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3-27 14:18:03

  1
  我和张迈的约会像地下党接头。为避人耳目,我开车带她去了艾达家附近的一间小酒馆。
  “迪迪克到底发生了什么?”坐下后我开门见山。
  “先给我来杯酒。”她说出这些字眼时像点了份比萨那么自然。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卸妆后的张迈,憔悴不堪,满眼都是折磨和煎熬的痕迹,有种惊艳的废墟之美。她喝了一大口加冰的威士忌,点上香烟。她不是烟草熏染下的那种女人,为了美丽的脸蛋和皮肤,她杜绝任何不健康的东西,现在她变了。
  “你已经明白我在做什么了,昨天晚上我伺候的是一个荷兰佬,性虐狂。我被他绑起来——”
  “噢,求你了,说点别的。”我不自然地抖了一下。“说说迪迪克,还有老板。”
  她又喝了一口酒,接过我的话头,“迪迪克完了。李未和有钱的女人偷情,我跟客户上床。当初你就已经对此有所了解。”
  我刚想摇头予以否认,但她牢牢盯着我,眼神似乎穿透了我,于是我没做任何表示。
  “你选择离开公司非常正确。像李未这样的人,不会为了爱或其他什么理由真心对待谁,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一心为他的事业活着,而且不择手段。”张迈吐出一口烟雾,眼中的疼痛随着轻烟缓缓地散开。
  故事是从我溜出迪迪克公司大门的那个中午开始的。
  几个衣着得体的意大利人突然闯入公司,其中两个直接进了李未的办公室。谁也不知道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领头的家伙郑重地提醒大家,“只要不离开自己的位置,不乱说乱动,我保证你们会相当安全。”
  于是所有还没来得及出去吃饭的职员都很平静地低头看自己的水杯、手指或者桌面上任何一件东西,似乎对这类问题早习以为常。他们一直与这一切共同存在。传统和历史传承给意大利人一种平和笃定的性情,遇有麻烦时,妥协和回避是第一选择。可张迈坐不住了,她冲上去撞门,立刻被拉进去,还没看清里边的情形,就被一掌击在脖子上,晕过去。
  整间公司即使在发生状况下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李未的灭顶之灾接踵而至,公司收到法院的传票,两家大百货公司提出中止与迪迪克的服装生产加工合同,因为成品质量与样品严重不符。按照协议,迪迪克公司将无条件地承担经济损失。这种官司,李未绝没有机会胜诉。公司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几大客户,其中就有张迈的老情人亚瑟先生。员工们也散去了。
  当然,生活还得继续。李未的意志力没有因此被摧毁,他依然野心勃勃,现在愈发不计后果。他这种不可战胜的精神令张迈痴迷,她拿出自己的积蓄支持他。她坚信,他注定要成为一个人们无法忘记的人,她以拥有他为荣。那天他动情地将她抱入怀中,此时张迈开出的支票就放在桌上,他一眼即可瞥到。“亲爱的,即使我的事业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那也没什么,因为你让我知道,你才是我生活中最有意义的。”
  张迈大为感动,决心要挽回败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就像一个母亲为孩子所能做的那样。
  这一晚她应酬的是亚瑟先生。“虽然我不能再跟迪迪克有任何合作,不过我可以把我侄子的一部分业务介绍给你们……”
  亚瑟服药后兽性大发,张迈带着一身伤痕走出酒店。她回到家,屋里没人,李未整夜未归,最近这种情形已越来越多。
  天光大亮,她梳妆打扮,去公司的新址上班。李未也来了。四目相对,满眼都是男欢女爱劳顿一夜的标记。他拿到了公司陷入低谷时期以来最大的一单合同。于是他们立刻就互相宽容、互相谅解了,尽管心底都隐藏着莫大的耻辱和猜疑。
  
  张迈怀孕了。她已经算不清她曾为男人堕过多少次胎,反正上了三五次她就记不住了,这当中有一半是属于李未的。
  “去做流产,马上把这事解决掉。”这是李未的第一反应,似乎说的是别人的骨肉。
  “医生说以我的年纪和身体状况能怀孕是一件幸事,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
  “照我说的去做,没什么好商量的。”他说,脸上流露出冷酷的决心。
  “你在怀疑这个孩子?!”
  “不可以吗?”李未板着脸,在房间里快速地徘徊。“我们不妨这样分析一下,怀孕对你这样年纪的女人来说肯定是一件难以置信的好事,一旦生下来,这孩子将拥有多么巨大的优势啊!”李未停住脚,凑近她。“我是说他的父亲可能是企业家,可能是狡猾的犹太人,可能是某个机构握有点权力的家伙……也就是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孩子的父亲,任何一个让你在床上享受的男人!”
  张迈觉得心像被尖刀剜出血那样痛。除他以外,她不会怀上别人的孩子,即使她想,他们也不允许,否则意大利就不会是婴儿出生率最低的国家之一。经历过那场浩劫之后,她以为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因此而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一对。她忘不了他是如何在黑暗中抚慰她,就像她在床上卖力地讨好那些客户一样,可现在,他却以伦理道德对她宣判。
  她跳起来,扑上去。李未的鼻梁挨了一拳,鲜血流下来。然后他的脖子呈现出红色、紫色的血印,她像疯子似的用头撞松了他的一颗牙齿。
  她觉得一只手卡在她的下颌处,一记拳头像活塞似的朝她砸下,似乎要将她击得粉碎。她倒在地上,跟着又奋力爬起来。她被打得天旋地转,找不到对手的喉咙,只好挥着尖利的指甲疯狂地抓挠。李未的两只手紧紧地扣住她的肩膀,一条腿先向后蹬,接着就猛力击向她的肚子,如同撞毁一件硬东西。那天,那伙南部来的意大利人就是这样对付他的。
  张迈被顶得向上蹿了一下,觉得下身哗地一热。她恐惧地朝下看去,一股洪流喷泻而出。她记得最后栽倒在地上时,窗外城市的夜景暗淡下去,似乎还下起了雨。一个美丽的秋天结束了。
  
  相貌堂堂、身材健壮的李未吸引了一个年长他十多岁,体重超过他三分之一的女人。而她毫无吸引力。如果撇开这一切,这位出生于华丽家族的女人则有钱有势。她签出的第二份合约使迪迪克扭转乾坤。
  李未回家收拾东西,从柜里拎出西装和风衣,然后他的视线落到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房子你可以接着住,租金交到半年后。不过公司的职位我却不能为你保留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眼睛深处有一丝怜悯,在她看来是那种神情,对过去数年情感的一种哀悼,但绝不是悔意。
  “等一等。”张迈叫道。她虚弱地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地,不动声色地走近他,一侧身抡上去一个巴掌,脆生生的响动屋外都能听见。
  李未纹丝未动,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印着:下贱!
  楼梯上响起匆匆而有力脚步声,就像当初他充满激情地来和她约会,那声音跟这一样。张迈冲向阳台,举起花盆朝楼下砸去,“哗啦”一声响,他闪开了。
  张迈来到街上,她朝一辆行驶着的汽车撞去。开车的是个妇人,被吓傻了,抱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张迈打了个滚,慢慢爬起来。她坐在地上,有一段时间陷入沉思而忘神了。最后她冲那妇人说:“你走吧,跟你没关系。”
  2
  张迈应聘进入一家小公司,微薄的薪水根本不足以令她舒舒服服地生活,于是她就变成了一半是女职员,一半是妓女的那种人。她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待夜晚来临,然后被不同的男人卷压在身下,V开两腿供他们享用。她不在乎他们如何侵略她,占有她,她只攫取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常去的一间酒吧是黑手党的社交场所,她在此认识了不少人,其中一个叫米尔德的男人还是黑帮组织里的干将。
  米尔德长一头卷发,一副漂亮的无框眼镜架在他高高的鼻梁上。他喜欢穿深色的西服套装,淡蓝色的衬衣配灰色或浅紫色的丝质领带。这使得他宽阔而结实的身体毫不显眼地被隐藏起来。他看上去根本不是人们想象的黑手党头目那种模样,他从头到脚没有纹身,或者任何一种特别的印记——属于他们这类人的。他看上去像个银行经理。
  张迈这半年来一直非常专注于自己的需要,钱和一个能为其服务的人。对于后者她更愿意相信天意。此时她手头已有了一笔积蓄,于是她辞去白天的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与这个男人的交往中。
  在米尔德眼里,张迈洋溢着一种异国风情,就像从剪纸画里走出的神秘佳人。她的智商和思维显示她绝不是那种只靠在床上V开大腿挣钱的女人,她魔鬼般的胴体和一流的床上功夫仅仅是她魅力的一部分。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应该属于现代文明教化的产物,不过,既然她厮混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定有她的理由。没用多久,米尔德已经把张迈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他承担她的生活费,还把自己的值钱物品存放在这儿。他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他有能力支付这些开销,还有就是他确实喜欢上她了,他觉得自己幸福的像一位已婚男士。
  米尔德经常不打招呼就离开几天,然后又突然出现。他不解释原因,她也不问。但经过几次小别重逢后,他们都意识到:他们是一对绝佳的伙伴——生活中,还有床上。可能是这种不可思议的默契,让她觉得可以把计划提前了。她选择米尔德外出归来,欲火焚烧地准备在她身体上大干一场时,她向他“坦白”了自己的过去。
  她交往过一个男人,他在他们同居的房间里安装隐藏摄像镜头,拍下两人做爱的过程,这使得她在很长时间里都在为此支付遮口费。特别是当她母亲病重期间,他的胃口变得格外贪婪,她不得不去酒吧里混,直到年初母亲去世,那家伙才停止敲诈勒索。现在,她要把他拿走的加倍要回来。
  米尔德默默地听着,他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机敏和揣测令人担忧。
  “你们曾经在一起的时间一定不短。或者,事情不止这么简单。”米尔德点上一支烟,他已从欲火中清醒过来。
  张迈并不惊讶他的反应,也许是他的身份和所处环境的缘故,同时不排除这个故事编得过于牵强。
  “亲爱的,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米尔德平静地道,似乎他只是提出一个小要求,仅此而已。
  “当然。”她不免担忧他会问出一些令她羞耻的事。
  “告诉我,你从前的男朋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张迈深吸一口气,“一个残忍的家伙。他亲手杀死了我的孩子——那也是他的骨肉。”说到这儿,她的眼睛湿润了。
  米尔德摸了摸张迈的脸,他并不是个能轻易敷衍过去的男人,可他不打算对这个女人的秘密进行揣测,或因为利用他而予以追究。“我明白了,”他说,“这不是一件难事。只是你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置人于死地不行。”
  张迈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我要阉了那个狗娘养的!”她咬牙切齿地道。
  有半分钟的沉默,这半分钟就像没有尽头那样长。米尔德掐掉香烟,眯着一双橄榄色的眼睛看眼前的中国女人,有点不认识似的。张迈被他盯得发毛,她终于明白她是站在什么人的面前——他的头脑比她遇到的很多人都精明。
  不过他只是轻松地一耸肩膀,“OK,我答应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把她扑倒在床上。与她在一起的感觉太美妙了,她那双令人心旌摇曳的眼睛里充满柔情,她集中了所有女人的精华——女孩、女人、母亲。她的身体无限的柔软,又无限的坚韧。他不愿放弃这样的女人。
  3
  几天后的子夜,米尔德来了,他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亲爱的,我得离开一段时间。”他把张迈抱在怀里亲吻了一会儿后说道。
  张迈一时没明白“离开”的含义。
  “出了点麻烦,我不得不想到最坏的结果。”米尔德说。
  接受张迈的请求之后,他对李未的行踪做了细致的了解,很快部署出行动方案。天已经黑了,他安排两个摩托车手尾随目标,准备在安排好的地方动手。
  沿途的跟踪很顺利,当李未的高级敞篷汽车被阻隔在一条街口的信号灯前时,摩托车就停在后面几米远的距离。此处距目的地已经非常近了。就在这时,横向主道上突然冲出一个骑摩托车的黑衣人,他驶到路口中央猛地来了个急转弯,大概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车子蹿过来,挨着人行道的镶边石脊停在敞篷车旁。他的车把处固定着一个黑色皮袋,车一停稳他便把右手伸了进去。当他不慌不忙地掏出,并且举起来时,有人发现,他手里握着一柄枪。
  李未试图躲避。这仅仅是出于一种本能,谁都知道那种情形下唯有一条路——接受死亡。现场发出扑扑的哑闷声音,因为一只数英寸长的黑色管子从左轮枪管末端像一根香肠似的伸了出来。一共三发点三八。这是黑手党最传统的常规凶杀。
  接着黑衣人哗地一个调头,摩托车冲向路基边的草坪。越过这段不足五十米的缓坡,就会出现通往城北、城西的数条路,他可以稳稳妥妥地逃之夭夭。没有一个人拦截他,他跑掉了。目睹凶杀过程的人全都被吓傻了,以至于绿灯亮了他们还在等待下一次,包括后边的两名跟踪者。最后他们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是掉头逃跑,毕竟他们不是职业杀手。
  然而目击者更愿相信他们与黑衣人是同伙,连交通工具都一样。警察通过城市交通监控系统很快便找到他们进行问话,甚至通过他们不严谨的回答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一切相当糟糕,过去这两个家伙存在警局的档案加起来超过三英寸厚。除了杀人,他们可什么都干过。他们的顶头上级是米尔德。
  “好干脆利落的身手。他们到底是谁?”米尔德说着直挺挺地躺到床上,好像到现在还不能相信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张迈压抑着狂跳的心,声音低沉地问:“你确认他真的死了?”
  “上帝啊,三发点三八,枪枪击中头部,那是职业杀手所为。”
  这是春末的夜晚,房间里没开灯,月光透过纱帘影影绰绰地照进来。张迈起身从桌子上拿起香烟点燃,递给米尔德一只,她发现这个并不萎缩的男人手竟然有点颤抖。她倒来两杯威士忌。酒下肚后,他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她挨着米尔德躺在床上,双臂抱住他的脖子。“对不起,亲爱的——”
  “这完全跟你没关。”米尔德侧过身,把一只手伸进她的短睡衣里开始动作。“我没有抱怨你的意思。”
  米尔德睡着了,脸埋在她的胸口前,轻微地打着呼噜。张迈在黑暗中一直醒着。历经无数男人,米尔德是唯一做爱之后还肯替她穿上内裤的男人,她不能确定以前是否感觉到这种深情而体贴的动作。
  天亮时分,米尔德要离开了,他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眼睛里充满不舍。“我很喜欢这儿。我们一起吃饭,看电视,然后夜里做爱,早晨睡到很晚。”
  “我正想告诉你,我打算找一份白天的工作,下班之后,我就回到家里为你准备晚餐。”
  一阵的暂短沉默,然后他们接吻。张迈把一张现金支票放进米尔德的衣兜里。
  “你会小心的,对吗?”
  “当然,我保证。”他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望望,她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们再一次吻别,那一瞬间,他们都产生了一种伤感却又很温馨的情绪,就像新婚的妻子送别远征沙场的丈夫。
  
  媒体不引人注目地报道了李未被杀一事,警方称这是一起有预谋有背景的案件,他们已掌握了一定的线索,正在侦查一切有敲诈记录和流氓暴行的坏分子。
  之后整整一个月米尔德音信杳无。在一个子夜时分,他回来了。那天的气温有点低,外面下了整整一天雨。他开一辆半旧的小汽车,还带了一大兜食品和啤酒。他似乎有好几天没刮胡子,但情绪不算坏。他跨进门口,扔下袋子,一弯腰扛起张迈,穿过走廊,直接进了卧室。
  卧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他把她放在上面,使劲扯下她的睡衣。他如饥似渴的样子就像一只禁欲已久的兽。张迈觉得唇齿间、乳房上、大腿上到处都是淡淡的烟草味道,苦涩而带着余香。这种气息令她着迷。
  完事后她把他的头搂过来,温柔地问:“你去哪儿了?你想让我等得头发变白吗?”
  “很多人在到处找我,不过我只想见你。”他说着在她胸前吻了一下。“我以前从没这么努力地去关注一件事,我也从来没在任何我有把握的事情上出过差错——”
  “那不是你的问题。即使你什么也没做,那种情况还是一定会发生的。”
  米尔德用一只手撑起下巴,脸对着自己的女人。“看来你这个朋友在对手心里的分量不轻。谁都知道那是个一流杀手,雇主要为此付出的可不少。”
  “你打算怎么办?躲避不是长久之事,如果跟警方合作……”
  “不。”他果断地摆摆手。“你知道我的过去总会有一些,嗯,可以称之为不良记录吧,如果我是上层社会某个实业家的儿子,你认为警察还会把账算在我的手下和我头上吗?”米尔德从地毯上爬起来,点上一支烟。“等着瞧,我会把一切搞个水落石出。”
  “即使你查到什么,警方也未必相信。对他们而言,与某些人物打交道是一种巨大的责任。鉴于死者的身份,最终事情可能还会不了了之。眼下,我们得让警方确信对你清白的任何怀疑都是不合理的。我愿意成为你的证人。”
  “别担心我,亲爱的。”他摸摸她的大腿,充满自信地道。“有时如果你不先出手,可能就不会再有出手的机会了。至于你,你什么都不知道。由我一个人来查这件事,明白吗?”
  他们赤身裸体地坐在地毯上,开始喝啤酒,大口吃着萨拉米肉肠、腌三文鱼和土豆泥。他们不时互相对视一眼,传递着深深的爱慕和依恋。吃饱喝足后,他们又爬上了床。
  米尔德依然是在天亮时分走的。他往身上套衣服时,张迈问:“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如果我没有被干掉的话,就意味着我成功了,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他说,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捏在食指和拇指尖。“我有点东西,它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一家银行的一个私人文件箱里,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它。这是我不得不提前采取的防范措施。”
  张迈觉得这声音像死亡提示。
  “有一些非常关键的照片和录音带,两套属于我们的新证件,还有一些易容工具。我想有一天我们可能需要化装成另外的角色。哦,亲爱的,未来如果有可能,我会请求你嫁给我。”
  张迈抱住他,止不住地哭泣起来。
  米尔德做了一件事,让她永远无法忘怀:他轻轻咬一口她的耳唇,柔声道:“等着我,我们的后半生可以换一种活法了。”然后他离开了。
  这时天光还没有完全放亮,阴雨绵绵的街面上人迹寥寥,可是已有烤面包和磨咖啡豆的香味从路边馆子里飘出来。用不了太久,这诱人的味道就将被另一种血腥所替代。
  4
  惨剧发生在这个凌晨,米尔德死在那辆他用假身份租来的汽车里。汽车停在郊外,他全身血污,门牙被打掉了,整张脸肿得很厉害;他的睾丸被踢碎,左手僵硬地捂在打破的腹股沟处;在他浓密的汗毛下,身体各处布满肿块和青紫;一条结实的绳索绑住了他赤裸的双脚;他的一只手被剁掉,这等于明白无误地在宣告一起黑手党的谋杀行为,表明死者损害了党组织的利益或高层党徒的安全。尸体四个小时后被发现。这段时间,刚刚够米尔德消化掉凌晨的那一顿爱情大餐。
  他们干得可真够狠的,即使他身体壮得像头公牛,他的身材,他的力量,在这样有备而来的战斗中也几乎没有用武之处。一位法医做尸检时估计,米尔德在失去知觉以前与对手厮杀得不轻,或者说他遭到了严刑拷打。他是条硬汉子。他共受到棍棒拳脚的袭击不下三十处,最致命的一击落在下体睾丸上。
  报纸上的标题触目惊心:
  
  黑手党自相残杀的经典之作
  副标题:一名以超级市场负责人身份为掩护的黑手党党徒被拷打致死。
  “被怀疑参与策划谋杀外国商人的米尔德·卡吕阿纳意外丧生,尸体于昨日清晨被发现。看来他们只相信人死了才不会说话的道理……”
  
  张迈要求最后看一眼米尔德的遗体,遭到拒绝。“那只是冰柜里的一砣冻肉,不是你想见的人。”一名警官这样说。
  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天一夜。警察前来带她离开,她又游荡回警署。最后,有人从卷宗中选出两张他们认为还算完好的照片拿给她。
  第一张是头部特写,他的头比平时胖两倍,五官全都平了;第二张是全身照,他的衣服被染成紫红色,腹股沟处的鲜血从手指逢里冒出来……
  
  她开始用酒精麻醉自己,她的灵魂迷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多少天,自己去过哪里,曾经做过什么,她只知道她使这个世界上唯一忠诚她的男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果可以做交易,她不在乎李未仍然活着,只要她和所爱的人能在一起。
  她酗酒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而且,她又恢复了出售自己的交易。过去她不是对任何人,也从来不会在自己不情愿的情况下。但是现在,那些人是谁,几个人,都无所谓了。不过由于她常常酩酊大醉,醒来时才发现,总有嫖客少付了钱。
  有一天午夜,她公寓的大门被撬开了,几乎没发出任何动静。醉醺醺的她从卫生间走出来,半阖的眼帘里突然出现一群模糊的、晃动的影像。“他们找来了!”她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本能地想逃跑,只跨出两步,就被人轻而易举地抓住。她张开嘴呼叫,有人反手击在她的下颏处,把她打哑了。她被放在床上,一条毯子一直盖到头顶。
  翌日早晨,她醒过来,感到头痛欲裂,眼球一跳一跳的几乎蹦出来,连窗外泛白的天空都感到刺目。她看见室内一片狼藉,这才记起发生在昨夜的、又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所有的柜子、抽屉都被打开了,东西散落一地,可除了身份证件,什么都没丢。她知道那些人想要什么,她甚至在警局里也未吐露一个字,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之间没有关联。她定了定神,打开梳妆台上的一盒保湿乳液,从里面挖出一把系了小塑料牌的钥匙。她把它拿到阳光下看,上面仅有几个数字。当初米尔德曾告诫她,无论多么危险都不能撒手这把钥匙,或许这将是她最后的防御屏障。
  她煮了一杯浓浓的咖啡,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喝光。当她抽完第三只烟,向窗外望望,街道上的石板路面已经洒满阳光。稍事梳洗,她离开家,朝常光顾的那家外卖店走,路上没有遇到一个可疑的人。二十分钟后,她拎着锡纸食盒往回走。途中脚下一崴,三英寸高的鞋跟卡进了石板路的缝隙。她不得不蹲下来揉脚,手中握着的钥匙顺势掉进路旁的阴沟里。她清晰地听到了井盖下水花溅起来的声音。
  下午,她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他用一种威胁的口吻告诉她,给她两种选择,要么去拍色情录像,偶尔接待一些有钱的朋友,要么是跟米尔德做伴。
  “要是我都拒绝呢?”她探问道。
  “你会受到惩罚,那比死了还要难受。”
  张迈想了想,选择了第一条。
  “很好,看来你是个聪明的女人。”那声音满意地说。“不过你最好让你的嘴巴闭上。如果你不老实,无论你躲到什么地方,都会有人把你找出来,到时候你想去给淫棍做姘妇都没人敢要……”
  她的命运早已不在自己掌握之中,杀死一个酒吧女郎对某些人来说就像捻死只蟑螂那么简单。
  5
  日子再度轮回到过去,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她从一张床爬到另一张床上,承受各种男人对她身体的入侵和占有。这些人并不全是嫖客,她表演的场地也不仅限于床上,泳池边、树阴下、马厩里都是她的舞台。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自身的某些部分,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的,也都跟着一天天死去,即使仍然有男人明显地对她表示兴趣,她也无动于衷。
  她没向任何人提起过米尔德的名字,那是她和他们的秘密,这个秘密成了她的生死赌注。
  不久之后,张迈的生活出现了新的转折。那天她按照指定时间来到一处公寓,开门的是一个相当英俊的小伙子。她吃了一惊,因为他长得太像米尔德了,黑黑的卷发,橄榄色的眼睛,身材健壮。她考虑如果今天伺候的是这个年轻人,她会比平时多尽点心。
  小伙子闪身让她进来,她才发现后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年男人。他肥胖的脸颊上有着令人吃惊的光泽,鲜润的嘴唇像婴儿一般娇艳。从张迈一进屋,他富含表情的目光就一直在打量她。
  “嘿,他们在什么地方找到你这么好的女人?”老人向外喷了一口烟,屋里散发着上好的雪茄香味。
  “在肮脏的垃圾堆里。”小伙子说。
  “好,好,去告诉他们,这个姑娘我要了。”他站起来,转身推开旁边的一扇门,回头对站在地毯中央的张迈命令道:“来吧,宝贝,脱光你的衣服。”
  张迈使劲浑身解数,尽量不让这个红光满面却身体无能的老人体验尴尬和不快,总算他们的第一次凑合完成了。
  “你是个尽职的女人,留下来陪着我吧,会比你在那边舒服得多。”老人由着跪在床上的张迈给他穿衣服,用温和的声音道。他的目光继续盯着她赤裸的身体,突然出奇不备地把手中燃烧的雪茄往她的乳房上戳去。肉皮发出一种灼烤的嗞嗞声,她一个跟头栽下来。“好吧,我的姑娘,我们就以十个月为期,到时你就自由了。但是这期间里,你必须好好为我干活。”
  张迈捂着伤口从地上爬起来。她预感到她的生活中可能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不过这取决于她所做的事情和忍耐力。
  “行了,去外边领钱吧。从明天开始,这套公寓归你了,我会叫人把你的行李全部搬来。”
  很难将张迈和皮埃罗两人称作男女正常关系,这是一场游戏,制定规则的却只有一方。不过,相伴而来的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金钱和某种程度的自由。除了国外,她已经跟随他走过亚平宁半岛上的大部分城市,特别是那不勒斯,他们每个月都会飞去一两次。虽然老头子有虐淫倾向,但平时待她不错,还为这套公寓专门配了女佣。可能正是这些原因,张迈有时会忽略他那非人性的敏锐和兽性的直觉。
  有次他们一起看一部关于肯尼迪总统遇刺的老片子,触景生情,张迈顺嘴说道:“我觉得干掉米尔德和李未的幕后并不逊色于克格勃,他们——”
  一记突如其来的巴掌狠狠地落在她的头上,她跌到地板上。一个人紧接着跳过来,拳脚像雨点般地往她身体上砸去,致使她的骨头都发出了咯咯响声。然后她被揪着头发扬起脸。
  “你想在太阳落山后被扔进海里喂鱼吗?”卷发男人凶狠地瞪着她,眼睛几乎冲出眼眶。
  这一瞬间就要决定她的生死了。黑手党是没有怜悯之心的,因为别人觉得他们不需要怜悯,所以他们也不会怜悯别人。她拼尽全力喊:“不,求求你,我错了……”
  卷发男人对着她的小腹踹了一脚,她朝后甩出去,脑袋撞在大理石地板上。她的身下湿漉漉的,小便涌出来。她趴在腥臊的尿液中,全身痛得痉挛起来。她的眼睛已经肿胀得看不清东西。她听见一个慢悠悠的声音,“瞧,你这傻女人,难道没有忠告过你吗?记住,别拿自己的问题来麻烦别人。”
  
  近来皮埃罗的健康状况不太好,红光满面和鲜润的嘴唇也不能掩盖事实。他和张迈的身上各装有一只药瓶,以备不时之需。这期间他们的性事不得不停止,更多的是躺在床上彼此抚摸亲吻一番而已。虽然他还是穿着他喜欢的配有金扣子的衬衣,脖子上系一条绢丝围巾,他过去总是那么快活地、随心所欲地与身边的人谈天说地,而现在他显得苍老无力,抚摸她的那只手始终在颤抖,从肺里发出的呼吸声嘈杂不堪。然而张迈仍在尽心尽力地在伺候他。
  秋天的时候他们来到撒丁岛,皮埃罗在岛北部有一栋度假屋,他们打算在这个世外桃源地好好休养一阵子。可仅仅过去一个星期,某个紧急事件就迫使他不得不独自前往西西里的卡塔尼亚。深秋的西西里仍然骄阳似火,老头子在参加户外活动时突感不适,保镖立刻熟练地从他衣兜里掏出备用药给他服下。但是,当救护车赶来时,他硕大的身躯已经像一口袋面粉似的倒在椅子下。
  死因诊断是心肌梗塞。值得怀疑的是他身体里根本检测不到丝毫舒缓病情的药物,哪怕是一点点。可那只小药瓶分明是从他自己内衣口袋里掏出来的,所有在场宾客都能作证。不过,现在它已经离奇地失踪了。
  第二天,两个陌生的意大利男人来到别墅,转达了老头子皮埃罗的死讯,同时通知张迈,从这一刻起,她被转手了,有人拿她卖了个好价钱。
  张迈的脑子里闪过那个长得像米尔德的保镖,他出卖的也许不止她一人。不过,她意识到,自己能够活命的唯一理由就是让他们认为她活着也像死了一样。
  6
  此刻,我和张迈相距不到一米。在谈话中断的间隙里,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与她翻云覆雨的男人,无耻的背叛和不可思议的忠诚,铺着盐一样的伤口。可是,她叙述得太平静了,像在虚构一段别人的冒险故事。她的心里和那里早都长了茧子,即使当众铺开一张布单,让她与男人轮番交媾,也毫不成问题。
  “你猜昨天夜里我梦见谁了?”张迈打破沉默。不等我追问,她就说出了结果。“我又梦见米尔德了。他说他恨我,我说我比他更恨我自己。我从来不敢去想象他最后时刻的心情……”
  “哦,你别这么想,他爱你就像你爱他。”我探身轻轻握了一下她的肩膀,觉得特别消瘦,根本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丰腴诱惑的女人。我换了个话题。“警方对李未的死一直没有确切结论吗?”
  她摇摇头。“我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因为那个华丽家族的意大利女人。”
  “你的意思是她杀了李未?绝对不可能!”我叫起来。
  “你怎么能想到那里去呢!”张迈露出一丝轻视的神情。
  “我是说她不可能杀人。”我嚷道,觉得智商受到严重冒犯。
  她不为我的恼怒所触犯,反而觉得我的表现好笑,嘴角禁不住翘起来。“那个女人跟丈夫分居多年,始终没离婚,一大半是因为财产分割上谈不拢,她丈夫的钱和投资比我们最疯狂的想象还要多。”
  “我早猜到是为了财产。”
  “仅仅半年,李未就开上了法拉利,还住进那个女人的豪华宅院。接下来,白痴也能想到他需要什么!而那个女人的丈夫,他决不会心安理得地把一半的财产送给她,成全他们,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获得那些有势力的人的帮助……可以算一笔账,看看哪种结果让他的损失更大!”
  我们禁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这些事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是她唯一的听众,就像她曾经是米尔德的听众一样。
  “照这么说,李未只是个牺牲品。那米尔德呢?”
  “他可能毁掉那些掌握权力和钱财的家伙的名声……这块土地上每天都有人被杀,没人对此感到意外,尤其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张迈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眼睛兀自看着空酒杯。“其实,生活中很多你以为离你很近、触手可及的事物,当你被它吸引着向它靠近,你可能将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她的声音像一个被强奸的女人发出的哀鸣,吸烟的手猛烈地抖动起来。
  “你在酗酒?”
  “是。开始是一杯,然后就是两杯,再后来半瓶都不够了。”
  “那只银行的保险箱怎么办?早晚会查到你这里,说不定它会使你成为一次杀人行为的同谋,也许是其他什么糟糕的结果。”我提醒道,觉得自己非常聪明。
  “当事人死了,可能警方需要一年或两年后才会查验到死者在银行里的保险箱,况且他还不一定用他的真实姓名登记租用呢。”她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除非我能逃出去,否则,我必须履行两年的合同。”她又要了一杯酒,至少是第四杯了。她把桌上的烟盒捏扁,从皮包里摸出第二盒。
  她这样子让我感到悲哀极了。“张迈,你变了。”
  “是的,艾维。”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那你呢?你终于找到靠山了吗?”她完全可以推测出我目前的生活——保时捷的主人一定是有权势的。
  我的眼眶湿润了,好像还是不久以前的事,她请我吃大餐;我兴致勃勃地试穿那条昂贵的裙子;我们一边诅咒老板一边去Vigna Nuova大街发宣传册……今非昔比,过去所有的情况看来都不会再有了,世界为什么总是变化得出乎我们意料呢?
  我抹去眼角渗出的泪,一个大胆的念头跃入脑中,惊骇得我几乎要跳起来。我赶紧瞅四周,还好,一切如故,隔桌有两个老头在聊天;柜台里的老板娘懒懒地打着盹。我起身往自动点唱机里投放一枚硬币,音乐声响起。我坐回原处。
  “张迈,”我放低声音道,“我要想办法帮助你。我给你搞本外国护照,只要离开这座岛,乘上出境的火车,你就自由了。”然后我说出了我的想法。
  “这么简单?”她眼睛里的光一闪即逝。我不敢断定她是否完全相信我,也许是对我脑袋里的简单思维没有把握。
  “那一点都不难。”我坚定地说。“不过我有条件,你得戒酒。”
  “我戒不掉。”她看见我逼视她的眼睛,慢慢垂下眼帘,“好,我答应你,我试一试。”
  “不,你必须戒掉。”我表情严肃。“否则你在哪里都无法正常生活,你还会走上老路。”
  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张迈的目光慢慢从桌面移到我脸上,声音很轻地道:“那真的很难,但是,我会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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