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死 刑(3)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8-8 9:27:53

  再一次去看林榕真,是在一周以后的又一个日子,这是法院提出的上诉期之内的日子,如果这个时期不上诉,死刑就要按期执行。
  林榕真比以前瘦多了,也有了老虎那样一张枯索的脸、枯索的身材了。老虎的枯索是天生的,有饱满的气色旺盛的精力烘托,枯索反而有一种强健的味道,而林榕真的枯索就像一张遭到毛虫蚀噬的树叶,毫无生气可言,眼睛里就像填满了淤泥的湖泊,有一种驱之不去的死寂。从前的他,多么精神多么英俊呵!他天庭饱满,眉骨高耸,他英俊中有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气质,即使不是从前的他,就说一周以前的他,也完全不是眼前这个样子,好像把积淤在心里要倾诉的一切倾诉出来,就把他鼓涨在肉体里的气体抽空了,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对无语之后,那淤泥一样死寂的眼睛突然的活泛起来,仿佛那干涸以久的湖底终于有了水的搅动,而那搅动的水并不来自外界――某种意外的降雨,而是来自湖泊自身,如同深埋在湖泊深处的一个泉眼。它一经活泛起来,就再也不是一个泉眼,而是无数个泉眼,是被无数个泉眼溢漫的一汪生命之水,因为这时,林榕真看定我,深深地看定我,跟我说:“吉宽,唱一唱你自编的那首歌吧,我想听听。”
  生命之水溢漫出来,吞没了整个屋子,使我仿佛一只柳叶做成的小船,颤微微摇曳起来。我的歌声则不是船,而是射向树林的响箭,我和林榕真的目光一同在响箭里穿梭,就像他当年在兴安岭的山谷里穿梭。
  这使我想起老法布尔《昆虫记》里关于一种昆虫的描述,那昆虫叫鳃角金龟,他说这个虫子要是在某个时刻发出声音,那并不是歌唱,而是一种哀诉,是对自己不幸命运的抗争,在它的世界里,歌声在表达痛苦,而沉默才是表示欢乐。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道旁的地垄里哟,
  听原野来风。
  这时我才知道,那一天,在林榕真自首那一天,为什么我会梦见这首歌。
  实际上,自从监狱里告别林榕真,到另一天在刑场上与林榕真告别,我在心里,一直唱着这首歌。
  只是,那一天林榕真的精神比前一次要好,仿佛押送他的囚车是一条浩荡的河,他的目光在水的映照下晶莹明亮,消瘦的脸上像有波光闪烁。他一路上看着我,看着榕芳,看着老虎――老虎在最后时刻还是去了。他微笑着看着我们,有一个时刻,我发现他的嘴在动,他的目光定格在天地之间,好像他已经看见了鸥鸟,看见了马车,看见了河水,听见了回荡在天地之间的原野来风。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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