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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钊的相貌,与我近在广州镇海楼所看见挂出的有所不同。在这些纪念像中,表出李先生一方面的严肃神情而已。实则他的真相,在严肃中具有极和蔼温柔的状态。他的低微声音,加上那和悦的笑容,使人觉得他可亲可受。我今日执笔想起他时,仍然如在面前,领受他缓缓地一句一句的北京口腔,那种温和热情的心声,使人永远地印入脑底,化为灵魂。
他那件所常穿普通的布长衣,衬出他中人身材的坚强体魄。在他所兼任的北大图书馆内,一切修理整齐。可惜图书购买费不足,但在可能内,李先生对于一切近代普通的需要书籍,竭力罗致。故我当时所想研究的书,都可由这个馆中借到。
我也曾到他的家中便饭。那是一间北京普通的平民屋子。我们食的是北京普通馒头。因为是请客,所以除了一些素菜外,加上一碗蛋汤。他素不饮酒,只用些薄茶解渴罢了。
因为李先生对于学说有了深切的领悟,所以信心极强,故在北大所教的,在社会上所宣传的,都是他所信仰的真正学说。
他不但在学说上,而且他在实行上与一班向前进取的好青年一同奋斗。他都循循善诱,因势利导,他是一个善于说服人的领袖。我从没有一次见到他在辩论中表示有一点粗声厉色。
我们两人一日在闲谈中,我说他这样的人,在北京居住不无危险,请他设法迁避为佳。他引用了罗马大文豪与政治家西塞罗说法:“处在这样混乱的局面,无论如何,都须横死的。”西氏当罗马政变时,逃到城门就被敌人抓去杀头了。所谓“横死”就不是自然的死法。李先生继后以庄严英勇的声容对我说:“处在这样的南北军阀时代,我也知我命运的危险,但这又何足畏惧呢!为主义而牺牲,要有这样牺牲的人,始能引起后来的信徒,而得到主义实现的胜利。”他末了又念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又护花。”我们彼此黯然相对久之。
现在的事实都证明了,李先生极具有先见之明。
我虽则有—些时期,跟随他同行,可恨我那时太落后了,不能一直跟随他走。到今日,他殉义若干年后,我始知他所信仰的学说之伟大。我实在觉悟太缓了,实在对不起我这位伟大的故友。只有时不时想及他为人的温和,赴义的勇敢,而对他无穷的敬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