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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乡居比城市住得好。在冬至前后,乡下人日入时就上床睡眠。所以夜长睡得极充足,通常入冬天总比夏天长得肥胖,因为睡足便健康了。
若我们今日在城市住的,乃照钟点起居休息,完全不是照自然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所以就我个人说,仍然是夜间九十点上床,六七点起身,故虽在这样的长夜漫漫,仍然感觉到睡眠不足,每到午后,尚觉困倦。若在乡间,不怕睡不足,只怕有羡余了。
冬至到了!本来北半球已入初冬的气候了。但在亚热带的广州,仍然不过是深秋景象。近几日来,在“强风低温”下,广州也觉有秋寒的萧疏。黄槐已落些叶子了,苦楝结成了累累的黄色穗粒。越秀山的菊花未免褪色,莲池只剩些枯叶与傲霜枝。越秀山!晚游人稀少到等于零,惟有我与儿童们仍然照常到其间散步,呼吸了清净的空气与鉴赏夜景及月光。
到了这个冬节,家家做了糯米丸,在先前我们的乡下,遇了冬节又祭拜祖宗,大家肉食后又饮汤丸,在日光下彼此谈天,觉得冬日的可爱。
冬节所以可纪念,因为它是一年中最长的夜景。过此夜后,日即逐渐长起来了。这也是光明与黑暗的争斗。这个黑暗的夜魔逐渐被光明和太阳打倒了。我国古书所谓“冬至一阳生”便是此意。
其在我,在这冬至夜,更有一件极兴味的纪念。那是我在德国文化城莱比锡时的事情。我与女友为要消磨这个漫漫的长夜,就到本地著名的“酒窟”。相传哥德在此写成他的杰作《浮士德》;也即是浮士德老博士,在这个酒窟遇到魔鬼猛灰士,把他变得年轻起来,而去引诱美女格丽倩的故事。我们俩到酒窟后,决定饮到大醉,要在星眼模糊中对那幅大壁画,画上的那个鬼,红衫、猴面,头有二小角,有尾巴与羊蹄手,凝神注视他怎样生动,或者现形起来。果然,在壁画那靠近另外一窟厅的角落,依稀似有这样鬼形在活动!我的女友不免颤栗起来。紧紧靠倚我身旁,头汗淋淋,她已大半醉醒起来了。但在我因为饮得太过度仍然醉眼迷离。可是我心神极镇定,决断这必是一种幻象,或者必有人民捉弄,我就突然跳去,把鬼的尾巴拿住,原来是酒窟侍者,故意在戏弄我们。真相既明,彼此就大笑起来,笑到我们肚腹痛,醉态也全行消失了。那位侍者又要我的女友装做格丽倩,跪在地下如戏中所排演她在教堂忏悔一样。那个假鬼做天主就不让她悔过,只大声责备她,她口中只有大叫“空气!空气!”这样更使我们三人笑破了肚皮!
这年的冬至夜,是阳历十二月二十三日。我们这样混闹到了天将微明,这是二十四早为基督教国最隆重的圣诞节,满城教堂的钟声已震动起为了。我这个权做浮士德的老博士,变成了狂荡的青年,戏对我的女友说:“你已得救了!你从此跳出地狱升上天堂了!”我又对那位装做猛灰士鬼的侍者笑说:“你已尽你鬼的责任了!你好好再去戏弄别个老博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