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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海猪 二零零六年的春节刚过,结束了寒假的孩子们纷纷回校上课。他们的口袋里装满了过年的压岁钱,自己的房间里堆满了新收到的礼物玩具。孩子们也因年节间的过度饮食而增胖了好几斤。北京丰台区的一位年长的女老师给孩子们上开学的第一堂语文课,出了课堂作文题目“怎样使用压岁钱”。为了使孩子们开拓思维,女老师觉得有必要给他们讲一讲过去的饥饿年代。 “上一个世纪一九六零年开始的自然灾害和三年大饥荒,人可苦啦。我们没有饭吃,外国苏联还逼我国还债。苹果都运到苏联去啦,他们用一个特别口径的杯子验收,大的不要,小的扔啦。我们那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没有一个人的腰身超过一尺五啊。” “哇塞,好苗条的身材耶。”有孩子小声说。 “我们那时一个月挣的钱只够买三十斤白薯呀。”女老师继续说。 “哇塞,好爽耶。烤白薯,好吃不长胖。我妈咪每次只舍得给我买一个。” 女老师无话可说啦。她好郁闷。饥饿,对孩子们来说,只剩下字典上抽象的词义啦。这是一个时空错乱的命题。四十五分钟后,总算下课啦。令她稍微欣慰的是,孩子们的课堂作文总算表现了些许爱心。有些孩子要把一部分压岁钱捐给残障人协会,有些孩子打算把所有的钱捐给西部希望小学,大部分孩子准备把钱用于英语课外学习。有一个叫晓曼的女孩子,她要把所有的压岁钱共三百元献给保护中华白海豚基金会。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海江山县的档案馆保存着一部崖门海象站工作日志,记录的时间跨度为四十五年,从一九六零年至二零零五年。崖门海象站建于一九六零年,起初是一座依靠原始工具预测、记录天文气象、潮汐海浪的观象台,兼具航标灯塔功能。二零零零年,崖门海象站全面电脑化,成为南部海岸上一座最现代化的气象台。崖门海象站的工作日志每五年总编一次,并送县档案馆收藏。五年之内的日志,由工作人员每天编写并在站内保存。在海象站电脑化之前,海象日志为手写、打字、人工制图表的形式。在世界气象史上,这是一部独具价值的,绝无仅有的地方气象日志。对研究气象史和气象学的人很有参考意义。有兴趣者,欢迎前往中国广东省海江山县调阅档案。或直接致电查询,电话号码:+86-750-4444444。或登录www.observatory.hjs-gd.org.gv 浏览。 注:崖门海象站的第一任站长雷弓先生,于一九七零年七月三十一日,在他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与妻子封梅一起在崖门坠海身亡,原因不详。封、雷的九岁遗孤雷想,由时任海江山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的谢恒福先生抚养成人。雷想博士于二零零年正式接任崖门海象站站长。 2.
 3.
正午,县政府的院子静悄悄的,同志们都在睡午觉。只有谢恒福县长还在伏案工作。 办公室窗外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挡去了骄阳的部分烈焰。在这大饥荒之年,人人脸有菜色。唯独草树肥美,郁郁葱葱。知了在树上不耐烦地叫着,这家伙真不知道死活,高声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处。院子里几个细佬哥,由谢县长的细佬阳安仔带头,拿着竹竿,竹竿头绑着树胶,正要下手把知了粘下来,要把它烤熟分吃。 苦楝树是宝树。苦楝子和苦楝树皮,顾名思义,味苦性温,可入药配伍。苦楝子形似葡萄,一串串生的挂满树,一珠珠熟的落满地。这东西核大皮薄,没有一丁点果肉,饥饿的人们也尝试过啦,根本不能吃。 时值初夏六七月之交,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饥饿之魅肆虐横行,在海江山县尤甚。海江山县沿海靠山,只有在沿豆荚江两岸有狭长的平地稻田。这不是一个盛产粮食的县份。海江山县人民的生活历来与商业活动紧密相关。曾几何时,县城的街道上山货海产南北行铺,连横成市,一间店铺接着一间店铺。店堂里摆放不下的货物,用一个个的箩筐和簸箕把咸鱼、虾米、蘑菇、竹笋等等海产干货晾开,占用了店外行人过往的骑楼(广东特色的建筑,沿街道两边由柱子支撑的廊楼,供行人遮阳挡雨走路。)。店员们一边驱赶闻腥而来的苍蝇,一边忙着招呼顾客。如今,此情此景不再有啦。 一年前,王成刚县长上调省政府。现在, 他是主管全省商贸工作的副省长。县长的职位由谢恒福接任。上任伊始,谢县长就立下宏愿,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想重新活跃海江山县的商业,把山区的山货生产组织起来,把崖海区的捕鱼业发展起来,改造豆荚江上的浮桥为钢筋水泥桥,让南北通衡,货畅其流。可惜,天不从人愿,谢县长壮志难酬啊。 不但如此,情况似乎还向更坏的方向发展。从年初开始,干旱、洪涝连环降临,老天爷似乎不肯原谅凡间的苍生,一次又一次地施予更严酷的打击。到处都有死神的影子,随便哪个角落,都能听得见它煽动翅膀的声音。根据一九五九年的人口普查,海江山县共有人口四十万三千五百七十二人。在随后的年月里,饥饿引起出生率大幅下降,营养不足造成婴幼死亡率大幅上升。不断接到各区传来消息,饿死的人以数十数百计。真个是“千村霹雳人遗失,万户萧疏鬼唱歌。” 谢县长在伏案工作。他在草拟一份本县关于统购统销的工作计划书。省领导催得很紧啊,这是一份让谢县长很头痛的工作计划。统购统销,全国一盘棋。这在物质紧张缺乏的年代,是非常必要的啦。首先要把有限的物质集中起来,使用到最需要的地方。把物质集中上交,再由上级按需要下拨指标配给,这就叫统购统销。就等于一条大干流把支流、细流的水都吸干啦。对海江山县向来活跃的小商业来说,损伤尤其巨大呀。还是那句话,小局必须服从大局,局部必须服从全局。谢县长必须执行,不折不扣。 其实,更让谢县长心情沉重的是本县的饥荒啊。明天,县政府就要集中各区领导开会。要充分掌握了解情况,群策群力,统一领导,共渡艰难。 4. 天气异常的闷热。风刮起来啦。这是台风来袭的征候,从凌晨开始,县广播站就连续转播省气象台发出的台风警报。这是最迫切的事情,谢县长今天下午要去崖海区检查抗台风的工作。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的白搪瓷水杯,白开水已凉到刚好的温度。肚子实在饿 啦,谢县长端起水杯,一仰脖子,凉白开水又一次冲刷了饥扁的胃肠。他今天还没吃饭呢,凉白开水倒是喝过好几杯啦。 从医学上看,饥饿是人体的生理反应。食物被胃肠消化分解为葡萄糖,通过肠壁的血管吸收进入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器官。当血液里的血糖含量过低啦,大脑会发出讯号,指令胃部分泌出胃酸,如果食物不适时进入胃部,胃酸会刺激胃粘膜,产生烧灼难忍的饥饿感。但在实际上,饥饿是什么东西呢?它是人胃里的一把火。凉白开水可以暂时浇灭胃中的火焰。 饥饿不是病,饿起来真要命。为了对抗这个要命的饥饿,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人们有两项伟大的发明。一是喝凉白开水,二是睡中午觉。前者能够帮助减轻饥饿,后者能帮助忘记饥饿,并能节省体能。这两项伟大的发明,当时的政府以政令颁布,通告全国机关民众依照执行之。结果导致亿万人民身形消瘦,但保全了成活了无数生命。伟大的发明被身体力行后,演化成伟大的传统。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凉白开水和睡中午觉仍然统治着许多中国人的作息生活。 墙上的时钟指针踏正了两点。同志们的午睡时间该结束啦。谢县长要去叫女秘书封梅,一起出发去崖海区。他的肚子实在饿得有点难受。作为一县的父母官,谢县长还没有到了吃不上饭的份上。他犯不上和黎民百姓一起挨饿呀。而且,县府饭堂一直把谢县长的午饭热在锅里等着他呢,那是一碗香甜的番薯米粥,很稠的啦。谢县长不吃饭,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自虐。县政没搞好,饿殍遍地,谢县长心中有愧呀。所谓饿死事小,失职事大。无以解忧,惟有小乘苦修行的办法可以给这位官员带来一丝心理上的自慰啦。 5. 谢县长刚要去叫封梅,桌子上的电话响啦。是县府总机接线员的声音:“县长,请接王副省长的电话。” “是王副省长吗?喂,您吃过饭了吗(“吃过饭了吗?”是从六十年代就开始使用的见面问候语。现在仍有人在用。)?”谢县长问候。 “哦,是我。你也吃过饭了吗?”王副省长的声音充满关切。 “我吃过啦。王副省长,我们正在做统购统销的工作计划,保证按照省里的布置完成任务。”谢县长估计王副省长会过问这件工作,就抢先说啦。 “很好,很好。你这个同志越来越能正确理解执行上级的指示啦。”王副省长夸奖了一句。“谢县长,我这次打电话来,是为了一件事。你们海江山县水产公司的孙经理告诉我,昨天渔业大队捕获了三十多头海牛。能不能尽快把这批物资运送 到省城啊?广州的物质非常缺乏,需要解燃眉之急呀。” “当然可以啦。这是海江山县应该做的啦。不过,我还没有听到捕获海牛的消息呢。我先去了解情况,马上就办。”谢县长满口答应。水产公司的孙经理是王团长的老部下连长。他越过县政府上报先邀功啦。 “好吧。我就等海江山县的消息啦。”王副省长挂了电话。 6. 谢县长接着叫通了水产公司。“是孙经理吗?哦,你吃过饭了没有?” “哦,是谢县长。俺吃过啦。你也吃过饭了吗?” 孙经理的祖籍是河南省。转业在南方工作有十多年啦,仍然乡音未改。 “我也吃过啦。孙经理,听说渔业大队捕获了三十多头海牛,有这件事吗?” “真有这件事。渔船昨天晚上回港,三十多头海牛,大有斩获。” “王副省长刚刚来过电话,他要求尽快把这批物资解送省城。你们打算怎样处理啊?” 谢县长问。 “渔业大队正在切割分解海牛。运送到省城有二百多公里。天气太热,鱼肉容易腐败。需要用大量海盐层层腌制。” “这样吧。我马上要去崖海区安排抗台风的工作。可以一并去晒盐场和渔业大队。你能和我一起去吗?”谢县长问。 “俺也正要去呢。谢县长,你肯定赶不上搭去崖海区的客运汽车啦。就和俺一起坐水产公司的货车吧。”孙经理提议。 “ 好吧。半个小时后在县府门口接我上车。” 7. 谢县长在县府门口等封梅。水产公司的卡车刚到。孙经理下车和谢县长说话。 过了几分钟,封梅也出现啦。除了脑后的那一根粗肥的辫子,封梅的形象一点儿也不丰美。瘦骨嶙嶙的她在肩头上挎着一个显得沉重的包。这是一个清秀文弱的女子。在二十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龄,她显得过分的清秀文弱。本来应该是白皙的鹅蛋脸,被一张菜黄色的棱形脸代替啦。一双太大的眼睛少了神采,眼窝陷了进去啦。饥饿的刻划,使她的鼻梁又挺又直,鼻尖上冒着虚汗呢。两片没有血色的薄嘴唇,如果能略肥厚一些就更丰美啦,那嘴唇上还残留着因经常咬牙挺饿而刻下的齿印呢。封梅急匆匆地走过来,沉重的挎包带在她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沟。 “对不起,谢县长。我来迟啦,让你们等啦。” 封梅见到谢县长和孙经理,很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俺的货车快。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崖海区啦。”孙经理说着,眼睛盯着女大学生的鹅蛋脸。“你的挎包这么沉,是什么东西呀?让俺替你拿。” 孙经理热情地说。 “哦,不用啦。谢谢啦。”封梅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略带羞怯地说,“我给雷弓带了五斤大米。他的定量不够吃呀。” “小封啊,每个干部都是平均每月十二斤大米。这么一来呀,你这个月就剩下七斤啦。”谢县长说。 “我一个女人,有七斤就够吃啦。”雷弓和封梅是一对恋人。雷弓于一九五九年夏从华南工学院地球物理系毕业。当时,海江山县要筹建崖门海象站,谢县长亲身去大学求贤,把这个高才生要来啦。在同一年,封梅从华南农学院农林系毕业。也分配到海江山县工作啦,多半是因为雷弓要来这里的关系。两个年轻人,虽同在一个县工作,地理直线距离也就只有二十多公里,却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原因是雷弓是一个光杆海象站站长,根本离不开他的岗位。谢县长是很通人情的啦,每次去崖海区工作,都带上封梅。小姑娘对领导的关心非常感激。 “来, 来。我们上车吧。” 孙经理招呼道。 拉开卡车驾驶室的门,大家面临了一个尴尬的场面。驾驶室的设计,连司机只能坐三员。卡车的后车厢常用于装载海货,腥臭冲天,爬满了绿头大苍蝇,根本不能坐人。 “来吧。我们一起挤挤吧。大家都很瘦,两个人只顶一个人的吨位啦。我们三个人只能占一个半人的位置呢。”谢县长打趣着说。的确也是呀,三个人都形影消瘦,鹤骨仙风。 封梅穿一件碎花布短袖衫,里面空荡荡的,像一个衣架子。饥饿这两个字大写在这个女性身上。饥饿对人的摧残杀伤力,是一个缓慢煎熬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它首先要熬干人体内的皮下脂肪,使任何由脂肪组成的部位空瘪平坦,使女性丧失丰腴和圆满。饥饿最大的罪恶莫过于剥夺了女性拥有美的天赋权利,莫过于剥夺男性欣赏异性美的权利和能力。 三个人上了车。封梅坐在司机旁边,谢县长坐中间,孙经理靠车门。一点也不挤,果然很宽松呢。封梅坐司机旁边,一点也不影响他开车。 “孙经理,水产公司是我县少数几个有汽车的单位呀。”谢县长说。“就连我们县府干部下乡工作都要坐公路客运。路途近的就踩单车去呢。” “是呀。俺们水产公司不但有汽车,而且还是美式装备的汽车呢。”孙经理不无得意地说。 “这辆美国道奇卡车,有十几年历史了吧?”谢县长问。 “到俺手里,已经十年啦。一九五零年,俺们野战大军南下广东省,就是在海江山县海边缴获的战利品。后来,就随俺们一起转业为地方卡车啦。”孙经理说。 “这么老旧的卡车,还好用吗?”谢县长问。 “好用得很呢。一点也不老不旧。虽然美国鬼子不是好人,这美国卡车却是好东西啊。载重五吨,加满汽油,一口气能跑三百公里呢,没问题啦。俺们水产公司往来省城的运输,全靠它啦。”孙经理谈起他的爱车就没完没了啦。 台风前的天气很闷热,卡车驾驶室内就更热啦。封梅抱着米袋子夹坐在几个男人中间,脸上的红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艳丽啦。她向往着崖门,心里充满了甜蜜。汽车加速前进,崖海区遥遥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