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祸起萧墙(4)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7-7-27 9:04:30

  难以入睡的状态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当时,既不像和民工小方想女人时那样焦躁,也不像和许妹娜制造情感麻烦时那样不安,它似乎集焦躁不安于一身,却又不仅仅是焦躁和不安,还有忿忿不平,还有莫名的害怕。忿忿不平的,自然是那个臭女人对林榕真的轻篾,对我们的轻篾,害怕的,却是林榕真一落千丈的情绪。我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我们的工程。
  一连好多个晚上我都无法入睡,我无法入睡,却毫无压马路的兴致,我不想看到只在夜里眨着眼睛的酒店和咖啡厅之类,似乎它们已经构成对我的伤害,似乎只有躲在屋子里才是安全的。我无法入睡,也丝毫没有被许妹娜不能马上离婚的事情纠缠,亲历了林榕真的感情危机,我再也不敢去想感情的事了,不是见他被蛇咬自己就怕井绳,而是我觉得在我还没有能力帮助铁哥们儿从深渊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不应该享受我的感情。那些天来,连白天里也没给许妹娜打一个电话,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对林榕真那份逝去的感情的哀悼,才是对林榕真的同情和支援。
  我停止娱乐,每个晚上都把自己关在装修好了的屋子里,因为这时木工们已经搬走,空洞的屋子便被各种思绪填满。这些思绪零乱而杂芜,就像理不出头绪的麻团,它们有的,乍看上去是一根粗丝,通着某些显眼的地方,以为一抽就能抽出来,可是当真去抽,却成了死结,比如当我看到新装修屋子窗台上华丽的大理石,想到林榕真说过的每一次装完房子都是一次失恋,会突然心头一亮,觉得林榕真肯定会从失恋中过去的,就像他每次离开屋子又进入下了个工程,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人和工程当真能一样吗,工程可以一个一个干下去,人难道能一个一个爱下去吗?问题是,经历了宁静,林榕真还敢相信女人相信爱情吗?它们中有的,看上去是死结,你试图松动它,把它打开,可是往往从这个死结松开,又进到另一个死结中去,比如有时在三室两厅的屋子里转,想起宁静让林榕真做她情人的话,觉得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两个人都需要,情人就情人呗,一下子都能多给三千多块钱,瞧不瞧得起算个什么!这么想,心里就嵌开一条缝,见到一点亮,可是没一会儿,那缝又突然合死了,因为宁静那扔钱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涌到我的眼前了。那样子涌到我的眼前,不但嵌在心里那条缝合上了,还把我挤在了黑暗里,这样的结果,则往往有激愤生出,激愤像捅了马蜂窝似的,迅速飞扬起来,环绕身体四周。这时,整个一个晚上就都交待了,没有一点睡意,因为我不知道林榕真如果像我这样激愤起来,拿什么来平息自己!
  于是,在那样的晚上,屋子就不再是屋子,而是牢笼,人就不再是人,而是困兽,左冲右突直想把墙壁洞穿,毁掉所有城市有钱人的房子。这时,我会突然发现,实际上,不管是我,还是林榕真,不管是许妹娜,还是李国平,还有黑牡丹,程水红,我们从来都不是人,只是一些冲进城市的困兽,一些爬到城市这棵树上的昆虫,我们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光亮吸引,情愿被困在城市这个森林里,我们无家可归,在没有一寸属于我们的地盘上游动;我们不断地更换楼壳子住,睡水泥地,吃石膏粉、木屑、橡胶水;我们即使自己造了家,也是那种浮萍一样悬在半空,经不得任何一点风雨摇动……而如果仅仅是这样,也还好,至少,我们并不自知我们是谁,我们会在不自知中与吸引我们的那个东西谋面,从而更肆意地编织我们的梦想。偏偏不是这样,比如我们睡得是楼壳子,吃的是石膏粉和木屑,我们却又那么近距离地亲近着舒适和美好,我们不管吃什么住什么,一样发散着任何物种都贯于发散的气息,致使我们的梦想伸展到不属于我们的种群里,模糊了我们跟这个压根就跟我们不一样的种群的界限,最终只能听到这样的申明,你错了,你不能把自己当人,你就是一只兽。
  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我理解了林榕真,懂得了林榕真,或者说,我在那些夜里的感觉,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与他产生了共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天,林榕真陷入可怕的沉默。他不接受我的慰问,电话里,每每打算劝他几句,他都以“我还有事”为借口立即扣上电话。有时,有事商量需要和他见面,也是言简意赅,三五句话让事情呈现大体的眉目,便让我离去。
  有一次,林榕真妹妹榕芳来了,为工地送她公司的实木门,临走时问我,我哥哥怎么样,我好久没看他了。我想了想,没说实话,但觉得这是让林榕真从苦闷中往外走的一个机会,就说:“走,我也好久没看见他了,咱俩去看看。”
  当时,林榕真电话里坚决不同意我们去看他,说他正在公司里设计装修草图,离市内太远就算了。可是因为不放心,也因为他妹妹榕芳真的想他,我们没容他同意就私自闯进公司。
  那天,如果不是突然闯进公司,我不会想到林榕真被苦闷纠缠成这个样子,他发丝呛在头皮上,被一夜的冷霜冻住的萝卜英子似的,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神就像打散了的蛋黄,有一种混沌和迷茫,尤其他脸上的皮肤,简直就像没有上光的皮革,毛孔清楚地裸露着,在泛黄的底色中呈现着严重缺乏睡眠的疲倦,他的右手用纱布包着,像受了伤,他根本没有设计什么图纸,摆在写字台上的是一张早已用过的旧图纸,而他身边的纸篓里,有着许多团成团的废纸。就像把恶劣行为突然暴露给老师的学生,我们的突如其来,使他有种躲闪不及的慌张。他站起来,嘴张开,想说话而又不知要说什么的样子,让我看了非常后悔自己的闯入。
  榕芳一进门就看出哥哥的变化,大声问:“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林榕真勉强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实际上,自从我们进门,他就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给我们让座,当然,小屋里也没有两个人的座位。为了掩饰自己,他现打开柜子,拿出一张大大的白纸,把它铺在旧图纸上面,不惜暴露自己的仓促。
  那天在容真公司,林榕真居然就沉默到最后,他一直没有跟我说话,也一直没跟他的妹妹说话,他在那张白纸上胡乱地画着横线又画着竖线,仿佛即使是胡画,也比跟我们说话更有意义,仿佛即使让我们看出他的慌张、心不在蔫,也比说话更让他好过,到最后,我只有知趣地带榕芳离开。
  从容真公司出来,我的喉咙像打开淹过很久的芥菜缸,散发着说不出是苦还是辣的怪味,因为榕芳出来一再问我:“哥哥到底怎么了,哥哥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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