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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感动的绿洲,赐予了我两个美妙的成语:一个叫人杰地灵,另一个叫沧海桑田。但让我真正读懂词意的则是兵团人-----我的父老乡亲们用勤劳的双手把沧海变成了桑田的世事。 人们总以为“人杰地灵”是上帝特地赐给王朝古都,名川大江,秀丽山河,豪杰故园的,而北国荒山野岭,大漠沙洲自然无望受此殊荣。其实不然,这里,西部国门,位于准噶尔盆地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南缘的一方水土就是人杰地灵。 这片神奇的土地名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六师,是28万军垦战士开拓的一个绿洲,也是新移民同心创造的一个新世界。人杰地灵就是对它的赞誉,而沧海桑田则是它的写真。 它,曾经一无所有;不,除了荒蛮。28万来自全国31省区的优秀儿女,在这北国辽阔的大漠上,凭着一双茧手,一腔热血,手握镐,肩拉犁,用了20005个日夜,开拓出了共和国8000平方公里的绿洲。不毛之地,有了绿树,有了楼房,有了鲜花,有了爱情。这就是人间奇迹。不是吗?真有点儿像《一千零一夜》中的魔法家。 翻开人类开发史,我们看到了一个苍凉的大背景:地球在变小,负荷在超重。 公元前十六世纪的文明古国埃及,已有96%的国土伦为荒漠;苏美尔人在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创造了灿烂的文明,但后来的古巴比伦的太阳陨落了,亚当和夏娃的伊甸园为流沙湮没。最近半个世纪,撒哈拉沙漠延伸了65万平方公里。500年前,哥伦布登上加勒比岛时惊呼:这里是人间最美的地方。而今,昔日的绿洲变成了沙漠。被列为西半球最穷的国家海地,将会证实“先死树木后死人”的论断正确。 有生态学家预言,本世纪人类将失去三分之一的耕地。这是理性剖析,科学论证,绝非危言耸听。 西天下的这片8000平方公里的绿洲,就是在这个大背景下生成的。它见证了人与自然的和合相谐,才是真谛,注释了“沧海桑田”的本意。 我父亲就在这片士地上耕耘一生,他是28万分之一。他绝对不是一个孤胆英雄,不是一个孤家寡人。他是———曾经是28万人的一个领头人,先是组织委派,再被大家认可,最后被大家拥戴的领头人,或者称作排头兵。我只能这样认定,因为只有这样认定,才能得到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认同。 这座新城名曰五家渠。 “一穷二白”这个形容词派上了用场,它是五十年前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写照。请先听一支古老的民歌---- 遍地荒草伴黄沙,不知何处是我家。 背着儿女去逃荒,饿死戈壁喂狼鸦。 戈壁大漠。夏天漫天飞沙,难熬的干热,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贫瘠的土质含碱量高达4.7%,PH值大于8.3,这就是五家渠,这方水土才是孕育强者的摇篮。 传说一百多年以前,有几家逃荒的农民来到这里。他们是杜万寿、常万和、冯寿安、谢照仁、杨汉青五家。五十年前,这里剩下另外五户人家:杜万寿、杨玉成、杨茂林都是农民,靠种田割草编席子为生;王明富,做点小本生意;乔晓巴依,哈萨克族,牧民,以牧羊为生。所以,五家渠又叫杨家庄。请听一首民谣---- 五家渠,荒草滩,苦难的日子难熬煎; 撒下的种子不出苗,一里路来走半天。 1951年7月的一天,一支解放军垦荒队来到了五家渠修水利,杜万寿听了好高兴,赶忙在门上贴了副红对联---- 欢迎人民子弟兵 兴修水利立大功 再请听一个“阿凡提三到五家渠”的故事: 说起阿凡提,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位公认的“游星”,他的神奇只有孙悟空可以相比。自从他把噶尔丹国王戏弄了一番,忽悠了一通之后,便骑着那头小毛驴从西天山下向东,走了七天,走到东天山下的一片叫青格达的洼地。这片芦苇丛中,有一群野鸭子在游弋。放眼望,这里是一片很大的苇湖滩,苇湖中间有个叫“黑龙潭”的大水坑,坑底下有股泉水,不管什么季节那泉眼里的水都流不干,周围的土质黑黝黝的,肥肥的。 小毛驴饮足了水,回到岸边觅草。忽然,水洼中传来一声呼唤: “阿凡提博士,您能救救我吗?” “您是谁?” “我是东海龙王的侄儿,在守卫喀纳斯湖时,犯了赎职罪,被玉皇大帝发配到这里受刑。” “你出来让我瞧瞧你是啥模样?” “我不能出来,绑着哩。” “好了,您好好改造吧,到1949年以后,自会有人给你修个湖泊养你的。” 阿凡提说完骑上小毛驴,离开五家渠,一路向西南,开始了他的周游世界,边走边唱着那支歌---- 我骑着那小毛驴,乐悠悠, 歌声伴我乘风走,乘风走, 哎,亲爱的朋友,亲爱的朋友, 虽说我们不相识,不相识, 我要为你分忧愁,分忧愁! …… 阿凡提沿着自己设定的路线图,翻过天山,穿越塔里木盆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从喀喇昆仑山口进入印度河岸的克什米尔,向西到了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在伊朗德黑兰休息了两天,逛了逛巴扎,沿着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来到了伊拉克首都巴格达。洗涤衣物,整容修面后到沙特阿拉伯伊斯兰圣地麦加朝觐,然后回到故乡土耳其西南部的霍尔托村过了古尔邦节,再向西南进入埃及,观赏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在君士坦丁堡吃抓饭,在新德里吃“卡力克”,在米兰吃粟粉粥,在那不勒斯吃通心粉。然后到中非、西非、南非转了一圈,从开普顿乘船直达意大利佛罗伦萨巷口上岸到达欧洲。先到基督教圣地梵蒂冈朝拜,再到南斯拉夫黑土平原上的卢布尔雅那、希腊雅典、西班牙直布罗陀、葡萄牙伊比利亚半岛、“低洼之国”荷兰阿姆斯特丹、海牙观光。来到法国,先畅游了马特山、凡尔灵山、格勒内尔平原,再进入巴黎,他对巴黎情有独钟。骑着小毛驴从圣母院、凡尔赛宫到香榭丽榭大道、安顿大马路、密斯雷路、戏院大道、艾菲尔铁塔,引来了一群一群追星族尾随。离开法国到波兰波罗的海、匈牙利布达佩斯、德国柏林、波恩、奥地利维也纳、瑞典哥德堡和芬兰、瑞士日内瓦湖玩了个够。又从意大利罗马乘船经科西嘉岛向北到达英国,在太晤士河畔逗留了一个月,过了圣诞节;乘船进入北美加拿大,在安大略湖畔多伦多市休息一周,然后进入美国,从西到东,又在百慕大群岛过了圣诞节,从洛杉机乖船直达日本岛,游了富士山,到朝鲜半岛,游了釜山,再抵达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经过中国哈尔滨,过黑龙江,在西伯利亚走了一个月,进入蒙古大草原,经科布多进入中国阿尔泰山,正好是中国春节。沿着额尔齐斯河到达布伦托海,穿过准噶尔盆地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第二次到达五家渠,几千名军人正在那片叫青格达的洼地修建水库,到1989年,5户人的五家渠变成11356户人家的新城了。 听了这个故事,再请听一个“黄道士说风水”的神话————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这里还是住的五家子。有一天,从昌吉街上来了一个甘肃民勤的黄道士,这道士满头白发,有七十多岁了。他是个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不但会念经,还会看风水,天上地下他没有不知道的。 那天,他一来就进了杨家宅子,杨家人问他到这里来干啥?他说我到这里来看风水。杨家人说:“五家渠有啥风水好看,不是碱水,就是泥水,一片荒滩,是鬼都不来的地方。”黄道士一听却闭上眼睛,叽哩咕噜地念起经来。一会儿,他睁开双眼,朝远远的地方观望,大声说道:“五家渠是金盆养鱼之乡,是藏龙卧虎之地,好风水呀!” 杨家人听说五家渠风水好,赶忙叫来了渠边的其他几家子。这五家人把黄道士团团围住,请他说个明白。 黄道士说:“金盆养鱼之乡,说的是五家渠的苇湖是个大金盆,金盆中有七十二孔泉眼,泉眼终年流水不断,这可是王母娘娘在天池洗脚淌下来的仙水,用仙水养鱼,鱼长得大,用仙水浇地,地肥庄稼好,人喝了仙水,还能长命百岁。” 杨家人又追问黄道士,啥是藏龙卧虎之地? 黄道士接着说:“藏龙卧虎之地说的是天山深处有一条老龙,在一次下雨的时候,出来游玩,老龙一眼着中了五家渠,它把头藏在大苇湖里,尾巴搭在天山上,时间长了就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老龙河,只是每到春夏季,老龙受不了北沙窝刮来的黄沙和热风,就翻身打滚,弄得五家渠洪水泛滥,一片泥汤汤。” 五家人听了又是高兴,又是怀疑。最后,黄道士又说:“要是有一天,‘圣人’能把老龙降伏,那时,五家渠会成为一块风水宝地。” 无论是神话、传说,还是诗词、故事都代替不了现实。只有现实才具有魅力,而那些神话传说都是人们为了现实需要而编造的。 黄土地的流金岁月,开拓者的花样年华,大写着三代兵团人的骄傲和自豪,纪实着他们把戈壁沙滩变成了大花园。金秋时节,我们从乌鲁木齐乘车向北驶上一条高速公路,一条美丽的风景线把我们带回昨天,去领略风雨历程---- 1949年新疆和平解放。中国人民解放军六军十七师从三甬碑整队进入首府,当时的迪化(乌鲁木齐)仅有1.3平方公里的市区,破烂不堪,无风三尺土,化雪一街泥,淹死马驼驴,听来不足奇。民众生活困苦,农民用一斗小麦换一盒洋火,牧民用一袋羊毛换一块茶叶。全新疆不能生产一块钢铁、一尺棉布、一台机床。更有那条为患多年的乌鲁木齐河,像匹无缰的野马,给边城人民带来了重重灾难。兵团司令员王震将军给刚刚担任首府卫戍部队的十七师指战员下了一道命令: “给这匹无缰的野马套上笼头。” 治河工程开始了。有一天,担任工程技术的樊总工程师找到王震司令员,希望军区给工地配些汽车运石头。 王震说:“没有汽车,有拖拉机。” “拖拉机?” 樊总有些惊讶地说,“有拖拉机?也行。” “军中无戏言,我给你立下军令状。”王震神秘兮兮地说,“三天以后,我们来个拖拉机大会战。” 樊总半信中疑,但司令员的话,又讲得十分认真,他只好等着。三天后,从三甬碑到红山嘴,十里长街 “拖拉机”组成了一条长龙。军区和六军领导和机关干部全都参加了拉石头。这“拖拉机”就是新疆特有的爬犁子。这壮观的一幕,永远印在新疆各族人民心上。苦战一冬春,和平渠修成了,把天山雪水引向了五家渠荒原。和平渠是爱国将领张治中命名的,老渠通向和平庄子国民党军垦处(即青格达湖)。新和平渠是人民解放军献给新疆各族人民的见面礼。 1950年刚开春,十七师师长程悦长、副师长苟成富来到五家渠,从白家海子到蔡家湖,经过10多天考察,决定开发五家渠垦区。5月7日,第一支勘测队来了,一支80多人的垦荒勘测队来到五家渠。马福已经去了马场湖,乔晓巴依也搬到了吉木萨尔。垦荒队队长叫王云卿。他们在马寿老汉门前搭了帐篷,接着打土坯,盖起了两幢土平房,开始勘查规划。秋天,大部队来了,4419名穿着军装的指战员,挥起坎土曼开荒,人拉着犁铧播种,从零开始突破,他们无愧军垦先锋队;第一年收庄稼,他们给房东马寿送去了小麦,还帮他整修了房子。1953年,谢照仁的妹妹同十七师通讯连指导员冯方亭自由恋爱结为夫妇。这是农六师“军民合亲第一家”的最早代表。 1952年6月18日,猛进水库正式动工,指战员们带着满身尘土和战火硝烟,拉开了与大自然的战斗。他们是刚刚把五星红旗插到人民共和国西大门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很快,开发大队分别组成一支支开发小队,在梧桐窝子、蔡家湖、三道槽子、老龙口、马桥古城、骆驼井、三十里古墩、大湾村点燃了一片片星火。 “我经历了前清、民国两个朝代,都是老百姓送粮养兵,只有共产的军队,不但不要粮,还给咱送粮修房。世道变了,这是咱老汉的福气。”97岁的马老汉是沧海变桑田的最老见证人。 真的星火燎原了,神奇出现了。不毛之地变成了一个新天地,开创了新世纪。群贤毕至天山下,人才荟萃准噶尔---- 1952年5月,600名山东、湖南女兵落户安家新绿洲; 1958至1963年,上海、江苏、武汉、天津知青30026人在天山脚下安家落户,80000多名自动支边青壮年到农六师绿洲再生; 1958至1965年先后转业海陆空军人5000余名充实军垦大军……真正的五湖四海人,他们不仅带来了强壮的体力,而且带来了多元文化。 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市到五家渠新城有一条新建筑的高速公路,两旁繁茂的树冠几乎掩住天空。我搭乘中巴去五家渠市,走上这条熟悉之路。一渠碧水在林间奔流,它就是在新中国的第一个冬春修建的和平渠。它把天山冰峰里的雪水引向干涸的戈壁滩,浇灌出了这片妙曼的绿洲。靠近车窗,放眼了望,这里本来是一片戈壁,一片大漠,一片荒原,一片黄土地,但现在变成了一方神奇的土地。我的心神,不,全部身心走向她,走进了她。仿佛阿里巴巴的一声“芝麻,开花吧!”我看到了天底下最神奇、神秘、神气的神话。 忽然,我耳边响起了一首蒙古歌《最美好的》: 公驼的峰是最美好的, 骏马的走步是最美好的, 擦亮的靴子是最美好的, 明亮的镜子是最美好的 …… 可是在我心中,军垦战士的心灵才是最美好的。他们以火热的青春,点燃了荒原的篝火,以勤劳的双手开发了车轮下的这方绿洲。 五家渠,今胜昔,乌鸦变成了金凤凰。这是一座别样新城,她虽然没有东方威尼斯的妩媚风姿,也没有六朝古都的雍容华贵,然而她以自已明洁朴素的特色和奇特的战场经历,吸引着中外游客。整齐的林带,宽展的街道,新颖的建筑群落,点缀在绿树掩映之中,别有一番韵味。她拥有繁荣的闹市、超市、商场、步行街,既具有现代生活的文明,又保持着乡村的端庄朴素。她好似一幅浓淡相宜、人与自然和谐的风情画。最是那条长征路,亦称将军街别具风采。街道两傍,竖立着从战斗到生产的52位将军的图像,告诉人们勿忘昨天;而军垦广场一尊尊融汇古今中西文化的雕塑,见证着新城连着世界村。 新世纪之初的2000年9月27日,老八路、九十高龄的原兵团副政委刘一村来到五家渠,我父亲陪同老战友故地重游,刘老欣喜万端,挥毫赋诗一首: 昔日五家渠,而今万户稠。 铁马风尘旅,在此立千秋。 奉命建军垦,黄沙变绿洲。 泛舟猛进湖,鱼跃浪花头。 碧波常荡漾,岁岁庆丰收。 时任农六师第七届党委书记、政委,如今担任兵团司令员的华士飞随即步其韵和诗一首: 大军进新疆,倥偬岁月稠。 当年新四旅,功勋炳千秋。 戍边且屯垦,创业在庭州。 引乌济青湖,春水万世流。 今游五家渠,美景不胜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