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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是处在封建社会的乡间环境。
我生于农历的正月九日,与我父同样生日。是日为俗称的“天公节”。这个节名甚奇特。我个人考据汉末,是历史上所称黄巾首领张角的纪念节。张角是当时著名的农民首领,自称为“天公”,其弟为“地公”、“人公”。虽则反抗不成,但民间仍然秘密地对他纪念,尤其是我们的张姓,在封建社会里,仍然保存他的同宗为光荣。所以“天公节”是姓张的特殊节各,邻近乡里和别姓,并无这样的节名。这使我想起张角的故事来。
我父亲相当聪明,可惜他少年失学,但对于历史书及《三国演义》、《水浒传》、《东周列国志》、《西游记》等中国著名小说,时常阅看,而且有心得。他壮年到新加坡承继他岳父的“批银”事业,找得些少积蓄,回家休闲。我最奇怪的,是见他后颈中有一粒枪弹,是他少年时加入本姓与王姓集体械斗时所受伤的,现在已变成为肉中的死弹子,不足为患了。他一生不食雄鸡肉,这是能使子弹重新生出毒害的,但别的任何食物,都不忌惮,这可是社会上相传的一种迷信。
张姓在本县占大姓的位置,但别姓也相当强大,彼此因姓氏的封建观念,常常就械斗起来。说到我生长的乡村,与王姓不和的,尚是在市场上偶然的事情,但与隔邻杨姓则成为永久的仇敌。缘因是我乡农田的灌溉水流,乃从杨姓一村中旁边的溪水所挹注。杨姓在我乡灌溉水沟所经过的地方,未免有时偷水用,或把沟全部破坏,由是而酿成两乡的械斗。本来,在官府方面能够持平判决,两乡也可相安无事。但那时的官吏如豺狼一样,只待到械斗闹出命案时,他们才清乡大行搜括了。我记得一早晨,父亲在洗面时,眼泪汪汪,说到一位好品格的堂侄在械斗时被枪伤已不可救活了。我的童年,可说是在长久都与杨姓的械斗、时时预备、如临大敌的环境中。我父在这个时候,成为姓中绅士,已变成睦邻的和平主义了,但不能压伏这个野蛮行动。
当我后来回到故园,居住十余年时,我对于童年的乡里械斗印象太深刻了。我不但做到彼此姓氏无械斗,而且把彼此乡里的村人联络起来,如亲戚朋友一样。到今日的人民政府,更把先前的“仇乡”并合为统一的“行政乡”,这更是铲除先前封建性的根本办法了。
我生长于四周美丽伟大的丛山中,自少就养成喜爱山间的生活。我入私塾后,每遇塾师下午睡时,就偷上山与牧童徜徉逛乐。最快乐时是满山风光,“多年”花开遍了粉红色,到它们成熟时,摘取食到饱。山间有清溪,沙白水绿,长夏都浸在溪中游泳。因此,自少就养成爱好大自然的性格。我只知云雾在山峦的飘扬,林木中的静穆。我就是这样自然的儿童,奔放不受任何拘束的天然儿童。自少养成了放纵自由的脾气,只爱自然的风光,憎恶世俗的束缚。到成年后,仍然保存这样的性格,所以不能随俗附和。
又我自少就喜爱月光,这是当然的,因为室内的灯火惨淡无光。乡间的明月,便是天然的大光灯,无论那个乡下人都是喜欢月亮的。在周围的山色里,入夜若五月光时,便是漆黑黑一团,有如在地狱一样。若遇月亮时,便觉山峰辉煌,如在天堂一样的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