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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患癌症20年、重度抑郁症5年,活下来的李兰妮将死亡经验写成新书《旷野无人》,该书7月3日在京首发,《深圳商报》记者独家专访
八问李兰妮:你如何与死亡对话?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采访。你问得越深入越细致,对受访者越是一种不可承受的精神折磨。因为,她首先是一个罹患癌症20年、重度抑郁症5年,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其次,她才是作家,才是公众人物,才有权选择是否接受我们来拷问她的心灵。
●她是李兰妮,曾让我们为“五个一工程奖”、“飞天奖”、“鲁迅文学奖”等耀目光环而骄傲的深圳女作家。如今,她以另一种身份站在了我们面前——一个精神启蒙的先行者,一个把死亡当作使命呈现的勇者。这一次的尊崇,是无上的。
●7月3日,李兰妮的新书《旷野无人——一个癌症抑郁症患者的精神档案》在北京首发。这是李兰妮患有癌症、抑郁病期间,一边吃着抗抑郁药、在过着“活着比死更艰难”的日子里写下的82篇认知日记,以及和认知日记有关的随笔、链接、补白。无人的旷野,是李兰妮对抑郁症的比喻。因为被推入旷野,她认为自己别无选择。
●当她说,“我写这本书真的是找死”;当她说,“我不行了,接受采访就像往自己脑袋上开枪”;当她说,“但是总要有人站出来”,我们不忍了。无疑,她希望拯救更多的人,却忘了要自我救赎。所以,我们慎重地写出来,请珍视这些文字。
1 抑郁症作家为何沉默
《文化广场》:看到这部书稿,我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关于“生命体验”的写作,最为我们所熟知的就是当代作家史铁生。但你们的方式完全不同,他从不提及自己的疾病,而你,却把自己作为一个证据,拿出来帮助更多人。这是一种敞开的方式,而这种敞开,并非人人都可以做到。
李兰妮: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或早或晚地遭遇精神疾患。应该怎样应对?写后记的李媚起先觉得书中的内容太过血淋淋,怕读者受不了这种震撼,建议删掉一些。我说,不行。我所经历的只写出了十分之一,其实更多抑郁症病人的精神之痛,是无法言说的。好不容易我切开了一个小口子,希望有更多人来言说,这将是最好的状况。
美国艺术家伊丽莎白·斯瓦多,本是一流的剧作家、作曲家,她在表达自己的抑郁症时,却选择了画画的方式。我可以理解,因为这种精神之痛,用文字表达真的非常痛苦。我写《旷野无人》的时候,最后痛苦得实在没有办法,我站在16楼的高台上想跳下去,又钻进衣柜里抽自己的血。所以,很多抑郁症作家选择沉默,实在是这种痛无法言说,而且,一旦开了口,就会重回疾病的漩涡和阴影,有些复发后就再也走不出来。说他们冒着死亡的危险,丝毫不为过。
2 精神启蒙尚未正式展开
《文化广场》:崔欣曾评价说,这份“精神档案”的社会学意义,大约更甚于它的文学意义。你认同这个评价吗?
李兰妮:精神启蒙,中国还尚未正式展开。这本书的底页,有一段钟南山院士的话,他说,我国对精神健康层面的研究太滞后,他大声呼吁,中国急缺专业心理师,政府一定要大力扶持,在西方,心理健康一直是排在前三位的科学研究。贺绍俊给我打电话说,现在人们可能不理解《旷野无人》是一个怎样的文本,但未来的某一天,再回过头来看,它很可能是一个历史性的标志。它让作家、让所有人开始关注精神健康。而且,这个文本是不可替代的。到目前止,既是癌症转移化疗病人、又是重度抑郁症患者写的中文文本,我还没有看到。
深圳其实已经具备了先走一步的条件。北京、上海很早就有抑郁症作家,但愿意把这些经历回忆描述出来的,几乎没有。我却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我就是要跳出来说,说了就打破“疾病”这个羞辱性的符号,就像苏珊·桑塔格说的,“疾病成为了一种隐喻、一种丑陋,一种道德缺陷”。一个知识分子,有责任站出来,发出声音。
3 “总要有人站出来”
《文化广场》:写抑郁症救别人,却把自己重新拖回了抑郁的阴影,不能自拔。你的写作状态一定非常纠结,它达到你的极限了吗?
李兰妮:写到最后三分之一,我已经处于疯狂状态。为什么还要坚持写下去?因为我觉得这是使命。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有自己独特的使命,我曾经仔细考虑过,我得了癌症,又得抑郁症,我竟然没有死又活过来了。老天又给了我文学表达的能力,那么我能做什么呢?可能,写这本书就是我的使命了。人们关于精神病理、精神疾患的基本知识,不但国人,就连知识分子群体都存在诸多误解,总有一个人要先出来发出声音。我可能就是那个该站出来的人吧。
如果你问我,写到最后,它更加是作家的使命感,还是更加是病人的使命感?我想它是一个“人”的使命感。我们看世界上最优秀的文本,患了绝症后最后写下的生命文字,无一例外。写到最后,我分明感到,好像不是人在写了,冥冥中似乎有灵魂在键盘上舞蹈。
4 “这时我很理解梵高”
《文化广场》:除了责任以外,也有评价说,你的写作也是抗衡抑郁症的一种方式。但在我看来,这样痛苦的写作绝不能抗衡,想听听你的说法。
李兰妮:你理解得很正确,以写作的方式抗衡抑郁症,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是失败的。我写“认知日记”的过程,确实是一种抗衡。把我的恶劣情绪,关进那个魔盒,不能再打开,再也不阅读。那是两年前了。但是,后来还有“审视”。当我把“认知日记”拿出来,一篇篇剖析的时候,我仿佛重新坠入深渊。根本不可能抗衡。一位英国女作家在《看见红色,感觉蓝色》中提出过警告,抑郁症病人不要去回忆。所以,这么多抑郁症病人拒绝说,而我这种方式,真的是找死。有心人仔细看,这本书曾经有好几个时间段是间隔了半年之久。最后三分之一,我还曾经列过提纲,怕写不完就结束了生命。
那时,我怕看到电脑,钻到沙发床底下,还嫌那里太宽敞。或是把自己关在衣柜里,拼命抽自己的血。因为我太想自杀了,又不能自杀,只能抽血,看到血我才会缓解一点。我疯狂到把家里的花全都剪光,控制不住想
把自己的头发全都刮光,甚至想把耳朵也切下来。这时我很理解梵高。今年4月,《南方日报》的文化周刊做我的专访,等了一个月。上海卫视希望做一期新闻人物,我都拒绝了。我那时候精神很差,都快要疯了,不能再回溯任何细节。反复说这种东西,就像往自己脑袋上开枪一样。
5 “这是灵魂的嚎叫”
《文化广场》:不久前获金球奖最佳外语片的《潜水钟与蝴蝶》让人震撼。我钦佩这样的作家,他们敢于和死亡对话,包括你在内。
李兰妮:有一天,我看了《赎罪》。片中的女作家一生写了21部长篇,最后一部作品是收山之作,也是她13岁时就想写的第一本书。这位女作家一生获奖无数,但几十年来她一直在想,怎样才能不伪饰,不造作,怎样才是真的自我救赎?看到这一刻,我的心灵仿佛与那位演员相通。我在写《旷野无人》的时候,尤其是后三分之一,已经很疯狂了。我完全不选择字句,而90年代我的文字是非常讲究的,《旷野无人》已经完全不是这样。它是最直接的,最直接也就最接近你的潜意识。你越是不假思索,不去修饰这些词句,把所谓的形式和文采全都抛开,所以潘凯雄说,这部书是“生命的呐喊”。我后来告诉他,这不只是呐喊,这是灵魂的嚎叫。
6“其他病人不要像我这么可怜”
《文化广场》:这部作品的实验性文体一直让我感兴趣。“认知日记”、“随笔”、“链接”、“补白”互为注释,为什么这样设置?
李兰妮:我发现自己看的许多专业书,中国的心理专家都没看过。他们看的还是比较老的,弗洛伊德、弗洛姆、卡尔·赫尼,都是上世纪80年代以前的。但实际上,西方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在精神领域的研究,不论是理论研究,还是临床、药物研究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突破性进展。2003年,我重度爆发抑郁症的时候,到处求救,到处找书来看。当时,王安忆已经翻译了斯瓦多的《我的抑郁症》,崔永元还为之作序。书中有一段话这样说:阅读关于别人的抑郁症,能够有效帮助抑郁症病人走出来。在那以后,我看了许多国外的抑郁症病人写的书,其中有艺术家、精神病理学家、心理学家,还有一些著名的心理学家走的弯路。
我患病以后,至少接受过100人以上的咨询。他们从医生那里得不到,于是,我想那就把我的“认知日记”拿出来,告诉大家,这样做是可行的,是绝对可以缓解的。但是,我写这样的随笔写到一半,我发现不行,必须要把世界上最经典的认知链接过来,否则它是一本不完善的“教材”。但是读者一来找书很难,二来从书中提取精华更难。根据我的经验,抑郁的时候看书很慢,更是一种折磨。在对自己漫长的折磨中,我找出了那些有用的句子。我想,其他病人不要像我这么可怜,直接看这个“链接”就好了。
7 我只能说它是“超文本”
《文化广场》:你怎么看自己这部作品?它是一部文学作品吗?它实在更像一本病历。
李兰妮:还没写完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一位上海作家赵丽宏,这到底是不是一部文学作品?赵丽宏看了书稿,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他希望在《上海文学》为我开一个专栏。我于是追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他答说,第一它是文学作品,第二它是学术作品,第三它是一部很难说清楚的作品。陈建功后来也评价说,《旷野无人》好像是一部复合型的文体形式,还从来没看过这种形式。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潘凯雄最后给它下了个定义,“我只能说它是‘超文本’”。“超文本”是他生造的词,在他的理解中,涵盖了生理的、病理的、心理的、历史的、家族的、社会的以及文化的7大领域。这是很精准的评价。
8 “把我推到旷野去”
《文化广场》:这部书完全改变了您一贯的创作轨迹。特区成立之初的《他们要干什么》,完全是一曲高昂的“新移民奋斗之歌”,到后来的《深圳,深圳》、《傍海人家》,也与《旷野无人》完全不同质。在传统的文学史意义上,这其实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从现实主义到表现主义,从新都市文学到心理分析文本,能为我们勾勒这一并不一脉相承的变化吗?
李兰妮:李媚一直对我说,李兰妮,我希望你打开自己。以前,我没有找到合适的通道。而且,20年前,关注现实的文学思潮大环境,也不兼容这样的敞开。当然,21世纪的文学思潮还是没有心理分析这一路,但我为什么这么写呢?让我得癌症又得抑郁症,就是要把我推到旷野去。在那里安静下来,在那里吸取天地之灵气,这原本被动的局面,竟打开了另一扇窗。
或许,命运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去打开自己。但实际上,对世俗的李兰妮来说,很怕这样的机会。它就像一个牺牲,献为活祭。祭物本身是圣洁的,却要为大众去流血。作为精神的、人格意义上的李兰妮,对于这种被拣选,她应该是感到很荣幸的。这就是她的命运,这就是她来到人世应该要完成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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