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时光倒流(3)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8-13 8:30:18

  如果不是为了在母亲面前做做样子,那天晚上,我是坚决不会靠近桌子的,我相信大哥也是一样。我靠近桌子,扒了两口饭,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因为大姐走后,“丢人”的责骂就像妈妈锅里的蒸汽,一直笼罩在屋子里。我很小时,大哥就已经是村里人见人爱的人物了,那时我还没有他看的那摞书高,他是从不屑于理睬我的,我是说,如今他被大姐摁到“丢人”这个耻辱柱上,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该跟他说些什么。重要的是,我得找个地方睡觉,尽管我不觉得大哥从城里回来丢人,不觉得大哥和二嫂的事丢人,但我还是无法忍受和他们父子同居一屋的现实,这跟脸面无关,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不愿让时光倒流的感觉。
  可是,那时光倒流的感觉,就像一个穷追不舍的阴魂,无论怎样都摆脱不掉。当我黑灯下火打开老程头的家门,当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居然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看到了一个懒汉几年前的状态了。
  老程头见有人来,把眼睛眯起一条缝,长时间的瞅着我。就不清楚瞪大眼睛认不清的事物为什么眯成一条缝就能认清,大概这就是老人的现实,就像“蚂蚁为什么要上树,什么都不为,就是为了活着”是老人的哲学一样。老程头还真的在眯着眼睛看清我之后说出了这句话,他说,“怎么,又爬回来了?”
  我冲他笑笑,我想是的,是爬回来了,不过,我已经不是蚂蚁,而是屎克螂,而是被粪球砸下来的屎克螂。当认清自己是屎克螂,我突然愣住,我在想,他一年一年不离开这个狗窝一样的家,是不是就因为不愿意看到粪球砸下来呢,比如他无法忍受一旦跟黑牡丹去了城里,在那里呆不习惯,或者黑牡丹没干好,又带着他回来的下场?而他之所以有这个觉悟,是不是就因为他在年轻时也折腾过,也一次又一次被砸下来过?他把自己的老命留在这里守住一个家,是不是就为黑牡丹有朝一日被砸下来守住一条退路?我不知道,倒是从不关心女儿情况的他问了句:“看见青子了吗?她怎么样?”
  青子是黑牡丹的小名,我不假思索就回答了他:“看见了,挺好的。”
  于是他向炕头挪了挪,腾个地方给我,可是我刚要往炕上拱去,突然又停了下来,虽然在城里也打地铺睡水泥地,可是经历了一段在城市的生活,我居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忍受他屋里的臊臭味了,无法忍受炕席缝里黑黪黪的脏东西了。我发现,他的炕上,窗台上,墙上,包括天棚,整个屋子都有活物嘁嚓嚓攒动着脑袋,它们千篇一律缩着翅膀,隐蔽在战壕里的士兵似的,静静地匍匐在那,它们是蚕蛾。
  见我不动,老程头轻轻地朝炕席挥了挥手,炕上的蚕蛾呼啦啦就飞了起来,冲向天棚。
  爬上老程头的炕我一夜没睡。一开始,我被这样一个问题问住了,茧生蛾,蛾生卵,卵生蚕,蚕作茧,到底那一个环节是高峰,哪一个环节是谷底,也就是说,到底哪一个环节,是被尿克螂砸下来的环节……而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我突然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二胡声。乍听起来,它不像二胡,像谁家风门吱扭一声响动,而过不上一会儿,一个熟悉的曲调就清悠悠回荡在耳畔了。
  那是瞎子阿饼的《二泉映月》,那是大哥在知青时代最拿手的曲调,它在村子上空千揉百转风似的挥之不去时,歇马山庄没人不知道那是他用来打钓知青大嫂的诱耳。由于大嫂是知青,大哥是乡下人,他们的爱情一开始就有了忧伤的基调。然而,多少年过去,它居然能够重新在村子上空响起,大哥居然能把自己重新置于忧伤的情境里。问题在于,大哥遭受了大姐辟头盖脸的批驳,却还能这般执着,可见他对二嫂的感情深到何种程度!
  那天晚上,当想到二嫂也和我一样在聆听着大哥的二胡,我居然再也睡不着了,眼睛一直瞪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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