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19日
    想到有您这样一个人存在，
    我感觉到有一股巨大力量在拉着我向前
    冰心大姊：
    好像今年还不曾给您写过信。不过我记得有些人来来往往传递口信，又收到您两次来信，我似乎一个字也未写。这段时期我看了一卷书①的校样，疲乏不堪，接着又患流行感冒(不过比较轻)，总之，情绪不大好，主要因为写字困难，四肢无力，写文章更吃力，一篇也写不出。当然我还在挣扎。常常想到您，我读到您的文章和书信，的确受到鼓舞。想到有您这样一个人存在，我感觉到有一股巨大力量在拉着我向前。这次小棠赴京开会，我要他去看望您，谈谈我的情况，看看您的情况(您的生活的另一面我似乎也了解一点。不少人缠住我要题字，还拿出来您的手迹，这说明您已经吃够了苦头)。前两天他回来说起他同小陈②讲好一道去看您。小陈临时参加学习班不能去就错过了机会。他没有去看望您。我很失望，但也无办法，我不能自理生活，得靠别人安排，小林他们在安排我下月去杭州，如成行可住半个月，和去年一样。我还担心支持不下去。
    不写了。请多多保重。
    祝
    好!
    
    巴   金
    3月19日
    问候吴青。      
    ①指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巴金全集》。
    ②即陈喜儒。      
     
    1991年6月20日
    人老了，来日无多，时间可贵
    大姊：
    好久没有给您写信了。我身体不好，生活杂乱，总是无法摆脱一些无聊事情，想做的事做不了，却有不少人缠住你让你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人老了，来日无多，时间可贵，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麻烦你，干扰你，让你做买空卖空的“名人”，我实在痛苦。别人说我忧郁，我佩服您，您会讲，嬉笑怒骂，会讲出来，痛快之至，别人拿您也没有办法。我常常不愿伤人，结果只有委屈自己。我的生活中充满矛盾，也充满烦恼。我说我一直在为消灭矛盾而奋斗，可是我不够坚强。我的奋斗没有用，这成了一句空话。
    我住进医院，住了16天，又出院了，还是为了那老病(气管炎)，医生怕转成肺炎，现在不要紧了。前天晚上看到了关于您的影片，拍得不错，看见您衷心愉快的笑脸，我很高兴。您给小林的信看到了，谢谢您的关心。我今天上午回家，怕您为我的病担心，赶快写这封信，我还能够写出成形的字，这说明我的身体还好，请您不用着急。
    请多多保重。
    祝
    好!
    
    巴   金
    6月20日
    问候吴青。      
     
    1991年10月15日
    看见您那些在暗夜里闪光的文章，
    我不敢躺倒，不敢沉默
    冰心大姐：
    8日来信收到。不能见面，只好把信多读几遍。昨天晚上又读了应红①的文章，在这之前还接待了井上②夫人，我们一再谈起您，井上夫人在北京见到您，说您身体好，气色好。我很高兴。
    说到我自己，我今年比去年差些，不过下半年又比上半年好些。我的情绪有时不大好，因为不想做的杂事多，要做的事情反倒做不了，做不完，譬如给您写信。已经拖了两三个月了。一天推一天，今天下了决心，也只能写封短信。记得您有一回来信说起“名人之累”，成天做不必做不要做的事。我也一样。活着做“名人”实在没有意思，我不甘心，才争分夺秒讲几句真话，没有想到真话也会得罪人，有人不高兴听。有什么办法呢?我本来就想搁笔，但是看见您那些在暗夜里闪光的文章，我不敢躺倒，不敢沉默，又拿起笔来，为不做名人而奋斗!当然要奋斗到底了。
    请保重!不要常常激动。我血压低，大概不要紧。
    祝
    好!
    
    巴   金
    10月15日
    问候吴青全家。      
    ①《文艺报》记者。
    ②即日本友人井上靖(1907-1991)，作家。  
     
    1991年12月5日
    我有您这样一位大姐，这是我的幸运
    冰心大姐：
    今天吴殿熙①同志又给我送来您的礼物，来得意外，我太高兴了。为了您那句话：金坚玉洁的友情。
    关于生日我觉得很有趣，我六七岁的时候祖父过生，我不肯行礼还挨过打。我祖父活了66岁。他最后一个生日过得特别热闹，我在小说里描写过这个场面。我66岁的生日却是在批斗中、“游斗”中度过的，当时我被当做“牛鬼”。没有想到一眨眼我就过了87，似乎还要活下去，已经有资格当“人瑞”了。现在不想过生也不行，想“躲生”也不行。我们社会一天天老化的时候，多活就是一种成就。只要闭目养神，就算是对得起自己，何必管闲事发牢骚，何必动脑筋讲真话，而且提倡讲真话，劝人讲真话!?有些人讨厌我，以为我爱说真话，其实我讨厌自己，正是因为我那些年假话讲得太多，我总得把债还清，我不想白吃干饭。
    您对李辉②说叫巴金不要那样忧郁，那样痛苦(大意)，难道您不知道正是因为我发见③自己讲了假话，想不到还债的办法，而感到苦恼!?
    我痛苦，但是我并不悲观。我觉得自己不被别人理解，但是我有那么多的朋友。我有您这样一位大姐，这是我的幸运。正如我几次对您说的那样，您的存在就是一种力量。我也要争取做到那样。
    吴殿熙来讲起您的近况。他回家后会告诉您在我家里见到的一切。最近两个月我的健康情况略有好转，因此为《全集》做了点工作。但出版社做事很慢，我这里只拿到16卷，昨天给吴青寄去了。
    北方天气转寒，请多多保重。
    祝
    好!
    
    巴   金
    91年12月
    问候吴青全家      
    ①中国作协工作人员。
    ②《人民日报》记者。
    ③此处用同“发现”。     
     
    1994年1月1日
    又把希望寄托在明年。明年争取创造奇迹
    冰心大姊：
    生日后患小感冒，累得不得了。什么信都写不成。整天打瞌睡，什么事也做不了。这两天吃得稍微多一点，情绪高一些，又把希望寄托在明年。明年争取创造奇迹。想念您，读到您的信，知道您的近况，很放心。很想多写几个字，手指动不了，请原谅，写不下去了。题词寄上，请转去。祝
    新年好，问候全家
    
    巴   金
    1994年元旦9时
    
    “明年”二字是昨晚写的，“新年好”则是今天早晨的祝贺。
    
    百年树人
    素质第一
    
    为一六六中校庆题      巴金 
     
    1994年5月9日
    分别九年之后我又见到您，
    还是那样谈笑自如，那样风趣
    冰心大姐：
    到杭州将近一月，下星期就要回家。昨天给您写了一封信，写到一张半，觉得情绪不对，又在发牢骚，没有意思，索性把它作废，另起炉灶，简单地写几句。先说我的情况，我的身体比来时好些，但老实说应该是一年不如一年，这次到杭火车停下来，别人搀我下车，我几乎不能走路。现在我拄着手杖或者推着助步器还可以走几步，这说明上半年我的身体很差。我只讲自己，没有问您的近况，因为徐钤、祁鸣从北京带给我您的录像带，他们代我去探望您，把我引到您的客厅，分别9年之后我又见到您，还是那样谈笑自如，那样风趣，还谈起我的“生活秘书”吴小平，那个写信要您签名送书的小青年。
    我很累，不写下去了。想不到写这短信也很吃力，我看，我的脑子有毛病。但信总是要写的。即使写字不成形，我还是不能丢掉我这支秃笔。那么再见吧!请多多保重。祝
    好!
    
    巴   金
    5月9日，94年
    问候您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