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2-15 8:21:27

   1.
   空间座标:宇宙,银河星系,太阳系,蓝星地球,东北半球,亚洲,中国,东经一百一十三度,北纬二十三度,广东省,海江山县。
   时间座标:宇宙大爆炸后的地球年龄第四十六亿零一千九百五十八年,或是人类纪年西元一九五八年春,或是中国编年史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九年二月底,华族阴历二月初。

   2.
   夜长天。繁星撒豆,弦月菜刀。山岚浓,星月淡,两相融。好一大锅奶色米汤水。梦一样的山村在其中沉浮。
   寂静中,不知道是村里哪户人家在吵架。“昨晚,我明明叫你把猪栏门关好啦,见鬼啦,怎么会白白丢失两只最肥的猪仔?”一个男人在怒骂。
   “明明是你自己关的猪栏门啦,上床前你还去查了一次啦,怎么来怪我?”一个女人驳嘴道。一声高一声低的吵闹声,尖刺地穿过朦胧,在米汤夜色中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3.
   山岚流着淌着,向村口涌去。村口是三岔路,一条大路,两边种满凤尾竹,伴着绿水长流的竹浪溪。路的一头延伸入山,另一头顺着竹浪溪的流水来到了与豆荚江交汇处的渡口,  就能到达山外县城。大路的一条分岔路进村。山村因水得名,叫竹浪村,黄姓村族世居于此。村子旁水依山,村后山的形状像妇女的发髻,得名叫婆髻山,是黄姓村族的风水山林。山上古树森森,以樟木树为主,杂树相间,多为黄姓村族的的开山祖黄五行亲手所栽,如今已有近二百年历史。黄姓是中原南迁的客家。伯公祖黄五行还是秀才呢。然而,祖宗虽然且耕且读,但时迁世易,子孙们已经弃读就耕啦。
    村口的三岔路旁,是伯公庙,供奉着伯公祖黄五行到七世祖的神主牌,是黄姓村族的祠堂。伯公庙前有一棵大榕树,亭亭如盖。大凡南方村子的村口都种榕树,风俗如此,按下不表。
    伯公庙是二世祖黄音远所建。伯公祖黄五行过世后,黄姓村族已在此地站稳脚跟。当时村族家底仍然殷厚,就按中原的传统修建家庙,供奉第一代开山祖宗。家道渊源,二世祖黄音远也是秀才性情。他读书之余享受农家乐趣,用传自中原的工尺谱,填制花笺词,唱词内容多为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等文人武将的古代故事,现在村里的子侄仍能够琅琅上口。二世祖黄音远还善巧思,伯公庙里留传下来的更漏,就是他亲手设计制造。还有点燃计时的更香,也是黄音远首创。用木糠伴香油,砍下竹浪溪边的竹子做模型,压成圆筒状,长度刚好一个时辰烧一根,既能准确计时,又显文士雅兴。
    祖宗如此,子孙却一代不如一代。虽遗风犹存,后代的本事只剩下能够吟唱几句花笺词啦。月换星移,按开山祖黄五行定下的族谱:五音调宫商,四诗风雅颂。黄姓子孙已传至第九代,雅字辈。世界早已进入钟表时代。但务农为生的下里巴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并不特别需要准确到分秒的时刻。于是,落后保守的更漏更香计时方法,打更报时的传统,仍然实用。

   4.
   伯公庙的日常管理人是庙祝。庙祝的职责是洒扫香堂,为神主牌拂尘,给长生灯添油,在重要的祭祖仪式上,为族长打下手,做些点香、斟酒、烧纸宝、摆供品之类的工作。当然,在供品摆放三天以后,庙祝有权享用这些祖宗的恩惠。庙祝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责,就是值夜打更。实际上,他就是村里的更夫。这项工作非常重要。除了打更报时,他还要巡夜,如有失火、山洪爆发、飞贼入村等状况,必须紧急敲锣示警。
   黄姓竹浪村的伯公庙有一项神奇,远近闻名,就是有求必应的送子大仙。据说,这是开山祖黄五行升天后,感动了玉皇大帝,专派神仙下凡,保佑黄姓村族子孙人丁兴旺。伯公庙的送子仙居布置得像喜帐新房,不同之处是有一对交颈仙鹤形状的熏香炉。这也是二世祖黄音远的杰作,连同仙鹤腹内焚燃的迷香,都是二世祖留下的秘方。
    凡村族内过门超过一年的新媳妇,如果肚子还没有大起来的话,就会听到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啦。整个求仙许愿的过程既神圣又神秘,心诚则灵嘛。在人不知道鬼知道的时刻,新媳妇的男人会去伯公庙上香进供,取回时辰签。然后,在人不知道神知道的子夜相交之时,小媳妇会依约进入迷香袅袅的送子仙居。她一定要带随身带一样东西,就是一个鸳鸯枕头套。小媳妇在喜床上躺下,自个褪去衣服,自个用鸳鸯枕套套上脑袋。迷香袅袅沁入肺腑,刹那时,春心荡漾,娇懒无力。不一会儿,送子大仙就会降临作法,行云播雨。一个时辰过后,迷香燃尽,送子大仙悄然隐去。小媳妇自个取下枕头套,自个穿回衣服,自个出了伯公庙,由藏在大榕树后的男人领回家。回家的路上,小媳妇一步三回头,和神仙相会,那种欢愉,那份喜悦,那份幸福,她永世难忘呀。和神仙相比,自家的老公还真是无用的男人呢。虽然没见得神仙面,她摸到揸到了神仙的子孙根,妈呀,有扫把柄那么长,像烧火棍那么硬那么热,搞起来快活得要死。
   小媳妇好想再会神仙。当然,老公是不会允许的啦。二世祖黄音远也早就定下严厉的族规。欲想神不知,除非己莫为。再会送子大仙的人,定会横遭天遣,短命暴死。而且,还会连累送子大仙违犯天条,被革下凡尘,贬入地狱。实际上,小媳妇也再没机会再会送子大仙啦。神仙灵验得很,每击必中。小媳妇很快就会有喜啦,就会闹着要吃酸梅姜醋啦,就要大肚子啦,就要生仔啦,就要喂奶啦,就要洗屎片啦,就要做煮饭婆啦,就要做好女人真女人啦。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消魂,仅有的幸福时刻,就会被永远珍藏在她的心底,用以冲消漫漫的长夜里闺房之内难耐的寂寞。女人啊,毕竟有过一次。
    说起黄姓村族这送子大仙的的人神之约呀,现代人千万不要认为,这是有伤风化的粗鄙乡俗。那送子仙居不是淫荡的温床呀。在没有生殖科技的年代,送子大仙下凡是十分必要的啦,这真正是上天玉帝的安排呀。
    据西洋古希腊神话记载,主神宙斯有时会化身为一阵金色的和风细雨,有时会化身为一只温柔壮健的小公牛,离开他在奥林匹克山的宝座降临人间,和草原上的牧女,和平民的姑娘,和王国的公主频频幽会。正是宙斯的雨露滋润了希腊大地,诞生了无数半人半神的后代英雄,为希腊征战海外,获得战利财富,赢得荣耀和花冠,流芳千古。
    在中国广东省海江山县竹浪村,黄姓村族的客家人没有那么浪漫啦。他们很实在,从中原播迁至此,需要开枝散叶,落地生根。乡俗人神之约能够使来自中原的支族繁衍生息,村中各房各支都能传宗接代,祖辈要抱孙、年轻夫妇渴望做父母,愿望都能得到满足啦。这人神之约保佑竹浪村黄姓人丁兴旺,就像伯公庙外由伯公祖黄五行亲手栽下的榕树,已经在南方大地牢牢稳稳地生了根,已经独木成林啦。
   必须确定,这送子大仙只是竹浪村黄姓的神祗,只接受本村黄姓的香火,外村外姓的许愿是万万不灵的啦。这神仙的自律,从根本上保证了客家黄姓血统的纯正。还有那别出心裁的鸳鸯枕头套,让人不得不佩服二世祖黄音远的天才设计。有了这层界限,人神赴约,仍然天上人间啦。天上的甘雨,永远也搞不清自己滋润播种了哪一块田地。凡间的女子,也窥不破神仙的真面目。女人大肚子啦,生仔啦,只有夫妇俩才知道那是半神半人的后代。因此,坊间的闲言碎语也无从泛起,家庭的圆满和谐也能得以维持。

   5.
   竹浪村开山立寨以来,村人有需要者,奉这条族规为铁律。然而,就在这一年,在人不知道神知道的时候,族规被打破,铁律荡然无存啦。
   在以往,女施主在迷香的作用下,一个时辰内能保持神志清醒,但全身酥软无力。神仙例行仙事耕耘播种,女施主或娇喘低吟而已。这一次,送子大仙照例作法,但这一次的女施主着实与众不同。她把臂交颈,婉转逢迎。喜帐之内,华枝春满,莺燕声声。神仙第一次感到不是在例行仙事,第一次感到人间欢爱的愉悦。可惜时辰太短,迷香燃尽啦,他迟滞了一刻,第一次依依不舍,动了凡心。奈何空中闻天鸡,不得不驾云离去。
   “大仙请莫走。”一声娇呼,止住了升腾的身形。大仙一个踉跄倒栽葱,跌下云端。他定睛一看,白地上鲜艳玫瑰盛开,疏落红梅点点。女施主已经勇敢地扯下了鸳鸯枕套啦。飞散的青丝黑瀑倾泻在雪白的枕头上,那里有一张凡间女子的俏脸蛋,一张大仙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蛋。就是她,那个使他常常思凡冲动的女子,那个让他常常躲在云端后面偷看的可人儿。那桃花眼勾人乱神,那桃红腮引神入胜,那樱桃嘴微张,动神心扉,摄神魂魄,最动神心弦的还是嘴角的那一颗美人痣,大仙无数次偷窥,早已铭刻在心。神仙也是可怜物啊,也有凡心。每次当值作法,他工作的对象只是凡间女子的一段躯干,何尝见过如此鲜活完美的女体呀?此情此景,神仙也按捺不住啦。什么禁止发生第二次的族规,什么天打雷劈下地狱的天条,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去啦。一颗凡心,一颗天心。两块云朵的碰撞,随后发生的是电闪雷鸣,暴风骤雨。
    送子大仙尝过了美人朱唇的甜头之后,自此就频频下凡耕云播雨,与情人相会。风流快活的光阴似箭,他犯下了人间用情专一的毛病,开始疏怠自己的职责啦。再有人间上供请愿,他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有时甚至旷工啦。原来每击必中的法力也消失啦。按照现代科学的道理,以往送子大仙的工作属非经常性质,因而能养精蓄锐,功效奇高。如今他屡屡走私,精子的数量质量当然不足,也就徒劳无功啦。之后,其他的赴人神之约的女施主不能如愿,到族长那里提了意见发了牢骚。族长十分重视,他把群众的反映整理成材料上报天庭,玉帝御览,雷霆震怒。下旨:干犯天条者,依律当遭天遣。

   6.
   伯公庙的庙祝是黄铜锣,四十刚出头,是一条精壮的汉子。黄铜锣是细仔出身,没有正式的名字,就凭他手中打更的铜锣,得了个响亮的名字。村里的细仔,一般是大户人家的长工或买来的佣人。有接连几代依附主家生活的细仔人家,可以名随主姓,但男丁不入族册,连黄姓大族干枝上的一片叶子都不是。每年,村里祠堂里的族田分丁谷,细仔男丁照例也是没有份的啦。细仔中有能力有骨气者,可以自立门户。但族规不准细仔的房屋顶上有翘起的屋脊,只能一溜瓦筒覆盖。明例之人,一眼就能认出细仔人家。也有的主家败落,不得不遣散细仔各自谋生。黄铜锣就属这一类人。还好,还能当上庙祝。
    进了伯公庙的大门,门旁的小房就是更寮。更寮内有一个滴水更漏,这个生铁铸就的物件,也凝聚了二世祖黄音远的天才巧思。上方是一个锥形的漏斗,水通过一条细管滴进下边水箱。水箱内有一个浮标竖尺,标明时辰、时刻、时分。浮标竖尺随着水箱的满盈上浮标示时间。这还不够,自黄音远起,更寮里的更香就没有间断过,一个时辰烧一枝。这叫水火相济报时术。更寮里还有一个荔枝木做的木架,上边的喜鹊迎春木雕也是黄音远的手工。木架上用红布条悬吊着一面黄澄澄、金闪闪的铜锣,这面铜锣也已经传了九代啦,有近二百年的历史。整个更寮的设计,时间的概念,包含五行之义,金木水火土。表现出开山祖黄五行、二世祖黄音远朴素的宇宙观。
    此时的更寮内,一盏防风马灯照得通亮。黄铜锣看了看更漏,到戌时一更啦,更香也已燃尽,赶快换上一枝。他拿起包着红布的荔枝木锣槌,使劲当的一声,打响了一更。锣声在黑夜山村中回荡。
   这更寮还是村中的细佬哥(广东方言,小孩子)来聚会并且听讲古仔(广东方言,讲故事)的地方。此刻,已经来了三个细佬哥。
    七岁的细佬大名叫黄雅朱,他长着一颗红鼻头,别人叫他朱砂鼻。他的老豆(广东方言,父亲)黄风竹专门赶猪公,到四邻八乡给猪乸打种,人称黄猪哥。
    六岁的细佬叫麦芽糖,鼻涕长流不断,还喜欢舔吃那粘稠像麦芽糖般的液体。他的大名叫黄雅麦。他的老豆是村里的打铁佬黄风垂,人家叫他黄铁锤。
    四岁的水鸭仔,出自细仔家庭。他的老豆上山打猎,早死啦。现在和阿妈江水秀相依为命熬日子。
    黄铜锣和三个细佬哥坐在竹床上,摆开了龙门阵。刚刚打完一更锣,黄铜锣没有放下荔枝木锣槌,他拿在手中,边讲古仔边挥舞着,既有声又有色。讲到动情处,他唱出一段花笺词:
    “双鱼绕池戏水欢,孖燕穿杨剪柳忙。
     好傻一个梁山伯,好笨一只呆头鹅。
     同窗共读三年长,不识英台女儿身。”
     唱到此处,黄铜锣突然打住啦,发起呆来啦。
     更寮内并没有安静下来。麦芽糖一边挖鼻屎一边问:“庙祝公,你是说梁山伯和祝英台同屋住了三年啦,还不知道她是女仔吗?”
     “ 那怎么才能知道祝英台是女仔呀?”水鸭仔也怯生生的问。
     “傻佬啦,”朱砂鼻一副正经大人的模样,“你吃过你阿妈的奶吗?那不就是女人啰。”三个细佬哥热烈地讨论着这个话题。

   7.
   黄铜锣恍恍惚惚。他最近神情低落,形影消瘦。在防风马灯的照耀下,他穿着一条唐装土布裤。这种裤的裤头连着一条宽长布带, 围着腰间一缠一掖,就能把腰腹部杀得结结实实。要脱掉裤子,手一拉掖进去的裤头带,马上宽衣解带,十分方便。广东的早春仍有微寒,黄铜锣身披一件夹布衫,敞开扣子,露出两排嶙嶙肋骨。
    他是在为伊人消瘦啊。可怜的情人相好,在过去的几个月以来,给了他多少欢愉快活,做人总算没有白活啦。可怜的情人相好,连元宵灯会都没等到,就这么短命去啦。事情发生的那几天,他真想一起去啦,阴间做鬼也风流呢。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浓浓的悲情已化为淡淡的哀思。但毕竟,人去啦,藕断丝连情仍在啊。一段花笺词又勾起了心事。
    刚过了正月头七,她就犯了出水痘症。出水痘的大人和细佬仔不一样。细佬仔出水痘,一般能自己病好。大人出水痘可是性命交关啊。黄铜锣听说啦,她的病势来得凶猛。那天,族长黄风墨领着她男人,到伯公庙求签。上供烧香之后,还是黄铜锣摇的签筒。他自己也同时默念菩萨保佑啦。
    她的男人手指颤颤地抽出一枝竹签:
    “春来三月桃花开,桃花开后桃花败。”
    族长黄风墨解签:“没事啦,是上上签啦。熬过三月份,病就自然会好啦。放心好啦。” 
    黄铜锣疑惑。桃花败?是什么意思?这是吉签还是凶签?果不其然,求签的第二天,人就死啦。
    黄铜锣想着心事,暗地里皱起了眉头犯起嘀咕,莫非族规天条真的这么灵验?他有点怕怕啦。

   8.
   从伯公庙外,又隐隐约约传来刺耳的叫骂声:“骑马过海<广东四邑(台山、开平、恩平、新会四县)的方言国骂,他妈的。>!你再不住声,小心老子的劏猪刀!”
   “黄猪公,你够胆就放马过来!我一刀把你的猪鞭连春袋整副下水全阉啦!”
    黄铜锣收回心绪,问朱砂鼻:“你阿爸阿妈怎么啦?吵架吵了一天啦。”
    “我阿爸阿妈你怪我啦,我怪你啦,说猪栏门没关好啦,丢失两只猪仔啦。”朱砂鼻回答。“庙祝公,不理他们啦。继续讲古仔吧。”
   “不唱花笺词啦。讲个封神榜的古仔吧。”麦芽糖央求道。
    这些龙门阵里的古仔,细佬们已经听惯听熟啦。但他们仍然愿意缠着大人讲,讲古仔讲到动情处,大人细佬一起鼓噪唱和,舞之蹈之,俨然一场欢闹剧。

   9.
   黄铜锣咳了几声清清嗓子,背靠墙坐在竹床上,开讲啦:
   这回说到周武王姬发和太公姜子牙,君臣率领十万义军,替天行道讨伐暴君商纣王。大军浩浩荡荡杀向京师朝歌。前面虎牢关挡路,雄关万丈。这虎牢关总兵赵公明元帅乃当世英雄,万夫莫敌。他使一把青龙大关刀,横扫过来,杀人就像割禾草一样,一扫一大片。更厉害的是,他的坐骑是一只吊睛白额 的大老虎,无缰无鞍。赵公明元帅催虎陷阵,如入无人之境。周兵杀到,赵公明元帅引兵出关迎战。两军阵前对圆。只可惜呀,赵元帅身旁多了一个监军国师 申公豹。这是一个大奸臣妖孽,他和狐狸精妲己 狼狈为奸,迷惑纣王,把持朝政。临出京师,妲己交代申公豹:“赵公明怀有异心,不能让他因功拥兵坐大,要想方设法剪除他。”  
    姜子牙拍马出阵,仙拂直指赵公明,朗声道:“当今昏君坐朝,奸臣当道,人神共怒。赵元帅英雄盖世,请速献关来降,共诛无道!”  
    赵公明元帅虎须箕张,大怒:“要想我献关投降,先赢了我手中宝刀再说!”立即传令击鼓进军。
    “不可,不可啦。”申公豹阴声细气扬手制止。“姜子牙用兵狡诈,恐有埋伏。请赵元帅收兵回关。”
    赵公明麾下十万雄兵,气势如虹。气可鼓,不可泄也!“杀!杀啊!”十万条喉咙杀声震天,十万把钢刀齐刷刷举起,寒光遮天蔽地。
    讲到这里,黄铜锣手中的荔枝木锣槌当作砍刀,空中划了一个弧形,就望水鸭仔的脖颈劈将下来。
    水鸭仔的脖子一缩,躲过了这一刀。他早就憋了一泡尿啦,这一下差点尿湿了裤裆。“庙祝公,我要去屙尿啦。”细佬仔说着,就要爬下竹床。
    “快去,快去啦!”朱砂鼻和麦芽糖都动手推他,“莫打搅讲古仔啦。”
     伯公庙外,高大的榕树挡去了月色星辉,只有缕缕微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掉落在地面上。靠庙墙处有两丛簕竹,是平时大人细佬们就近方便的天地公厕。水鸭仔撩起裤管撒尿,他想赶快回去,生怕漏掉精彩的古仔内容。滋,滋,尿箭射向簕竹丛。爱玩调皮的水鸭仔故意来回摆动,做扇面扫射。
     咦,水鸭仔看见有两朵灯盏大的光,绿幽幽的,比夏天的萤火虫大一些,但又没有家里的灯盏那么亮。这两朵灯盏光正在向他慢慢地移过来,无声无息。水鸭仔觉得又新奇又好玩,要伸手过去摸摸究竟。
    伯公庙里讲古仔正热烈。“赵公明军士气旺盛,周军阵脚浮动,人人面露怯色。赵公明元帅手抓老虎头皮,大关刀一拍老虎屁股,就要冲锋陷阵。
    申公豹见此情形,一把夺过击鼓的鼓槌,敲响了鸣金收兵的锣声。”
    黄铜锣作状要打锣,不可。急促的锣声是山村示警的讯号。他扔掉锣槌,口中作声,当,当,当。细佬们也跟着当,当,当。大人细佬一齐在竹床上,在地上,蹦跳起来,好一阵欢腾,好一阵热闹。
    伯公庙内的哄闹声传了出来,移动的灯盏光不动啦。水鸭仔揉了揉眼睛,这下看清楚啦。好大的一只山猫,比野猫大好多好多呢,比猪公还大,好似牛牯仔一样大呢。大山猫转过头,摆了摆尾巴,无声无息地走啦。
    “庙祝公,快来呀,一只大山猫,大山猫!朱砂鼻,麦芽糖,快来看呀!” 
     伯公庙里的人冲了出来,顺着水鸭仔手指的方向,朝茫茫的黑夜张望。什么也看不见。
     “你有没有睇错啊?牛眼睇人大,鹅眼睇人细啦。黄牛牯个仔,把野猫睇成大山猫了吧?”麦芽糖说。
     “莫乱讲!”黄铜锣喝细佬们住声。“哪里会有什么山猫。你阿爸去打猎喂了老虎,连骨头都没得剩啦。你是发梦当真,梦见山猫啦。”
    “真的。我真的看见啦。头有戽斗那么大啦,尾巴有锄头柄那么长啦。”水鸭仔抗辩说。
    “傻佬啦。我想你一定是看见我家的猪公啦。我要赶快回家,看看猪栏门关好了没有。”朱砂鼻着急地说。
    谁也没有把水鸭仔的话当真。“回去,回家去啦。快二更天啦。明晚再来讲古仔,还讲封神榜。”黄铜锣赶细佬们回家。
    目送几个细佬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黄铜锣站在伯公庙前的三岔路向北望。与婆髻山相连的是南岭十万大山,苍山如海。最近几天,奇迹异象在这一带山区发生。四邻八乡的各条山村,都冒起了冲天的火光,夜空中飞扬的火星,隔好几里外都能看见。在三岔路口,黄铜锣听过往的外乡人说,政府正在带领大家建土高炉炼铁。这是耕田佬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做过的事情。黄铜锣根本搞不明白。

   10.
   回到更寮,人走空啦,黄铜锣又被重重心事包围住啦。打更人是要守夜的,这更寮就是他睡觉的地方。每个时辰,他一准会醒来敲更,从来没有错断过。黄铜锣是个称职的更夫。过了不多时,更香又燃尽啦。更漏的浮标上升到亥时,二更天啦。黄铜锣拿起锣槌,奋力打响铜锣。 当,当。两下锣声又响切旷野山村。冥冥中注定,这是黄铜锣生命中最后的锣声。
   二更刚到,三更仍远。耿耿星河初长夜。归期何时?归宿何处?
   黄铜锣在竹床上盘腿就坐,貌似老僧入定,实则心猿意马。
   砰!伯公庙的墙外传来一声柴门关合的声音。这正是黄铜锣期待的声响。他马上溜下竹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庙门口,探出头去张望。
    沿伯公庙的西墙,顺着大屋瓦顶的斜势,建有一间小泥砖屋。当地人称这种依附大屋而建的小屋为“探洒”。这是竹浪村猎户黄山狗的栖身之所。柴门开掩,黄山狗扬长而去。乡里民风纯朴,尚无关门闭户的习惯。猎户家无隔夜之粮,肚子的饱饥全在走兽的脚下和飞禽的翅膀上,也用不着看紧门户。
    黄山狗在前面走,急冲冲。黄铜锣在后面跟,轻悄悄。黑夜里,犹如在演一出皮影戏。黄山狗肩上扛着从不离身的火铳,猎枪有六尺长,加长的枪管,可以增加射程。此刻,枪管上吊着一个生铁锅,锅内是香喷喷热腾腾的炖肉,飘出来的香味,连远远跟在后面的黄铜锣都能闻得到。夜色为幕星作灯,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在滑行。

    11.
    婆髻山下的一间泥砖屋。猎户黄牛牯死后,这里就住着寡妇江水秀和她个仔水鸭仔。水秀原是县城豆荚江边的凉粉妹,父母双亡后,流落到这山里的竹浪村。
    唉,乡下人说,猎人是猛人,猎户是绝户。这话似乎没有错。追溯到老猎人那一代,他也是没有姓名的细仔出身。老猎人的阿爸收养了他,教会了他打猎,把长筒火铳传给了他,就死啦。某一天,老猎人到县城豆荚江镇卖兽皮山货,把街上讨饭的一对孤儿带回了竹浪村,他们就是当时仅十二岁的黄牛牯和四岁的黄山狗。于是,黄牛牯成了下一代火铳猎枪的传人。临终前,老猎人交代,我们猎户不能绝户,要有自己的亲生子孙,要让子孙耕田吃谷米,要让子孙知书识墨。老猎人揸着黄牛牯的手死不闭眼,他要黄牛牯答应,卖山货存钱,买两亩薄田,让弟弟黄山狗弃猎归农,盖一间没有屋脊的细仔屋,娶妻成家生仔传后代。黄牛牯答应啦,记住啦。又过来不久,黄牛牯和黄山狗两兄弟进城卖兽皮山货,在豆荚江边看见了插草标卖身葬父的水秀。黄牛牯卖掉兽皮山货,了却了水秀的心愿。三人一起回到了婆髻山下的小泥砖屋。黄牛牯认为,他为弟弟捡回来一个媳妇仔啦。

   12.
   这个小泥砖屋也总算让孤儿寡妇的水秀和水鸭仔有片瓦遮头,但这个家是一个家徒四壁的家。靠墙的一个屋角,夯土地上打了四根木桩,搭架起一个竹木床,床上堆了全家人用的旧衣服被单。近门的地方是一口大水缸,葫芦瓢水壳在上面漂。紧挨着水缸,是泥砖垒的土灶,上边砌了一口三尺口径的生铁锅,就是最值钱的家什啦。煮饭用的禾草木柴就靠墙堆着,就这么一个家。
   水秀在等个仔回来睡觉。南方山村二月夜,寒气仍侵衣。水秀给大锅舀满水,然后开始生火。她拿过一根吹火竹筒,鼓着腮帮吹了一阵,火旺啦,屋里充满舒服的暖意。个仔还没回来,水秀拖过一把竹凳子,坐在火灶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哼起了小曲,那是她过去卖凉粉是常唱的《卖鸡调》:
   “云也过,
    月也过,
    日子怎么过?
    爷怎活,
    爹怎活,
    我就怎样活。
    白米清泉烧柴火,
    搂腰交颈贴心窝。
    年年岁岁,
    祖祖辈辈。
    男子汉女人婆,
    山水两相逢,
    阴阳来穿梭。
    哎呀哟,哎呀哟……。”
    这末尾的咏叹调,听来骚味入骨,绵软悠扬,道尽了豆荚江妹仔的水性风情。
        
   13.
   个仔还没回来。水秀起身走向门口。
   “砰”的一声,柴门被冲开啦。“呱,呱。”水鸭仔学着鸭步回来啦。
   “看你回来这么晚,都快二更天啦。肚子饿吗?喝碗米汤再睡觉吧。”水秀很疼爱这个仔。
   “不喝。”水鸭仔盯着阿妈看,眼珠碌碌,眼神有点怪怪的。
   “那就上床睡觉吧。”水秀说。
    水鸭仔爬上竹架床,水秀给他盖上一条单被。水鸭仔仍不合眼,他眼珠碌碌,眼睛睁得大大的。“阿妈,我要吃奶。”
   “你个死仔啦,都断奶两年啦,还吃什么奶。”说着,水秀还是解开大襟衫。母子相依为命,穷细佬仔也倍受溺爱。虽然早断奶啦,水秀也早没了奶水分泌,这细佬仔还是要含着吮着阿妈的奶头才能入睡。水秀侧躺在个仔身旁,一只圆鼓鼓的奶子袒露在水鸭仔脸前。水鸭仔没有像往常那样急于吃奶,依然眼珠碌碌,好像在研究,在学习,在记忆。
    “快吃吧。”水秀疼爱地把奶头塞进个仔的嘴巴,抱着他的小脑壳,轻轻地拍拂他的后背,让他入睡。这个小男人,已经长满了一口稚齿啦,他不是在吃奶,而是在咬,一下两下的,这个小狼仔啦,让他咬得好舒服。
     不一会儿,个仔均匀地打起小鼾。小嘴也张开啦,水秀把奶头脱离出来。她没有立即扣上大襟衫,细细一阵自我端详。才二十岁刚出头的女人,应该还是妹仔的年龄呢。由于年轻生养的缘故,她的肚腹还是平坦束身小蛮腰。经过了妊娠,两个奶子充分发育,圆圆鼓鼓的,结结实实的,奶头仍是少女的粉红,没有深色的乳晕,说不上是成熟风韵还是稚嫩性情。她慢慢地扣上大襟衫,一个扣子接着一个扣子,有点不情不愿似的。
    她的眼睛又向柴门的方向幽幽地望了一会儿。她从床头处搬过针线筐,从筐里拿出一把牛角梳,梳了梳额前的乱发,又把牛角梳插在发髻上。黄牛牯留下的两样东西,牛角梳归了水秀,火铳猎枪传给弟弟黄山狗。长夜刚刚开始,水秀又往火灶里塞了几块木柴,铁锅盛满了水,这样就可以烧到天亮啦。她正要和衣睡觉,屋外响起了她期待的脚步声。

  14.
  柴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地推开啦。先伸进来一截火铳枪管,吊着一只铁锅,炖肉的香味立即充满了整个小屋。肉锅高挑,人却不见。水秀嗔道:“你搞什么鬼嘛。再不进来,我就关门啦。”
  “别关,来啦 。”话音刚落,旋风一样的人已经站在屋中央。二十岁出头的男人,黄山狗高大生猛,只是脸相显得有些蠢厚。他的眼皮厚,嘴唇厚,鼻头肉厚,眉头肉更厚,不皱也有沟。这副模样,可能是因为多吃了野味兽肉的缘故。
   黄山狗把火铳靠墙放好,取下铁锅放在灶台上。“水鸭仔睡觉啦?”他问。“叫他起来啦,吃几块生鲜热辣的黄猄肉啦。”
   “呀,黄猄肉?”水秀一边走过来揭开锅盖,一边制止山狗,“别吵醒水鸭仔啦,让他明天吃肉也不迟啦。”
   “我刚刚起锅。放足了山姜、紫苏和八角。你快吃几块啦。”
    “今天怎么这么有口福呀?”水秀问。
    “是呀。黄猄肉好吃,但很难猎得到啦。今天我的运气好。四邻八乡在砍树烧炭炼铁炉,野兽没得地方藏啦,满山上下乱跑啦。这只肥黄猄撞到我的枪口上啦。”山狗得意地说。
   “我先吃这条黄猄腿。”水秀抓起一块大的,就要下口。
   “不,不。这块留给水鸭仔啦。”
   “为什么啊?”水秀不解。
   “这是整副黄猄鞭连春袋啦。我用黄猄腿骨穿好啦,专门为水鸭仔炖的啦。以形补形,大力补品啦。”
   “死傻佬啦,他才几岁的细佬啊,就给他吃补品啦?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水秀扔下手中这一块,挑了一块真的黄猄腿啃了起来。
   “让我吃黄猄鞭?我用得着吃黄猄鞭吗?”黄山狗嘴里说轻佻话,双臂从后边搂住水秀的腰。
    乡下人的欢爱调情,没有三一三剩一的拖泥带水,三下五除二,衣服就全脱啦。不理三七二十一,两人就抱成了一团,滚到了一块啦,压倒了软软的禾草堆啦,灶火烤热了的泥地,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味。
    黄山狗这时是一只刨土拱食的黄山猪。他翘起屁股朝天,脑袋在水秀的胸脯上拱来拱去,吃过了这只奶子,又去吃那只奶子。嘴巴吧叽吧叽作响。
    水秀一任他为所欲为,心中油然生起了一股母性。她双手捧着黄山狗的头发蓬乱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胸前,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山狗是个童男,还是个大细佬哥呢。
    屋外有一双贼眼,瞪得比牛眼还大。柴门是竹篾片编织的,条条道道的空隙,足可以让偷窥者看清楚屋里发生的一切。黄铜锣扎着马步,为了尽量凑近看个真切,他的整块脸挤压在柴门上,篾片割着了肉也不觉疼。水秀是村里最靓的女人,没人比得上啦。山村的姑娘就是赛不过水边的妹仔啦。只可惜是,黄铜锣永远没有机会。有老公的时候,她用不着求神。男人死啦,她带个细佬年轻守寡。对这样的女人,黄铜锣庙祝公只能望梅生津,聊以自慰。屋内的黄山狗吃奶嘴里吧叽作声,屋外的黄铜锣口水充盈口腔,他直了直脖子,喉结滚动,口水咕噜咕噜地下吞。
    黄山狗作势要分开水秀的双腿。水秀一发力,把他掀翻在地。这下轮到山狗躺在软软的禾草堆上,舒舒服服地喘着大气啦。水秀坐起来,她又能够看清楚这个裸身的男人啦。灶间的柴火正红,他身上也像一根木柴一样发烫。那昂首直竖的男根,像烧火棍一样硬。男人这东西,傻楞傻楞的,女人知道他想要什么。男人女人在一起,不就是要风流快活么。她真爱死了这给自己无限快活的男人东西。龟头上有两片草叶,她手指尖尖给摘啦。接着给它吹一口凉气。山狗一阵舒透,欲火更旺啦。他全身好像在浊浪中翻滚。水秀只手一揸,觉得它有捣衣棒那么趁手,跟着就套弄起来。
    “你看看你这里的毛啦,乱得都快打结啦。”她松了手,从发髻上拿下牛角梳,围着冲天的男根梳理起来。
    “给我五根一撮啦,十条一把啦,扎起来啦。”山狗嘻皮涎脸。
    “好的啦。”水秀当真要做。她起身往竹床上拿线团和剪刀。
     黄山狗躺在禾草堆上,醉目眯眼朦胧,却把水秀看得真切。圆圆的发髻,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圆杏眼,圆鼻头,圆圆的小嘴,圆圆长长的脖颈,圆圆突突的肩头,圆圆鼓鼓的奶子,圆圆翘翘的屁股,这女子真个秀色天成,圆满十分。
    黄山狗欲火撩天,不能再等啦。他一跃而起,施展猎人身手,把水秀抱了回来。两人又压倒了禾草堆,禾草堆又翻过来覆盖了他们。这一回,水秀不再抗拒啦。她叉开双腿,让山狗长驱直入。山狗大动作扑腾穿插。铁锅里的水开啦,翻着滚着开了花,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劈拍直响,火苗窜出来舔着灶门口。
    屋外的庙祝公黄铜锣,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错过任何细节。他瞪着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啦。黄铜锣张着嘴巴出气,口干得直发粘,只能看,不能干,天下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事情啦。不由自己的,他扯松了唐装裤的裤头,把手伸进了裤裆。唐装裤松了垮,掉在地上啦。
     黄山狗翻江倒海的折腾着,手刨脚蹬的大动作,把灶膛里的柴火都带出来啦,点着了禾草堆。
    “火,火!”水秀惊呼。
     火也撩到了山狗的脚踝。他连忙抽离出来,大只犸狫(广东方言,猴子)一样窜到水缸边,捞起
葫芦水瓢,一壳水,两壳水,泼过去把火浇灭啦。咣啷一声,水瓢被扔回水缸里。看着身旁这只跳来蹦去的大犸狫,水秀喜欢得不得了。她伸手去拉扯大犸狫的尾巴,牵牛一样把他牵回自己的怀抱。
    “阿妈,”水秀听到水鸭仔的喊声。细佬仔半梦半醒地在床上坐了起来。看到阿妈和阿叔在做大人的事,他没有醒悟过来,身子一歪,又回到梦中。
    随着屋里黄山狗欢快扑腾猛烈起伏的节奏,屋外的黄铜锣手下也加足了劲,加快了频率。“噢,啊。”黄铜锣轻呼几声。手上感到了温粘热流的喷射。        
    身后,两盏绿荧荧的灯火正在移近,无声无息。
     一阵痉挛快感漫过了全身。尖利的锥子刺破了皮球。倒空了的米袋子舒瘫在地。好可怜的一个男人。
     那两盏绿荧荧的灯火蓦然挑高,一个如山的黑影当头罩下。身披黑色斗篷的索命黑无常在鼓动着他那黑色的翅膀。

    15.
    水秀扭动着身子迎击山狗的猛烈碰撞。突然,山狗停止了动作。水秀睁开眼,用手抹开额头前汗水沾湿了的头发。电光火石般的变故在瞬间发生。山狗还伏在她身上,脸上却挂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扭曲的表情。他先是两个鼻哥孔(广东俗话,鼻孔)翕动猛吸气,两耳抽搐着似在听风。
    “啊!”屋外一声恐怖凄厉的喊声。
     山狗猛地抽离,裸身跃起。一手撩起竹床上的衣服,一手抄起墙边的猎枪。旋风闪电般冲出柴门,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水秀也跳起来,追到柴门口。除了浓浓的夜色,满天的星星,淡淡的月亮,她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呱呱的蛙鸣,卿卿的虫声,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倚门站着,月光刀温柔,星辉锋冷利,刀锋雕刻出一座曲线玲珑的女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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