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清早，张东北就从县里赶回来了。他带回来王县长的四条指示：
　　第一、保证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绝不可再有恶虎伤人事件发生；
　　第二、坚决就地扑杀老虎，不许放虎归山；
　　第三、同时做好大跃进工作，烧炭工作应作筹备，不得拖延；
　　第四、谢恒福区长应坐镇竹浪村，直到任务完成。着令张东北同志每日回县汇报工作。 
　　条条指令，给谢恒福区长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没有让张东北休息，就叫他去找黄铁锤，要他们带领敲山震虎的群众到婆髻山脚去。

　　2．
    谢区长借宿在黄墨斗家的大砖瓦屋。一早起来，他看黄墨斗还躺在大竹椅子上叹气，愁眉苦脸的。谢区长明白黄墨斗的心情。其实，谢区长的心里也不爽。本乡本土的人对山山水水的感情，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呀。那可不是吗，培育了二百年的风水山林，眼看就要刀斧相加，谁不心痛啊？这种揪心之痛，外人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啦。但这有什么办法呢？面对排山倒海之势，一叶小舟不可能逆流而上呀。竹浪村的事情，不过是大时代的一个小插曲，是大局面里边的小小局部呀。有了长远眼光，才会有大视野，才会豁然开朗啊。

　　3．
    谢区长出门安排工作去了 。黄墨斗倒在大竹椅子上起不来啦，真像一只被大蛮石压扁了的小螃蟹，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桌子上是昨晚泡的竹壳茶，乡下人说，隔夜的茶不能喝，喝了会放连番屁，会得小肠气( 广东俗语，疝气。)。黄墨斗不管那么多啦，端起茶碗，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全喝了。他要浇灭心中的闷火。
    别人没有处在黄墨斗的位置，就不会理解他的感受。首先，黄墨斗是族长，他有一种特别的责任，这种责任是与生俱来的。作为族长，他是世袭的长房长子，是宗族大树上最接近阳光的那根树枝，是族谱上那条延长了二百年的红直线上最顶端上的名字。别人不在这个位置上，可能会觉得无所谓。族长可不一样，不然，他怎么会有资格在每年祭祖时上头一炷香呢？他怎么会有权利决定每年分丁谷时分给每家男丁的数量呢？他怎么会有颜面在过世之后坐上八世祖的神主牌位呢？
    前人种树后人享。婆髻山的风水山林也是竹浪村的宝贵族产。每年山上出产的樟木，能够补贴宗族的公共费用，过去办小学、每年的祭祖活动、端午节、中秋节、旧历大过年、元宵灯会，还有伯公庙的灯油钱，都依靠风水山林的产出呢。就
拿黄墨斗的斗木佬手艺来说吧，婆髻山上的樟木卖到四邻八乡，大部分都由他经手做成人家嫁女的樟木衣箱，甚至豆荚江镇都有人请他做樟木衣箱。
    过去，竹浪村人砍树，有二世祖黄音远定下老规矩。二十年以下树龄的树绝对不能砍。伯公祖黄五行建村后，开山种树整整五十年。伯公祖过世后，早已学得斗木绝艺的二世祖黄音远才敢动斧头砍树，才开始做樟木柜。而且，二世祖说啦，每砍一棵樟木树，必须补种两棵樟木树。
    听谢区长的口气，这一次肯定在劫难逃啦，风水山林可能会被全部砍光。全部砍光，婆髻山要被剃光头啊！多好的樟木树啊，用来烧炭，这不是暴殄天物，金玉粪土吗？
    黄墨斗越想越心痛。他除了一条坏腿有毛病，身上其他零件还算完好。如果他
有心脏病的话，这么大的打击即将来临，这么大的压力横加在身，恐怕他早就心脏病暴发而死啦。

　　4．
    敲山震虎的人由竹浪村各户派出。今天的队伍由黄铁锤带领，伯公庙的打更铜锣是他们的最主要武器。村民们有的从自家里拿出铜脸盆，有的拿铜水壳，有几个村民还把伯公庙的一套鼓乐也抬出来啦，一面牛皮大鼓和一副铜钹。黄铁锤是最出色的鼓手。
     村里的黄猪哥是天字第一号的醒狮王，他的细佬仔朱砂鼻做狮尾抖狮被，父子俩搭配是一头活龙活现的威武雄狮。到了农历新年，竹浪村的醒狮队游走四邻八乡去闹春，黄猪哥父子俩上演狮子上楼台，能够得到很多好彩头。今天，竹浪村醒狮队的百花狮子头和金银狮身被留在伯公庙。黄猪哥说，明天由他领班，他一定要在婆髻山下演出狮子上楼台。
     一行十几人闹烘烘的来到婆髻山下。时下正值孟春，还是农闲时节呢，离春耕农忙还有个把月。乡民们喜欢在这个时候红红火火的闹腾一阵。敲山震虎的差事正好给了他们聚在一起玩的机会。
     昨天，听打虎队的勇士们回村来说，他们差一点就把老虎打死啦。老虎已经给吓得逃之夭夭啦。村民们再也不怕啦。张东北走在队伍前头。村民们的胆子壮得很，有北方佬的二十响盒子炮做贴身护卫，有二十只老虎下山也不用怕。
     村民队伍来到一片长满牛毛油草的坡地，这里已经是婆髻山脚。开阔的草地上，正好是一个唱戏舞狮的天地大舞台。村民们正忙着卸下他们的鼓乐担子，张东北就迫不及待地取出更锣，吆喝着，“开始啰，开始啰。”一阵乱敲。几个不明就里的村民见领头人在敲锣，也赶快拿出铜脸盆、铜水壳乱敲起来。
    “不行，不行啦。停下，停下啦。”黄铁锤喊道。
　　村民一看黄铁锤在喊，都条件反射式停地了下来。抡铁锤的打铁佬是鼓乐队里的正点鼓手。其地位与交响乐团的指挥一般高低。锣钹等一应乐器全都得听他的鼓点指挥呢。
      村民们早就忘掉了他们的正式任务。什么敲山震虎呀，我们是来舒舒服服地玩的啦。牛皮大鼓摆好了，首先是一阵当、当、当，锵、锵、锵的轻快锣钹声，两个大头仔出场啦。这两个丑娃笑容可掬，一摇一晃，令人捧腹。一个大头仔摇着一把破葵扇，这葵扇必须是破的才有丰富的戏剧效果。另一个大头仔拿个金银镶绣球，这个绣球必须是新亮的才有强烈的对比效果。一阵锣钹声，大头仔扭着腰肢，在草地上转着圈，做着各种滑稽逗笑的动作，他们的任务是逗引狮子出场。虽然今天舞狮的黄猪哥父子没来，鼓手黄铁锤还是决定做戏做全套，由始到终的鼓乐狮子上楼台。
    张东北的盒子炮子弹上了膛，张开大机头，在一旁警戒。村民们闹腾吹打了一阵，好不欢快。张东北见没有什么动静，紧张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他站在旁边，饶有兴味的观赏着南方的鼓乐。这和咱们北方家乡的闹春不一样。咱们东北的扭秧歌、二人转、踩高跷，也很热闹呀。
    黄铁锤是个真正一流的民间鼓手。打铁佬在平日打铁时，把击鼓的节奏都融进去了。在他击鼓时，他把自己一套独特的铁锤法也加进来啦。
    咚、咚、咚，在一阵轻快边鼓声的召唤下，狮子要出场啦，因为这是引狮的鼓点。村民们对这一套表演早已滚瓜烂熟，即使今天狮子没有到场，他们也各自扮演自己的角色，敲锣的敲锣，打钹的打钹，配合起来丝毫不差。两个大头仔在草地上扭得欢，好像狮子就在眼前。
    黄铁锤打鼓，槌法炉火纯青。时而重擂，时而轻击，时而重带缓，似响雷滚过天边，时而轻骤急，似快马奔驰草原。槌击鼓面隆隆夹槌击鼓沿梆梆，这是花打，槌击鼓心大力重擂是雷打。狮子在鼓点的指引下舞蹈进退。其他锣钹也在当、当、当、锵、锵、锵，敲出和声。
     咚！咚！黄铁锤的鼓槌扬得高高，重重地擂向鼓心，这是命令狮子开始上楼台的讯号。广东民间的狮子上楼台，是艺高人胆大的表演。所谓楼台是一般人家门口用几张桌子和椅子搭起来的约有三四层的高台。高台上，有竹竿高挑的彩头，是由红线扎好的一棵青菜和一个红包。狮子须舞蹈跃上楼台去摘取彩头，谓之采青。楼台越高越险，彩头越封越厚。就看狮子敢不敢去拿，有没有本事去拿。
    草地上的两个大头仔归班啦。从上楼台开始，大头仔就不再逗引狮子分神啦。
    这中国的舞狮，分南派北派。南狮大不同于北狮。北狮披一身狮毛，前后两个舞者，后者搂着前者的腰一起动作。舞蹈起来，从视觉感受来看，极像真狮子。北狮的表演有滚球，走跷跷板等等，很少有高空动作。南狮的技艺更高难一些。从视觉感受来看，欣赏南狮舞，观众要有丰富的想象力。舞狮头和舞狮尾的舞者，两者之间靠一张代表狮身的狮被相连，狮头做出张牙舞爪、抓耳挠腮、凶猛捕食、仰天呵欠等逼真动作，做抖狮被的狮尾要相应配合传神。由于两个舞者没有身体接触，要配合默契流畅，有很高的难度。南狮舞，狮头要威武，狮尾要机灵。狮子上楼台，代表南狮最高级的水平。
    南方人家过旧历新年，希望周年旺相，平安赐福。请一队醒狮鼓乐班来家门前表演狮子上楼台，让狮子采到彩头，这一家人就会全年有福啦。
    张东北今年在南方第一次过年，他在区政府溪口埠已经看过几家醒狮献瑞。南方啊南方，与北地有这么多大不同。南风北雪，风花雪月，迴然各异。
     咚！咚！咚！黄铁锤的鼓槌起起落落，擂向鼓心的同时，手掌跟着按下鼓面。手掌阻断了鼓音的震动。鼓声突然中断，紧接着又雷然恢复。这代表狮子上楼台跃动的脚步声。
     咚、梆梆，咚、梆梆，鼓槌在鼓沿和鼓心之间来回翻击，花鼓敲起来了，这是开始采青的鼓声。在这个时候，狮子已经跃上楼台顶。狮头猛扑而上，狮尾紧紧跟随。从狮子嘴巴里伸出一只手，把高挑在竹竿上的彩头摘啦。这个动作不能太明显啦，要让观众看到是狮子叼去了彩头，而不是人拿走了红包。
     咚、咚，当、当、锵，咚、咚、当、当、锵，鼓锣钹齐鸣，庆祝狮子好彩头。正是这个时候，狮子从楼台顶上一跃而下。这是最危险最要命的动作。如果狮尾配合不周，会被狮头从楼台顶上拖将下去，摔个半死，发生这样的事情，狮子上楼台自然就失败啦。这不但会受到主人家的责骂，还会大损自己家的名声，影响以后的舞狮挣彩头。
     咚！咚！咚！黄铁锤施展雷打技法，鼓声撼动人心，威震山林。在这个时候，是醒狮献瑞啦。狮头会面对主人家，一再作揖打躬，从狮口中吐出红色长联，上书如意吉祥、福如东海之类的话语。
     村民们正玩得高兴闹得欢。婆髻山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只有风过山林的沙沙声，只有从山谷回震的锣鼓声。

　　5．
　　黄墨斗是个聪明人。他躺在大竹椅子上不只是唉声叹气，他是在动脑筋呀。总得想个办法啦，保住这片风水山林呀。诚然，这乡下佬的土脑瓜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呢。他企图用自己的一条半腿去阻挡滚滚碾来的时代车轮，怎么可能呢。
　　不知道黄铁锤领的敲山震虎队开始打锣了没有？黄墨斗还是记挂着他的村族兄弟。突然，他的脑袋中灵光一闪，老虎！啊呀！老虎！神虎呀！这一定是祖宗派来挽救风水山林的的神虎呀！不然，为什么老虎不住在深山里，倒跑到我们婆髻山来呢。不可以打死老虎，不可以赶走老虎！让这神虎留在婆髻山，看谁还敢动砍刀动斧头。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老虎呢。虎在山林在呀，虎亡山林亡呀！神虎呀！是祖宗显灵呀！
　　黄墨斗从竹椅子上一跃而起，马上变回一个精神奕奕的人。我得立刻赶到婆髻山脚，把村族兄弟们全部招回来，把风水山林的事情告诉他们，谁会做坏自家风水的事呢，大家就会散伙啦。不能害老虎呀，老虎是兄弟呀，是祖宗派来的兄弟呀。黄墨斗的脑袋转着，又想到谢区长啦。谢先生会批评我不配合他的工作。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啦。只要大家都散了不做啦，这是官逼民反呀，法也不能治众呀。肚子里装着个馊主意，黄墨斗一迈一摆地朝婆髻山脚奔去。

　　6．
    临近中午啦，狮子上楼台的鼓乐已经玩过好几轮。村民们兴趣索然啦。好几个村民的锣钹都没敲对点，引起黄铁锤一顿臭骂。肚子实在是饿啦，大家索性放下手中的家什休息。向阳山坡上，牛毛油草软。村民们拿出自家包的粽子，过年剩下存好的年糕、冷煎堆（煎堆是广东人过年最普通的必备点心。是芝麻滚空心带馅炸糯米团，馅心丰俭由人。广东俗话说，年三十晚煎堆，人有我也有。）等等，吃得津津有味。
    黄铁锤请张东北吃一只肉粽子。这种南方的吃食，一只粽子足有半斤重，张东北第一次品尝，味道很不错呢。
    黄墨斗急急脚朝婆髻山赶去，远远就听见鼓乐声。这黄铁锤，就是知道玩他的拿手好戏，这重擂乱敲，赶走了老虎就没戏啦。快到村族兄弟跟前啦，嘿，锣鼓不响啦。我和兄弟们想到一块去啦，真是心意相通。快去告诉黄铁锤，让大家散了回家啦。黄墨斗的肚子也饿啦。昨晚吃的狗肉早已消化，今早那一大碗隔夜竹壳茶，既消滞又伤胃。赶快去向黄铁锤讨一只肉粽子吃。黄墨斗一迈一摆加快了脚步。
     午饭真好味。向阳山坡暖洋洋的，山风吹得真凉爽啊。有的村民敞开了唐装衫衣扣，任由山风吹拂裸胸。有的村民干脆扯开了唐装裤头带，就地方便起来，给牛毛油草施肥。
     就在这个时候，从婆髻山中传来虎啸。吼！吼！如炸雷霹雳，震天动地。几声虎啸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又是吼！吼！
     “老虎来啦！老虎下山啦！”村民们顿时被吓得屎滚尿流。有的被吃食噎着喉咙不能下咽，直翻白眼。人人抱头鼠窜。正在出恭的那位仁兄的裤头带怎么也缠不上啦，他拔腿就跑，宽大的唐装裤掉了下来，绊倒了他自己，一头撞在刚刚到达的黄墨斗身上。可怜的墨斗族长，一屁股跌坐在地，一条半腿也被吓软啦。
     “回来！快回来！”张东北要喝止临阵脱逃的战士。村民们根本不听，就恨阿爸阿妈少给生了两条腿。
     砰！砰！盒子炮朝天开了火。枪声清脆，盖住了虎啸。村民们都站住啦。“回来！往哪里跑？老虎还没下山呢。有我在呢，你们怕什么？”张东北厉声喝道。“赶快回来！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听到了枪声，谢恒福区长也赶到了婆髻山下。他立即进行重新部署。让张东北加强警戒，不得有任何松懈。
    鼓声、锣声、铜钹声，又敲起来啦。杂乱无章，有气无力。声势传不出这片向阳山坡，根本传不到婆髻山里。只要稍有停歇，山里的老虎又吼起来。人虎就这样相持着。不知道是人镇住了老虎，还是老虎震住了人。
　　7．
    入夜的山村。弦月早早地挂上了大榕树的树梢。嫦娥姐丰满多啦，一张娇俏的瓜子脸。
    谢区长又把竹浪村的几位头面人物召集到村长黄墨斗家。大家都没有什么好说的。竹壳茶泡好了没有人喝，大家只是默默地传抽着竹水烟筒。尤其是黄墨斗最为垂头丧气。婆髻山中的虎啸，彻底破除了他心中的妄想。这只老虎不是兄弟啦，这只老虎要加害竹浪村的黄姓兄弟呀。他心里已经很明白，这一次，老虎要死，风水山林也要亡啦。老虎将要被打死，风水山林将要被砍光啦。谢区长已派张东北星夜赶回县里，他将带一支精兵杀到，长枪短火进山围剿，老虎岂有不死之理？
　　见大家都不说话，谢区长决定，当今之计，惟有把老虎先镇住，不让它下山，我们竹浪村的人要静候援兵。明天，还是按原计划，由黄猪哥带队到婆髻山敲锣打鼓。黄猪哥说，他不能分身，他可能要请假。因为外村有一户人家的猪乸要打种，七八天前就约好了，他要赶猪公去会猪乸。最后，谢区长给黄猪哥讲小局服从大局的大道理，黄猪哥也最终明白了小局服从大局的大道理，就勉强同意了按计划带队敲山震虎。但他一再要求，北方佬张东北同志要带上他的盒子炮和美国刀，在村民前的七八丈外守卫。我们的人不怕老虎，也要让老虎怕人。商议已定，大家散会。

　　8．
　　瓜子脸的嫦娥姐远远望见有一个摆脚佬一迈一摆地朝伯公庙走来。
　　黄墨斗要来伯公庙求签问祖宗。进了庙门，三个正在轮班敲锣打更的村民跟他打招呼：“墨斗村长，你来啦？”
　　神情恍惚的黄墨斗没有听见。当，当，当的铜锣声，黄墨斗也没有听见。
　　庙祝公黄铜锣死去三天了。神主牌前的长生灯火光如豆，忽明忽暗，灯油快熬尽啦。黄墨斗一一添了油。灯芯沾饱了灯油，灯光透亮了起来，整个庙堂照得亮堂堂的。黄墨斗点燃了三枝香，朝列祖列宗的神主牌拜了三拜。然后，拿个蒲团坐下来，沉思良久。在这个人与祖宗神交的地方，心灵会平静得像一盆水。祖宗会给子孙教诲，祖宗那里肯定有准备好的答案。
　　就这样坐了近一个时辰，黄墨斗起身求签。签筒摇了三摇，黄墨斗的心情已经镇定下来。他十分诚心地闭上了眼睛，不挑也不拣。他抽出了一枝签，睁开了眼睛，签辞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是祸不是福，是福自然足。”
　　啊！祖宗高明。果然是早有 答案。这竹签和签辞是二世祖黄音远在一百多年前所制，他有先见之明，早就知道竹浪村有此一劫，早就预备好开导子孙的灵方妙法。逆来顺受，以柔克刚。那正是我们做人的法则呀。
　　黄墨斗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把伯公祖黄五行的神主牌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不孝子孙黄风墨请罪来啦。他默念道。他把二世祖黄音远、三世祖黄调清、四世祖黄宫奇、五世祖黄商旅、六世祖黄四方的神主牌一个一个地擦了一遍，最后的一个神主牌是七世祖黄诗农。黄墨斗恭恭敬敬地把神主牌归回原位。“阿爸，不孝男黄风墨看你来啦。世道艰难呀，孩儿不肖啊。无法保住风水山林呀。请你老人家在列祖列宗面前多为孩儿说几句好话啦。不孝男有一事告慰在天之灵。我就要娶老婆啦。未过门的媳妇叫江水秀，她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仔，虽然是带仔改嫁，和孩儿是十分般配合衬啦，将来一定会多仔旺家，让阿爸天颜含笑啦。”
　　全部神主牌都端端正正地归位后，黄墨斗扑通一下，在蒲团上跪下了。“列祖列宗啊，不孝子孙黄风墨在此起誓啦：既然伯公祖能开山种树五十年，我黄风墨也一样要并且一定能光复风水山林五十年！二世祖的祖训明鉴，每砍下一棵樟树，我就要补种两棵！保证棵棵成活！我黄风墨这一生一世要做的事情，最重要的莫过于光复风水山林啦。我坏了一条腿没有什么可怕的啦，再坏掉另一条腿也不怕。我知道，开山种树最苦最累啦，我不怕。列祖列宗啊，黄风墨不光复风水山林，没有面目见你们呀！”  掏心掏肺地说完这一通话，黄墨斗呜呜地哭将起来啦。
　　出了伯公庙，黄墨斗的心轻松啦，脚步也踏实啦。月姐把回家的路照得像白天那么亮，连路边的草叶尖都能看得清。识时务者为俊杰呀！黄墨斗感叹道。山雨欲来，我既不能阻其锋，何不顺势而为呢？
回家后，黄墨斗又把昨晚吃剩的狗肉翻炒加热，又倒上了黄头龙酒，又邀请谢区长吃肉喝酒。谢区长正在为群众工作难做而发愁呢。看到黄墨斗的态度阴转天晴啦，他自己倒犯起疑惑来啦。
　　黄墨斗说：“谢区长，我想呀，我们竹浪村的大跃进工作是要大大加强啦，不能落后于四邻八乡，也不能拖我们溪口区的后腿呀。我已经计划好啦。竹浪村的大跃进工作要力争上游。等到打死了老虎，我们就全面上马，大炼钢铁啦。”
　　谢区长这下子吃惊不小，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把鼻哥上的两片玻璃拿下来，用自己的衣角擦了擦再戴上，看清楚啦，面前这个慷慨陈辞的人确实是黄墨斗村长。
　　 “谢区长，我的计划是，第一、先派黄铁锤做土高炉用的风箱，打铁佬很有经验，炼铁他也在行；
　　第二、派黄山狗负责烧炭工作。猎户除了打猎，也常常在山中烧炭，也是很有经验的；    
　　第三、派黄猪哥负责收集废旧钢铁，他常在四邻八乡赶猪公，知道哪里有废钢铁，哪里没有废钢铁；
　　第四、让猪嫂和水秀做炼钢铁队的煮饭工作，保证大家不饿肚子。”
　　 “好，好。”谢区长不住地点头称赞。
　　 “谢先生，我有一个请求，伐木队上婆髻山的时候，我要带人跟着去。砍一棵树，我要补种两棵树苗啦。”
　　 “好，好啊。”谢区长点头嘉许。这本来就是谢恒福心里想要做的事啊，没有想到，难题迎刃而解啦。看来啊，群众工作并不难做，而是很好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