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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租车沿着撒丁岛蜿蜒的林阴道行进,我又看见了那各式各样的建筑典范。这些宛若天成,远离都市尘嚣的洋楼、别墅错落有序地散落于山脚。撒丁岛柔软的黄金海岸就这样被分割成了大小不等的宅院和封地,成为本地区财富、权力最集中的地方。不可思议的是,我曾经属于这里。
下午时分,我回到那座充满蓝色地中海气息的卡兰德拉府邸。大门的电子密码照旧,一把小门钥匙藏在墙边的那棵盆栽里。这意味着主人不在家。拿钥匙的时候,我想起布加勒斯特公寓里我藏钱的地方。
司机帮我把巨大的行李箱拖进院子。我踏着碎石车道往里走。院墙和门房上的长春藤已经茂密得拉起了网。昔日我跟苗圃工人耕土施肥,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是宅院鼎盛时期的面貌,如今,这地上洒满一个秋天的落叶。车库前的空地上立着一个篮球架,过去每次停完车,马可都会来几个三步跨篮,我则表演立定投篮。现在球架下的砖缝里生出很多紫色小花,形似勿忘我。
之前我设想过,家里不止他一人,但看在我病得奄奄一息的分上,他们不会把我赶出去。而且我会主动声明,我医好病就走,我还愿意把我的画全部出售给他。如果他一个人在家,并且用惊喜的眼神迎接我,我就说:我想你,我无法在那鬼地方坚持下去了。飞机降落时我又想,管他呢,干脆一五一十地向他坦白,看他的反应再说。如果他表示出关怀,那么我就哭着说:对不起,当初是我太任性,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他要是很冷静,显得无动于衷,我会收拾一些东西离开,去艾达太太或索尼娅家。
结果,任何一种预期的场面都没有发生。我在初冬的阵阵冷风中,推开第二道门。
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心跳加快。眼前出现了一个被白色布幔覆盖的世界,从起居室一直延伸到后面的早餐室,连香薰瓶散发出的馥郁也凝固在空气中。健身房里的两只大沙包落寞地悬吊在屋当间。二楼的卧室同样是一片白色世界。起先我有点高兴,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别的女人曾来占领我的地盘,尽管我知道马可不是“素食动物”,甚至他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懂得掩盖一切。可当我坐在椅子上对着毫无人气的白布单超过五分钟后,伤心和绝望包围了我——他有新家了。
我从厨房翻出几瓶未过期的矿泉水,又打电话定了一盒外卖寿司。最后泡完热水澡爬上床,太阳早落山了。我在药箱里找到消炎药服下。本来想吃片安眠药,但上次的事件导致家中连止痛片也绝迹了。我实在没力气再走出大门。我甚至期待,睡上一觉也许病就好了,也许他就回来了。
连绵的细雨打在我身上,那股寒冷和疼痛从头顶压到脚底,锥心刺骨。“马可——马可——”我禁不住哭喊起来。
我从梦中醒来,听见有人抽泣。过了一会儿,我知道那个人是我,但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样躺了几分钟,我清醒过来,伸手扭亮台灯。我难受极了,我的头一定裂开了,骨头散架了,腰断了。我觉得死亡就是这个滋味。我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我特别想听他的声音。我知道我不应该有这种感觉,四个多月前我们就分手了。但是,那渴望强烈地咬嗜着我的心。
“喂。”当他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时,我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我是艾维。”我冷得直打颤,咬字不清。
“嘿,宝贝,你多久没跟我联系了?”他听起来很兴奋。“秘书给你拨过几次电话,一直不通。那鬼地方的通讯简直糟糕透了。”
我们最后一次联络至少是一个多月前,那时布加勒斯特警方在郊外发现两具中国人尸体,是失踪的王军和她男朋友。我惊恐极了,担心自己孤家寡人会被绑匪当作下一个目标。当我好不容易拨通他的电话,他却在开会。那天我连晚饭都没吃,一直在家等电话到十一点钟。最后我失望地跑去赌场蹭了顿宵夜,却输掉二百五十美元。
“我本来还要继续在那里待下去,可是出了点意外。我不知道我到底生了什么病……”
“等一等,我不太明白,”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我现在在家里。”
他发出一声轻笑,“是该差不多了,比我预计的略提早些。”
他的一句话使我冷颤的身体突然火烧火燎起来,我真希望我现在还没回来,那我就没那么尴尬了。
“需要我安排人送你去医院吗?”
“你安排?”天哪,他居然不肯见我。
“我在法国,艾维,我回不去。”他解释道,然后开始询问我的身体情况,听罢他沉吟好一会儿没开口。
“我没那么严重,我完全可以等你回来。”
“听着,别再管我什么时候回去,而你,必须马上去医院!”他的声音严厉起来。“也许情况真的不妙,艾维,你的症状让我非常担心。”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焦灼,知道机会来了。我吸吸鼻子,带着哭腔说:“马可,我想你!”
“让我想想——噢,上帝!好吧,我尽力而为。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赶不回去,明天一早叫贝萝陪你去医院。”
再次被铃声惊醒时我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腾云驾雾似的。
“艾维,你在听我说吗?”马可的声音那么遥远,好像隔着漫长的时空和岁月。“这里下暴雨,电闪雷鸣,飞机暂时停飞……”
“我等你。”在我的意识迷糊之前,我可能说出了这句话。
全身发出猛烈的颤抖,牙齿打架,手脚抽搐。我觉得身体无法形容地痛,痛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连思维和呼吸都要停止了。我想我应该抱住枕头或者被子,那样也许有助于我减轻痛苦,但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执行大脑下达的指令……
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后来我终于睁开眼睛。全身都湿透了,喉咙干渴,我需要水!但最终,极度的虚弱还是压过了欲望,我又昏睡过去。我在光怪离奇的梦魇里挣扎,我意识到身边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拼命想醒过来。
我听见有人跟我讲话,有水缓缓流进我的嘴里,我贪婪地喝起来。我睁开眼睛,发现室内灯光明亮,窗外幽蓝的夜色已经变浅。马可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转身俯视我几秒钟,掀开被子,开始往我身上套衣服。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动了动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在发高烧,身体非常烫,我已经叫了急救车。”他说。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忙活,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根本无力配合。他把袜子往我脚上套,我伸手去接,可袜子拿在手,却穿不上了,昨夜那种打摆子的症状再次袭来。我向后跌去,身体瞬间抽搐成一团,抖个不停,好像在与空气中的敌人进行殊死搏杀。
“艾维!”马可大惊失色。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感觉嘴里塞进一块毛茸茸的布团;有人伏在我身上,试图分开我蜷缩的四肢;一双手有力地揉搓我攥死的拳头。
“你给我挺住!艾维,你必须挺住!医生马上就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发出命令。
2
我没听见急救车的尖叫声,记忆里全是那个命令我挺住的声音,我也正是这样做的。
醒过来时,发现几英尺外的地方有扇大玻璃窗。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判断出,我住在重症监护室。这意味着我出了相当严重的问题。
高烧40?郾3度,尿中蛋白四个+号,血液白细胞值过二万,血色素不足八克……其他血项检验结果也非常不乐观。待我完全清醒后,我还需要做更多、更详细的检查。不过现在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虽然身体仍被一种隐隐的疼痛撞击着,但我知道危险期过去了。医生们相当佩服我,说这么高的温度烧了两天居然能挺过来,对于成年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不过后来当我总爱忘事的时候,不免怀疑这次高烧还是给我留下了后遗症。
全面检查后最终诊断结果为:左侧肾结石导致急性肾盂肾炎。
医生的话音刚落,马可从床边站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朝他皱皱鼻子。之前我们已经把透析、换肾等等所有最坏的结果全部排列了一遍。他拍拍我的脑袋,走出病房。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有人来医院探望我。贝萝第一个,她代表“美丽之岛”所有店员。她穿着一件有光泽的丝绒风衣,带出一种不同以往的复古华丽的风格。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脑后,白皙瘦弱的脖颈一览无余,这使得她的美艳更显冷漠和耀眼。她进门走到距我一米时停住了,我们彼此看着对方,谁也不知道是该拥抱,拉手,还是做别的什么动作。我们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嗨。”我先开口。
“看到你还这么漂亮,我真高兴。”她说。
“你也是。像你这么高贵的女人,我在罗马尼亚没见到一个。”我由衷地说道。
我们都笑了。其实我们真正想说的话全在心里,不过马可此时就坐在沙发上注视着一切。“看来不需要我了。那么,再见。”他识趣地走出去。
短暂的沉默,我向贝萝伸出手臂,她紧跨两步,我们紧紧抱在了一起。
“为什么不跟我联络,忘了我这个朋友吗?”她摇晃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是,不是那样,我只是想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我抽泣着。“对不起,上次我那样说你,我简直疯了!”
“噢,”她扳住我的肩膀。“你是在提醒我去看医生吗?太糟糕了,看来我的记忆力的确出了点小问题。”
无论我们怎样回避,但是,我们都令对方回忆起了那场灾难。而那场灾难,导致了一种我们将永远珍惜的关系。
伦尼律师也来了,还有塞巴斯蒂亚诺,温妮,然后是萨娜。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大外套,头上带着帽子,鼻梁上架着墨镜,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我在外边看见记者了。我不敢多停留,你出院后给我电话,我慰劳你。”说完她像做贼一样溜走了。花店送来她订的那只花篮,大得一塌糊涂。我预感到我逃脱不掉为她画全家福的“厄运”了。
《 评论报 》的博罗迪自从向我“告密”被扔出俱乐部后,一直不敢公开跟我见面,这回他扮成园艺工人趁我散步时跟我碰头,我被吓了一跳。
“天哪,”他压着声音说。“你这样目瞪口呆地看我,就像个傻瓜,会引起别人注意。我又要被扔出去啦!”
我咧嘴笑了。“谢谢你冒着‘危险’来看我。”
“听说你差点把温度计烧坏,还动用了急救车,真的吗?可你看上去很不错呀。”
我大笑,快乐地在他那只大扫帚上踩几脚。“你看上去可不怎么样,被免职啦?”
“恰恰相反,我已经是总编了。卡兰德拉先生是个守信用的人。”博罗迪淡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彩,出于对那个有势力又不可思议的人物的敬仰和尊重。至于曾被扔上大街,导致警察带他去医院接受醒酒治疗,他认为这完全是伟大的宽容。
“噢,那可真令人兴奋,是不是?”我觉得他得到任何一种奖励都不过分。
“确实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他紧张地向四处扫几眼。“你瞧,艾维,虽然我很高兴看到你,也喜欢呆在这儿聊天,不过我还是得赶紧离开。你知道不止是记者讨厌,还有你屋外那个漂亮的护士小姐,她居然让我拿出证件登记后才能进去。这一定是圈套,我不会上当。”他的眼睛朝我身后瞄一下,又瞄一下,就抡着大扫帚一溜烟地跑了。
我回过头,马可踏着一地的落叶向我走来。他身旁有两个男人,维尔基里诺,还有一个家伙戴着压到眼眶的毛线帽,很面熟。他们走近了,我感到浑身为之一颤。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需要我感恩的人很多,生养我的父母、奶奶,冒着危险跟踪绑匪的博罗迪。事情过去了半年,现在我应该面带笑容,充满感激和钦佩之心,应该庆幸我们都还健康地活着——但是,不,我做不到!
法拉就站在几码开外的地方,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面孔。他的右手插在外衣兜里。
我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感情冲撞上胸口,是属于亲人之间的或者像亲人一样的,可以伴随整个生命的一份情感,它让人联想到雨后太阳的光芒。
“难道不该过去问候一声吗?”马可来到跟前,用手推推我。
“你,还好吗?”我跨前一步,轻声问。
“谢谢,还不错。你怎么样?医生允许你出来吗?”
我点点头,眼睛紧盯着法拉那只揣在兜里的右臂。子弹导致他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伤致神经;汽车撞断他四根肋骨,他的脾脏大出血;他昏迷了整整三天。后来他一直在法国进行物理治疗。
“你——还能拿枪吗?你那把蓝钢自动手枪很漂亮,我一直想摸摸它。”
法拉的脸上掠过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随即笑道:“我答应你,下次见面把它带来给你玩。”说着他用左手捶捶自己的右臂,并没把它掏出来。“我还在做康复训练,我希望最起码它可以拿起餐刀。”他又笑了一下。
过去我从没见过他笑,然而,现在我却不愿看到他的笑容。我怀疑他是在克制着自己,或许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拿枪了,甚至餐刀。
“我很抱歉!如果我不那么任性,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很难过……”我站在那儿,面对我的救命恩人,欲哭无泪。我这一生都难以摆脱对自己的谴责了。
尽管石头还驻扎在肾里,但我已经没有任何异状。几天之后,医生同意我出院。为免于奔波之苦,一名护士每天定时上门打针。
保姆指挥着一班人马用一整天时间打扫各个房间,一切恢复了原样。马可跟我一起回到家。也许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发生了一夜情,被美貌的女人爱上,她们个个都比我性感,还家财万贯。我尽量不去琢磨,那是令我恐惧的一群对手。我意识到自己险些铸成大错,此番彼番经过之后,我还是愿意倒在这个性能卓越的男人的轰炸之下。我爱他!我必须尽快让我们的感情在激情中恢复。至于其他的,走着瞧。
午夜,马可的电话响起。
“看来我又需要吃镇静剂了。”我嘟哝。
他用被子往我头上一盖,遮住灯光,然后才拿起电话。里边是女人的声音。马可迟疑了几秒钟才开口,“……是的,就是这样……明天你去找康必沃……这事我说了算。”
令我仰视的男人也会令很多女人仰视,痛苦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艾维,你来了,碍了多少人的事,有多少女人等着马可莅临你知道吗?现在他去快活了……”贝萝的警句从我嘴里脱口而出,连腔调都是一样的,语言模仿是我的优势。
马可掀开被角,注视着我。“告诉我,你希望我怎样做?”
“噢,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我迎着他的目光。
他淡然一笑,伸手过来揉乱我的头发。“我就是你的衣食父母,我要领导你一辈子,好不好?”
3
半个月过去了,去医院复查几次,石头仍在我身体里按兵不动。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马可没跟我提及圣诞节去法国的计划。
圣诞和新年期间,马可带我参加了几场社交晚会,出席的人都是一些具有相当地位的家伙,以及最优秀和最美貌的。对于难得经历如此大阵势的我来说,简直有点招架不住,幸亏依靠了马可的泰然自若和人们对他格外的尊重,我才过关。偶尔,他也会应邀独自赴宴,并不是我的表现不好,可能是不适合。我为他争得过荣耀,我的两幅油画上了镇上的新年慈善拍卖会,所拍资金全部捐给老人院。虽然我以为那两名购画者多少有作秀之嫌,但他们干得很巧妙。
为应付这隆重的节日,我专门定做了晚礼服。其中我最喜欢设计师为我设计的那套多褶露背坠地长裙,使用带弹性的丝光面料,白色与宝石蓝相间,纤细的卡腰衬托着胸部,精确地显现出人体的线条。衣服被设计成不穿内衣,可出席慈善机构晚宴时,我梳妆完毕还是习惯性地先戴上胸罩。
马可朝我走来,把两只大手搭在我裸露的肩膀上,像平常那样看着我说:“这衣服非常合体,穿上它完全可以不穿内衣,是不是?”
“噢,是,是的。”我的脸有点发烧,但愿我的表现在他眼里不是那么愚蠢。我赤裸着身体穿上礼服,让他帮我提上后腰的拉锁。他照我的指示很熟练地完成了一切,欣赏地上下端详着我。
“我很高兴你变了,不再像过去那么——矜持。”他握着我的腰说。
“这没什么奇怪的,和你在一起,注定我是当不成良家妇女了。”
在国内时只在电影、杂志里看别人穿礼服,其中不乏身材走了样的。我常恼恨她们糟蹋了那些华服影响了周围的环境,换作我即使不令灯光酒影熠熠生辉,也多少有种女人的风情。如今梦幻成真,真让我三叹人生的不可思议。
新年后第一天上班,我早早起来给马可煮咖啡。他坐在早餐室里看报纸。我给他的杯子里放一颗糖,我的则加牛奶。
看着他头也不抬地举起杯子,我出其不意地问:“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每天的第一杯咖啡在哪里喝?”
“当然是在家里,我自己煮的。不过没有你煮的好喝。”他回答得很自然。真是个谎言大师,我回来时看见厨房的咖啡机全都被布罩上了。
“你知道吗,我在罗马尼亚经常做一个梦,梦见你——死了。”我有意引起他的注意。
马可一下被呛着了,“咳,咳,我怎么死的?”
“从汽车里飞出去,飞得很高,然后掉下来。”
“是吗?可我怎么能飞那么高?”他放下报纸。
“中国有句老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明白了,你一定天天诅咒我。”
“不,”我认真地说,“中国民间流传说梦见谁死谁就健康长寿,我白天老想着你,所以才梦到你,而你肯定不会这样想我。”
“我一直强迫自己别梦到你,我担心我尽做好梦,而事与愿违。”他站起身往我这边走。“现在回来了,还是别做那些梦了。”
他从我手里接过公文包,我们一起走到门口。他转过脸。
“在家好好休息,以前的事都过去了,逻辑推理在情感世界里是不起作用的。有一点你应该清楚,即使你真的不回来,我也会保障你的生活。”他亲我一口,走下台阶。
我看着他把车驶出大门,轻点一下喇叭。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幸运的女孩了,马可给予我的生活保障就是那张支票,它在我离开意大利的当天就进了我的账户。一个分手之后还肯为你做事的男人,你还能挑剔他什么呢?我心情舒畅地转过身,背后传来大门自动关闭的声音。
出院后我往索尼娅家打过电话,她母亲说她搬出去住了,我请她转告小妮子尽快跟我联系,但一直没音信。新年过后,我把电话直接打到凯尼尔。我想这家伙即使去度蜜月也该回来了,我要让她知道,她唯一认识并引以为自豪的有钱人回来了。她依然可以把我当成慈善家,请她去传统小店一边喝葡萄酒一边用牙签扎着奶酪片细嚼慢咽;或者一起去美容院享受贵宾级礼遇。我们之间有个协定,到她结婚的那天,如果她爱的是个贫穷的男人,那么,为她购买上等礼服的那个人将是我。无论如何,一生中的这一刻她必须是美丽的。
接电话的是顶替我位置的马尔塔。她本来养尊处优地在一间高级画廊里打发时间,没想到丈夫的企业突然破产,为养家糊口,不得不出来工作。马尔塔有两个上小学的孩子,周末她常去公园为人画肖像,赚了钱就带孩子们奢侈一把。我报出自己的名字,她很惊喜,显然我的故事已经在公司里广为流传,毕竟美梦成真的灰姑娘凤毛麟角。马尔塔告诉我索尼娅上午请了假,但刻意回避了理由,尊重别人的隐私权是这片土地上人们共同拥有的一种美德。
中午接到索尼娅的电话时我正在平台上作画。
“……我想死你了,出来见面吧。”她说。
“为什么不到我家来,我在炖一锅新鲜的仔羊肉,邻居送的。我再做个中国菜,冰箱里还有啤酒。”我很奇怪她听见我的声音居然没大呼小叫。“你不是很喜欢在平台上看帆船,那我们就在这里享受美餐。”
“扔下你的画笔出来吧,我在美式酒吧等你。”她的声音懒洋洋的。
“我身体不好,医生让我多休息,不能累。”
“那就开车来吧,看见我你就知道我比你更怕累。”
去酒吧的路上我一直琢磨,索尼娅怎么变了,过去她最爱开着那辆不准载人的小摩托带我兜风,路上常被警察拦截。开口辩解之前,我们先确认一个问题,警察的目光停留在谁脸上比较多,那么问题就交给谁摆平。意大利警察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男人,他们的宽容令人感动。当然偶尔也有例外,不过索尼娅另备一套方案,她连摩托都不要了。她说这辆车发动机有问题,火花塞坏了,油门堵住了,她连修车的钱都没有更交不起罚款。我让她锁了车再走,她说没人能发动她的破车。最后警察对两个贫穷的女孩倒也无可奈何。
我停好车,走进那座熟悉的、涂着黄色水泥外墙的小楼——提供美味而价格不菲的商务餐和优秀男人的美式酒吧。这里的鸡尾酒和冰镇咖啡也很有名,更有名的是附近公司那群穿西服打领带的帅哥总来捧场。我跟索尼娅曾一度渴望在此找个像样的男人,一直到我名花有主前,每次经过这儿,都会情不自禁地进去溜一眼,以满足自己的视觉外遇。
午饭的高峰期已过,空桌子多起来。我一眼看到靠护栏的高背椅上坐着一个脑袋上顶满羊毛卷的女孩。这是我们的老位置,因为护栏下边有一条窄小的布满鹅卵石的小河,雨水沿着屋外的河床蜿蜒地流进室内,又从另一扇木门的下边浅浅地淌出。
索尼娅侧对着我,我冲过去,一步跨过小河,“嘿”地大叫一声,出现在她面前。
我目瞪口呆,半晌没说出话来。索尼娅也歪着头看我,仿佛在辨认什么。“你,你——几个月啦?”我指着她隆起的肚子,明白她为什么喊累了。
“你离开多久了?”她反问。
“天哪,太令我震惊了,你成功了!”我坐下来,一时还不能适应眼前的变化。“看来我不仅错过你的婚礼,你连孩子都有了,真神速!可你母亲一点都没透露。”
“也许她觉得我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你丈夫现在一定把你像女皇一样供奉吧?”我对她的肚子羡慕不已。
“我现在是孤身一人。”她摆弄着左手的无名指,那上面没戴结婚戒指。
“什么意思?这么快他就有了别的女人?”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不,比这更糟糕,他跑了。”我瞠目结舌。“根本就没有什么婚礼。他说他不想失去青春,他没做好当爸爸的准备,他不能因为孩子而换掉他的双座跑车,他为那部车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所以,他就失踪了。”
我感到胸口像被重重击了一拳,几乎要窒息。
“这事我以后再解释,先叫东西吃吧。”她招呼侍者。
“索尼娅——”
“你知道我多长时间没有到过一个像样的餐馆,我已经馋坏了。”
“可是——”
“别说,什么都别再说!什么你疯啦,你失去理智啦,你太不冷静啦……都不许你说!”她的大眼睛凶狠地向我瞪着,鼻梁上的小雀斑几乎要跳下来。
“我说什么了吗?”
“你这样想了,那也不行!”
点完菜,我们就那么沉闷地坐着。我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惹恼她,又不能一言不发,就胡乱地回忆过去。“哎,还记得那年我们一起去跳迪斯科吗?你穿着超短裙,多漂亮啊!可惜你现在动不了了,要不我真想再去蹦一次。”
“没关系,去跳慢舞。”
“算了吧,”我指指她的肚子,“傻瓜现在才肯做你的舞伴。难道你忘了你是怎么踩马可的脚吗?”
索尼娅一口酒险些喷出来,一个难为情却相当调皮的笑容浮现在她脸上。“说不定卡兰德拉先生会因此记着我一辈子呢。”
“是啊,如果你当时的体重像现在这样,卡兰德拉先生早被你踩瘸了,他还会恨你一辈子呢。”说完我们都笑起来。
“让我们来谈谈你的事,可以吗?”她喝下一份草菇汤。“当初走得那么坚决,回来干吗?”
“肾盂肾炎,再晚两天可能会要了我的命。”我显得理直气壮。“而且我在那边就没碰到好男人。我承认,经过权衡比较,他始终是最好的。”
“权衡比较,哈!”她浮肿的脸上带着一丝苦涩。“之前我也这样做了,甚至考虑了家境、年纪、工作收入等所有的事,最后还不是糟糕到不能糟糕的地步?”她往冒热气的牛扒上淋一圈柠檬汁,又加上点辣味酱,这才挥起刀叉下手。她一连吃了好几大口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叉子。“你回来的真是时候,我正发愁身边没人呢。”
“先声明,体力活别考虑我,有粒小石头还在我肾里住着呢。”我敏感地说。凭我对她的了解,接下来准没好事。
“自私的家伙。”她恶狠狠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照在我脸上。为表示不满,还招呼侍者添一份起司蛋糕,一客特大号冰激凌。“从下礼拜开始我要上分娩训练课,你给我找个男人来,他将学会用按摩油对我的腰部和大腿进行按摩。”
“生孩子还要训练吗?”我奇怪不已。“你才几个月啊?怎么比别人快呀?”
“天,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无知。”她撇着嘴,对我充满前所未有的轻视。“让我来告诉你,分娩训练对减轻产妇的精神压力和提高顺产有极大的帮助,同时可以让那些毫无责任感的男人们——”她顿了顿,“我认为现在跟你说这些多余。总之我需要一个男人。你要是找不到就把卡兰德拉先生叫来,反正训练课上我不能没男人。”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任性的成分,我感到很熟悉,这才是索尼娅的性格。
“我答应你,”我伸出一只手拍拍她的胳膊,“找不到男人就叫马可来,要不我自己扮成男人。我决不会让你因此给人看笑话。”
4
直到产前训练课的前一天,索尼娅需要的男人仍没落实。而这天早晨,她又得寸进尺地提出,“哎,他得懂点技术才行,我家的灯泡坏了,还有,卫生间的马桶漏水……”
我硬着头皮打电话跟马可商量,他众多的活计随便哪一个借给我们都行。
“噢,难度真不小呀!”他感叹道,然后便不留余地地拒绝了我。“很抱歉,对产妇进行按摩、安抚这种事没写进我们企业的工作守则。”
“你是老板呀,只要你提出来没人会拒绝。”
“我说你能不能不为别人操心?”
“她不是别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是被你们男人抛弃了的。”我对他的无动于衷感到气愤。
“听起来可真让人同情。那么你看中谁就跟谁去商量好了。我有言在先,此事跟我无关,我不能要求员工把演戏当作一件任务来完成。”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他从小就被教导公私分开,现在他竟这样对付我。
我“嘭”的一声挂上电话,冒雨开车直奔伊卡鲁斯。进公司大门时我还考虑要不要告诉他们我是谁,披着雨褂的门卫已经快速跑过来。“你好,请把车一直开到回廊下停靠,保证头发不会淋上一滴雨水。”之前我来找马可大都等在院外,今天大概是我第三或者第四次进大门,可他们显然早都记住了我。我沉浸在一种虚荣的喜悦里,好像自己是个刚刚时来运转的家伙。
来到三楼,正赶上会议结束,很多人从会议室里涌出来。他们中大部分是年轻人,个个衣着体面,跟他们的老板一样讲究。每个人脸上都闪着极富才干和智慧的神采,他们中有很多毕业于知名学府和国外的大学,甚至硕士、博士也不在少数。对于这样一群人中俊杰,我只有钦佩的份。很多局外人对黑手党经营的企业并不了解,以为他们的盈利都是不义之财,这实在不公正。我相信对于伊卡鲁斯的构成背景每个人都一清二楚,没有人能强迫这些知识精英们去放高利贷或者开办妓院。
人散尽后,漂亮的接待小姐指指会议室方向,“老板一定还在里边。”
我走过去,透过玻璃门,发现里面有三个人,我要找的康必沃也在。我敲敲门,走进去。
马可放下手中正旋转的一支笔,微微一笑道:“你想找我们当中的哪一位?”
“我找康必沃。”
“好,你们谈。”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严肃地看了康必沃一眼。“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向你保证,跟我没关。”他带着偷笑不已的女秘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西装笔挺的康必沃迷惑不解地坐在那儿,简直想象不出他跟我能有瓜葛。等我简单说完我的要求,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怪怪的。“怎么这么巧?老板刚给了我一大堆工作,他最见不得我闲着,我将搭今晚的飞机去威尼斯。你看是不是等我回来再说?哦,不过我想我是不会那么快就回来的。”
“可她明天就要开始第一节课了。”我失望地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那算了,我还是找别人吧。”我转身向门口走。
“谢天谢地。”背后传来的声音里夹着掩盖不住的轻快。我哗一下子回过头。“啊,我很抱歉,没能帮上你朋友的忙。”他虚情假意地看着我,可听口气,他似乎在为躲过这件事大感幸运。
“为了让你的谎言听起来更可信些,可以告诉我你的飞机几点起飞吗?”我怒视着他。
“当然可以。请让我想想,嗯——大概六点钟左右。你希望跟我的助手核实一下吗?内线电话是3636。”他从会议桌下边拿出座机,放在台面上。
“我会记住你的。”我恶狠狠地说。
我开车去阿登俱乐部,我的下一个目标是塞巴斯蒂亚诺,他和蔼、幽默,最擅长助人为乐。路过市中心的商业街时,发现很多店铺的橱窗上都贴了减价纸牌。眼下正是意大利的冬季大减价,包括众多品牌货,我真想马上冲进去抢购一番。
以前打工时,冬、夏两季减价的日子总是令我欢喜令我忧,虽然能买到渴望已久的商品,却也眼睁睁任自己的积蓄一路崩溃万劫不复。幸好我在那个小镇上很受欢迎,常光顾的几家服装店老板完全清楚我的经济状况,总会给我一个不错的折扣价。如今,我的荷包已不再羞涩,但打折这个字眼对我仍有着毒品对瘾君子那样的吸引力。
和我一样蠢蠢欲动的还有音乐家温妮,她在电话里大喊:“嘿,艾维,是时候疯狂采购一把了,行动吧!”这家伙最近闲坏了,她本来带着两个声乐学生,新年后,男生去英国留学,女生因为怀孕而放弃了音乐事业。温妮失业了。
我加速往俱乐部赶。电话再次响起,是马可。
“我现在很忙,我正要去找塞巴斯蒂亚诺,然后是维尔基里诺。啊,顺便说一句,我预约了俱乐部的维修工人帮助干点活,按小时算,费用记在你账上。”
“喂,你这是在把我的活计当劳工使唤。”他抗议。
“随便你怎么想。”我轻松地说道。“对了,我还有个方案,希望你有心理准备,我打算最后上街转悠,好像某些女人拉客那样。会有人愿意帮我的。”
沉默半晌,马可终于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是时候给你个建议了。去找博罗迪吧,乔装打扮的事他最拿手,这点你比我清楚。”
5
我和温妮在卡利亚里的商业街上穿梭,拼命往贴了减价纸牌的店铺钻,就跟不要钱似的。为此我们跟太太团发生了冲突,争抢一件三十八码的衬衣。眼看寡不敌众,温妮急中生智,大叫一声:“谁穿上合适就归谁。”
“我同意!”我大声附和。我们俩眼明手快一人套进一只袖子再也不肯出来了。
店员不得不过来打圆场,像哄孩子似的说:“噢,太太,我们那边还有一款更漂亮的衬衣,只比这件大一码,四十的。我保证您穿上去合适,最多只有一点点肥。请跟我来。”
温妮噗一声笑出来,口水喷我一脸,“她们的身材怕连五十码的衣服都装不进去。”
接着我又相中一件非常漂亮的大V领连衣裙。可惜我太瘦了,只能填满胸部的三分之二。导购小姐看我那么不舍得放下,就悄悄告诉我,“听我的,没问题,再垫两个魔垫。很多人都是那样做的。”她神秘地四下看看,然后说,“我也是。”
温妮连孕妇装都买了,去年圣诞节格里马尼将她迎娶进门。我不知道我的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临,一想到这儿我就心烦。到下午一点钟,很多商店开始午休,我们也累坏了,马可就在这时打电话让我去俱乐部见两个远道而来的朋友,一起吃午饭。
在阿登俱乐部,我看见两个颇有气势的中年白种男人正和马可谈笑风生。他们来自阿姆斯特丹,灰发的叫博西亚,胖子叫杰伊。他们给我带来一份礼物,一副做工考究、图案华丽的荷兰木屐和一朵密封在花瓶里常开不败的红色郁金香。
“真是不错。”博西亚讲一口流利的英文。他看我的眼光像鹰一样锐利,但他的话听起来相当舒服。“假如一个房间里全是陌生人,我敢肯定,艾维一定会是其中唯一一位让每个人都想接近的人。”
“谢谢你的夸奖。可如果这是你最善于对女孩子做的一门功课,我就笑不起来了。”我打趣道。
“不,绝对不!十年难得的一次。你知道,一直有很多女孩子想抓住这个机会,不过她们又要等到十年后了。”博西亚认真地说道。
每个人都被逗笑了。我意识到这真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只是他的眼神不讨人喜欢。胖胖的杰伊在边上不甘寂寞,使劲爆料,揭露博爱的博西亚最远的一个女朋友都交到了哥伦比亚。
“遗憾的是我从未碰上像艾维这么棒的女孩,否则我不会到现在还一个人。”
“嗨,上个月在汉堡,你还发誓要娶一个德国女孩。”杰伊一针见血。“才过去多少天,上帝啊,你怎么又变了?”
“不,不,那一定是开玩笑,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太强壮的女孩——”博西亚佯怒地向杰伊瞪了瞪眼睛。“嘿,我说你为什么总要记住我的一句玩笑话呢?这一次我可是认真的。哦,艾维,请给我介绍个中国女孩吧,最好跟你一样。拜托!”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一下。
我啼笑皆非。马可对朋友做个手势。“远道而来,怎么能让你失望呢?晚上法拉有安排的。”
午餐后男人们聊了整个下午,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这是马可的另一原则,他知道把一些事情掩盖起来的重要性,尤其不要让他的女人知道。暴露某些秘密不意味着更爱或者更信任,恰恰相反,那将会是一种剥夺幸福和安全的愚蠢行径。
傍晚温妮的丈夫格里马尼来了,男人们立刻集体离开咖啡厅。本来我们还满怀期待晚上跟他们去吃大餐呢。“我们怎么办?”温妮这么问我,显得很失落。看来,被自己所爱的人忽略已是我们生活中共同的一项内容。
最终我们去吃了顿中国菜,然后回俱乐部欣赏今天逛街的成果,最好还能试穿一下对方的衣服。穿过大厅时,我看见一个披着银狐披肩的女人走在前面,身材婀娜。
阿登俱乐部虽然对外营业,但个别活动室却不公开,一些工作人员连我也没见过。去年的爆炸案让我知道了俱乐部本身就是那些特殊人物们日常的社交场所,有些人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有的人见过一面之后就可能永远见不到了。
女人在一间没挂招牌的门前停住,用手理理一头泛着蜜柑色光芒的长卷发,又向下拽拽大腿上的裙角。我突然觉得那身影和姿态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甚至曾是我身边的某个人……她伸手去旋门把手,我看见她十指涂着鬼魅的蔻丹。电光火石间,我脱口而出:“张迈!张迈!”
银狐长长的毛发抖动起来,似乎要从女人曼妙的身体上跃下来。她缓缓地转过身。我们的视线相遇了。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张妩媚的脸庞,两排浓密的睫毛,大而微微下垂的眼睛,饱满的嘴唇——“艳得像下了毒一样”。我们对视,她眼里闪动着惊奇。我脑海里突然响起博西亚的话,“假如一个房间里全是陌生人……”假如这陌生人里也包括张迈,那么,谁将是其中唯一一位让每个人都想接近的人呢?
“艾维?”张迈惊叫。天哪,连她不安的表情里也充满着一种动人的美丽,我见犹怜。
我冲上去一把拉住她,噔噔噔跑进楼道角落的杂物房。温妮跟进来,知趣地把门关上,静坐一旁。“
你什么时候来撒丁岛的?你怎么在这儿?”我懵了,根本没时间消化自己所看到的。
“告诉我,你的男朋友是谁?两年前去迪迪克公司的人里有没有他?”她的问题像连珠炮。“是法拉吗?”她看见我摇头,就急切地继续问下去,“塞巴斯蒂亚诺……”
“都不是。可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眼里闪过一丝绝望,那是一个女人在无助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一个糟糕的念头突然闪过,“你不是在这家夜总会吧?”
“别这样目瞪口呆,别告诉我你从前一无所知。”她扫我一眼。“没什么好惊奇的,同情就更不必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竭力装出一副得体又不伤害她的表情。
“你呢,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她眉毛向上一扬,质问说道。她颐指气使的恶习还未改。
我指指温妮说:“我们俩有东西忘在咖啡厅了,回来取。”
张迈看看温妮,又看看我,仿佛还有话要说,可她只是摇了摇头,沉默下来。杂物房里一下变得很安静。外边有脚步声传来,张迈显得很紧张,道:“我得走了。给我电话号码,明天我跟你联系。”
和温妮分手时,我提醒她要守口如瓶。“难道你以为我懂中文吗?否则确实什么事也没发生啊!”她闪动着蓝色的大眼睛,善解人意地说道。我就喜欢她这一点,甚至我去年消失好几个月那么大的事情她也没刨根问底,只是关心罗马尼亚有歌剧院没有。
回到家,我第一时间找出从前的旧电话簿。我拨出的第一个号码是我和张迈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接着是李未的专线……简直难以置信,现在它们都变成了空号。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解释张迈的今天?她有双学位,她讲流利的意大利语和英语,对于她而言,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其他活法。然而更无法解释的是,迪迪克从人间蒸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