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谈巴金(2)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7-7-16 8:41:53

    1983年9月6日
    他还在不停地写作①
    我把这本选集从30年代的短篇小说《亡命者》看起,一直看到80年代的散文《一封回信》,仿佛把巴金这几十年的个人和写作历史,从头理了一遍,我的感触是很深的。
    我认识巴金是在30年代初期,记得是在一个初夏的早晨,他同靳以一起来看我。那时我们都很年轻,我又比他们大几岁,便把他们当做小弟弟看待,谈起话来都很随便而自然。靳以很健谈,热情而活泼。巴金就比较沉默,腼腆而稍带些忧郁,那时我已经读到他的早期一些作品了,我深深地了解他。我记得他说过常爱背诵一位前辈的名言:
    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②。
    他又说过:
    我似乎生来就带来了忧郁性,我的忧郁性几乎毁了我一生的幸福,但是追求光明的努力,我没有一刻停止过。
    我知道他在正在崩溃的、陈腐的封建大家庭里生活了十几年,他的“充实”的心里有着太多的留恋与愤怒。他要甩掉这十几年可怕的梦魇。他离开了这个封建家庭,同时痛苦地拿起笔来,写出他对封建制度的强烈控诉。他心里有一团愤怒的火,不写不行,他不是为了要做作家才写作的。
    40年代初期,我住在重庆的歌乐山。他到重庆时,必来山上看我,也谈到自己的写作。他走后,我在深夜深黑的深山深林里,听到一声声不停的杜鹃叫唤,我就会联想起这个“在暗夜里呼号的人”!
    他说过:
    在黑夜里我卸下了我的假面具,我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我躺下来,我哭,为了我的无助而哭,为了人类的受苦而哭,也为了自己的痛苦而哭……我的心里燃烧着一种永远不能熄灭的热情,因此我的心就痛得更加厉害了。
    他爱祖国,爱人民,爱全人类,为他们的痛苦而呼号,但“光明”却是他在暗夜里呼号的目标。他说过:
    ……每一篇文章都是我过去探索中的收获,也是我一生中追求光明的呼声……我对祖国对人民有多么深的爱……我的火是烧不尽的,我的感情是倾吐不完的,我的爱是永不消灭的。
    他终于见到了光明。中国解放了,旧制度和人民的敌人灭亡了,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开始了,他感到了莫大的喜悦。为了这个伟大时代的来临,他贡献出了他的心,他的笔和他的全部力量。1951年我从日本回来以后,在北京,在上海就常会看到快乐的他,和他的美满的家庭。他的爱人萧珊也成了我的好朋友,我们在人民外交的国际活动中,曾一同参加过好几次“世界和平大会”和友好团体的出国访问。此外我每到上海,他和靳以一定来接我,我们一同逛城隍庙,吃小吃。1959年靳以逝世以后,他仍是自己来接我。他每次到北京自然也到我家来,除了在公共社交场合之外。在这些接触中,我觉得他一直精神饱满,作品也多,他到过抗美援朝的前线,还到过抗美援越的前线,他是个新中国的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而奋斗的勇士。
    十年浩劫中,他所受的人身侮辱和精神折磨是严重的,最使他伤心的,是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他的爱妻萧珊的骨灰盒!
    噩梦过去以后,我们又相见了,我们庆幸日月的重光,祖国的再造。1980年夏我们还一同参加一次赴日本的友好访问。同年秋天我得了脑血栓又摔坏了右腿。行动不便,有3年“足不出户”。巴金每到北京仍来看我。去年他也摔了腿,行动也不方便,但他在给我的信中说:
    我的情况比您想的糟一些……写字吃力,……幸而我还能拿笔,还可以写我的随想录。
    他这封信是今年7月写的,朋友从南方来都告诉我,巴金近况还好,他还在不停地写作。
    是的,巴金不会停笔,他将不断地偿还他对后代读者的欠债!
    巴金是一个多产的作家,这本选集不过是他浩如烟海的作品中的一点一滴。但读者可以“管中窥豹”,从一斑中看到斑烂③飞动的全身。
    巴金自己也说过:“在中国作家中我受西方作品的影响比较深,我是照西方小说的形式,写我的处女作,以后也就顺着这条道路走去。”这是他的作品和鲁迅、郭沫若、茅盾等人不同之处。而他的思想感情和他的笔下的人物,却完全是中国的。这也是读者们都能看到的。
    
    1983年9月6日 
     
    ①本文系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三联书店香港分店合编的“中国现代作家选集”丛书《巴金》序,最初发表于《文艺报》1983年第10期。
    ②这是鲁迅《野草》里的句子。
    ③斑烂,同“斑斓”。     
          
    1984年1月16日
    贺 叶 巴 两 位
    有同志提醒我,今年是叶圣陶先生90大寿,巴金同志80诞辰,我想我应该乘这时候,写几句向他们祝寿的话。
    我记得叶老看了我在1982年春写的《我所钦佩的叶圣陶先生》时,他笑了,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解放后的北京,而是在解放前的重庆。”原来40年代初期,我在重庆的嘉庐小住的时候,叶老为了开明书店要出版我的选集的事,曾来看过我。他老人家的记忆力是比我强多了!
    叶老是一个十分关怀后辈的人。我和叶老认识以后,还没到他家去拜谒过,因为:一来在公共场合常常会看到他,二来我怕登门拜访,会影响他的休息。但在前年春天,我因病住院时,叶老跑到医院看我,正巧我已出院回家,叶老又同至善①同志到西郊我家里来看我。当我躺在床上,意外地看到须发如银的叶老,走进我的卧室,坐到我的床边,对我亲切地慰问时,我心里有说不尽的感激和惭愧!
    叶老又是一位十分谦和的老人,每逢我赠送他一本书或写一封信的时候,他必定亲自作复。近来他眼力不好,字越写越大,我知道老人家一定相当吃力,我不得不告诉至善同志,说:叶老以后不必回信了,由至善同志从电话里通知我说书和信收到就可以了。
    我和巴金———恕我不称他为“巴老”,因为他比我还小几岁,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认识是从30年代初期就开始了。几十年来,相知愈深。解放后,我们还一同参加过出国的访问团。我们去过苏联、日本、埃及……飞机上和国外旅馆中的谈话就更多了。在我的回忆中,有许多场面是值得描写的。最后一次一同出国的机缘,就是1980年春到日本的访问———那次出国,我的女儿吴青和他的女儿小林都参加了,小林叫我“姑姑”,吴青叫他“舅舅”,仿佛我们就是亲姐弟似的———但从日本回来不久,我就病得“足不出户”了。
    最近巴金也因病住进了医院。前天他来了一封“长”信,写满了一张300字的稿纸———他的女儿信里说:“爸爸给您写了长长的一封信,在他来说,已很久没写过这么长的信了”,———他信里说:“信收到,我仍在医院治疗,可以说是一天天地好起来……在病房里,常常想起您和调皮的吴青,想起你们我就高兴……我还很乐观。我仍然说做一个中国作家我感到自豪,一年中井上靖来医院3次,要我参加东京的大会,我推辞不掉……现在病房中就为这个目标奋斗,您可以放心了,我还有雄心壮志啊!”
    叶老的字是越写越大,巴金的字是越写越小,我得到大字、小字的信,都一样地高兴。前几天《文艺报》一位编辑同志来说:叶老说,不久春天来到,他们院里海棠花开的时候,要请我去赏花。我一定要破“足不出户”的例子,去我从未去过的叶老家里,拜见叶老、并观赏他所种的海棠花。
    
    1984年1月16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1984年2月29日。)   
    ①即叶圣陶之子叶至善(1918- ),出版家,作家。江苏苏州人。 
          
    1985年7月1日
    致 李 小 林
    最亲爱的小林:
    真是说不尽多么想你和你爸爸及一家人,人老了什么病都有,也不容易治。校样改好寄上,《收获》校对还真不错!北京就不行,你看《中国作家》错的真不成话,爸书已理完了,真该好好休息,不要再折腾了。我只吩咐卓如等人,我死后,凡是有上下款的书和人送我的字画和小孩的信(总有几千封),都交巴金资料馆①!其余的孩子们挑剩的,交民进图书馆②,我的英文书十年动乱中早收民院图书馆③。不写了,以后如再有自传还是给你们。
    二姐④忙的起劲着呢,青春多么可贵,大姐⑤广东招生去了,十天可回。
    亲亲你
    
    姑   姑
    7、1 
    ①即中国现代文学馆。
    ②指民进中央的图书馆。
    ③现称中央民族大学图书馆。
    ④即吴青。
    ⑤即吴冰。

反馈信箱】 【 】 【打印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