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还 乡(2)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10-10 9:17:32

  那一天,虽然吉成大嫂认出了井立夫,但她根本不明白黑牡丹的确切用意,根本就没听明白黑牡丹说的“妹子现在好了”是什么意思,因为在我们离开时,她一再说:“嫂子早就知道你现在好了,连吉宽这样的人都好了,你能不好吗?不吃一棵树上的叶子能不好吗?嫂子听说你上了报纸,你大哥还等着你帮忙让他上报纸呢。”
  大嫂羡慕黑牡丹不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却还在为她那棵老树着想,大嫂的矛盾让我实在憋不住笑。从歇马镇往歇马山庄驶去的路上,黑牡丹哼起了小曲儿,是十几年前在家时流行的歌曲,“幸福的花儿/在心中开放……”
  三辆车开进歇马山庄,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了,因为我让四哥提前回家告诉母亲准备午饭,因为搭车的民工没在镇上停留,也提前搭租摩托回了家,听到车响,前街、后街,东山岗上,迅速就被等待过年的人们涌满了。从进城就没回来过的黑牡丹回来了,人家成了优秀企业家,人家还带着她的男人井立夫,还带了三辆车,这个消息在村里传播会是什么样的效果不用想就会知道。车刚刚爬上东山岗,黑牡丹就从车上下来了,被逼之下,我和井立夫也不得不从车上下来。我们步行着,和黑牡丹一样,与夹道迎来的村里人一一握手,厚运成,鞠广大,鞠福生。厚动成其实就是搭130车从槐城回来的,他搭了黑牡丹的车,黑牡丹的荣燿就有了他的份儿似的,一边握手,一边跟身边人说你看你看;鞠广大有些尴尬,似乎想不到黑牡丹会在半路下来,手刚伸出来又缩了回去,之后又半咧着嘴把手伸出来;鞠福生更是如此,人都往后撤出好几步了,被黑牡丹喊住,“唉唉往哪跑,你不是鞠大哥开家俱厂的的儿子吗?鞠福生只有乖乖就擒,一脸的讪笑。而这时,我们后边,130车上的司机开始往外面抛撒喜糖,轰抢喜糖的人们立即爆出轰轰的声音。
  我不知道走在前边的黑牡丹是什么感受,当一阵阵轰抢喜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眼圈、鼻孔、喉口竟一阵阵发热,就像有股热流正从胸腔深处汹涌而来。
  陪伴在有头有脸有身份人的前后左右,曾经是三哥的梦想,从来就不是我的梦想,可是那一天,无形之中,我居然就成了这样一个人物,我陪伴在企业家黑牡丹和拥有千万资产的大款井立夫身边,须臾不得离开。企业家,有千万资产的大款,这是村里人背后对黑牡丹和井立夫的议论。在这样的议论中,我只是一个配角,不过配角的好处是总要在众多人们的目光中,就有人小声滴咕说懒汉也干起来了。我先是陪他们一起回到我家,看望我的母亲和他们的父亲,我已经让四哥提前把老程头请到我的家里。黑牡丹一直都是笑着,惟见到父亲时,眼圈湿了,叫了一声爹,就再也说不出话。
  后来,我陪他们看望村长刘大头,婚丧嫁娶主事人三黄叔,刘大头明显老了,谢了顶,笑起来有些发痴,三黄叔还是那样,就是一再表示不解,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知道,仿佛在歇马山庄就不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接着,我还陪他们去看望一些年岁大的老人,那些老人听说是黑牡丹和井立夫,昏花的老眼顿时放光,好像日历又翻回到过去,他们需要慢慢的辨认。而每走一家,130车都跟在后边,司机都在我们进去之后,从车上抱下一厢饮料,直到两点多,才回到我家吃午饭。
  二嫂四哥四嫂,显然是这顿午饭的操办者,就连大哥,也在水井旁边往缸里压水。可以说,灶屋里和院子里的热闹,是我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尤其村里人们帮着从130车上往下搬东西时,那一刻,我身上的血一阵阵往上涌,一种由成就做成的幸福感包围了我的所有毛孔。
  黑牡丹自然是识事物者,我帮她挥洒了威风荣光,她不适时机地给以回报,饭桌上,她不住地当着家里人夸我,说我如何如何有出息,帮她出了如何如何有影响的点子,包装了她的饭店,说得母亲和全家人都乐得合不拢嘴。即使满腹心事的二嫂,脸上也闪着幸福的光。
  其实,午饭黑牡丹和井立夫根本没怎么吃,把他们和司机弄在窝窝襄襄的炕上,他们不习惯。关键是,他们还有很重要的计划要借助午饭宣布,他们要在下午,在村里搞一个全村人都参加的宴请,他们的想法是,就利用我家的院子,请三黄叔来操办,让刘大头来调兵谴将。这个计划一下子就把午饭变成了年夜饭的过渡、插曲,一桌子喷香的菜一下子就受到冷落,大哥四哥二嫂四嫂立即行动在下一轮计划的实施中。
  下午,全村人都被卷入一场大操大办的喜事里的时候,我和黑牡丹又串了两家,一是大姐家,一是许妹娜家。也许中午没有看到大姐到场,黑牡丹心存锢疾,也许大姐不出来是她预料之中的,而主动去见大姐是她早就有的打算,就像在歇马镇去看吉成大嫂是她早就有的打算一样。她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其实相当为难,一心盼望申家人有出息的大姐中午没有回家,就已经证明她对黑牡丹的态度了,可以说,黑牡丹在村里所有不正派的传闻,都经历过大姐的传播和在传播过程中的加工,在黑牡丹进城的反作用力里,不能不说有着大姐巨大的功劳。往大姐家去时,脚步迈起来像绑了沙带,我最担心的不是大姐不理她,而是当面羞辱她。你想想,她不但羞辱过许妹娜,为许妹娜的事她都可以进城。然而,当我和黑牡丹小心翼翼进了大姐院子,她们真正见面,我才知道,我的担心纯属多余。
  大姐倒没像吉成大嫂那样热情洋溢,但看到黑牡丹还是笑着迎出来,说:“俺寻思刷了锅就去看你,还没来及去你倒来了。”话一听就是编的,但这话已经让我非常感动了,至少,她给了黑牡丹台阶。有了这样的台阶,黑牡丹一下子就变成了大姐的姊妹,她说:“姊妹我从来没忘你呵,姊妹我做梦都能想起你。”
  黑牡丹这么说,大姐脸红了一下,以为话里有话,但很快,黑牡丹又跟出句:“我最后悔的事儿就是那年,和很多知青在一块用大锅烧水洗澡,你去了我没理你,我应该把你叫住,我那时候太要尖儿了,我怎么都应该把你叫住。”
  大姐脸上闪过一道阴影,但很快就明亮开来,就像乌云从头上掠过。大姐说:“你说对了,那事俺确实对你有意见,不过,你这人也太风流了,俺后来看不惯你,也是看不惯你风流。不过,想一想,你风流风流你的,沾着俺什么了,俺也是发贱。”
  大姐就是大姐,说话向来不让人,可是黑牡丹好像正希望她挑出这个话,她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条纱巾,一边说:“姊妹,我这人是喜欢男人,可是我命不好,没遇到相信我的男人,我要是遇到相信我的男人不会那样,你看现在,井立夫相信我了,我就一点那种念想都没有了,有兄弟在跟前,不瞒你说,我看到那种动手动脚的男人就恶心。”
  黑牡丹这么说,不知为什么,大姐的脸突然阴下来,她看了看我,对某些信息表示怀疑似的,之后又扫一眼黑牡丹:“怎么,你又和井立夫好了?”
  “是,他跟我一块回来了,姊妹来看你,就是想告诉你,你一直骂我是婊子,我不是,我那时候确实是爱他的,你造我谣,让他离开我,其实也是你看上他,这一点我知道。我不怪你,我了解咱女人,咱女人有时很可怜。”
  不知是黑牡丹揭破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属于大姐的秘密,还是女人可怜几个字打动了大姐,大姐眼睛突然就红了,慢慢地低下头,但很快,有什么觉悟似的,她又抬起头,这时,她的脸子不怎么好看,她说,“你走罢青子,你用不着来叫俺伤心,俺知道你有本事,俺知道你过得好,你走吧,你也不用给俺纱巾,俺这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人系纱巾也没有用。”
  虽被大姐逐客,但黑牡丹没有丝毫尴尬,不但如此,往外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兄弟,我胜利了,你姐能当着我的面承认自己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我就胜利了,我能让你姐承认她当初也看上过井立夫我就胜利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这说明她也是个风流种子,看上井立夫时她都结婚了,要是我把井立夫让给她,她也和我一样,也得离婚,她也一样。”
  和去吉成大嫂家不同,十几年的龌龊在随尘埃埋进泥土的同时,还埋伏了两个女人的战争,而我的大姐,是战争的失败者,这让我想像不到。我想像不到大姐失败,并不是说她当初也爱井立夫而被黑牡丹抢走,而是她至今认为自己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这话反过来说,就是大姐一把年纪了,还在为自己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难过。
  从大姐家往我家走的路上,黑牡丹十分得意,她说:“兄弟,我还以为当了优秀企业家就说明问题了,看来光那个没用,没有井立夫跟回来没有用,看来我逼他回来就对了。”
  我无法分享黑牡丹的得意,因为来到大街,无意回头,我看到大姐隐在窗玻璃后边模糊的眼神。
  也许黑牡丹看出我的情绪,拍拍我的肩膀,打一把掌给一棵枣似的跟我说:“走,姐陪你去看许妹娜,你回家拿东西,姐陪你去。”
  如果说真正知道心里的滋味,还是上许妹娜家,那是心被冰冻了的滋味,因为当我们来到粉房街,早有人喊住我们:“吕淑娥上转角楼了,吃完晌饭就抱孩子走了。”很显然,吕淑娥是躲我才离开的。黑牡丹于是安慰道:“兄弟,别着急,她总不能不回来,你又不是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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