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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天,我都不敢直面小方,晚上挨在他身边,书捧在手上,思想却总是溜号,就像当年在课堂上的溜号。当然,我思想溜号不仅仅因为小方,还有黑牡丹,我至今忘不掉在鸡山下老楼里,她如数家珍向我讲述她为民工服务时的欣慰和喜悦,她把干那事称为事业,我就想不明白,一直把为民工服务当做事业的黑牡丹为什么说不干就不干了?重新做人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出名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知道她想重新做人,我也不会说出那句恶毒的话,引出她对林榕真的伤害,她为什么要伤害林榕真?为什么说是林榕真把她女儿推向火海?那些日子,我被这些事儿胡乱地纠缠着,一刻也不得安宁,而恰在这时,另一些人事又来到我的生活中。
所谓另一些人事,不过就是三哥一个人的事,是三哥一个人的事牵连到四哥和四哥的舅哥。那还是领小方去黑牡丹饭店半月之后的一天,那天,黑牡丹的事迹见报,四哥的舅哥到歇马山庄饭店为黑牡丹庆贺,也给我打了电话。要不是四哥舅哥说有话跟我说,我根本不会去。
事实上,不仅是我一个人疑问黑牡丹为什么不养小姐,就连四哥的舅哥也提出疑问,他把话说的相当难听,他说:“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自己立牌坊?”言外之意,黑牡丹就是个婊子。并且,四哥舅哥嘴上说是庆贺,实际是来跟黑牡丹脱离关系,像他这种地痞出身的暴发户,让他禁欲是不可能的,饭店不养小姐,他没有必要还来消费,上桌不到十分钟他就摊了牌,“操,人活着图甚么,不就是挣钱,不就是花钱图身子舒服,你不让咱身子舒服,咱凭甚么上你这花钱,拜拜吧,咱缘分尽了。”
令我意外的倒是黑牡丹的反映,那天晚上,不管四哥舅哥说什么,她都局外人似的一言不发,她先是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的观音前,笑迎着来宾,当人到齐时,她又像那天从她的卧室出来那样,从容而平和地来到包间,坐到我们旁边。稍有不同的是,这从容平和里,汪着清澈和宁静,就像月光下的水池,不是前一时刻那么不可琢磨。她那样子,仿佛报纸上的报道,真的给她立下了不朽的牌坊,而有这牌坊,就如同水池里有了月亮,如同月亮里有了水的映照,除了平静,她什么都不需要,因为那张油沫没干的报纸一直放在她的身边,不时的,她总要瞟上一眼,让我不由得就回到那个纠缠不清的疑问里,出名对她意味着什么?
上了报纸,心里高兴实在正常,换成是谁都会高兴,惟独黑牡丹我不理解,她要是图名,就不会在鸡山角下的老楼里做那些事,她要是图名,就不该和把自己弄进监狱的人成为生意伙伴,她自暴自弃的作法,分明是把钱之外的任何东西都看淡了,关键是有名得有利,你出个虚名,没人来饭店吃饭,还有什么意义?
不久,四哥舅哥就端一杯酒来到我面前,他说:“老五,不好意思,你三哥叫我踹了,他对不起我。”
我当时有些发愣,他曾经叫我申总,现在又改了口。
四哥舅哥说:“他串通北岗区城建局副局长搞我,他想背着我拿工程,”说着,四哥舅哥脸上露出凶相,是那种黑紫的底色中夹带着某种杀气的凶相,“你四哥要是不告诉我,还惨了呢,他他妈的也太不聪明,以为一奶同胞好使,不好使!姐夫小舅亲连襟,天下男人哪有不向着老婆的。”说罢,一杯酒一(周)而光。
我听明白了,也把酒一(周)而光,不是我认同他的说法和做法,而是当我听明白是四哥把三哥干掉,并发现刚才还扬着头的四哥突然把头低下去,一种说不出的气流瞬时就涌向端酒杯的手。
三哥拥有这样的结局,本是情理之中的,可是因为几年来他把拯救家族的希望寄托到我身上,以为他早已死了贼心,我还是有些意外。我意外,还有这样一层,他对我的重视遮蔽了我对他的认识,比如在我回乡受到村里人轻视他毅然站起来的时候,在我的创意得到宣传他跟着得意的时候。三哥要是得逞,对四哥不会比四哥的舅哥对他好,这是显而易见的,四哥这么干一点错都没有。问题在三哥身上,他除了是四哥的对手,可以和他在保镖这件事上争个高低,和四哥舅哥根本不是对手,有如此痴心妄想简直愚蠢透顶,其愚蠢的程度比凡事都把刘大头当成筹码不知超出多少倍。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几乎一夜没睡,因为离开饭店时我给三哥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里,他吱吱唔唔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晚之后,因为三哥被踹这件事的发生,我对黑牡丹的疑问早就忘到脑后,当时,最想做的,就是约见我的三哥。阴谋没得逞,他的打击一定很大,我想见他,不是想告诉他,他的势力根本不是四哥舅哥的对手,事到如今说也没有用,而是在经历过一段难耐的孤独焦灼之后,我比任何时候都能替三哥够设身处地了,我想,眼看着经理的贵冠戴不到头上,和我眼看着活揽不到手的感觉一定差不多,他那么多年就围围在四哥舅哥身边了,没准儿,从上小学开始他就在想这顶贵冠了……且不不说失败之后的打击有多大,单是独自离开的失落,单是这坏掉的名声就够他消化一气,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抢班夺权的人物,谁还敢在工地上用他。
见到三哥,是在一个废弃的罐头厂门前的大杂院里,他从那里出来时显得很匆忙。他的精神虽然不错,可细看上去,脸色还是有些发灰,就像有层沙尘在不经意间沉垫进去。本是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可是见了面,一句都说不出。
急着找三哥,见了面却又不说话,其尴尬的场面可以想见。三哥先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许久,他抬起头来,把目光移向对面的马路,结结巴巴说:“要,要是没有李国平帮忙,这下可真惨了。”
李国平帮了三哥,怎么会呢?
三哥抹了抹沉了沙尘似的脸,朝身后的大杂院望去,少许,他转回身,错过我的目光:“坏事变好事,咱找了个赚钱的事,用不上半年,肯定能发财,能超过你。你不用挂心。”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三哥总是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我也朝身后的大杂院望去,那里除了一幢丁字形的高楼,楼前一个废弃的车头,车头前一个破旧的平房,空落落什么都没有,倒是冬日里昏暗的日光映在大楼斑驳的灰墙上,给人一种不详的感觉。于是我说:“你跟三嫂住在海边也不穷,还不如回去弄点鱼卖。”
听我这么说,三哥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能在外头呆一天我也不回去,我从来就没把海边的家当家,那不是家。”说罢,又跟一句:“就放心吧不用你管”,急匆匆拐进大院。
我只知道三哥一小就愿意围着当官的转,却不知道他长大分家后从没把海边的家当家。不知是三哥的话让我难受,还是大院的氛围有些诡秘,三哥离开不久,我就跟进大院。
顺着三哥去的方向,越过那个废旧的车头,径直往大院深处破旧的平房走去,当我把脑袋贴近平房窗户的玻璃,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李国平。
李国平站一个台子上,对面是黑压压的人群,他比比划划的样子像电视里看的领导在台上做报告,因为三哥说他在干一件赚大钱的事,我不自觉地就拉开后面的门挤进人群。这时,李国平沙哑的嗓音从人群头上传了过来:“现在,我们要擦亮眼睛,要看清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个人人都想发财的时代,是个人人都想当大老板的时代,怎样才能发财,才能当大老板,得有健康!健康是成功的本钱,想发财吗,想当大老板吗,没有健康就什么都谈不上。你要是想发财,想当大老板,那你就找你身边发财的人,当大老板的人,告诉他们有钱拿出来喝长寿水吧。你就向林永顺经理学习,他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把健康之水送到一百多个当了老板的人手里,他发展了一百多个下线,自个就成了上线,不但自个也喝上健康之水,他如今有房有车财源滚滚。”
冬日的阳光挡在很小的几扇玻璃窗外面,屋子里除了李国平的声音没有任何嘈杂,倒是一个个大张着的嘴里哈出的混浊的气流弥漫在空气里,让你感到喧闹在一张张面孔下面那颗疯狂而贪婪的心,当李国平一大段肝肠寸断的演讲结束,场子里立即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就在这股神秘的热浪席卷开来时,我看到了我的三哥,他两手举着别人的肩膀,一高一高往上跳着,胀红了脸大声吼叫,就像一头被红布刺激了的公牛。他挣扎的样子,似乎想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他是李国平最忠诚的拥护者,这让我眼圈一阵阵发热,因为我想起他多年来对村长刘大头的依赖,四哥舅哥当了包工头后对四哥的依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