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三维度(2)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9-18 8:19:53

  几天以后,我真的就做了一回放牛小子,不是我去找宁静,而是宁静打电话找我。由于几天来痛楚的激愤一直在我肢体里搅动,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时,我身上的汗毛迅速站立。
  “申总,我是宁静,我想见你。”她叫我申总,自然还延续了林榕真时期的叫法。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停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我的声音是不是有些颤抖,当时,榕芳就在我的身边,我说:“在哪?”
  “晚上七点,在唐山街咖啡厅。”
  唐山街咖啡厅,就是我第一次发现她和林榕真在一起的地方,她约我去这个地方让我很感意外。在我想找她不成反而被她找到的时候,我不认为她想见我,是想跟我重温与林榕真有关的一切。我的想法恰恰相反,她是为了更进一步的告诉我,她跟林榕真没有任何关系,她想让我和她一同忘掉她和林榕真的关系,我甚至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在她还没拿出钱之前,就把酱红色咖啡泼到她的衣服上。
  然而,这个混账的女人和黑牡丹一样,即使你变成一条蛔虫,也休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她那天根本就没出现,
  那天,当在咖啡厅门口站住,一个陌生女人立即向我走近,矜持地笑笑说:“你好申总,我是宁静的朋友,来,里边请。”
  就像当初林榕真约了宁静而最终出现的却是我一样,今天,约我的本是宁静,最终出现的却是另一个人。我没有问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时,陌生女人已经转身朝她订好的座位去了,我只有在一阵惊愣之后,傻子似的跟在后边。
  虽然我不是宁静肚子里的蛔虫,但坐下后还是猜出了几分,无非是她不想面对我,找了一个代言人。因为有了充分准备,我随陌生女人坐下来。我不动声色,这时节我反倒格外从容,仿佛观望她的表演是对宁静实施伤害这个想法的前奏,实际上当我把目光打到这女人脸上,伤害就已经发生了,因为我的目光充满睥夷、不屑,甚至还有宁静当初看我时那种高傲和冷漠。
  大概已经敏感到我并非善意的对视,她故意躲开我,叫来服务生,看各种咖啡的介绍。
  这个女人除了代表宁静的身份让人讨厌,她的长相看上去还是和善的,但是那种香蕉桔子之类的和善,而不是野枣酸梨之类的和善。品种不同,和善和和善也不一样,她身上的和善给人一种距离感,尤其在她那身讲究的衣着衬托下。那种短款西服衬托出来的和善,持重又雅致。她用纤细的小手翻着介绍咖啡的水牌,翻到某一页,推给我说:“申总要喝点什么,是摩卡还是巴西?”
  虽然跟榕芳进过咖啡厅,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我高傲地看着对方,不客气的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呵。”
  我本是要稳住自己,耐心等待对方表演的,可是不知怎么就说出了一句不客气的话。或许咖啡这件事刺激了我,这正是我们乡下人的软肋,什么摩卡巴西,我们压根就不知道那苦渗渗的滋味有什么好喝。然而正是我的不客气,使对方脸上的和善觉渐渐隐去,褪色的布丝似的只剩下某种持重了。她跟服务生说了句什么,之后转身看着我说:“申总,没什么意思,我叫汪小薇,宁静的朋友,宁静害怕见你,想让我来跟你谈谈。”
  说心里话,要是她不说什么摩卡和巴西,要是她脸上的和善不在后来溜走,露出那种有身份人特有的持重,对比了我的粗暴,我的粗暴也许会就此打住,会再稳一稳。可是当这一切在不知不觉中介入,再跟一句宁静“害怕见我”的话,我一下子就扭曲了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也许是这样的,那个叫汪小薇的女人说宁静怕我,不过是说宁静害怕面对林榕真死时没有作证这件事,并不是别的,可一旦有了别的介入,我自然要产生联想,我想起宁静说林榕真的话:“你应该找准你的位置,我不过是用用你的身体。”
  关于这句话,林榕真后来已做过解释,说宁静是因为真爱她又真的不想跟他结婚的故意伤害,可是此时此刻,当宁静像一条冬眠的蛇钻出地面,当她钻出地面又不肯见我,让一个陌生人来告诉我她害怕见我,这样的话便仿佛蛇吐出的信子,一下子就显露了它的威力――足以让我重温林榕真曾经有过的屈辱的威力。我不假思索就吼起来:“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她怕我干什么!”
  咖啡厅顿时一片寂静,人们纷纷转过脑袋。武装在我脸上的高傲是怎么就飞了汪小薇的脸上只有天知道,这时她几乎就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德行了。她慢慢扬了一下下颏,将眼睛向下斜过,慢条斯理地说:“申总,看来我高看你了,我和宁静都高看你了,我们以为你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有些事情跟你说说你能体量,有你的体谅,宁静生不如死的心情会得到一些解脱,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放牛小子就是在这一瞬间回到我的身体的,我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我人站起来,手却向下拍去,放牛小子似地大叫道:“她不救人还想得到解脱,她做梦――”
  喊出这句话我痛快极了,我觉得我的嗓音快要把咖啡厅撑破了,都走出很远我还能听到回声。我痛快,仅仅在于我做了一回放牛小子,要知道我压抑得太久了,几乎是从重见宁静那天开始。然而当走出咖啡馆,回到少年宫,想起汪小薇那句“宁静生不如死”的话。这痛快里又加进了意想不到的成份,这至少可以告慰九泉之下的林榕真了:宁静因为没有作证深受折磨,生不如死。
  然而,我怎么也不能想到,那样的痛快居然只是一瞬间,就像一阵夏日的凉风刮过,没有多久,汪小薇因为下颏抬起而不得不斜过来的目光就映现眼前了,她那慢条斯理的“我高看了你,你和宁静都高看了你”的话就响在我耳边了。而当那样的目光和声音一同出现,曾经有过的屈辱、愤怒,火球一样在胸腔里燃烧起来,使我再也无法安宁。
  我无法安宁,我在想她们为什么说高看了我,我在品她们那话的深层含义。那话的深层含义,也许是这样的,比如宁静和汪小薇以为,我和她们一样,是那种对人的生命命运有着深透理解的人,向我说出宁静没有作证的深层原因,会得到我的理解和体谅;或者,我如果能听完宁静如何生不如死的倾述,会让宁静得到解脱,或者,她们还想更进一步地让我知道,为什么死了林榕真,宁静又跟井立夫好上了,毕竟,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还要活着,她们的意思是,我应该更多地理解活着的人,不该如此激愤和狭隘。可是当时,我根本无法品出这一层,我品出来的意思,完全是另一层意思。我在想她们凭什么要高看我?我不是她们,就像她们不是我一样,我不觉得咖啡好喝,就像她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什么不觉得咖啡好喝一样!我草根草民,我背井离乡,我虽然已经拥有赚钱的工程,可是我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我追一个女人而来,却最终被两个女人抛弃,要是这个时候再听有人向我讲述另一个男人被抛弃故事,我如何能够心胸开阔!
  可以说,正是品出了这个意思,品出了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才使我在日后,再也不去跟四哥舅哥打咧咧了,即使打咧咧,也不去所谓高档酒店和富人区了。仿佛那里,压根就不是我们这些人应去的地方,仿佛只要不去,我们跟那些不高看我们的人就断绝了关系,而只要断绝了关系,我们就理直气壮被人高看了。那些晚上,我往往一个人坐在少年宫大楼的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灯光发呆。睡不着觉,只有坐在那里独对着少年宫对面居民区的灯光,就像某个揽不着活的时刻,在公司的屋子里看着对面楼上的灯光。然而时隔半年,我发现我的心情在发生变化,那时看着城市里的灯光,想的是如何进去,如何揽到活,似乎不打进城市内部心就不甘。而现在却不是,现在,我已经打了进去,虽然不是居民的房子,可是打进少年宫内部比打进任何一个居民内部都更不易,我们就像法布尔笔下的橡树虫,靠着坚韧的意志钻到了橡栗壳深处。这并不是说,在这深处往外探望,我又想出去,那时,因为屈辱和愤怒所至,我还想不到出去,而是对那个吸引了我们往深处钻探的橡栗壳开始质疑。我的想法是,它为什么就吸引了我们?如果不是它的吸引,我们就不会不遗余力不择手段,如果我们不这样不遗余力不择手段,就不会有谁高看了谁的说法,也根本就不会有谁高谁低的事发生。他们也许真的高,可是我们如果不钻进来,也就永远显不出他们的高,而关键在于,他们见死不救,他们冷漠无情,他们根本就不高。
  对城市的憎恨,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下萌生出来的,它最初只是一些朦胧的感觉,比如一想到汪小薇问我喝摩卡还是巴西时的样子,就心里发堵,就想城市人为什么那么奇怪,非得把水弄苦了才能喝。而这时,我不免要问: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被人问“喝摩卡还是巴西。”
  也许,在亲历了许妹娜因为被城市吸引,违背身体和情感的需要,非要飞蛾扑火嫁到城里,而她的父母即使豁出女儿也决不改悔时,那年大年初一,在一盏灯的屁股上,看到黑牡丹因为想家而不得不守护父亲送给的大茧时,在我刚进城因为无路可走变成垃圾,又眼看着铁哥们因为城市女人的傲慢而失手杀人,不得不年纪轻轻就命送黄泉时,这种憎恨的种子就潜入地下了,只是我还不知道而已;也许,在老虎向我讲述他和林榕真刚进城睡火车站,早上去居民区的自来水管洗脸遭到毒打,在我经历眼看着巨大的馅饼因为一句平起平坐的话转眼间失去,不得不狗一样去看四哥舅哥的脸色,在无柰闯入黑牡丹饭店,听她讲了她为了攻关而失去了女儿水红对她的感情时,这种仇恨就已经发芽了,只不过在蓄谋等待某种钻出地面的时机而已。实际上,正是宁静的回来,宁静导演的我与汪小薇的相见,揭开了覆盖在心头的泥土。这泥土之所以那么容易就被揭开,是因为她们居高临下的样子,再一次让我感受了某种剧烈的伤痛,那伤痛告诉我,城市世界压根就不属于我们……
  或许,不排除还有这样的原因,比如现在,我终于成了一个钻到橡栗壳底部的橡树虫了,我看到了橡栗壳里边的风景了,那风景美不美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正钻探到橡栗壳低下,一笔大钱正在我的手下运作,离回家的日子没有多久了,我因此而终于有了憎恨的勇气,有了憎恨的资格,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反正,在那样的日子里,因为憎恨,除了装修工地,我看哪哪都不顺眼,城市的空气是混浊的,很少能看到晴朗的天,城市的马路是混乱的,很少有清洁的时候,城市的高楼就像宁静和汪小薇的眼睛,高傲又冷漠,很少露出和蔼的笑。于是,质疑也就在混浊和冷漠的空气里扶摇直上了。最初,我只质疑为什么要有城市,城市为什么要吸引我们,成为我们追逐的彼岸?为什么我,林榕真,许妹娜,二哥三哥四哥,还有黑牡丹,李国平,老虎,还有更多更多我不知道姓名的人,都要来到这里?我们确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比如我为了许妹娜,许妹娜、李国平为了他们的父母,林榕真为一双手,我的二哥为了不再恐惧饥饿,三哥为了离开不是家乡的海边,四哥为了懦弱的性格受到保护,可是,难道除了城市,我们就不再有可去的地方?问题是,城市压根就不是我们的彼岸呵!我们来到这里,我们的问题根本没有解决,或者说,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另一个问题又应运而生,比如我终于追到了许妹娜,我却又要不时地怀疑她,她却要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跟我治气,让我无法准确地把握她。我们其实刚刚从此岸来到彼岸,就发现彼岸又变成了此岸,就不知道到底哪里才是彼岸?关键是,要是我们知道根本不存在彼岸,我们为什么不能一直安然地停留在此岸,像黑牡丹的父亲老程头那样……
  后来,我的质疑随着漫长的黑夜在一点点延伸,比如我想,是不是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彼岸呢,或者说彼岸根本不是一个什么地方,而只是一个、一个类似梦那样的东西呢?它是不是隐在现实的远方,生活的深处,就像梦隐在睡眠的深处,你一旦醒来,它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呢?比如吉成大哥,他倒没有进城,可是他不也不能终止的向前追赶着么?比如老程头,他倒没有离开乡村,可是他对蚕作茧茧生蛾不也是一年又一年的盼望着么?如果是,那么,是不是不管是城市人还是乡下人,都有自己永远追不到的彼岸呢,比如那些将一片又一片高楼夷为平地,最后使它们变成一个又一个工地的城市的决策者们,还有那些因为总有新的大楼盖起,不得不被追得搬来搬去的城市居民们,以及那些在一幢又一幢大楼里工作着的人们……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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