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谈巴金(1)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7-7-13 8:39:48

    1948年
    抗战八年间的中国文艺界
    抗战的八年间,中国的文艺界决不是停滞的,当时的文艺作家是非常活跃的。抗战初期,华北、上海、南京相继陷入敌手,作家们也陆续随着政府向内地转移。有的人逆长江而上、从汉口赴重庆,有的人向北走从陕西进入四川;有的人从广东去重庆;还有的人从香港绕道越南去昆明。当时的昆明、重庆、桂林就成为文学上三个重要的中心。这些人中有老舍、巴金、茅盾、郭沫若、田汉、沈从文、苏雪林、冯沅君、曹禺、赵清阁、洪深、凌叔华、袁昌英、臧克家、徐迟以及其他很多作家。
    强烈的抗战热情激动着每个作家的心。与此同时,流浪与转徙,痛苦和艰难的环境,还有从未经历过的数千里的长途跋涉,从西北的古道过剑门关;从西南的水路过三峡,都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异境天地———这些经历都给予他们很丰富的创作素材。
    在内地城市,不论哪个地方都组织成立了“文艺界抗敌协会”,各种文艺刊物如雨后春笋般地陆续刊行。战争期间,纸张非常少,质量也差,印刷也常常由于遭到炮击而耽误。尽管如此,文艺刊物并没有休刊,而是继续刊行。例如,重庆文艺界抗敌协会出版的《抗战文艺》等,就是最漂亮最充实的月刊杂志。
    就每个人的创作而言,戏剧的创作最成功,收获也最大。曹禺的《蜕变》、《北京人》、《家》;老舍的《国家至上》、《面子问题》;茅盾的《清明前后》;郭沫若的《屈原》;赵清阁的《此恨绵绵》等剧,都上演过并获得好评,演出者的水平也有惊人的进步。在重庆,到十月份就进入雾季,敌人停止轰炸,是开展戏剧活动的旺月。
    长篇小说比较少。因为作家的生活不安定,所以不可能安下心来写作。可是,短篇、中篇小说和散文、诗却分外地多。例如老舍的《火葬》、《贫血集》;巴金的《憩园》、《小人小事》等等。此外,因为现在手头上没有书,想不起来的作品还很多。
    我在抗战期间,不论是在昆明还是在重庆都是住在郊外,又由于我的健康和家事的关系,同文艺界的人们接触不太多,所以,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我给中国文艺界的朋友们写信,请他们以“抗战八年间的中国文艺界”为题写点什么。
    就我自身而言,我认为这八年的抗战给予文艺界的影响,正和29年前的五四运动一样,是警钟,是兴奋剂,在文艺的土地上撒下了很多优良的种子。
    我相信战后的生活安定下来以后,战争时期被埋没的、被隐藏的很多作品将会陆续发表出来。
    
    (刘平译)
    (本篇最初发表于日本,原为日文。)      
          
    1949年
    怎样欣赏中国文学(节选)
    新文学①的特性

    今天我要讲的是新文学的特性,上回我已经说过,新文学是活的文学,人的文学。活的文学之下,是文学用具的革命。人的文学之下,是文学内容的革新。这两个集合到一块儿,形成极简单的革命的目标。新文学的作家并不是不会写旧文学的。而且是大部分都会写旧文学的。不过为了时代的关系,旧文学已经有了很多很好的作品。现代的人要写得比古人更好,是非常的困难。如宋人词里所谓:
    “恨不踊身千载上,趁古人未说吾先说。”写的不如古人,不如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新文学的特性,第一是用白话写的。白话的白,是“土白”的白。就是俗话的意思。而且又是“清白”的白,也是“黑白”的白。就是能够表示得更精确而明了。有了白话文学,就产生了一种标准的国语,也有人说,先有了标准国语,然后才有白话文学。其实是完全相反的,必须先有了白话文学,这文学被人人所念诵,就形成了标准的国语。如长江以南的福建,广东,不能说标准语的,也从看白话小说,慢慢的会说了标准国语。像我的母亲,她是福建人,是不会说标准语的。从南方到北方来的时候,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她到北平头一天问佣人,我在哪里。佣人说“姑娘坐在门槛上”,“姑娘”就是北平话的“小姐”,门槛两字也是南方所没有的,可是我母亲就懂得佣人的话,我父亲觉得奇怪。母亲说是看《红楼梦》看的。新文学的工具里,还有一个重要的,是采用西洋的标点符号。中国的古文里,有很深的内容,又不用标点符号,很不容易了解,思想模糊,意义也不清楚。但在古文里,加上符号,意义就明白得多。比方: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三畏”底下填个“:”“天命”,“大人”底下填个“,”,“圣人之言”底下填个“。”,这样意义就很明白。若没有标点符号,上下句就会读混了,这样可笑的事是常有的。又如: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这样引用文上填“‘’”符号意思很明白。
    “客,何好?客,何能?”填个“,”和“?”没有人会错解的。现在中国的中学大学入学考试,都叫学生填标点符号,或者文言改白话,白话改文言。就是要练习这个方法。
    新文学第二特点是方法。新文学的方法与旧文学的不同。尤其是搜集文章材料的方法不同。古人材料的范围非常狭窄,他们认为有的材料可以入诗,可有的不可以入诗。在新文学的观点,只要有涌溢的情感,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入诗。这完全在乎个人新颖独到的观察和经验。比方读一般旧小说,戏曲,读完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因为作者没有个人的经验,而只套用古人的思想。所以写出来的人物,一点个性也没有。我在大学交的毕业论文是《元曲的研究》,所以读了四百多本元曲,比方《西厢记》,《墙头马上》,《倩女离魂》等等。《西厢记》的中心人物,男的是张生,女的是莺莺。《墙头马上》的中心男女人物,也跟张生莺莺完全一样,一点也没有个性。对于人物的个性,比方《水浒传》里的武松、鲁智深他们都是粗暴的人物。同是行者,但两个人的人格完全不同,所以描写这种人物,最好自己心里有个对象,注意观察而描写出来。单单套用别人的描写,是不会给读者以新颖的印象的。在《红楼梦》里,不但黛玉和薛宝钗的个性完全不同,就是比较相似的黛玉和晴雯的个性也是不同。因为每一个人,各有个性,所以才有分别。
    底下就是搜集选择材料的方法不同。中国古来没有短篇小说的作法。在新文学里,短篇小说是模仿西洋方法,要采取一段事实的最精彩的部分。
    新文学的内容和材料受“欧化”最大的影响,这点跟旧文学大不相同。新文学的文法,根本就学西洋的文法。名词也与旧文学不同。比方说“打倒旧文学,建设新文学”这“打倒”、“建设”都是新的名词,从前所没有的。新文学的体裁也跟旧文学不同,在诗中也采用了英国的“十四行诗”,日本的俳句等,这都是从前所没有的。
    还有新文学创作的目的也与旧文学不同。在这儿讲到人的文学。周作人先生说,人是动物进化的。他说的“动物”,指的是肉体方面,“进化”却是灵魂方面的。人的文学,包括肉和灵两方面。新文学的目的,是打倒反人性的所有的制度。创作还有正面和侧面。从正面发挥我们的理想,主张人性应有的意义,从侧面就暴露描写残害人性的一切东西。比方亲子之爱,在新文学中的描写就跟旧文学不同。旧文学谈“孝”。从前有《二十四孝》,其中真正可取的只有一两个,此外都是沽名钓誉,不近人情。比方《郭巨埋儿》,为了饥馑,想省出他母亲的粮食,就把自己的幼儿活埋了,但在掘地的时候,发现土里有许多黄金。这完全是不合人情的。孝顺父母要作父母所喜欢的事情,郭巨的母亲,决不肯让他活埋他的儿子。还有《王祥卧冰》等等,都是只表现出愚蠢,而不近人情。新文学中描写亲子之爱,就舍弃这种材料和写法。凡是这些奖励不自然的行为的文章,都是“非人”,“吃人”的文章。
    男女之爱,新文学的描写也跟旧文学的不同。男女之爱,最重要的是恋爱结婚,没有恋爱的结婚是不道德的。因为那并不是为自己而结婚,而是为家庭为父母而结婚。同时男女之地位是平等的。贞操的问题也是平等的,所以表彰贞妇烈女的文章也是片面的。中国妇女运动有过标语“打倒贤妻良母”。我们并不是不要贤妻良母,可是同时也要贤夫良父。贤和良不应该只是一方面的义务。
    新文学的欧化和翻译的盛行有关,各国的留学生,都翻他所到国家的作品。当时留日的学生翻日本小说的很多,所以我们当学生时代已经读到芥川龙之介,武者小路实笃,夏目漱石,德富芦花等人的作品。其余英法德等国的作品,当然也更多。总起来说,中国新文学开始才有三十多年,真正伟大的作品还没有发现,好多作者现在还在用功,摸索着将来要走的路。但比较满意的还有。可读的如:
    胡适先生的《胡适文存》,《尝试集》。西洋人说胡适先生是中国文艺复兴的父亲。他的著作最好都看一看。尤其是《尝试集》,是中国新诗的最初产品,胡适先生是个学者,所以他的诗是学者之诗,而不是诗人的诗。比方:
    “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这样的诗很受了语录之影响。
    还有鲁迅先生,他的思想是最进步的,文笔也极敏锐,他的全集是值得一看。
    小说的作家巴金,茅盾,老舍,沈从文,丁玲,郭沫若,他们的作品都应该阅看。尤其是女作家丁玲,她的作品极有力量。女作家还有雪林②,丁玲是“力”的,雪林是“美”的。
    新文学作品里要注意“方言化”。比方巴金是四川人,茅盾是浙江人,老舍是北平人,沈从文、丁玲是湖南人。他们作品里都常用本省的方言。新文学作品里的方言,常能特别表现出地方的特性。
    此外还有诗。诗是新文学作品里,效果最小的,进步最慢的。这也是因为诗是难写的,诗的元素太复杂了。新诗里音韵也好,内容也好的并不算多。徐志摩、闻一多两个人,比较好些。同时中国抗战8年间,文学作品最成功的是戏曲。作者最初有郭沫若,田汉(他们俩都是日本留学生)。郭沫若的戏剧,如同胡适先生学者的诗一样,他是诗人的戏曲。写剧最成功的是曹禺。抗战以前有《日出》,《雷雨》,抗战后有《蜕变》,《北京人》等。还有袁俊的《万世师表》;茅盾的《清明前后》;老舍的《桃李春风》等等,都是可赞的。
    这次本人能在这东京大学讲演,觉得非常荣幸。我对于旧文学本来没有什么研究,对于新文学也没有什么好的创作,只因在现状之下,好的文学家,还不能前来日本,所以本人只好来担负这演讲中国文学的责任。但是借了这个机会,能够提起诸位对中国新文学的兴趣,那我就觉得非常的高兴。
    谢谢诸位。
             (本书最初由东京大日本雄辩会讲谈社1949年9月刊行) 
    ①指新文化运动后以白话创作的文学。
    ②即苏雪林。 
  
    1959年11月9日
    悼 靳 以①
    我写下这篇短文的题目,我的眼泪忽然落在纸上了。靳以!我———你的“大姐”,会来写悼念你的文章,这不是极其不幸的事情么?靳以,你死的太早了!
    十月革命节的那一天,我在两个会的中间,回家来换衣服,在我的书桌上,有人留了一张字条,上面说:“我们特来告诉您一件不幸的消息:靳以同志已于今天零时十六分在上海因心脏病逝世了……”灯光下我匆匆看了一遍,全身震动起来了。在进城去的车上,我的手掌里还紧紧地捏着这一张纸,脑子里旋转着这二十多年中你给我的一盆旺火般的形象。
    你拿我当大姐姐看待,我也像一个大姐姐对待小弟弟一般,很少当面夸过你。但是你是一个多么热情,多么正直,又是一个多么淳厚的青年呵!
    我说青年,是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二十多年前,你和巴金两个人一起来看我;你也许不记得了,那是一个初夏的早晨,我的桌上供着一瓶鲜红的玫瑰,你坐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正向着窗外涌泻进来的阳光。你的脸和玫瑰花一样,也是红扑扑的,有着双眼皮的充满着朝气的大眼,流溢着热情淳厚的光辉。
    这二十多年中,我不断地见到你,你的脸上一直是红扑扑的。你的谈话,总是热情的,总是火一般地勃勃地向上的。解放以后,你的热情的火,挑得更旺了,你从心里感到自己的幸福。你走进“祖国的每一个角落”,钻到“劈山倒海的英雄人物”中间,去接近他们,歌唱他们,你从黑夜唱到黎明,唱着不完的幸福和热情的赞歌!
    你送我的那本散文集———《江山万里》,就立在我伸手能及的书架上,它常常提醒我说:“看小弟弟跑得多快,跑得多远,你,做大姐姐的,还不快快赶上么?”
    就在前几天的夜里,我还在灯下细读你在《人民文学》11月号上发表的那篇散文:《跟着老马转》。最后的一段,读来使我心弦跳动!你写老马:“他的脸红通通,正像初升的太阳;两只眼睛冒着青春的光辉。”这不正是你自己的写照么?你又写:“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使我深切地感到他满心快乐和无穷的力量,我也非常激动,简直不知道该向他说些什么才好。我本来应该好好安慰他几句,让他好好工作几年,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不要跑得太快,免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听说过,你在最近一次的劳动中,就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而送到医院去急救么?你对自己说的话,却不是“保重身体,免得太累”,而是:“你跑吧……只要我们跟着党跑,我们党永远不会错,也永远不会疲乏!”
    靳以,我相信,在你的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你没有也不会感到疲乏,而是感到满心幸福!
    今年夏天,“跟着党跑”了许多年的你,被光荣地接受到伟大队伍里了。当我看到为你发出的讣告是,在你的许多工作头衔的最后,还有“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的字样,做大姐姐的是如何地为你欢喜,而又如何地自惭啊!
    你总是不断地鼓励我的———记得那还是筹备《收获》的时期吧,一个冬天的早晨,一辆汽车飞也似地开到我的门口,你,一阵旋风似地卷上了楼,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皮大衣。我笑说:“好呀,这皮大衣给我带来了一屋子的热气!”你也笑了说:“我要到苏联去了,这是行装的一部分———告诉你,我们要办一个新文学刊物了,名字就叫《收获》,你对这名字有意见没有?你可要给这刊物写文章呵,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此后,就是1957年的春天,我到了上海的第二天清早,桌头的电话响了,又是你的声音!你欢迎我到上海,你要带我去参观鲁迅纪念馆,去逛城隍庙,吃饭,买糖……最后还是要我为《收获》写文章。那一天我们玩得多好!我们在鲁迅的像下徘徊,谈了许多他生前的故事。城隍庙那一家你常去的小馆,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可是我们挤坐在许多劳动者中间,在小小的一张白木桌上,我们吃得多香甜呵!说到写文章,我却辜负了你的希望,我真是写得太少也太坏呵!
    我常想,人一过了中年,不可避免地会常常得到关于朋友的“不幸的消息”,去年的10月底,在莫斯科音乐大厦的台上,坐在我身边的巴金,忽然低低地对我说:“你不要难过,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振铎的飞机出事了!”去年的年底,我在北京家里,吴晓铃一清早打了一个电话来,说:“您不要难过,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罗莘田先生昨天下午去世了!”
    我怎能不难过呢?一个热情,正直,淳厚的朋友,是人生中最可宝贵的财产。丧失了一个,就永远少了一个,虽然我们还不断地可以交到新的朋友,而我们的老朋友,他们每一个人,在我们心中都有他们自己的地位,别人是没有办法代替的!
    放心吧,靳以,在大家一同跃进的时代,赞歌总是有人唱的,而且这唱歌的队伍还会越来越庞大,歌唱的声音也会越来越洪亮。我,你的大姐姐,决不再“滥竽充数”,我的嗓子虽然不好,但是我将永远学习着唱,永远不断地高声地唱!
    
    1959年11月9日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1959年12月8日《人民文学》12月号) 
    ①靳以(1909-1959),中国现代著名作家,出版家,冰心和巴金的挚友。原名章方叙,天津人。
     
    1961年11月24日
    致 萧 珊

    亲爱的萧珊:
    总得先回你一封信———上次信说我已着手给《上海文学》写文章了。一点不假,题目是《在大连》①。我想痛快地写一下“海”。不想写到一半,有点惶惑了,再另起头,这时一些杂务的文章来了,就是你在其他报纸上所看到的那些。那都是些千把字的鸡零狗碎的应急的文章,我不会把它给你的!(不但不给你,也不给《人民文学》!)我总想聚精会神,写一些我力所能及的好一点的,不料,你的信来了,又是“自杀”,(在这一点上,巴金罪不可恕!)又是“寡情”,真把我吓坏了,我连信也不敢回。想把稿写好一并寄去,不料,越着急越不行,就像小学生写作文一样,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同时开会听报告的事又纷至沓来了,这时你又来信,把旧事重提,说从文把你带到我家的事。这件事,我倒忘了,我记得巴金曾把你带到我呈贡山上的家里来。这一次印象很深……总之,只为喜欢你,才迟迟不回信,理由是等稿,结果得不到你的谅解,纳兰②词有句云:“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可为我咏!这两天又开始努力,迟早寄上,请别着急。少不得请代问巴金好,虽然他仍是个调皮的孩子!
    
    冰   心
    11月24日 
    ①后来发表时题目为《海恋》。
    ②纳兰性德,清代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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