄写写,从来没有坐过我父亲的车。这次他可是既受宠若惊又心惊胆颤。
  车子开出五家渠穿梧桐窝子,驶向乌奇公路,父亲扭过头问保卫科长:“念高危,则思谦中而自牧;惧涝盈,则思江海下百川。这是谁的话?”
  保卫科长:“不知道。我只知道保卫好首长安全。”
  “你说说。”他问那位常驻记者。
  常驻记者说:“好像……好像是魏徵的十思疏。” 
  “你认为李世民咋样?”我父亲问文化干事。
  文化干事回答得很干脆:“他是中国封建时代611位皇帝的第一名,模范皇帝。”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是谁的诗?” 父亲又问他。
  文化干事说:“龚自针。”
  接下去,车内气氛慢慢放松了,他们来了一次车内人才论。
  常驻记者:“晏子说‘国有三不祥;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人才兴国运昌巳为世界各国公认。”
  文化干事:“春秋战国七雄并峙,人才走俏,百家争鸣。秦始皇虽为暴君,但他的成功主要是重用了李斯等一批人才。”
  常驻记者:“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当然有混饭吃的,但却是一所人才大学。”
  文化干事:“苏秦就是个人才,佩六国相印,了不起,还有个孙滨。”
  我父亲问保卫科长:“我说小田,你都读些什么书?”
  “我看书不多……只看些小说,但我要把枪练好,练枪可比看书累。”
  “读书并不比练武轻松。‘头悬梁,锥刺股’,要有这种精神才学得到真知识。”
  “既然司令要求,那我就多读书吧。”
  “枪要练,书也要读。你呢,记者同志,你喜欢读些什么书?”
  “我书读得很乱,不系统。我喜欢文艺复兴时代的书,特别是文艺复兴时期,被称作人文主义‘三杰’的但丁、薄伽丘和彼得拉克的作品。”
  “人文主义和马列主义有什么不同?”
  “从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末,欧洲开始从中世纪的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过渡。新兴阶级打出了文艺复兴的旗帜,人文主义就是文艺复兴的指导思想,文艺复兴起源于意大利佛罗伦萨,后扩大到德、法、英、西班牙、尼德兰等欧洲国家。‘文艺复兴’并非是要全盘复兴古代文化,其真正目的,是要借助古代文化的现实思想来抵制封建教会对人们的束缚,是要宣扬和传播资产阶级的世俗要求和个人欲望。恩格斯说‘要在每个国家内从各方面成功地进攻世俗的封建制度,就必须先摧毁它的这个神圣的中心组。这是一次人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最伟大的、进步的变革,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在思维能力、热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方面的巨人的时代。’”
  听到这里,父亲对那位常驻记者说:“回去后请你给我找一本薄伽丘的《十日谈》。”
  这次的东西线之行的车内评书论道,证明了有人评述我父亲先当学生后当先生的论断是对的。
  从新湖到马轿转芳草湖,来到枣园,我父亲有了一个新发现,他发现了自己的官僚主义。全师都植棉,就一0五团,也就是当年的井灌第一场枣园农场不愿种棉花。赶到一0五团,和团领导谈话,追问原因,说是土壤气候都不适宜。他突然觉得不对头,论纬度它比一0六团还靠南0.27度,论水土,它有优势,无霜期177天,年均气温10。C,积温3704。C,具备棉花生长条件。他们说,试种过,平均单产25公斤,最低单产6公斤。所以,枣园农场只适宜种打瓜,不适宜大面积种棉花。
  我父亲思来想去,觉着还是得从调整班子入手。在考察中,他开始物色种棉人了。清晨,来到毗邻的一一一团,先和团长袁景柱、政委乔世荣谈了谈生产,然后问:
  “你们团谁最懂种棉花?”
  “周旭初。”
  “干什么的?”
  “生产科长。”
  “讲讲他的情况。”
  “出生在浙江杭州湾农业家庭,随父母支边到农场,考入奎屯农校,很爱农业技术。毕业后,在一0六团二连当农业技术员,创造了棉花小面积亩产112公斤的高产记录,提拨当连长。前年调到我们一一一团生产科。”
  “叫来,说我找他谈话。”
  周旭初来了,站在一旁,有些惶惑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坐下。” 
  周旭初坐在一条凳子上,显得很腼腆。
  “一0五团为什么种不好棉花?”
  “懒。”
  “懒?人家种的打瓜也不错呀!”
  “只艰苦不奋斗。”
  “这就是你说的懒?”
  “我说的懒是不懂科学不学科学,因循守旧,只是一窝风的种打瓜,虽然省工又省成本,但那是只顾眼前利益。”
  “乔政委,如果叫你去枣园种棉花你干不干?”
  “干,我还有三年才退休,得抓紧干。”
  父亲当天连夜回到师里,叫来组干处长周荣照:“立即派人到一一一团考察生产科长周旭初,如无大错,破格提拨任一0五团团长。”
  一个月后的1988年7月22日,一0五团第八届班子到任:一老一少。老者乔世荣57岁,任政委,统管全盘;少者周旭初42岁,任团长,主管生产。
  父亲找他俩谈话时,给他俩下了道死命令:种不出棉花就地免职。他俩则和师签订了合同:三年改变面貌。
  一条死命令,一份合同。结局到底怎么样呢?答卷刊登在1991年9月26日的《人民日报》上:长篇通讯《科学显神威》。我父亲细心地读着----
  
  新疆第一个井灌农场,枣园,绿洲中的一个绿点。昨天千磨万砺走到今天,行进者背负着一个沉重的过程,那只是昨日辉煌。为了大地的丰收,面对失误的苦痛,点燃科技星火,不信春风唤不回。
  ……机关科室包连队,领导干部跑基层。辛苦不少,效果不好。到处都有人发牢骚,有人骂娘:“种吧,大不了把打瓜的钱贴上。”“给干部们一点面子,叫他们好下台。”
  “违背自然规律,不搞因地制宜是要吃亏的。”
  “机关老爷们,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出瞎点子,自己种种看。”
  话不好听,刺耳。可静静一想,也是。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动手干。这是骂声中悟出来的道理。机关干部人员一人一亩棉,秋天一人写一条经验,这是死任务。……秋天到了,机关70人70亩棉花平均单产70公斤。70条经验汇成一条,就是抓全苗,要冬灌,科学种田是关键。
  土地是诚实的。科学是求实的。走出困境是坦途。一0五团1550亩棉花平均单产55公斤,总产80000公斤,亩利超过100元。 
  ……
  看到这里,父亲腾出左手抓起电话:“老吴,开车,马上去一0五团。”

反馈信箱】 【 】 【打印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