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乐章:岁月写真之正本清源向远天
作者: 文体: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3-17 9:02:52

  人生苦波澜,世路有屈曲。“文革”中邓小平“三落三起”,我父亲也是“三落三起”。就我所知,邓公是全国“三落三起”第一人,我父亲是新疆兵团“三落三起”第一人。因为新疆兵团再没有第二个“三落三起”了。
  “三落三起”的人生,才是值得大写的。
  十年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终于寿终正寝,我父亲也第三次解放了。落实政策,重新工作,上级征求我父亲意见,他说:“只要有事做,到哪儿都行”。不久,自治区党委准备调他去南疆和田任地委副书记。赵予征伯伯向自治区党委请求调我父亲去昌吉先代抓水利工作,没安官衔,先作领头人。
  关押了多年的我父亲多想工作啊!既便去种地、放羊他都高兴。他匆匆回到五家渠,找到刘从惠带了几个技术人员,来到青格达水源地,这里是当年农六师最先进行地下水开发区。经过认真商讨,决定打井蓄水建立竖井排灌,因为猛进水库的水源越来越少了。当年组织会战共打井65眼,第二年组建了“三八”钻机组,18名妇女,平均年龄20岁,打井10眼,被评为昌吉州丰收150钻机第一名,获得锦旗一面,奖金840元。
  是年年底,我父亲撰写的一份《关于昌吉州开发地下水的调查报告》送达上级,得到各方赞誉。这时,奇台县在揭批查中出现了一些偏向,赵予征伯伯委托我父亲去处理,他火速奔赴奇台,很快就摆平了。人生能有几回搏!赵伯伯感到时间太宝贵,他先找自治区组织部长李广,又找到第一书记汪锋,如实介绍了我父亲的人品和才干:
  “人品好,人才难得,事业心很强,熟悉农业生产。耽误了太可惜。”
  1977年12月28日,命令下达:“任命王寿臣同志为昌吉州党委副书记兼农垦局党委书记。”
  1978年,我父亲匆匆赶回到他创业地五家渠。回归故地,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展现在他眼前的既非城,也非镇,而是个破烂不堪的村墟。房塌了,树砍了,路不平,灯不明,洗澡堂关了门,八一俱乐部塌了顶,开个大会也没地方,只好挤到五家渠中学教室里去开。走遍全城连个完整的厕所都没有。唯一的一座二层办公楼,已是满目疮痍,弹痕累累。两公里长的柏油路坎坷不平,路边的林带残缺不齐。更糟糕的是粮食总产由他下台时的1966年44888吨减少到18245吨,财务亏损2000万元。师团干部大都打倒了,还没法开展工作。
  父亲的心在流血。面对山河破碎,满目疮痍,必须重整山河。他在心底呼唤:
  “要肩负起一个共产党员的责任!”
  管理科安顿他住在办公室兼宿舍的一间平房里。他生活简单,一张平板床,一张办公桌,一把木质椅,房间没有厕所。我父亲走出门,走到八一俱乐部西侧,有一个破烂不堪的公厕,就是他打扫了多年也没打扫净的那座。他走了进去,遍地是屎尿疙瘩,污泥浊水,无法下腿脚,他自我嘲笑道:“都是这几年进了‘牛棚’没来打扫的原故。”他又走出门,捡了两块砖头垫上,好不容易才解决了内急。
  破烂的厕所墙壁上写着 “江青老妖婆”、“走资派万岁”一首歪歪斜斜的诗映入他的眼帘:“快步踏上大便台,双手忙解裤腰带,刹时雷电交加来,朵朵黄花身下开。”他想将字迹摸去,但擦不净。心里说“诗虽写得无聊,但还有点文墨。”
  没几天,上面通知有个韩国代表团要到五家渠参观。我父亲急了,他急的不是吃和住,而是厕所。他让管理科长带着机关干部一定要把厕所打扫干净。这可真委曲了那些机关干部,他们用了整整一天,终于打扫干净了,垃圾清除了,但没有水冲洗,还臭气熏天。我父亲去检查时,要管理科买几瓶香水洒洒,再装几桶水放在旁边。好多人不理解,但不敢反对。见我父亲转身走了,有个人悄悄嘀咕:
  “我们要艰苦奋斗,以苦为荣,那些‘洋鬼子’都是资产阶级……”
  我父亲听到了他的牢骚,他扭过头对科长说:“注意接待,不能丢中国人的人,丢不起。”
  总算完成了接待任务。外宾走了,我父亲召开了一次“重建厕所”专题会,让各科室负责人都参加,共同商议。有人认为他是小题大作,有人认为他是多管闲事。但他们藏在心里却没敢说出来。会议作出决定:在八一俱乐部西侧建一座新厕所。两个月后,新厕所建成了,白墙黑瓦,很漂亮。男东女西,有电灯,是一所水冲式厕所。为了扩大影响,我父亲同意管理科提议,搞一次剪彩。正式启用那天,他要去为厕所剪彩,但被几位同事硬是劝阻住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书记,怎么能去为厕所剪彩呢!你丢人,我们也丢人。”
  我父亲虽然没亲自去为新厕所剪彩,但鞭炮声把他的想法传遍了五家渠:讲文明,讲礼貌,一定要改变人居环境。
  “四人帮”打倒了,十年浩劫过去了。当有人捶胸顿足大骂造反派的时候,有人发誓要为自己补偿的损失的时候,我父亲从激愤的不平中走向缜密的思考:现在应该是紧裹创伤收拾旧山河,矢志重整家业的时候了。
  从思考中走向身体力行,他要把失去的光阴补回来,开始了垦区察民情千里之行。他回到五家渠的第二天清晨六点钟,坐上吴师傅开的北京吉普,从五家渠出发,下农场去了。从中线到西线、东线,路在脚下,思考的答案也在脚下。他看到的是一片悲凉,条田里长的一半草一半苗,农工土屋里土坑上摆的是蒸土豆、玉米粥。革命口号没震天响了,红色标语还刷满墙。
  一0二团黄北村、下鱼儿沟,一0三团中庄子,一0六团城南庄,一0七团大三台沟,一0八团草湖,一0九团脊梁子、碱梁子,一一0团老沙包,一一一团东戈壁、西戈壁,新湖农场黄羊圈、南野骡湾,芳草湖农场老生地、白蒿滩、大东沟、沙梁子、官地、东河坝、庙公地,军户农场西阿魏滩,共青团农场芨芨庙,六运湖农场毛顾,土墩子农场东村、西湾、南村,红旗农场下兴湖,奇台农场牛达坡……
  他看到了美丽田野上的不美丽,绿洲里的累累伤痕。他看到农牧工的忠厚和朴实,虽然他们的生活异常贫困,但他们却毫无怨言。吃苦耐劳四个字,就是对他们的最佳写真。“他们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民。”他在心底说。
  芳草湖农场是新疆最大的农场,垦区面积占全国万分之一,是“文革”浩劫中的重灾区,正在拨乱反正,初见成效。我父亲在张生生的陪同下,七个分场走了五个,在六分场龙家湾村他听到了一个段子:
  班子懒散又窝囊,三风盛行坏人狂。
  化公为私到处有,装神弄鬼认婆娘。
  称兄道弟拜把子,喝酒猜拳打麻将。
  贪污盗窃在泛滥,打架斗殴结成帮。
  老实巴交受欺压,力大拳硬就是王。”
  他对张生生说:“拨乱反正首先要抓好基层环境治理。要给老百姓创造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有了安全保证,他们才能放心搞生产。”
  “我记住了,”张生生说,“我一定先抓好环境治理。”
  1978年开春,我父亲带着组干科长赵春田、秘书曹平林来到刚划归农垦局管辖的奇台农场,这是个六十年代由八个高级农业合作社组建的地方农场。土地辽阔,但职工很穷。场长张复中、政委王国福陪着他从四十腰站到东芦草沟。他听到看到了许多没有想到的人事情景。极左时期留下的遗迹很多。这里仅1966年2--9月就抓了200多名坏人,干部中的“走资派”大都是多吃多占,多则100元,少则5元。现在不搞运动了,但还是大锅饭。没奔头,农工有的外出打工混日子,有的细粮票换粗粮勉强度日;有的四处游荡饮酒寻乐,有的小偷小摸搞点钱用来赌博,干什么的都有,就是不专心务农。总结农工生活有四难:吃面难,老驴推磨;吃莱难,没自留地;住房难,修不起房;吃水难,涝坝水又苦又咸。
  来到四分场一家农户院,见一个贫苦妇女躺在坑上,破房子、破院子、破被子,桌上摆着只缺口饭碗,里面是苞谷糊糊。老人瘦骨嶙峋,奄奄一息:“是不是病了?”他问道。陪同的连队干部说:“没病,生活太困难。”父亲从衣袋里掏了半天,只有100元钱,他放在她枕头边,无声地走了。
  一路考察来到奇台农场一分场他听分场场长汇报,这位场长年龄稍大,在他面前有些胆怯,讲话结结巴巴。
  “走,到地里看看。”来到酒花队,天气已经晚了,太阳移到西天下,阳光照起着眼前的一片翠绿,那是啤酒花的收获季节。地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没有别人。我父亲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全胜。”
  “干什么的?”
  “队长。”
  “一亩酒花多少株?”“每株产多少斤?”“成本多少?”“职工收入多少?”……接下去他又甩出一大堆问题,包括年计划、利润、连队建设等,王全胜一条一条回答得有条不紊。他对队里情况很熟悉,讲得有根有据有名有堂。“你的计划能完成吗?”
  “如果完成了,你就当分场场长。”
  “是。”
  一路所见所闻,我父亲表面上不急,但心底里急。他对场的两位头说:“搞承包责任制,局里已下了文件,你们办就是了。别的不说,先解决四难,种菜的没菜吃,太丢人了。给每家划一亩半自留地种菜,先解决吃水问题,打自流井,马上办。筹集资金建座加工厂磨面粉。随着经济发展帮助鼓励职工拆旧房盖新房。总体上是建设好条田、好林带、好道路、好居民点‘五好’。”
  张复中、王国福拍着胸膛打保证:“先解决困难。办不好,撤职。”到年底,他们千方百计筹款8万元,修建了加工厂;在总场打出了第一口深井。接着一分场七个连队全都打出了自流井。从此结束了奇台农场吃涝坝水的历史。
  初秋的一天,我父亲来到红旗农场青格达一个农工家。残缺的院墙里光秃秃一片,既没有鸡鸭猪羊,也没有蔬菜瓜果。门开着,没有人,连只守家狗也没。走进两间低矮的土屋,门窗破烂,屋内昏暗,土坑上堆着一条怎么也看不清颜色的破被窝,坑前火炉上煨着一口破锅,里面蒸着尕尕的土豆。我父亲终于看到一个满脸风尘的老妇人,领着小鸡似的五个娃儿,躲在院墙角上。男人不在家,一定上班去了。我父亲在院子里左瞧瞧右看看,一句话也没说,离开时,他在兜摸来摸去,掏出了带着的全部钱,塞给那个老妇人,又一声未吭地坐上车走了。
  车在跑,我父亲坐在车里边看边想。他心中浮起了与自己同命运的小平同志的话:“这主义,那主义,老百姓吃饱肚皮才是好主义。”
  “是呀,吃饱肚皮是好主义。”接下去他又想起了邓小平“罪状”的证据,就是揭批了十年也没批得臭,反倒普及了的那句黑话:“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对呀,有了个好主义,还得要有抓得住老鼠的猫。我父亲十分敬重邓大人,后来他在一次会上说:
  “小平同志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就解决了我们久而未决的难题,这才叫水平。主席不是也讲他政治可靠,人才难得嘛。”
  令我父亲欣喜万端的是他在牛棚里的那一兜难题,有答案了,是邓大人给解答的----
  “姓‘社’姓‘资’的问题不争论,是为了争取时间干。”
  “过去搞平均主义。吃大锅饭,实际上是共同落后,共同贫穷,我们就是吃了这个亏。让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区先富起来,打破了分配领域长期禁锢人们头脑的‘左’的思想枷锁。最终达到共同富裕。”
  “宁肯要穷的社会主义,不要富的资本主义。其本质就是说,社会主义就是穷的。”“贫穷不是社会主义。” 
  “事实证明‘两个凡是’是不符合实际的。怎以能把几百万、上千万知识分子一棍子打死呢?”
  “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首先是解放思想。”
  “社会主义和市场经济之间不存在根本矛盾。”
  “现在问题相当多,要解决,没有一股劲不行。要敢字当头,狠下一条心。”“农村搞家庭联产承包,这个发明权是农民的。农村改革中的好多东西,都是基层创造出来,我们把它拿来加工提高作为全国的指导。”
  “不坚持社会主义,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动摇不得。”
  “不解放思想不行,甚至于包括什么叫社会主义这个问题也要解放思想。”
  “‘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中国人吃了苦头。中国吃苦头不只这十年,这以前,从一九五七年下半年开始,我们就犯了‘左’的错误。总的来说,就是对外封闭,对内以阶级斗争为纲,忽视发展生产力,制定的政策超越了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
  ……
  在“春天里的故事”里,拨乱反正,理性怀疑,客观实证,心有顿悟。人生首先要面对真,它是爱之源,是走向世界的始站,又是生命的保护神。走出造神时代的阴影,有了生命尊严,才懂得了有一种精神叫人文。是“文革”的再教育使我们学到了更多,懂得了既要真心忏悔,又要学会宽容。才能无愧人生。
  想着想着,我父亲会心地笑了,他在心底里嘲笑那一女三男的“四人帮”们:“真的太没本事了,光靠拉大旗作虎皮打人吓人是成不了气候的。要争高低,拿出点真本事来呀!”
  半个月,他行程上万公里,跑遍了全局18个农牧团场,7个工矿企业,五十多个重点连队,走访了几十户农牧工家庭。
  这些圆满的答案给了我父亲信心勇气和力量的源泉,从此,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人生的第二个历程,再不思前顾后了。
  考察归来,我父亲给自己下达了一个死命令:不改变农六师面貌,我就自己打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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