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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装修工地的屋子里,榕芳哆嗦着告诉我,一小时以前,她接到一个声音坚硬的电话,对方说是公安局的,问她是不是叫林榕芳,她说是,问她是不是有个哥哥叫林榕真,她说是。于是对方说:“现在通知你,你的哥哥被捕了,明天早上八点半,请你到汪角区公安局来一趟。”她马上给她的哥哥打电话,打不通,又打我的,我一直不接,她于是就打车跑到这里,在这里等我。
林榕真被捕了,但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被捕。因为不放心榕芳,我没有让她回去,我俩在工地的屋子里大眼瞪小眼一夜没睡。榕芳一直没有停止哆嗦,任我怎么安慰她,任我把所有的被子都搭在她的肩上都无济于事,致使后来,我也跟着哆嗦起来。那天晚上,我总能想起那天在公司的屋子里林榕真的样子,严重缺乏睡眠的容颜,皮革一样粗糙的皮肤,额头和头发间形成的冲突。而一想起他那样子,就生出这样的猜想,比如他实在忍受不了宁静伤害,用什么方式惩罚了宁静,导致宁静将他告了进去;或者为了把多出来的三千块钱送给宁静,把她约到新装修好的房子,结果遇到宁静丈夫,被她的丈夫告发。这样的猜想实在让我后怕。我后怕,又不敢说出来与榕芳交流,到后来,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也打起哆嗦,把过冬的棉袄毛衣一齐穿到身上。
事实上,我的任何一种猜想都比结果好,第二天,当我们终于熬到八点,坐车来到汪角区公安局,一个国字脸的警察接待了我们,我和榕芳几乎一滩泥似的堆在那里。
林榕真出的事,不是一般的事,而是杀了人!他杀的人,不是宁静,也不是跟宁静有关系的任何人,而是李华的丈夫,汪角区区长刘国栋。
那是我来槐城最最黑暗的一个早上,天空仿佛骤然之间扬起巨石,使原本牢固的世界轰然坍塌。当时,我根本顾不得去想他为什么杀人,杀的人为什么不是宁静而是汪角区区长,因为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我也迅速坍塌下来,而随着我的坍塌,我的怀里,另一个身体压弯的稻秧似的软棉棉地倒了过来。
在那种状态下,我动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来唤醒意志,来使自己镇定、站立,使自己有力量把榕芳抱出公安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和她一同坐上出租车,根本不清楚要到哪里去,不清楚这个世界要是没有林榕真,我们还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人在脆弱之时,最本能的反映也许不是告诉亲人,而是告诉你印象里强大有力量的人。我在车上挂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四哥舅哥,一个是李国平,他们在这城里都有一帮铁哥们。可是,四哥的舅哥长时间不接电话,而李国平接了电话,听说是我,莫名其妙嘟噜一句“申吉宽小心你的狗脑袋”,说完啪一声扣掉电话。当时的感觉,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主子出事了,于是所有人都要远离我。在无助之中,只有让出租车转到容真公司――那个只有八平米的小屋。
那是怎样绝望而漫长的一天呵,因为绝望,所以漫长。一开始,榕芳一直没有离开我的怀抱,她浑身瘫软,没有自主意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她才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她清醒过来,就浑身抽搐着哭了起来。她哭,我也哭,我多么想不哭,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不能想象我的生活中从此没有了林榕真,我不能想象现在的他以及以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尤其榕芳哭起来,一遍遍喊着哥哥说:“哥哥你肯定是冤枉的呵,哥哥你怎么能杀人……”
后来,我们哭累了,歇息下来,我才试着跟榕芳说了林榕真和宁静的恋爱。我觉得有必要让她清楚一些她的哥哥最近的情况,从而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可是说着说着,我发现连自己都不能接受,因为林榕真杀的不是宁静和与宁静有关的人,而是李华的丈夫,这实在奇怪,林榕真没有任何理由杀李华的丈夫。
为了向我证明林榕真不可能杀人,榕芳一再重复说:“我了解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事情是在正午时分见出端倪的。那时要我去旁边的烤饼店给榕芳弄点吃的,突然接到李国平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申吉宽我知道林榕真出事了,一早上我还以为你是为许妹娜的事呢,许妹娜你就不要想了,要是想,你就和林榕真一个下场。公安局的哥们都告诉我了,林榕真五天前和区长老婆通奸,被区长抓着,他用螺丝刀把人捅死。结果自个报了案。”
如果说林榕真杀人让我震惊,那么这个消息更让我震惊,我震惊,和李国平已经知道我和许妹娜的关系没有关系,而是林榕真居然与区长老婆通奸,这,怎么可能?
我把吃的买回去,呆站在屋子里,一只木乃伊似的好长时间转不过神儿。
大约十几分钟后,我一点点缓过来,想起李国平说林榕真自己报案的事,这让我突然记起那天我和榕芳来看林榕真时的情景,原来那时案子已经犯下了,他正处于痛苦的绝望当中,想到这一节,他那混浊而迷茫的眼神再次出现在眼前。这时,仿佛有个什么信号输入大脑,使我的目光充电似的迅速灵活起来,警察似的警觉地转过身,在写字台上电视上巡睃。榕芳见状,像有更大的恐怖藏在屋子里似的赶紧靠向我,颤抖着发乌的嘴唇说:“怎么了吉宽哥,怎么了?”
我像抱住自己妹妹似的紧紧抱住她。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已经觉得她就是我的亲妹妹了。我说:“没什么榕芳,没什么。”我一边安慰,一边拉开写字台的抽屉,这时,我,榕芳,我们都看到一样东西――封皮上写着我俩名字的信。
严格说来,那不是信,而是两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不祥之鸟。因为是它将此前并不确定的灾难确定下来,尽管它的字迹看上去那么柔弱。
林榕真的字迹像飘在空中的柳叶,横朝上扬起,竖朝左偏去。而过不了几行,就会有一串柳叶遭了红蜘蛛,被一串串蛛网网在其中。还不等看到内容,心就乱得不行。
吉宽,我犯了死罪,这是上天的报应。我没想杀人,只是一时失手。
我从没爱过李华,我跟她好,不过是把他当成一棵救命稻草,在我心情一路下滑的时候,我需要抓住一棵稻草。她对我一直很好。我这么跟你说,不是请求你的原谅,我自己都不原谅自己,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一些时候,我踩在自己的道理里,忽视了别人的道理。这既是我悔恨的地方,又是让我感到安慰的地方。
关于这一切,我不想跟你说更多,因为我已经没有能力用语言说清自己,现在,我惟一有能力说清的,就是还没有做完的工程和工程的账目,也是要向你交待的最重要的事。账目附在后边,我先把这几家主人的情况跟你大略说一下:李华那栋,区长死了,那笔账肯定没戏了。中山区华中路25号,你见到过那位女主人,没什么品位,就是讲豪华,讲派场,凡事你记一点,不管用什么料,都用最好的。泉水区太原街36号,你去过但你没见过主人,这又是一个给二奶装的房子,那二奶不像那个空姐一概不管,她喜欢乱参乎,别管她,一切都跟男人谈。汪角区山东路12号那女人是女强人,吃软不吃硬,和她打交道不要板着面孔,也不能端架子,说话要和蔼。汪角区民生路30号的男人是个搞水产的老总,喜欢把屋子弄成水晶宫,要把活做细。永宁区柳安路78号,这是个炒股票的年轻人,他有的是钱,自以为是个成功者,跟成功者打交道一定要端住架子,要讲究仪表。这五家工程,有的你知道,有的你不知道,你要好好结束它们,账目和他们的联系电话都在抽屉里,你安账目结算后,作为公司的储备基金,全部归你。李华已经告诉我,她不会要求赔偿。
我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钱都交给了妹妹,还有公司那八平方的房子。除了妹妹,在这个世上我没有任何亲人,就把妹妹托付给你了!
另外,还有三家刚谈的工程,联系地址和电话都在抽屉里。我在公司最好的时候离开实在不甘,为了我的愿望,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公司做下去,你要学习设计,要多读书,我的所有家装书都在柜子里,在暂时不会设计的情况下,要花钱请人。一定要做下去。
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事告诉老虎。他是我的铁哥们!
哥哥林榕真
1996年11月11日光棍节
榕芳和我一样,当我们把属于自己的那封信看完,都无力再看对方的信了,我们只有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拥到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