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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约去萨娜家。男主人不在,两个孩子则不停地捣蛋,萨娜心怀歉意,不时把满院子狂奔的小家伙和一条狗往回抓。其实即使孩子们都乖乖的,我也无法进入创作状态。今天马可搭早班飞机走的,中午以前就该到了,现在是午后,我仍然没接到他的电话。
“休息一会儿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萨娜建议。她从厨房提来冰桶和一瓶酒,我拿了两个杯子跟一盘干果,走进后院。那儿的草坪上撑着一把大遮阳伞,伞下有几只白色躺椅,旁边摆着一张小桌子。
“什么事使你心烦,因为他又出差了?”萨娜一边倒酒一边问。
“和这没关系。”我摇摇头,
她莞尔一笑,开始跟我东拉西扯。她告诉我去年我从罗马尼亚带回来的那瓶中国产减肥霜很有效,她每天都往肚子和屁股上抹,全抹完了一上秤果然轻了一斤。不过怀孕后,分量又重了,她好伤心。然后她似乎不经意地围绕着怀孕这个话题跟我聊起来,暗示我最大的主动性莫过于怀上马可的孩子,因为那种大家族非常重视后代,即使孩子不能给我带来一个丈夫,却可以保证我能分得一大笔财产。
我试图向她解释我们之间并没发生什么,她却说:“你要知道,事情总是从外面看时显得很好,最糟糕的往往是看不到的,等发现时,也就意味着要结束了。”
我无言以对,她的分析似乎与昨天马可的不正常表现吻合起来。
“我想你一定知道,”她继续启发我。“无论他如何爱你,你拥有的权利和地位都不像他们家族里的女人那样;无论你身居什么贵族俱乐部、消费多么奢侈,你都是一个陌生人。所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到这一刻,萨娜差不多等于说出了我一直在回避的东西。对于卡兰德拉家族而言,我永远是一个局外人,不得不透过一扇狭窄的窗子和自欺欺人的心态张望那个神秘的世界,他们不会接纳像我这样的闯入者。我突然觉得我跟萨娜之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同时某种隐秘的距离感在扩大。她的提醒,无疑揭开了作为女人我们之间不平等的地位和境遇。可以选择的话,我情愿她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让莱纳尔找机会跟马可谈谈——”萨娜脸上带着谨慎的表情,试探我的反应。
“不,我不喜欢你背着我讲关于我隐私的事。”我断然拒绝。
“呃,对不起,我明白了。”
我沿着海道慢慢行驶。尽管萨娜极力挽留我,说她是多么喜欢和我在一起,而我也孤独得要死,但她对我的爱情提出质疑,是她做的最糟糕的事情。这种事情可以由贝萝、Soniya或其他什么人去做,那并不意味着她们因此就可以超越我。
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我,把一侧的脸庞烤得热起来。数不清的汽车从我身边急冲过去,似乎每辆车都在朝我鸣笛。我不为所动,我的眼睛和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某个虚幻的、未知的地方。直到电话铃响起我才回过神。
很久没去店里了,因为不愿看见街尽头的那间新铺子。从罗马尼亚回来时它已开张,经营家居用品,一层出售干花,插在陶盆中的迷迭香、紫苏,摆在吊篮或木碗里风干的果蔬,还有园林桌椅等。二层是陶器、瓷器以及各种精美的水晶制品。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意大利家居布置里不可缺少的。
到达店铺,我给等在那里买皮包的温妮打了一个底线折扣,她还打算买些干花和吊蓝布置餐厅,我建议她去找贝萝,这个深得马可信任的女人现在兼管两家铺子,大权在握。温妮看出我的情绪低落,请我去喝花式咖啡(加入茴香酒的一种做法 ),说她有个口才极棒的朋友从罗马来,正好一起聊聊,被我回绝了。从皮件店里出来,发现天空被一大片乌云遮住了,阳光无影无踪。我跟温妮背道而驰。对于我拒绝她的好意又不让她跟我同行,她威胁要把我不正常的举动一五一十都告诉马可,我说我倒希望他因此而在乎我。
街道的尽头,是那间新开张的铺子。我停住脚步,透过橱窗朝里面张望了一下,依稀看见贝萝忙碌的身影,她身边围了好几个顾客。在我内心深处,有点害怕面对贝萝,这多半是因为不愿去想象她和马可的那段恋情,更不想听她阐述的人生论点,特别是现在,那可能使我对生活心灰意冷。我转过身。隔着长长的街道,似乎看见温妮的影子在街西头晃动,我集中视线在人群中搜寻,但什么也没发现。她不会真的怀疑我有什么越轨行为,在跟踪我吧?其实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呆会儿,思考些事情。我走进对面的咖啡馆。
桌子紧靠窗户,隔着玻璃,新店铺一览无余。
一年前,马利安就是从这里走出来,走进我的店。他不是那种可以令我上天入地的男人,可他比任何人都让我感到亲切。我总是设想,一位好兄长就该是他那个样子:迁就、容忍我的任性,同时决不让任何人来教训我,甚至他的枕边人也不行。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是我所经历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这种冷酷而无情的消失只有在战争中才会发生。我一直没有放弃搜寻他的踪迹,可我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他们为逃避某种残忍的结局而把自己变成了隐形人。
天空中开始飘雨,光线更暗了。我觉得我的生活也正像这天气一样变得前所未有的糟糕。余光里出现一道阴影,裹着水的潮气。我慢慢地转过头,发现自己正被一双眼睛密切注视着。这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就站在几码外,穿着时髦的拼图皮外套,戴一顶窄边帽子。我从没见过他。
“嗨,你好,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他不请自来,已经站到我面前。
我有点不知所措,只好轻点一下头。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浓密的棕发和好看的脸型。最后他脱掉外套,坐在我对面。
“奇乔·古齐,律师事务所侦探。”他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道。“真高兴能在阴郁的天气里遇见如此赏心悦目的女孩。你知道吗,你的出现使我的心情变得晴朗起来。”
他的身份让我有所触动,我刚想表示点什么,但接下来听到的话差点让我惊跳起来。
“其实我早就认识你,林艾维。我在罗贝托·费里尼律师的事务所工作。”
我想我一定听错了。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但那声音马上变得遥不可及,似乎来自天边。我紧盯着这个看上去有点玩世不恭的家伙。
“我见过你们在罗马拍的录像带跟合影照片,你还像从前一样漂亮。”奇乔的嘴角翘了翘。“去年夏天我去医院看望我母亲,你们住同一病区。你散步时我很想过去跟你打招呼,可你身边始终有人。”
他就是费里尼在卡片上提到的朋友。也许还不止,温妮口中那个来自罗马的朋友会不会也是他?难怪她在街区尽头盯我的梢。
“不愧是做侦探的,到处安插内线。”我说。
“其实刚才我一直在你的店里,看见你拒绝温妮,我只好独自前来见你。”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哦,请别误会。我的家就在撒丁岛,我妹妹曾跟温妮学过声乐,这样我们就认识了,仅此而已。”奇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的。“我接近你没有任何不良企图。我想,你或许想知道一些有关他的情况,我愿意告诉你。”
“我不打算知道他的任何事情,奇乔·古齐先生。坦率地说,三年前我就对此毫不关心了。”说完我站起来。
“请等一等,”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说他为这份爱情怀有深刻的歉意。”
我站着没动。停顿片刻,我说:“我恐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他说这话时,松开我的手招呼侍者。我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
侍者离开后,奇乔开始对自己的身份做详细解释。“……加盟费里尼律师的事务所之前,我是私人侦探。大部分的时候我替我的客户跟踪他们在外边偷情的丈夫或妻子,拍照片、抓把柄,用来敲诈、胁迫离婚或者挽救婚姻。偶尔我也热衷于做点环保方面的工作,那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大自然的缘故。为这,我和费里尼律师走到了一起。他让我去他的坐落在高级写字楼里的律师事务所,为他办理的案子进行调查取证。你知道,这是我的长项,我一直完成得不错。”
“那他付你的钱可比过去多多了。”我以极其挖苦的口吻道。
“你知道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奇乔扬了扬粗粗的眉毛,盯着我。“他说他为这份爱情怀有深刻的歉意,去年在医院时我就想把这句话转告你,可惜机会来得太晚了。”
“他无需为他的决定怀有任何歉意。”我回敬道。“你们看到的某些现象其实只是意外,事实完全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话毕,我和奇乔在无声中对视,有一阵子我们看起来几乎是静止不动的。窗外阴霾,奇乔的眼睛闪闪发光,像猫在黑夜里的窥视。要命,他也有一对勾魂的蓝色眼球。
“看得出你目前的生活相当——富足,所以你不希望过去的一切打扰到你。的确,这未尝不是一种生活策略。”他点点头,仿佛对一切了然于心。“我不妨这么说吧,关于费里尼律师和你之间的事,我一直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我不以为然。
“他那样做完全是别无选择。”奇乔深深地吸口气,用了“别无选择”这个词,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奏起一股悠长的回音。
2
当我应雅惠之邀,花枝招展地赴那场“鸿门宴”的晚上,费里尼在罗马的律师事务所遭受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幸亏值班人员求救及时,大火只烧毁了其中两个套间,没有殃及整栋写字楼。
半夜十分,费里尼离开警署调查科回到寓所,录音电话上有个陌生人的留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你知道这种事情的发生是必然的,而且仅仅是开头……哦,顺便提一下,你那个女朋友看起来不错啊……”
几年来,费里尼平静地来往于他热爱的两座城市里,没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在暗处窥视着他。可他心里清楚,如果说之前大审判中他扮演的角色令黑手党记住了他,那么后来他所从事的某些社会活动,才真正是枪口下的买卖,那导致他直接面对了今天这场灾难。
对于自己家乡的这片土地,费里尼充满眷爱,他因此成为绿色环保组织里的负责人之一。这个组织的成员有教授、社会工作者、医生、牧师、修女还有普通的家庭妇女,奇乔也是其中一分子。他们每个人都不计报酬地长年致力于保护环境的艰苦工作中,完全是自觉自愿的。
近些年,撒丁岛中北部的很多原始林带遭到房地产开发商的大肆破坏,建起了高级别墅和娱乐场所。尽管当地百姓竭力阻止这些行为,却徒劳。费里尼与环保组织的成员们为此收集了大量由于过分开发土地、森林而造成现代灾难的资料,并将其呈交给政府部门。他们还要求对一些具有显而易见的破坏行为的建设项目召开听证会,否则将运用法律手段以求公正。
虽然当局一直提倡会议公开,但第一次听证会召开之前,市府的官员亲自找到费里尼等几位环保负责人。“不公开对任何人都是最为有利的。”那个官员说。“这样对你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还能避免受到太多外来干扰。哦,当然,我们也希望如此。”可是报上最新一期的民意测验显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民众支持公开进行听证会。实际上还不止是民意测验,市府下属的各区热线办公室平均每天接到几十通电话,有正式纪录的主张会议公开的占这部分来电的百分之九十。某些官员已经开始对此感到不安起来。
第一次听证会如期公开举行,环保组织的首要负责人——著名的专栏作家圣·桑梓奥先生和费里尼分别作为证人出席。他们阐述并证明了自然资源的宝贵性,强烈抨击当局推行的环保政策,称那是在纵容地产开发商们毁掉这块大家赖以生存的土地。
听证会相当成功,市府官员们真正领教了当前压力的分量,不得不暂时中止几个建设项目等待进一步的论证,否则势必会在政治上给他们这些当局者造成不良影响。由于意大利的房地产开发商和建筑企业无外乎全是黑手党控制的产业,所以这样的结果对某些人来说就像到了世界末日,一场报复行动随之开始。
“离这个人远一点,他会毁了你的生活!”
那个午夜,费里尼拦腰撕断马可·卡兰德拉的名片,就在白天,他刚参加过环保听证会。然而上天竟安排我与那个男人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相识,这对费里尼不啻于一个惊雷,他似乎已经预感到结局。
几个坚定的环保分子的情况立刻就被摸得一清二楚。星期一,专栏作家圣·桑梓奥先生接到一封夹有子弹头的信。星期三,雅惠在电话里对我说:“艾维,今晚我和我丈夫想请你吃饭……”随之便是事务所的那场火灾。星期五,费里尼跟我度过最后一个周末……
他已经为第二次听证会做好充足的准备,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将失去所爱,并结下一个死对头。
奇乔记得第二次听证会结束后,在环保组织召开的内部紧急磋商会上,费里尼转述了恐吓电话里的内容,然后说:“……我可以用我的命赌,但我不会用一个无辜女孩的生命来博弈……这是一场交易,第一回合,他们赢了。还有第二回合,我用我自己来赌……”很多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听证会终于行进到了卓有成效的一步,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最后的决定权交到了百姓手里,他们成了这块土地上唯一有权做出正确决定的人。
公投结果为:停止正在建设中的一座高尔夫球场,延期一个大型超市和一个别墅项目的规划。其中高尔夫球场的投资份额里,大股东伊卡鲁斯占到百分之三十七。
报纸上出现了狂热的新闻报道,兴奋的百姓在广场上举行盛大集会庆祝这场胜利。
出于谨慎,宪兵部队立刻对环保组织的几个重要负责人实施秘密保护措施。三个月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于是所有的保护逐渐取消。第四个月,就在人们渐渐忘却那几位以生命做赌注的环保英雄时,桑梓奥先生死于撒丁岛奥尔比亚地区的海域。他在做水上划艇运动时发生了意外,他的头撞上某个尖利的硬物,导致颅骨破裂大量出血。被发现时一群嗜腥的鱼儿正围着他漂浮的尸体……
3
“费里尼热爱自己的职业,同时他也对荣誉、晋升无法漠不关心。当年他在法院的时候,无论是凭能力还是排资历,预审办公室副主任一职都该他获得,可他竟输给了一个平庸却深得当局欢心的家伙。他为那场审判所做的一切工作,包括他所冒的危险、他为维护司法公正忘我的投入、他整整一年没有休息过一个完整的礼拜天等等,这些都未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奇乔的眼睛看着窗外,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至今仍不能接受他告诉我的这些事情。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一团厚重的云层,正在我们头顶翻腾。
一直以为上帝偏袒意大利人,给了他们风情万种的男人和女人,又赐了他们花园般的国度,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可是,上帝也把另一个问题植入这片土壤里,黑手党与意大利人已经共同生活了一个多世纪。可我认为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并不一定真的知道我愿意为自己选择哪一边。
“桑梓奥先生死后,我们都处于极度戒备的状态,罗贝托甚至考虑要把你接来罗马,他以为他能保护你。我们都全力阻止。因为当时你的处境并无异常,这至少说明对方不会伤害到你,但如果你回到罗贝托身边,鲜血可能因此溅到你们两个人身上。”
我的眼泪凶猛地流出来。那个在绝望中度过的圣诞节好像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可从我在赫里兰茶馆第一次看见他到现在只不过三年多时间。虽然我不能确定分手后他的生活是怎样的,但至少不会像我——那一年里,所有的欢声笑语从他离开起就已经同我没有关系了。
那个寒冷的新年夜里,罗贝托·费里尼突然来到奇乔在罗马的单身公寓。他进门时裹着一身的冰雨和浓浓的烟味,他咳嗽个不停,可奇乔发现他竟然连大衣都没穿。
“嘿,嘿,你疯了吗?这样不爱惜自己。”奇乔几乎要跳起来。他认识费里尼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吸烟。“别告诉我你刚刚在街上悠闲地散步,又在汽车里抽光一包香烟。这种自杀方式太落后了。”
“我本来打算从你这儿借点温暖,原来你跟我一样都是孤零零的。”费里尼憔悴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给我来杯热水,我要吃药。”他从兜里掏出几只药瓶。罗马寒冷的冬天使他患上了肺炎。
奇乔烧好开水,又给他冲了一大杯热可可。“你打哪儿来?”他问道。
“从我的秘书那里。”费里尼坐在桌前用小勺搅他的可可,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们好上了?和那个严肃得像嬷嬷一样的斯卡拉?”奇乔迷惑不解。“她一个月前不是已经辞职不干了?”
“我想见艾维,我很想很想她。尤其是现在,我想见她的渴望胜过对其他任何事物的欲望。”费里尼放下小匙,抬起头。“可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她了。斯卡拉辞职是因为她怀孕了,她不想给我增加压力,她打算背着我生下孩子,独立将其抚养大。”
“等一下,你能不能说得清楚点。”
“简单地说吧,当人感觉非常痛苦的时候,他的抑制力相对会比较脆弱,特别是失去一起奋斗过的亲密伙伴。所以,偶然的一次,我跟我的秘书上了床……酒醒后我才知道我身边躺的不是我爱的那个女孩。但是,不能否认的是,她给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孩子!现在你明白了吧?”
费里尼的语气出奇地淡然。如果奇乔不是那个了解他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和压力的知情人,会觉得眼下仿佛是一个普通男人正说着一件别人的恋爱故事。房间里安静了许久。费里尼终于抬起头,仿佛还有话说。可是他默默地看了奇乔一会儿,并没有开口。
“如果你想倾诉,我就在你身边。”奇乔说。
这一瞬间,奇乔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绝望,转瞬即逝。
“我对这份爱情怀有深刻的歉意……”他的声音低沉。“如果她不遇到我,她会有很平静很安全的日子。是我的错吗?还是我的人性标准或职业道德有了偏差?”
“别责怪你自己,这是一个不合情理的问题。”奇乔站起来,用力拍拍费里尼的肩头,“即使她不遇见你,她不来撒丁尼亚,所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改变,你的良知与职业道德也不可能相悖。”
一杯热巧克力放在我眼前。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我们同居半年,多少个如胶似漆的夜晚,数不清翻云覆雨的时刻,可是,短短一个夜晚,她却让他们再也不能分开了。我两手捧着杯子,眼泪流淌进去。
奇乔轻轻握一下我的胳膊,目光中充满怜惜。“喝几口热巧克力吧,温度可能会让你感觉舒服一些。”
我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发烫的褐色液体,很香甜,于是我一口一口把它喝光。此刻,雨停了,余晖从天边的暗影里钻出来,闪动着柔和的光芒。我想,海的那边,是不是也有这道美丽的彩虹?那座城市里,住着我曾经的至爱,虽然他为了正义不得不放弃我,为了责任而选择另一个女人,可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我,他真心爱的是我。我知足了。
“请转告他,别再为过去的事产生负疚,他没做错什么。”我把双手拿到桌下,紧紧按在大腿上,竭力不让身体抖得那么厉害。“现在,给我讲讲他的婚礼,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他们在神父面前起誓,有一大群人为他们祝福,教堂里回响着婚礼进行曲……”
奇乔的视线一直停在我的脸上,当我终于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他立刻使劲摆摆手。“不,不是那样的。告诉我,难道你希望他的婚礼是那样的吗?”
“我已经放弃对他的想象了,”我坦白道,“我只是妒嫉他把该给予我的东西送给了别人。你知道,每个女孩都对那一天有着无限憧憬,特别是,他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我艰难地咽下后半句—— 一个占有了我初夜的男人,虽然离去了,对我而言,却是我的一辈子。
“事实上,他们至今没有举行任何仪式的婚礼,虽然那很简单。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注册过。他们的孩子已经一岁多,费里尼在罗马郊外为他们母子购置了新房子,他自己在事态平息后又搬回事务所附近的那套公寓,只有周末才回去跟他们团聚。”
我试图从奇乔的表情里判断出在他的讲述中,哪些是他真正了解的,哪些是他猜测的,而哪些又是他为了安慰我情愿编造出来的。可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又想,假定当初我没参加那场舞会,那么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从某一天开始,我就可以跟费里尼过上受人尊重的、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有一件事我一直隐瞒着他,他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再为他的决定怀有歉意。”我说。“我背着他跟马可见过面,后来,一切就发生了……”
“那不是你的问题,别责怪你自己,他也不会责怪你的。”奇乔柔声道。
除了身高和体态,这个男人跟费里尼长得并不相像,但他的一颦一笑无一不让我清晰地记起费里尼曾给我的那种温馨和安全,包括很多生活细节。可是,在我心里,在我们中间,很多东西已经很远了,远到即使我奔跑都拿不到了。既然他开始了自己的家庭生活,我希望他能幸福地过着。
“那么,关于你现在的生活,或者对未来的计划,能对我说点什么?”奇乔问。
这不是我想讨论的话题,尤其是现在。而且我认为这并非出自奇乔的好奇,是费里尼的意思,我肯定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这已是他无权过问的问题了。我推开眼前的杯子,故意冷淡地道:“这没什么可说的,你们已经看见答案了。”
奇乔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明白过来我只是在做我必须做的事情——缄默,便不再追问。
我换了个话题,“温妮对过去的事情了解多少?”
“哦,别担心,她一无所知。昨天我去看望妹妹,温妮也来串门。我妹妹的女儿从小就喜欢绘画,很有点天赋,温妮说她的中国画家女朋友说不定可以作辅导老师,于是我们很自然就谈到了你,还有你那两幅在新年慈善拍卖会上拍出的油画。就是这样。”
“太巧了,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我倒觉得是缘分。能认识这么出色的女孩,是我的幸运。”奇巧道。
“谢谢,认识你我也很高兴。”我由衷地说。“你这次上岛是专程来看望家人还是办案?”
“两者兼顾。”奇乔说。他身子向前挪近些。“这几天的新闻看了吗?岛上的公路招标舞弊案曝光了,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有个企业老板因为拒绝向黑手党支付每月两百万的保护费而被杀害。”
我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道义的角逐又开始了。“他为什么还是这么——执著?他忘了他曾受到排挤,忘了死去的桑梓奥先生吗?”我急切地说。“尽管你们的信条是希望这个世界公平、平等,可这是不可能的!”
奇乔会心一笑。“你果然了解他,他知道了一定深感欣慰。”
“我还知道,这片土地上,正义常常被误入歧途,并受到诋毁。”
“是的,听起来腐败的行为充斥着整个国家,遍地都是黑手党和毒犯,可我们不能因此就对暴力和丑陋的欺诈行为视若无睹,有些人是需要向社会还债的。”奇乔坚定地说。
“可你们用什么来捍卫你们的正义?”我激愤地叫起来,“诉讼?口诛笔伐?可他们用枪!你们为什么像死去的人一样执迷不悟?”
“因为我们热爱生活,热爱自己的事业。”他应声道。“谁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社会不会永远容忍犯罪。”他幽蓝的眼睛闪着自信的光芒,那是我所熟悉的,也是费里尼身上最吸引我的地方。
一群西服革履、提着文件箱的人走进来,寂静的咖啡馆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嘈杂声。
我一把捉住奇乔的手,他吓了一跳。“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几年来我一直在等什么,原来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我站起来,松开他的手。“这一天对我太重要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告诉他,我会好好活着,他也要这样!”
4
一大早我就出了门,夜不能寐,我变得甚是焦躁。我得找个地方排解,否则我会陷入萨娜和奇乔所透露的那堆问题里冥思苦想,最后彻底疯掉。
索尼娅穿着睡衣出来给开门,看我气喘吁吁,就问:“爬上来的?”
我点点头,挤进去。
“楼上那几个家伙到现在还没学会关电梯门!”她愤怒地用手揉乱头发,发狠地道,“我简直受够了!”
我一言不发,直奔起居室的那个杂物柜,打开,翻起来。
我摊开两张白纸,第一张用红色油笔写下“随手关门”四个大字,第二张则是中文告示:
尊敬的601的女士、先生们:
谨代表大厦管理委员会郑重通知你们,如果你们想完全拥有私人电梯的服务,那么从本月起你们将负责支付整栋大厦住户的管理费,数额为目前月付的18倍。
如果你们拒绝这个提议,那就请尊重全楼住户的权益,下电梯后随手关门,以保证它的正常运行,否则我们将请警察协助解决此事。顺便提一句,届时没有合法居留者请回避。
大厦管委会及全体住户
索尼娅的男朋友离开后,她坚持独自生下孩子,为此与母亲闹翻,搬出了家。目前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远离闹市,坐落在一栋六层的老建筑物里,住户以老人居多。楼内梯子很陡,由于长年的摩擦,水泥板已经变得很滑,于是,一部绞在棺材里似的半自动井式电梯成为十八户人家上下楼的代步工具。这种老式电梯有双道门,要启动它,里外门必须处于人为关闭的状态下才可运行。可自从顶楼搬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浙江人后,唯一的一部电梯就经常停在六层或一层动弹不得,因为601的住户几乎无一例外地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
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是爬上五层的,当时我在三层遇见一个长得很像艾达的老太太,我立刻热情万分地跟她打招呼,可她竟对我不理不睬。后来我才明白,她把我当成601的住户了。那天我自告奋勇去跟我的中国同胞交涉。开门的是一个瑞安口音的女人,我刚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身后立刻冒出来四五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每人手里都拿着扑克牌,屋里还有小孩的哭声。当知道我的来意后,那几个男人便满不在乎地散去了。时隔两个多月,601的行为居然毫无改进,特别是今天,这导致我本来就不佳的情绪有点失控。我拿着告示和胶带怒气冲冲地爬上楼。开门的依然是那个女人,她睡眼惺忪,打着哈欠。
“请你们提前准备好这个月的管理费,月底我跟楼长准时来收。”
说完我把手里的告示分别贴在电梯的两扇门上,噔噔噔地跑下去。进屋时,楼上传来那个女人惊慌的声音,“哎,我们关门的……”
厨房的餐桌上放着一碟辣酱通心粉,大概是昨天剩的,我顺手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我已经饿坏了。我打开冰箱,发现里边除了洋葱和西红柿,几乎没什么吃的。我忍不住叫道:“嘿,你家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像沙漠一样。”
“柜子里有面片,还有蘑菇罐头。你多做点。”索尼娅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很快我又找到一只漏网的鸡蛋,便一起加到番茄蘑菇酱里炒。索尼娅在凯尼尔公司的年头不短了,从未获得过晋升,因为她没学历也没特长。如今虽然薪水有所提高,开销却也大增,要付房租水电费,还要给将出世的孩子作些储蓄。我已经很久没看见她添置新衣服,连孕妇装都是她姐姐剩下的。
吃饭时我说:“呆会儿去市场买些东西,你这样子下去会营养不良的。可别生个跟我一样的豆芽孩子。”
“干吗?同情我的处境是吗?”她敏感地瞥我一眼。“用不着。我自作自受,我愿意,我就该过这种日子。”她赌气似的用叉子扎满面片送到嘴里。
“我又不是为你。”
“噢,不过接下来就有一大堆的问题在等着我,比如关于孩子的父亲,关于将来……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她气哼哼地瞪着我,不容我说什么,又加上一句,“楼里那些老太太们的眼光已经快令我崩溃了,你又来了。”
“你在说什么?”我把盘子推到一边,拿纸巾擦去嘴角的汤汁,用一种宽容的目光看着她。“到目前为止,我没问过你他有没有跟你联络,或者他知不知道你要生下这个孩子……我什么都没问过。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去不去跟我买东西?”
索尼娅垂下视线,半晌才抬起头。她望着我,难以解释她眼中流露出的神态。“无论我们是多么要好的朋友,我都试图告诉自己不能总是花你的钱,我欠你太多了。”
“那就刷卡。反正是他的钱,还能花多久都不知道。”
愣了一下,她一把攥住我的手。“噢,艾维,对不起,我忽略你了。你这么一大早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告诉我,看看我能做什么。”
她焦虑地看着我。她以为我有了靠山而无所不能,她一直需要我,而我也总是在帮别人解决问题。现在,这一切快到头了。
“没什么,我只是讨厌他老出差。”
“可我觉得偶尔分开几天对你们有好处。”
“是,这总比呆在一起最后几天好。”我自嘲道。“把博罗迪也叫出来放松放松,周末还闷在家里写稿子,不如给我们当义工。”
一身休闲装扮的《 评论报 》总编博罗迪开着崭新的三菱越野车跟我们在超市门口汇合。他终于如愿换掉了那部旧车,就像某些男人急于甩掉家中的黄脸婆,蓄谋很久了。如果不是有所顾忌,我猜他会开辆法拉利或捷豹来。他迎过来时把手里拎着的一柄古老精致的木头砍刀扔进我车里。
“这是义父送给儿子的礼物。”他说。“别小瞧这东西,在我家已经传了两代人。”
“听起来还是件古董。”索尼娅咕哝。“要是生个女儿,我就把这古董当掉买芭比娃娃。”
走进超市,我们在前边挑东西,博罗迪推着购物车跟在身后。再有两个多月婴儿就要出生了,我开始挑选尿片和奶瓶之类的用品。索尼娅看我扔进车里一样东西,就赶紧扫一眼标价签,然后又放回货架。“哎,这牌子的太贵了。”
“质量好。”
“这顶帽子暂时用不着——天哪,一床小被子居然比大被子还贵。”她挡住我的手。“嘿,你一定是疯啦!”
“你想让我再费一遍口舌吗?”我突然变得很不耐烦。“都说了是刷卡,不要我自己付钞票。”
“你这样子糟蹋钱,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急得不行。
“反正是他的钱,你看着办。”
索尼娅盯着我审视了一会儿,终于放下手臂,发狠地道:“好,花穷他,花穷他!”
博罗迪在后面不安地咳嗽几声。我回过头,发现他假装平静的表情里有一些我琢磨不透的含义。
把整整两汽车行李箱的东西搬进楼里,堆在电梯旁,我和博罗迪都累得气喘吁吁。索尼娅兴奋不已,今天花掉的钱相当于她两个月的薪水。她的表情让我想起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我是多么幸福啊!
我仰头看看梯井里一直延伸上去的用细钢丝拧成的两根钢缆,说:“如果601仍然没关电梯门,我这就冲上去跟他们打架。谁也别拦我!”然后我按动了电钮。
嘎吱嘎吱一阵乱响,电梯启动了,一路呻吟着从顶楼缓缓地下降,我脚下的地板立即发出轻微的摇晃。我开始进入一种状态,我想象着我乘坐的电梯往上攀升时,承揽梯井重量的钢丝突然断裂,于是一口装了三具尸体的棺材飞快地坠落在坚实的地面上……不,不是三具尸体,是四具。哦,天哪,我太残忍了!
5
我不顾索尼娅的挽留,与午饭时分离开她家。车厢内依然充溢着乳酪、薰肉制品的气味,我打开窗子通风。这时,我看见博罗迪走出来。他今天有点怪,从购物回来就待在一旁自顾自地玩填字游戏,好像心事重重的。
他的越野车停在距我十几码外的地方。我启动汽车,靠近他。
“跟着我,我带你去个地方。”我说。
我们一前一后去了一家小店。正是午饭时间,店里挤满吃快餐的人,而且停车场没位子了。我们把车停在附近一个小广场边上,这儿有贩卖香肠热狗的小摊子。我们买了两份夹当地碎辣根番茄酱、胡椒和洋葱的美式热狗跟两罐可乐,然后坐在石凳上吃了起来。
一个红发长腿的漂亮小妞从面前走过,我用胳膊肘碰碰他,“怎么样,够标准吗?”
博罗迪对美女有一种超强的鉴赏力,只要他的眼睛对哪个女人瞄上两眼,能立刻说出对方的体貌特征,连三围和体重也判断得八九不离十。我曾经让他对我做个评判,他用了优雅脱俗一词,不过最关键的一句是,“有着女孩的身体和女人的心态。”我觉得他想说我发育不良。
此时他却略显迟钝地扫一眼小妞的背影,道:“还不错。但她的气质永远赶不上你。”
把最后一截香肠和面包塞进嘴里,我用餐巾抹抹嘴。“说出来听听吧,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吸吮了几下手指上的酱汁,把脸转向我。“艾维,我倒想推荐你去做一种职业——心理医生。”
“太迟了,我已经放弃这个机会了。”我遗憾地说。“比较起来我更喜欢画画,可惜又缺乏这方面的毅力。”
“噢,这已经足够使你自负的了。”他深深地看着我,仿佛他很崇拜我。“你知道,跟我打交道的人以年长者、男性居多,或许你是个例外。就冲这一点,有什么要求直说吧。”
他最后一句话让我有点吃惊,不过我能看懂他,他也不例外。
“把你了解的告诉我。”我说。“我知道伊卡鲁斯已经成为你报纸的股东,我也知道去年马可曾邀你去中部。虽然他不喜欢我跟你频繁接触,但这不妨碍他欣赏你,你的谋略和胆识我们都领教过了。”
“你好像不是专为来夸奖我的。”博罗迪很认真地听着,我停顿下来时他这样提醒道。
“你猜对了。到目前为止你还没被他同化,从你肯帮助索尼娅就看出来了。也就是说,我仍然可以信任你,对吗?”
博罗迪凝视我片刻,点点头。“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你最后这句话使我增强了对人性的信心。”他抓住我的胳膊,“跟我来吧,为谢谢你招待我吃热狗,有份东西给你看。”
坐进他的汽车,一本厚厚的合页册摆在我腿上,里面贴满有关黑手党的新闻剪报,远比我收集的更丰富。博罗迪翻到其中的几页——
第一篇:“目前黑手党帮派之间的问题日趋严重,几大家族正在酝酿一个危险的计划,力求削弱某一强大势力的控制权……卡兰德拉家族首领的长子恰在此时遇刺……随之,计划的发起人之一在西西里卡塔尼亚死于可疑的‘心肌梗塞’。这两起事件意味着双方之间的较量已正式拉开序幕……”
第二篇:“一名餐馆侍者被怀疑受杀手雇用,在小卡兰德拉吃饭时出去打电话通知同伙。警方在餐馆后门的公用电话通话记录中查到一个可疑号码,虽然餐馆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路人都有可能打电话,但一个匿名举报者确认他清晰地看到打电话的正是这个白痴侍者……侍者第一次被警方问话时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很快便改变口供,与警方做交易……”
第三篇:“……卡兰德拉家族腹背受敌。那不勒斯著名的有组织犯罪首领洛朗佐·吕奥勒塔的孙子接管王国之后,对与本家族有着一脉联姻的卡兰德拉家族扮演的强盛角色日渐不满。虽然小吕奥勒塔太太的侄女是卡兰德拉家族的长媳,这本来应该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更紧密的亲情却似乎无助于缓解矛盾……
还有一篇报道中提到:“最近有人看见那个一直在撒丁岛上消磨光阴的马可·卡兰德拉频频在K城出现,身边还有女子相陪。知情者透露那女子是早年移居美国的赫赫有名的帕拉迪奥家族的后人—— 一位已获得正式执照的挂牌律师。看来卡兰德拉家族欲借帕拉迪奥及其弟弟在黑手党最高委员会的威望和实力来抗衡对手。为此,他们的子女将无法避免地卷入父辈世界的争斗。这是无论生活在什么时代,只要拥有那个特殊姓氏的继承人的悲哀和不幸……”
我一连看了三遍,萨娜的提醒不是没有根据。也就是说,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不仅仅只有一夜情,另一个女人代替了我。哦,还有堂哥布,他怎么样了?
“那是一次失败的行动,发生在去年秋天。布很幸运,他正好弯腰去抱钻到餐桌下面的女儿,躲过了子弹。”伯罗迪解释说。
“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绝对不能说谎的问题。”我的视线仍然盯在新闻报道上。“你几乎确信他会离开我,对吗?”
“他的家族一定会要求他这样做。这也是他获得继承权的重要砝码——他必须娶那个女律师。”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通过媒体对她的描述,以及她赢得的那几场虽不大却具有一定轰动性的官司来看,她绝不是一个轻佻的女子,而是一个有极高才智的女子。”
我头昏脑涨,意识到我渴望的那份婚姻彻底完蛋了。我合上合页夹。
“外界早就传说如果西蒙的位置将由家族的后辈中人的谁来继承的话,马可是老头子当年最看好的。这些年他远离K城表面上看是为拓展事业,却也不排除是在回避与堂兄之间竞争引起的紧张。从某个角度说,西蒙与儿子的亲近程度当然要超过马可·卡兰德拉先生。生长在这样的家族,几乎每个男人都有野心。”
我完全认可博罗迪的分析,马可拥有太多他不能失去也无法抗拒的东西,没有人像他那样处于如此众多事务的核心位置。可我宁愿他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那样就没人觊觎他了。
“卡兰德拉家族决不甘心自己在那个世界里占据的主流位置发生变化,他们会竭尽所能地挽救。所以,这个家族不会愿意看到未来继承人和一个来自东方的平民女子举行婚礼,那不仅仅是令他们颜面扫地,它的影响将贯穿整个家族的命运。”博罗迪继续说。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一场战争。”博罗迪挥了一下拳头。“对那些大家族来说,这种事每隔几年就会轮回一次,像婚姻厌倦期一样,血拼之后大家便安静地过上几年好日子。不过,打破这种和平局面也并非易事。”说到这儿他停住了,他的表情让我觉得,最危险的不是黑帮之间的火并,是为挽救家族、消弭火并而不惜杀死自己最心爱的人。
“那我怎么办?”我咧了咧嘴,一串眼泪跟着流出来。两年了,我明明是他唯一的女人,未来的太太。可是突然之间,我竟然变成了情妇,一个不能再跟他招摇过市的、曝不得光的女人,像肖洁。看来,我的运气真是到头了。“我从没想过他会离开我——”
“这也许是你很快将要面临的。虽然很残忍,我却必须告诉你真相……”
我的哭声渐渐盖过博罗迪的声音。他伸出手搂住我的肩膀,一下触动了我对无数往事的回忆,于是我趴在他的肩头,哭得更绝望、更大声。我不知道我哭泣了多久,博罗迪不慌不忙地拍着我的背,让我尽情发泄。结果我哭得眼泪干涸,喉咙沙哑,便自动停止了。
“你需要上床休息。”他的声音里带着关怀和理解。“不过我认为你不应该独自一个人回去,我希望你到索尼娅家住一晚。我可以给你买些需要的东西送过去。”
我虚弱地摇摇头。“她知道这一切吗?”
“除非你亲口告诉她。”
我感到头痛、恶心。总之,这是新的一年里,我度过的最糟糕的一个中午。“麻烦你送我回家,然后把我的车开回去,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我和博罗迪顶着正午温暖的太阳回家,一路上他不停地跟我聊天,还给我讲笑话。也许所有的谈话都很无聊,包括笑话,否则我不会在最后的几分钟路途里睡着,一直开到宅子门口才被摇醒。我拿出钥匙串,在微型遥控器上输入号码,大门开了。
“等下把我的车停在外面车道上。还有,出去时按这个键关门。”我把钥匙递给他,蹒跚地走进去。
本来我想泡个药浴,但坐在浴缸边上却又想不起要干什么,就脱光衣服,洗了淋浴,然后赤裸着身体钻进被窝。事实上我可能再也没别的事做了,除了等待。对我来说,生活好像就是一部等待的纪录,从前等待费里尼,等他的电话;现在等待马可,等他决定我的命运。我就像望夫石旁的孟姜女,半生都在等待。
我喝下一小瓶二百毫升的威士忌,关掉所有的电话,合紧窗帘。我渴望着逃避,渴望着在医院里镇静剂和止痛药带来的那种麻醉感。可我的神经末梢裸露在外,失去了保护。最后我终于筋疲力尽,彻底睡着了。睡梦中我看见的不是马可,是我的初恋情人费里尼,还有我们的儿子,可他不是我生的。我们三口之家在城堡的花园里荡秋千,马可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也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男人,那么,我将遭到抛弃的事便成为子虚乌有。这就是那种梦境与现实完全扭曲了的梦,很多人都做过类似的梦,里边的情形不能当真,但是没有人会怀疑梦里的喜怒哀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