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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撒丁岛四月的朝阳高高地照在屋顶上。我于上午十点钟醒过来。
两天来,我白天整理物品,晚上靠电视、录像带消磨时光,一边在不知不觉中喝光整瓶葡萄酒。我的悲哀和思考由于这些聊胜于无的活动,由于酒的调理,陷入一种漫不经心的、温和的遐想中,倒也不十分痛苦。
前天马可乘坐的航班在K城一降落,他立刻开机给我打来电话。没有“宝贝儿”、“亲爱的”一类的甜言蜜语,但他的语气充满关切。
“你怎么样?”他问。
“我挺好。”
“正在干点什么?”
“开车兜风。”
“噢,那我可真替你担心。记住,天黑前一定要到家,否则你会迷路。”
“到时我会通知你的。”我说,觉得还能这样逗弄他真是一种奢侈。“晚上给我打电话,好吗?”我现在最害怕他改变我们之间的某些习惯。
“好的。老时间。”
不过当天晚上他的电话没打来,我因为喝了半瓶酒,也不能去担忧什么了。第二天清晨,我被铃声惊醒。厚重的窗帘外天空是青黛色的,时候还早,这绝不是马可的习惯,他了解我通常醒来的时间要比这会儿晚得多。我摘下话筒。
“清醒点,艾维,听我说,”马可的声音分外冷静,“康必沃会马上跟你联系,把你的中国护照和意大利居留证的号码全部报给他,他得从航空公司订机票。如果明天下午五点钟以前我没到家,康必沃或者塞巴斯蒂亚诺会去接你,他们中有人将陪你一起去法国。你只需带齐你的证件和随身物品,其他东西我来安排运输。”
“挺不顺利,是吗?”我问。
“那不是你担心的。我能保障你在一个优越、高雅的环境里做你想做的事。”他最后说。
我们把电话挂上了,没说“再见”,也没说“我爱你、我想你”,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挂了。这是我跟马可在意大利通的最后一个电话,可当时我没意识到除此之外它还意味着什么。
我起床进卫生间洗漱。
昨天向康必沃报过护照号码后,我重新装过我的行李,把小件贵重物品和两套换洗衣服放进一只手提袋里,证件、银行卡和钱夹装进随身的挎包。我数了一遍五斗橱里的钱,还有几百万里拉,我把它们全部塞进挎包。这样我随时可以上路了。我把这两件行李都放在床头柜边上。
洗漱完,我坐在化妆室的镜前打扮。干这些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考虑今天的着装,既要方便出行,同时也不太惹眼。
回到卧室,我站在床前停顿了几秒钟。我觉得有点不对头,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又好像发现了什么,总之空气中的味道都有点特殊。我环视室内,窗帘是合着的,微风透过窗纱轻轻敲打着它,床头柜旁我的皮包还在。我把目光投向卧室尽头的那座吧台,由此转个弯,就是套房外间的起居室。
我走过去。在酒吧与起居室的连接处,我站住了,我的视线最先扫过落地窗,隔着厚重的窗幔,那里的光线有点昏暗。蓦地,我的目光和什么撞到了一起。
那里,一个女人正如一尊雕像般侧坐于沙发上,一条腿跷在另一条上面。我断定她是女人,因为她的身体轮廓相当秀气,即使是坐着也能看出纤细的腰身。
她是谁?我首先想到记者而不是绑匪,这片海滩豪宅里的人几乎个个都够资格当新闻人物。上个月有个娱乐小报的记者潜入后面半山的一户人家,他是跟踪屋主和一名电视女主持而来。趁着那对男女在楼上调情,他几乎把整栋房子拍了个遍,包括女主持扔在楼梯上的吊袜带和胸罩……报纸销量因此大增。
我感到心脏跳到了嗓子眼的地方,汗从我的额头上、脖颈处痒痒地冒出来。我低沉着声音问:“你知道这是谁的家吗?”
“相信我不会找错的。”她很自信地回答,嗓音带点沙哑。
我开始追忆哪个房间的门窗忘记上锁,或者报警系统可能凑巧关上了……我觉得问题一定不是出在这儿。然后我又迅速重温了一遍在医院遭袭击的情形。
“别费心了,报警系统已经切断,我只需用一把钥匙打开厨房的侧门,另一把打开这间套房的门,然后我们就见面了。不过说实话,我进来还不到三分钟,你很警觉。”说完,她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向我抛过来。
我看清楚落在我脚下的是一串钥匙,纯铜打造的,把柄雕着镂空的花纹。完全原装货,并非仿制品。整栋宅子共有四套钥匙,马可、我各持一套,第三套存在公司的保险箱里,另一套藏在花园里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某处地方。保姆只有花园小门和厨房的两把钥匙,而且是复制品。
莫非是……“我不相信马可会——”
“错误的目标。”那个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似乎并不高大,但肯定比我结实。她咧嘴一笑,“我奉命从K城来。”
“你说什么?K城?谁派你来的?”
她上下端详我一阵,“你不是想就这样一直穿着睡衣跟我说话吧?”
“哦,当然不是。”我转身进了卧室。
我穿戴起来。薄薄的套头衫,窄口长裤,格子洋装,最后是一双簇新的软底便装鞋。鬼使神差的,我探身向马可的枕头底下摸了一把,我只见过有一次他把枪放在下面——我遭绑架获救后的那天晚上。现在枕头下什么也没有。我瞥到床头柜上的电话,伸手拿起来,听筒里没有声音。线路被切断了。
“该死的!”我在心里咒骂。
“我进来了。”声音和女人一起出现在卧室。“我奉老头子的命令送你上路。”她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并向我走来。
我晃了一下,没站住,一屁股坐在床上。大脑瞬间呈现出一片空白。“他不能这样对待我。”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想怎样对你就怎样对你。”
我瞪着她,觉得喉咙发干,手脚发软。我的脸一定像死人那样灰白。
“你的护照在哪儿?”
当她第二次重复她的要求时,我听见了,然后慢慢恢复过来。“你们要把我怎么样?”我怀疑这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不是出自我的喉咙。
“去香港的飞机票已经订好,我必须最后确认你的名字和证件号码。”
她的话音刚落,我腾地蹿上床往另一头爬。那个女人反应极快,飞扑过去抢床头柜旁边的皮包。我先她一步抓住带子,她转而牢牢攥住我的手腕。我觉得像有一把铁钳要碾碎我的骨头,我痛得龇牙咧嘴,张开另一只手向她脸上抓去。她敏捷地偏头,手底下用力,我的手腕如麻花似的向外扭去。
“啊!”我惨叫着松了手。
她打开我的皮包,准确地在夹层找到我的全套证件。她扭头冲外屋喊了一句,吧台方向马上闪出一个敦敦实实的男人。突然之间,我的勇气一泄而光,看来一定还有别人,全是些厉害的行家里手。
我的护照资料跟他们掌握的似乎没什么出处,男人走出去打电话通报。女人在没收了我的手机和证件后,把其他东西放回原处。
“马可完全不知道西蒙这个老鬼派你们来对付我,是这样吗?”我翻身坐起来,仇恨地盯着她。我发现她很年轻,皮肤光滑,一双棕色的眼球几乎是透明的。
她被我称呼西蒙的方式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的。”
“该死的!”我咒骂着下了床,走向平台的落地窗,拉开窗帘。我盼望着现在有人来找我,索尼娅,康必沃,或者是博罗迪。我被困在了一场活生生的圈套里,陷入了一个已知的、却忽略掉的、最可怕的人物布下的阴谋之网。“为什么?我已经决定离开了。”
“问题出在马可身上,他不打算在两女人之间做出唯一的选择,而这显然违背了卡兰德拉家族和帕拉迪奥家族的约定。”
看来我和马可根本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命运,每一步都会有其他人插手。一阵风吹得我打了个寒战。我故作镇定地道:“坦率地说吧,在这种情况下,我知道改变西蒙的决定是没希望了,但我还是想跟他通一个电话。”
“老头子的健康状况不太好,前天半夜进了医院,那天他们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我在心里说:他自找的。“那么,跟马可通个电话行吗?”
“我不能这样做。”她断然拒绝。“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满足你。你必须认识到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你得马上离开意大利。”
我恨恨地捶了一下窗框。这时我发现一辆巡警汽车出现在远处的林阴道上。我一阵紧张,可它很快从岔路开走了。除非我对着他们开上一枪,否则即使跳楼也没人发现。
“老头子说,你不该让马可成为有损家族名誉的人。”她说。“卡洛琳能做的你都做不了。”
“他们怎么能在我为马可牺牲了一切之后作这样的对比呢?”我伤心欲绝。
女人来到我的身后。“老头子让我转告你,他很感谢你照顾了他的侄子——”
“我爱他!”我愤然地转过身,觉得胸口像插入一把刀子那样痛。
女人把一只信封递过来。“这是老头子特意为你准备的,他希望能因此减轻你的痛苦。我想这会对你有用。”
我看着信封好一会儿,接过来,打开:一张写着我名字的面额为三十万美元的银行支票。“噢,谁定的这个数?”我冷笑道。“买断我的爱情,我的幸福……太少了!”
“有总比没有强。”
我一扬手,支票飞出去,飘落在女人的脚下。她弯腰捡起来,很亲切地瞥了一眼票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折起,朝我跨近一步。我还没弄明白她要干什么时,她已经把支票放进我外套的兜里。
“你还有什么条件?或许老头子并不在乎多付些钱给你。只要你离开,而不是去法国。”
女人的下巴微微扬着。她的表情让我觉得她似乎非常希望我再提出点什么,我猜她的衣兜里还放着另一张备用支票。管她呢,我才不在乎,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初出国门的穷丫头吗?
“如果条件相反,你们是打断我的腿还是杀人灭口?”我已经冷静下来,我打算试着跟她谈谈。
“噢,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了?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我们怎么下得去手?不,我们不会动你一根毫毛,但你女朋友和她肚里的小生命……”
“冷血!”我怒不可遏地骂出来。“出动这么多精兵强将就为驱逐一个女孩,或者放一把火?他真是越老越无耻!”
“对于我们,这是生意,别无其他含义。”女人平静地看着我。“我能奉劝你的是,马可他属于卡兰德拉家族,而不仅仅是你。”
我完全能估计出那种情形,如果我坚持,索尼娅将像费里尼律师一样成为受害者。天哪,为什么厄运总是紧紧缠绕着我最亲近的人?
“我很遗憾。”女人的声音低下来。“我们会负责托运你所有的物品、行李,所有的。我陪你乘直升机去罗马,有人等在那儿,他们将一直护送你到香港。”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或者差不多十一点钟,我发现那一缕缕照射进来的阳光显现出一种没落的、行将崩溃的回光,似乎预示了昔日的荣华如过眼烟云,灰姑娘的爱情一去不复返。
那天马可是怎么跟我说的?“别忘了我曾这样向你建议过……”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同意他的安排,那么我现在该住在那栋属于我的房子里,至少我还可以见到他。可我没想到事情是快速在恶化的,一大片一大片突然就成为了现实。也许,那个高贵、骄傲、非凡的男人,他真的不仅仅只属于我。我不知道将成为卡兰德拉家族未来教父的他会有何改变,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如果他娶了我,或者,他在法国巴黎为我安顿了另一个家园,那么,卡兰德拉家族的近代史将会改写。
2
他们给我三个小时整理东西,我花了一半时间盘算逃跑。
那个女人不愿我离开她的视野,又不想看到我恶狠狠的目光,就躲在衣帽间外面监视我。
我的私人衣帽间是由客房改造的,密封窗户的位置刚好在厨房后门的上面。窗外有一排焊进墙里的花架。这意味着什么呢?要是我敢冒险,我就猛地翻过窗子,像吊死鬼那样抓着花架子,然后闭眼一跳,落到厨房的遮阳棚顶。至于最后如何下到地面,我没想那么细致,反正两边不是草坪就是花圃,只要就地一滚,我便可以由此狂奔数十米到花园侧门,那有一把钥匙藏在石雕像下。
我一边往箱子里装东西,一边偷偷瞄着门口,我没看到她,她可能暂时离开了。我又瞄了一眼,就一转身冲向窗户。我抓住底座的插销向上猛抬,哗啦,窗户打开了。我勇敢地跳进一盆鼠尾草里,用双臂抱紧栏杆,撅着屁股把身子一点点挪出去。当最后一只脚失去依托时,我大叫着从上边掉下来,发出扑通的声音。
我打了一个滚,爬起来时发现脚上的鞋只剩下一只。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我双膝着地去捡一米外的皮鞋,然后俯着身子寻找下面的落脚点。噢,天,太高了,我头晕眼花,呼哧呼哧直喘气。
这时我听见身后响起砰的落地声,我一回头,那个女人姿态轻盈地跳下来。
“我跟你拼啦!”绝望中的我向她扑过去。
我一头撞到她身上。她措手不及,直挺挺地倒下去。我因为用力过猛,借着惯性,脑袋径直朝墙根撞去。我完全来不及想象当我的脑袋撞过去会发生怎样的严重灾难,比如大脑损伤、面部毁容……
“你疯了不成?”那女人在骂我。我趴在地上,脑袋距离墙面不到一英寸。我回头望去,她匍匐在地,两只手牢牢抱住我的大腿。
我受够了,一脚蹬开她,一骨碌爬起来。“我不会因此就原谅你,马可也不会!”我大吼,眼睛充血。“除非你们拿着枪来到这里,你们杀死我,而且永远不要让他知道!”
女人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站起来。她假装听不懂或没听见我的话。
“喂,没事吧?”
我顺着声音向下看去,花园里站着几个陌生男人。
犹豫再三,我把那张支票放进桃花木五斗橱,还有半截带血的指甲,刚才跳楼时戳伤的。希望我没错,上一次我去罗马尼亚后他为我做了什么——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而这一次……无论世界如何风云变幻,我只要能够环绕住这个男人,就等于修复了所有沟堑。
在我的画室,女人瞪着惊诧的眼睛欣赏我的作品。我一拳捣破画布上萨娜的全家福,拉开窗户,将油画连同画夹扔到院子里。我这样做没人敢反对。
下午两点钟,我最后环视这栋宅子里的一切,这间有着如此温馨和复杂回忆的大房子。从此后,它将成为一间度假屋,另一个女人和曾属于我的男人将在某个炎热的时刻来到这里……马可输给了他的家族。
当宅子的大门怦然一声撞上时,我的心已四分五裂。门上有一张贴画,我把眼睛凑上去:我和马可的脑袋拼命挤在小小的镜头前。以前他的笑容总让我觉得很灿烂,似乎能改变什么。然而,这张一个月前我们在影院大厅里拍的卡通照,他的表情有点僵硬。到底是什么东西使他的笑容失去了光彩呢?因为他们要赶跑他的女人?或者,他发现挥斥方遒的本领对于自身的爱情无济于事……
很荒唐,我发现我竟无法描述,关于他,关于那个浮华的世界,阳光,阴霾……
无论如何,马可原有的忠实已经一去不复返,我也不再是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的梦幻女孩,甚至我谨慎地在家中四处留下的痕迹以及我所有的期待都可能是一场空。时间将会奇异地改变世界,改变他,改变我。他也许会对着我离去的方向叹息一声,然后把脸转向那充满权力和金钱的角逐场,转向那彻里彻外都诱人的青春天使……
二○○二年十二月初稿
二○○七年五月最后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