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改 变(3)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8-31 8:39:49

  没出三天,三哥干的事是什么事我就一清二楚了。说起来,还是三哥主动找来告诉我的。他主动告诉我,不是怕我牵挂,而是经李国平煽动,三哥把我当成他认识的老板,向我推销长寿水来了。三哥把我找到一二九街那家李记狗肉馆,曾经在这家狗肉馆里,二哥曾花钱请了林榕真和我们哥仨,想用二哥临死前的叮嘱来打动我的用心,不用言说就一目了然了。他要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根本没要狗肉。他倒是直来直去,把李国平教给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说了一遍后,迅速亮出与我交换的条件。三哥亮条件时,态度显得特别真诚,不注意,你根本看不出这是交换,他说:“离开二牛逼,我最大的遗憾你猜是什么?”现在,他已经不称四哥舅哥经理,而叫二牛逼。我想,我不知道他除了篡位没成功,还有什么遗憾。三哥说:“最大的遗憾是没把少年宫装修的活弄到你手里,我当时要是成功了,那活肯定就是你的了。不过,我没死心,我求李国平了,李国平说他肯定帮忙。”眼泪就是这时盈满他的眼圈的,虽然明知这泪水包含着他失败的辛酸,我还是非常感动。接着,三哥又说出了他的第二个条件,他说“有一件事憋了好几天,想想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毕竟咱们是亲兄弟。李国平说,去水红那个发廊没几个正经人,有好几回他都看到有地痞进进出出,跟水红在一块,许妹娜用不上几天肯定学坏。”
  那天,三哥的条件,是怎样乱了我的方寸他根本不知道。所谓乱了方寸,不是说我在犹豫到底买不买他的长寿水,我没有钱,我的日常支出都是从榕芳那里借来的,我又不可能动用工程款。我是说,我从没像那天那样看到一盘大餐的近在咫尺,要不是三哥的叛变,少年宫那个活没准真就拿到手了。当然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许妹娜。她属于已经到手的大餐,可三哥提供的信息让我看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即使到手,弄不好有一天也会失去。那一天,我顾不得还没有到手的,试图紧紧拽住已经到手了的,为此,与三哥分手,我没回工地,直接就去了水红发廊。
  错误的信息一但进入,错误的逻辑便变成正确的逻辑,在水红发廊常有地痞流氓出入信息的推动下,呈现在我眼前的逻辑是这样的:许妹娜和水红手里都有活,但发廊里确实有两个无所事事的小伙子,一个烫着卷发,像个女的,但那张比我还大的阔嘴却证明了他的性别;另一个,递着光头,坐在顾客坐的转椅上摆弄一把梳子。即使那卷发男子是来理发的,光头的小子理什么,他总不能把头皮扒掉一层。如果他是陪卷发的小子来理发,那么正证明了三哥说的,这里不是一个好地方。
  关于发廊,我早就知道不是好地方,报纸上已经报过,上次来这里,就看到一屋子人在说说笑笑,可是有传闻和没传闻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李国平在传,他巴不得许妹娜出事。没准,他已经看到许妹娜出事,只是三哥怕我伤心,没有实话实说。错误的信息推动着错误的逻辑变成正确逻辑时,我毫不迟疑就挺身而出。因为有正确的逻辑做掩护,我说出来的话鲁莽又粗暴,我说:“不理发在这混什么,告诉你们,要是谁想欺负她们,我敲断他的狗腿。”
  这句话一出口,许妹娜就不让了,她说:“你干什么吉宽哥,人家在这里坐坐怎么啦。”
  那天,要不是许妹娜先开口,要不是许妹娜开口之后,那两个小伙子露出凶相,我也许那么说说也就完了,毕竟我没有什么把饼,我不过是想敲山震虎,我看上去敲打的是那两个小子,其实主要是想敲打水红和许妹娜,或者更直接地说,是想敲打水红,我想让她知道不要带坏了许妹娜。可是这样的逻辑在许妹娜和两个小伙子仿佛出自一个阵营的直觉推动下,一瞬间就改变了方向。我拽住许妹娜,我说:“走,跟我走,咱俩谈谈,我想跟你谈谈。”
  为了我不把局面弄坏,许妹娜不顾正在烫发的女客,乖乖就放下手里的活,跟我出来了。我当时并不知道上哪谈谈,只在前边低头走着,可是走着走着,许妹娜不走了,她说:“我不跟你谈,你变了,没什么好谈的,自从和大学生搞装修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就会跳个迪斯科有什么了不起。”
  我转过头来,上下打量许妹娜,我转过头,也许是听她话里有话,想用目光来告诉她,她的头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真正变了的是她而不是我,可是就是这一打量,许妹娜受不了了,她揪住我的衣领压低声音说:“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样,为什么?”
  本来不想谈的是她,结果她又坚持要谈,我只有堵住一辆出租车,把她推进去,之后我们一起来到公司。
  当时,我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根本不知道许妹娜的逻辑。在她那里,那两个小伙子是水红中专的同学,同学开发廊过来坐坐,不但正常,而且相当正常,要不是靠这些中专同学的支持,发廊根本开不起来,她们没有正规培训过,手艺根本不行,凭什么轰人家?再说了,店是人家水红开的,你只是一个打工者,你凭什么到人家店里指手划脚?可是当时,在这一切根本没有时机说出时,我们只有一马平川向僵局奔去。
  进到屋子我们都呼呼喘地依墙站着,我没有要动许妹娜的意思,在不说清她为什么帮两个小伙子之前我不想动她,而许妹娜直直地挺着头,紧紧地绷着脸,任你怎么问就是不说。逼得我只有换一种方式,我说:“我想听你说一遍你爱我,只要你说你爱我,咱们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可是许妹娜坚决不说,她不但不说,还不住地摇着头。我知道,她当时摇头,是对我问出这样的话来表示失望,并不是回答说她不爱我,但正是她的失望,让我变本加厉。如果说孤独是一个矿藏,那么自卑也是一个矿藏,当我怎么问许妹娜就是不说话,并且一味地摇头,她是怎样开掘了我的自卑呵!
  那时,我知道了自卑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它一但在你心灵的缝隙里驻足,绝对就是一只嘴巴尖锐的啄木鸟,会将你所有的自信洞穿,之后使你枯萎得根本不像一个挺拔的男人。当时,我真的就不像一个男人,我揪住许妹娜一遍遍问为什么不爱我。一开始,我问的还是她究竟爱不爱我,到后来,居然是“为什么不爱我”,已经有了质变,是在肯定许妹娜已经不爱我了。这时,许妹娜眼泪两只虫子似的爬出来,随之,她两手抓墙,呜呜地哭了起来。
  在男人眼里,眼泪永远胜于语言,在一个被开掘出自卑的男人眼里,对方的眼泪是掩没自卑最有效的物质,至少,它可以暂时地覆盖某个不堪打量的深洞,就像汹涌的潮水覆盖海里的蟹子洞。我停止追问,试图去抱许妹娜,不知是许妹娜觉得累了,不想反抗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没动,任我两手揽住她的腰。
  那天,虽然我们干了做为恋人,不,做为夫妻该干的所有的事,可是在那过程当中,许妹娜一直没说话,只到整理衣服要走的时候,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吉宽哥,我是变了,不是我变了心,我是爱你的,我从来就没变过心,我就是不想做原来那个我了,原来那个许妹娜真的不在了,我就是不想做依赖别人的人了,我原来太想依赖别人了,要不是那样,我不会这么惨,我爸也不会死。现在我想自立,我不想依靠任何人,我也不想听别人摆布,你要是爱我,就不要摆布我。”
  许妹娜认识到不依赖别人,实在让我感动,于是,我也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不是想摆布她,而是爱她,是关心她,我不但现在爱她,关心她,永远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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