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3-24 9:08:58

   1
  离开凯尼尔之后,除了索尼娅,我跟公司同事少有联系。当保姆把一封与众不同的信和广告纸、银行账单拿到早餐桌上,我立刻就发现了这封手写字体的信。我打开它,以为是一封相当尊重会员的某个俱乐部的来信。
  
  “艾维:
  非常唐突并且冒昧地跟你用这种方式联络,方便的话请给我打电话……”
  
  我迷茫地盯着落款那个看似熟悉的签名,想了一阵才明白过来。其实主任完全可以通过索尼娅联络我,不过一种异常的感觉马上抓住了我的心,无论什么原因,这足以说明事情的严密程度……
  马可帮我偿还了我久存于心头不知如何回报的一份情,他将主任念中学的儿子从一群嗑药的瘾君子团伙里捞出来,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已经沉湎于此整整一年。为彻底杜绝校园周围安非他命的来源,他把两个专在足球赛季和升学考试期间将目光盯准年轻学生的资深毒品贩子逐出岛南部,短期之内不许他们回来。这之前主任曾向警局报过案,结果如石沉大海。于是他以警察渎职为由向检察机关提出控诉,又因证据不足未受理。最终,他只好选择向一个黑手党家族的人物求助。本来他已打算举家迁往米兰,为此他在公司总部的职位可能有所下降,太太也面临着重新就业的问题。如今,这些麻烦都没了。
  一个地道的人物有时在几句话里就能让你嗅到他的实力,马可身上很多令人惧怕的力量在发生灾难时令我体会得更深刻。他和他那注定要充斥着暴力和惊骇的神秘魔力,其实是这个社会里某些行为龌龊者必不可缺少的克星。
  
  地毯店在翻建中,我去过两次,里边的装潢比过去更漂亮了。我没觉得奇怪,我只是对能在那儿碰见高里吃惊不小,从几年前的工地相遇之后,我们再未谋面。
  那天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俯身看一份图纸。周围乱哄哄的,工人们来来往往,各种建筑材料堆得到处都是,可他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旁边站着维雷多,一个势利小人,至今我仍对他耿耿于怀。维雷多看见我很诧异,伸手碰碰高里,他一抬脸,我们的视线相遇了。
  “你好。”他表情平静地道。维雷多也紧着向我点头。
  “你好。”
  “这里的空气很糟糕,最好别停留太久。”高里的口气听起来像在劝说一个孩子。
  “你负责这里吗?”各种刺鼻的气味熏得我胸口痛,我强忍住咳嗽问。
  “不,我只是顺路来看看。”
  “哦。”我也觉得他这样知名的建筑设计师不可能如此大材小用。我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很随意地问,“好久没看到雅惠了,她好吗?”
  “很好,我替她谢谢你。”高里简短地回答道,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个话题延续下去的意思,他连儿子的情况都一字不提。那孩子现在大约快两岁了,一个漂亮的混血儿,长得像谁呢?
  我没话说了,捏着鼻子从地毯店里一溜烟地跑出来。不过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如果高里以前不知道我成了他老板的女朋友,那现在知道了,还不告诉雅惠?那么雅惠就会跟我联络。可是我等了很久也没接到她的电话,我想他们可能不愿意我们两个女人见面。
  
  
  2
  刚搬进卡兰德拉府邸时,我曾幻想在起居室旁边那间宽大的多功能厅里举办宴会,我以女主人的身份不遗余力地款待我的邻居和那些有地位的人们。这种想法常常刺激得我热血沸腾,以至忘了自己还不是马可的合法妻子。有一天他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我的梦想,他说:“我还不想这么轻易就把秘密警察招来搜集证据。”好在他倒不反对我跟邻居来往,说岛上民风朴实,不会有种族或宗教歧视的事存在。可我心里真正顾虑的是他的特殊背景,邻居们会不会因此产生惧怕而疏远我们。
  我家的右侧是一栋美利坚田园式的大房子,里面住着三代同堂的六口之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个五岁小男孩和一只麦町犬。周末,我来到别墅的花墙下,把自己亲手种植的西红柿、辣椒、罗勒(烧菜用的香料 )装在篮子里送给年长的女主人,那老太太乐得满脸菊花皱都开了。作为回报,第二个星期,别墅里的“贵族”们正式邀请我和马可共进晚餐。
  年轻的女主人看出我空虚,向我推荐了社区里的各种健身和技能俱乐部——很多日子过得富裕的女人都是把时光泡在这些地方的。于是在三五次的缝纫课程之后,我和马可穿上了印有向日葵图案的棉布短裙和短裤,念琪则披挂上一只马甲;我还报名去木工坊学做木匠活,由此家中多了几只不太稳当的木凳。但马可从不肯屈尊他高贵的屁股落在上面,倒是念琪很捧场,总借我的木凳做垫脚石,蹿到一只椅子上,伸着狗爪对桌上的食物图谋不轨。
  这些活动终究还是无法彻底解决我的问题,因为我很快便对社区课程失去了兴趣,主要是班上的同学毫无吸引力,他们大都是些年过花甲又话不投机的老头儿老太太。
  
  念琪的口粮吃光了,早上我用烤面包喂它,它拒绝进食。它坐在狗食盆跟前,眼睛却盯着餐桌前的我,它更感兴趣我吃什么。当马可拎着皮包走出大门,我立刻请我的狗上来与我共进早餐。念琪认真看了我的碟子一会儿,确信我过的并不比它好,便跳下椅子,扬长而去。它知道自己的生活水平,决不肯退而求其次。
  上次的绑架事件念琪毫不知情,它在昏睡中被送回来,醒来时,惊悚的十二小时刚刚结束。我也希望能像我的小狗一样,一觉醒来,感觉不过是痊愈了一场大病,可我至今无法从我生命中最糟糕的那个夜晚彻底走出来。
  下午我带小狗去宠物店采购,碰见马利安,他家那对狗夫妻指定的优质狗食和念琪的是同一个牌子。我们在附近的露天咖啡吧小坐片刻,喝着冻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胖胖的念琪在我脚前打着盹。所有看到我们的人定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好像常常在午后的这个时候来这里,可事实刚刚相反。自从马可用简单、粗暴的手段教训我之后,我和马利安就再没见面,但无所谓,他对于我并不像对于他老婆那么重要。他的确赏心悦目,但没有这一切我也能活下去。
  “看你的神色可不怎么样。”马利安关切地询问。
  “夏天到了,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是日子太单调,缺乏刺激。”他理解地说。我心想他要是知道我九死一生的经历,会不会吓得跳起来。“我倒有个建议,你应该把兄弟姊妹接出来几个,大家天天合着伙算计马可,捉弄他,日子肯定比现在热闹。”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像我家那三人组合,平时自己打得一塌糊涂,只要看见我,立刻同仇敌忾。我猜上辈子她们一定跟我有仇。”
  我被逗笑了。
  “艾维,你的笑容就像雨后的彩虹,美好得能让人忘掉所有的不快。”马利安真诚地说道,他漂亮的绿眼球转了转。“也许我还能做件使你开心的事情——”
  “又想让我跟你太太打舌战?算了吧,挨骂的不仅是我,你付出的代价更惨重。”我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上次你说她一个月不许你碰……”
  “不是这件事。”马利安笑着做了纠正。“我家里有一些中国书和杂志,我相信你会感兴趣。我想办法偷出来。”
  “会不会有麻烦?”我嘴上这么问,心中其实顾虑着别的。
  “无所谓,我愿意付出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代价。”他做了个鬼脸。
  3
  第二天下午,我如约去皮件店。远远看见马利安家的伙计正在铺子外望风,一眼看见我,扭身就走,跟特务似的。
  正值午休时间,店里只剩下贝萝和一名伙计。我坐在店堂休息区,不出十分钟,马利安走进来,他两手空空的。
  “书呢?”我问。
  “行动失败了。”他一屁股坐下来,情绪很低落的样子。“我本来想利用她们午睡的时候下手,被发现了。我们打了一架,她们全体都上了,把书扯烂也不许我带出来。”
  我一时语塞,虽然有点失望,不过想象到他与那三人组合激战的场面,忍不住嗤嗤地笑起来。
  “别幸灾乐祸。”他抱怨道。“看,我的手都被抓伤了,有人还趁机咬了我一口。”他朝我伸出双手,手背上布满蚯蚓状的血痕,左手虎口处有两排隆起的紫色牙齿印。
  我的笑声戛然而止,觉得胸口一阵刺痛。这似乎不是别人的故事,肖洁便是在这种女人的诡计中走向死亡,那利刃刺心的滋味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使我麻木。
  “她们疯了,一定是疯了!太可怕了!”我失控地大叫起来。“这样不行,得去打破伤风针。走,我送你去医院。”
  “嗨,别担心,我已经用酒精消毒过。如果你店里有绷带或者膏贴什么的,倒可以给我几条。”
  “你确认没事?”
  “是的,没问题。”他把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那好,听你的。”隔着我们中间的一张小圆桌,我托起他受伤较重的左手察看,一边喊贝萝给我拿绷带和消炎药膏来。
  喊了几声无人应答,我的音量不由自主地高起来。一抬头,发现贝萝手捧药箱站在办公室和营业厅相连的地方,眼睛却盯住另一个方向。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被狠烫了一下。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我首先注意到他胸前那条灰色带绿点的领带,是我今天早上亲自挑选并为他系上的。
  我一激灵,噌地站起来。马利安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手被我重重地甩在桌面上。“他——他是来给我送书的!”我感到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马可警告过我不许再见这个男人。
  “别紧张,慢慢说。”马可踱着步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他老婆不让借书给我,把他打伤了。”
  马可瞥了马利安一眼,坐在伙计搬过来的一张椅子上,距我有几步远。“马利安,男人喜欢串门可不是好习惯啊!”
  “噢,我很欣赏艾维,她善解人意,我们沟通得非常好。”马利安自然地解释道。
  “完全看得出来。”马可点点头,转换视线看我。“能告诉我昨天下午你去哪儿了吗?”
  “昨天下午?”我转了转眼珠。“哦,我带念琪——”我突然住了嘴,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我顿时明白他是有备而来。
  马可继续盯了我一阵,使我极其难堪、恐惧之后,他把目光落到马利安的身上。“本来我同你没任何关系,也不打算今后跟你有任何接触,可是现在这种情形下,你至少该说个理由出来,比如你不知道艾维跟我的关系——”
  “不,正好相反,”马利安耸耸肩,“可我认为这不妨碍我们交往。你们并没结婚,即使那样的话,你也不能剥夺她与人交往的权利。”他的话一出口,我连喘气都不会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你很诚实,看来你根本没想撒谎或假装清白。”
  “很抱歉,我知道这样讲会令你不高兴,但艾维的确吸引了我。”马利安的视线从容地掠过马可的脸。
  “说得不错。”马可点点头。“我到这儿来,就是需要你证明你们之间的关系,这样她就不能再撒谎了。以前我为这事责备她的时候她曾很委屈,从现在开始她不能这样了。”
  我紧紧盯着马可,他的话把我吓坏了。
  “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没有,马利安。”马可的声音平静如常,但我听在耳朵里就像听到了死亡信号。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如果你想离开这儿的话就彻底忘掉那一切吧,否则事情只会变得很糟。这个游戏你玩不起。”
  “谢谢你的提醒,卡兰德拉先生。”马利安镇定地说道。“你不会是要剥夺我跟人交往的权利吧?如果我回答‘不’,那么事情会糟到什么程度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睛瞟向那两个保镖,他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马利安,如果让事情变糟,他们会吃了他。我又瞟向马可,他的神情表明,尽管他威胁着马利安,他却是爱我的——我也极其爱他的。在最初的恐惧、胆怯情绪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勇气,于是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发誓他从没引诱过我。马可。”我急促地说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不喜欢马利安的太太,我想方设法教唆马利安捉弄她,让她痛苦。我这样做,是因为她和害死肖洁的那个女人是老乡,我恨她们!”
  马可面无表情,我立刻错误地以为我已经打动他了。
  “请你放过他,这完全跟他没有关系。”我摇晃他。“求你,别这样!”
  “艾维,你像个好演员。”马可瞪着我,他的声音有点变。“你对我撒谎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这么不明智,要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呢?”说完他一把将我推开,我撞在柜台上。
  “嘿,你这样对待她真该受到诅咒!”身后传来马利安的声音,他似乎在向我奔过来。室内一阵骚动,等我站直身子回过头,两名保镖已经扑上去……对马利安的“招待”几十秒钟就见了效,我看见他向后倒去。
  “你们不能这样——”我大叫一声冲上去,不料脚下一绊,竟扑倒在马利安身上。我张开双臂护住他,像母鸡保护小鸡。“求你们,别打啦!马可求你让他们住手!”
  两名保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们全身的肌肉、关节仍处于战斗状态,嘎巴嘎巴直响。
  “你们还要打吗?来呀,打我呀!把我跟他一起打死!”我疯了似的喊。
  马利安靠在椅子扶手上,无力地咕哝了一句,“跟你无关,快走开。”
  “对不起,马利安,对不起……”我跪在地上,用手捧住他血迹斑斑的头,忍不住哭号起来,继而又啜泣不已,神志快要不清醒了。这时我的后脖领子突然一紧,身体悬空起来,还来不及有任何思想准备,就整个人飞了出去。
  我撞在几米开外的陈列柜上,重重地摔下来,柜里的皮包、钱夹、腰带夹着玻璃碎块相继落下,击中我。
  店铺里涌进来几个人,挟持着马利安出了后门。那最后一瞥,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半睁的,痛苦地斜视着。我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从我视线里消失。
  一双黑色皮鞋踱到我眼前,那上面一尘不染。
  “马可……”我想说点什么,想提出恳求甚至乞求,但我的嘴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俯身向我伸出一只手,绝望中的我心里瞬时涌上一丝欢悦,如同一个怀着烈焰般情欲的女人。这是我最后的武器,以眼泪、疼痛和楚楚可怜来引诱他——这个迷人而可怕的男人。我终于意识到,与他相比,那个优雅斯文的马利安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当初仅仅是一丝好奇心在作怪。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凝视着我,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色彩。我立刻明白我要失去什么了—— 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非凡的男人。他直起身子,大皮鞋跟着调转方向。他踏着一地的皮包和玻璃茬,穿过货架、柜台,推开两扇哥特式的木门,走下台阶,走向洒满阳光的街面。
  “马可!”我突然奇异地、绝望地大叫一声。所有人目瞪口呆。
  4
  念琪像一个懂事的小人儿,从我进屋那刻起就寸步不离地盘旋在我脚下。现在它趴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两只前爪搭着我的腿,它的姿势一定很不舒服。它不时地抬头看我,那清澈的眼神令人心碎。医生刚刚离去,我手臂上缠满了绷带。对于贝萝肯送我回来并陪伴着我,让我感到一丝安慰,否则保不齐我一出店门就直接撞汽车去了。
  “你现在一定很想喝酒,这我完全理解,其实我也想喝点。”贝萝从酒柜里拿出几瓶葡萄酒。最后她端来一盘干果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我订了日本料理,很快就会送到。”
  我喝光几杯红色液体,头脑渐渐有点清醒。
  贝萝打开一层大厅所有的灯。“这样会不会觉得温暖些?”她问。
  我点点头,实际上我很冷。我对蒙受冤屈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这源于我成长过程中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念小学时我因为肚子痛没去上课,被母亲误以为逃学,一顿臭骂,幸亏奶奶全力保护,我才免于挨揍。后来整个下午我都胆战心惊,抡着跟我一般高的墩布擦地板,希望能够讨好晚上回来的母亲。干完活我累得躺在床上睡着了,做梦仍然在被母亲骂,我就在梦里哭得一塌糊涂。还有一次我跟姐姐吵架,母亲不容我分辨就给了我一巴掌……即使到现在,我做的所有关于母亲的梦,不是被她冤枉就是遭呵斥,而我也总是哭着醒来。
  现在,马可可能跟我开了一个比这要糟糕一千倍、残酷一千倍的玩笑。想到这儿,我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贝萝拿来一条毛毯盖在我身上,毛毯一直盖到胸前,让我感觉暖和了些。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继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还给我的杯子也注满。
  “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她点上一根香烟,缓缓地向外喷吐烟雾,目光忧患地看着我。她想让我说出所有的事情,没有什么比沉默对于一个绝望中的女人更糟糕了。“随便说说吧。比如关于你自己,关于你的家庭……记得你曾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是奶奶,她已经八十多岁了。跟我说说她好吗?”
  我突然感到喉咙发紧,鼻子酸楚。奶奶她好吗?我从十个月时就断了母奶,在没有任何代乳品的情况下,全凭奶奶用米汤、面糊把我喂活。我们像母女一样心有灵犀,那么现在,她是不是有了病中百般煎熬的滋味?她一直以为她可爱的孙女会嫁给这世上一等一的男人,可眼下,这个男人就要整个地毁掉她们祖孙俩的生活了……
  我已经干涸的眼眶再次充满泪水。
  门铃响起来,我为之一振。贝萝把外卖端到我面前。我的希望破灭了。我拿起她放在烟缸上的半截香烟往自己手腕戳去。
  “请别这样,艾维!”贝萝拼命抢夺。“别伤害你自己,别像我年轻时一样愚蠢。你根本没做错什么。”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平静地说。
  贝萝直勾勾地盯着我,她怀疑我有自杀的念头。
  “你想回家吗?你可以不用陪我。”
  “不,我有话要和你说。”她把两个杯子注满酒,端给我一只。“知道吗,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相信爱情。男女间的山盟海誓,只有到翻脸的时候女人才知道被男人所利用,可女人因为有了山盟海誓,还痴心妄想他们回心转意。”
  “我不想听,”我说,一口干掉红酒,“你是个失败者,你的爱情观并不怎么样。”
  “是的,我承认我失败了。”她捉住我的手,“可你还有机会,你还有时间做一次正确的选择,我祈祷你有这样的勇气。”
  我起身给自己倒酒。“算了吧,这种说教现在毫无用处。”我打开外卖饭盒捏了一只炸大虾喂给念琪。贝萝看着我,叹口气,把一大块烤鲑鱼也给了小狗,她自己则拿起酒杯。我轻轻跟她碰了一下杯。
  当桌面上出现第三只空酒瓶时,贝萝抓起电话。“我需要跟卡兰德拉先生谈谈。我可以给他传话。不管怎么样,我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头晕得厉害,靠在沙发里。时间流逝得好快,窗外的天都黑了。
  “你好,我要跟卡兰德拉先生讲话。我是美丽之岛的负责人贝萝……是的,我就在这里。”贝萝的声音清脆响亮,彬彬有礼,可我发现她目光呆滞。“晚上好,老板……哦,谢谢,我很好……噢,您为什么不亲自回来看看呢?我是说……不,不,请您一定听我说。您没明白我的意思……看来您跟其他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喂,喂,你这个魔鬼……”
  贝萝放下话筒,满脸疲倦之色,嘴巴周围显现出从未有过的纹路。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卫生间走。然后我听到呕吐的声音。
  “艾维,你来了,碍了多少人的事,有多少女人等着马可莅临你知道吗?现在他终于快活去了。”贝萝沿着起居室地毯的边缘绕回来,一边自言自语,脚下踢飞了念琪的一只毛绒狗熊。她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双手奇怪地抖动着。她扑倒在沙发上,我以为她醉倒了,可她突然坐起来,嘀咕了一句,“老板说我再敢打扰他就让我永远离开他的视线,可我还是决定在这里等他。我习惯了。我等了他太多年。”说完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贝萝的话让我坠入黑洞,即使把一颗夜明珠放在我眼前,我也看不见一丝光亮。我抱起念琪,提着半瓶红酒爬上楼。我就着酒吞下几粒安眠药,然后躺在床上。
  我听见遥远的地方有汽车喇叭声,电话铃声,好像某个房间里还有人在做爱,床铺发出有节奏的抖动,女人的呻吟气若游丝。哦,那次在海边一块礁石的底座,我看见两个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的男女……马可拽着我逃离现场,在一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把我拉过来贴紧他。“你是要在这里和我做爱吗?”我问他。“我想找一天和你骑在马上做爱。”他说。“好的,先生,到时请随意处置我。”我咯咯咯地笑起来……
  我睁开眼,四周寂静无声,一切都是幻觉,出于对他最强烈的思念。
  没有电话,没有门铃声,整个世界都睡着了。我喝了一大口酒。我希望一觉醒来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我竟一直是醒着的。我的眼睛从什么时候开始牢牢盯着电话。既然他不来电话,为什么我不打过去?我拎起听筒。
  嘟嘟的音一直响着,在我以为信号就要自动断掉时,一个陌生的男声出现在话筒里……
  “我是艾维,我要跟马可讲话。”
  “哦,老板他——不想接电话。”应答有点迟疑。
  “所有的吗?”
  “不!啊——是的,他现在很忙。”
  我对着听筒发呆。也许,他这么做,说明他的情绪仍然矛盾着。我不禁有点安慰,他想多惩罚我一会儿而已。我再一次拨通他的电话。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时,我全身都哆嗦了。那一瞬间,我想起无数个夜晚,这声音在我耳边低语过,温柔而慑骨。
  “马可,”我泣求道,“我想见你。”
  乐声从听筒里传出,我屏息等候。然而他挂断了电话。我不甘心,继续拨。他关机了。我哭着把电话砸向墙角。我在漂泊的大海里没有寻到船,却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鲨鱼。我失去他了,一个只手撑天、赋予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莫测的凶险的男人。没有他的日子,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我哭的时间太长了,全身发麻,手脚冰凉。念琪挤在身边呜呜地叫唤,我一把抱住它。“狗狗,我们就这样死去好不好?”
  ……我大口地嚼着药片,然后喝光酒瓶里最后一滴液体。小狗抬起脑袋看我,嘴里轻轻地、抱怨地叫着,我真想把它也一起带走。
  我蜷缩着,感到身体慢慢被一团柔软舒服的空气包围了,向不可知的神秘世界飘去。
  
  再次醒来是一天一夜之后。
  我先看到一束束阳光透过蓝色的百叶窗射进来,明晃晃的。我转动脑袋,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从上到下都是粉色的漂亮女子。她专注地看着我,以确定我是否真醒过来了。我的身体被一条蓝色的薄毯覆盖,左上方悬着几个滴注袋,透明的液体正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细管向下进入我的体内。我看到的第三个目标,是一台用吊臂挂起来的、位于墙角的电视机。
  我已经能够判断出我正躺在一间病房里。
  “您醒过来啦?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女护士甜甜地微笑着。
  我很想喝水,喉咙非常干渴,但眼前的画面一直旋转,转得我几乎呕吐。我又闭上眼睛。一只吸管碰到我的嘴唇,我一口咬住,贪婪地吸了起来。
  无数的幻觉之后,我再次醒过来。然后,我看见了马可。大凡勇敢强劲的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女人将命运交给他,由他来负起责任;女人倒在怀里哭哭啼啼时,会激起他一腔的主宰欲。可是,再见马可,我所有的欲望都淡了。看着他,五官是散的,怎么也拼不到一起,一天之前因听不到他的声音而挖心挖肺的痛没了。
  “我差点就失去你了。”他弯下腰,抚摸我的脸,这是那天我迫切想要他不给的。“艾维,你完全恢复知觉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
  “好,那你听我说,”他贴近我慢慢地说,“那个人不会再来麻烦你了,而我也决定不追究了,所以,你不能再想任何有关他的事。这一切会随着你身体的康复烟消云散,你快点恢复起来吧。”
  他到现在都认定我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勾搭,甚至以为我们已经上了床吗?我憎恨地掉过头。我爱过他,尽管他无法无天,我想,我仍那么疯狂地迷恋他。但是,现在不了。
  无论如何,我没有死,可接踵而至的打击,让我觉得不如死了的好。
  “……我们打算尽快给你动手术,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妊娠,大剂量的安眠药物和酒精对胎儿的影响是致命的……”
  老天,他一定在跟我开一个残酷的玩笑。我直愣愣地盯着医生。接下来他会严肃地告诉我他之所以这样吓唬我,是为了惩罚我对生命的蔑视,事实上我没怀孕。
  “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我想你是第一次做人工流产,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将给你实施麻醉,就像睡了一觉,醒来后手术已经结束了……”
  医生的嘴不停地蠕动,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我仿佛看见那条小生命正蜷缩在温暖的子宫里,可是,厄运就要降临,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会探进它的天地,它被切割,捣碎,然后一片片撕扯出来……
  5
  出院回到家,一进门,我就高声喊叫小狗。它让我意识到于它而言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念琪!妈妈回来啦!”我不停地呼唤它的名字,徒劳。它没有像过去一样从沙发后、桌子下颠颠地扑过来,用它温暖柔软的小身体与我亲昵撒娇。“小狗呢?”我问马可。
  他站在起居室与餐厅之间的酒台前,正往一杯酒里加苏打水。听见我的声音,他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我等着。他终于迎着我走过来。
  “欢迎回家。”他递给我一杯石榴汁,跟我碰杯。
  我喝一口甜甜的液体,追问:“小狗呢?”
  他抿着酒,眼睛朝向门外。
  “你告诉我,我的狗为什么不见了?他把它抛弃了吗?就像那天对我一样?”我捉住他的胳膊,声音高起来,顿时觉得气不够用。
  “念琪死了。”他收回目光。
  “你吓唬我,我不相信!”
  “我像你一样喜欢它。”他说。“三天前,小狗抱着你的布拖鞋,死在卧室的床底下。”说完他干掉杯中酒,如释负重地长出一口气。
  我怔了片刻,跌跌撞撞地爬上楼,趴在地毯上向床底望。我的念琪就是死在这里,几天来,它没吃一口东西,至死都紧紧抱着那只布拖鞋。我无法想象它是怀着怎样的忧伤、绝望在守候,像个没娘的孩子。过去每次出门不带它,小东西都沮丧不已。甚至在我描眉画眼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伤心,可怜兮兮地将小身子趴在地板上,耷拉着耳朵,用一双无辜的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我。从此后,我的视线里再也寻不到它肥胖的小身体和它的一张小脸,那个最善于跟我争抢冰激凌的小东西,那个在这世界上唯一最忠诚我的小狗,令我的付出,我的愉快,我的使命全部结束了。
  我肚里的骨血没了,念琪便也跟着去了。它与我的骨肉之间,一定存在一种渊源极深的东西,可我弄不清楚那是什么。我想小狗一定是去了天堂。宝贝你还记得妈妈的名字吗?林艾维。那么你的全名就是——林念琪。记得到了那边可要完整地报出我们母子的名字哦,那样上帝便会把你重新派回到妈妈的身边!
  
  海滩社区医疗机构的人主动联络到我,他们希望帮助我度过人生的难关。我想他们都认为造成我自杀的始作俑者是马可—— 一个令他们多少有点不知所措的家伙。机构里有最好的心理医生和医疗专家,而且只收取低廉的医疗成本费,以保持机构运转。可他们打来的第二个电话不幸被马可接到,我知道那就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了,除非我主动联络他们。
  我去了一趟马利安的店铺,已然面目全非,装潢设计师正对店面进行新规划。我低着头走出来,走进对面的咖啡店,靠窗子坐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我曾经熟悉的铺子,脑海里闪现出不多的几幕有关那个男人的温暖回忆。没有人告诉我马利安的下落,连马可也不知道。他收购了他的店,却驱逐了他的全家。
  我曾问过那几名保镖,他们听见问题的一瞬间表情都有些高深莫测,然后又都屏住呼吸看着我,似乎这是一幕独角戏。我转身离开时,简直听到他们每个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知道这是一群什么样的家伙,他们可能对草菅人命无动于衷,可当我遇上危险时,他们却冲在一线保护我,他们清楚采用什么方式对敌人发起攻击。我没有评判他们的权利,我已经熟悉了身边的这种环境,以及那个神秘世界里的规则。至于马可,他说只要他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安全的。这样,关于真相或者任何接近真相的线索在他们那儿就断了。
  意大利人向来懂得生活中诸多问题的结症在于那些势力太大,财富太多,野心太强的人。他们将这样的人视为神或魔。当出现问题时,他们愿以复杂的心理退回到传统的沉默模式中去。我相信马利安一定是去了一处平和的地方,他始终是喜欢平平淡淡的生活。从我踏上撒丁岛的这几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深爱过的一个男人走了,而那仅仅是即将到来的一系列事件的序曲。现在,另一个男人也消失了,像空气中的水蒸气。如果我不来这里,不遇上他们,他们的生活会因此而改变吗?谁知道呢?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咖啡馆。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在家休息?”马可在我对面坐下来。这些天他对我又变得充满温暖和慷慨起来。他说计划带我去加拿大,在那里同时体会高山滑雪和低谷温泉的美妙享受。我觉得他这样做只是期待整件事的影响不至于那么绝对的糟糕。无论如何,那个阳光充足的午后,他冰冷的声音、决绝的眼神我记忆犹新,那是一种令我无法容忍的丑陋,好像当众被他奸污似的。
  “你来早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呢。”我缓缓地道。
  “你最好呆在家里。”
  “为什么?难道我连这唯一的自由都没有吗?”我转过脸,挑起眉毛。“你不让我去店里上班,不许我跟男人交往,而你每天都在应酬,没时间陪我。那你想过我吗?我跟谁讲话?服装店的导购小姐,缝纫班的大妈,还是木工班的那些老头子们?”
  马可对我的反应有点吃惊,一时语塞。
  “即便那样你还是不放心,一直派人跟踪我。今天又安排了谁?”
  “你是指那天的事?”他否认,“不,有人正巧路过。”
  “看来以后我还得留意你的人是不是躲在墙角,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我鄙夷地哼了一声,伸手去够他放在桌上的烟盒,他挥臂挡住,顺势把刚掏出来的烟又放回口袋。
  “好吧,我还有点时间,陪你喝一杯。”
  我烦躁地用脚踢了踢桌腿。“正巧,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希望能得到答案。”我说。
  “你又想做什么蠢事?”他手指相互交叉在一起,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眼里有一种诱惑力,我避开他的视线。
  “你能不能告诉我,在我之前的最后一个女人,你是怎么和她结束的?”
  “你让我大大地破费了一笔。”
  “那么,这次不会了。”我傲然道。“我没打算跟你做交易。”
  他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惊诧,但随即恢复了镇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
  我注意到,当他微眯起眼睛时,有一条极浅的纹路在他眼角处散开。啊,马可今年三十几了?我的记忆里突然呈现出一片真空。好在没有持续几秒钟,于是我回答道:“我知道,我很清楚。”
  “你清楚个屁!”他面色沉下来。“这可是我听到的最愚蠢的回答。”说完他的眼睛瞟向窗外,半天没说话。当他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时,我微微战栗了一下,我发现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某个跪地乞讨的人一样。
  “你要多少钱?”他问。
  “我已经说过,我不跟你做交易,”我扬起下巴。“我不会再要你的钱。我要去罗马尼亚挣钱,我能挣到钱。”
  “罗马尼亚?哈,那个穷地方!”他爆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令我的高傲瞬间变为狼狈。“我今年的累计里程足够你到罗马尼亚一个来回。”
  “没问题,我接受。”我忿忿地道。
  “见鬼,你这个傻瓜!你竟然要去罗马尼亚。”他毫不遮掩目光中的轻视。“你到那儿凭什么挣钱?你挣的钱够你买衣服、供得起你挥霍吗?告诉我,要怎样你才肯知足?我给了所有你想要的。现在看看你从头到脚,还有什么是Made in china的?”
  好一句“中国制造”,犹如晴天霹雳,把我震傻了。这个在我的生活里曾经像神一样伟大的男人,竟令我产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憎恶。我的双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头,我害怕我控制不住地挥出去。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不顾风险,不顾我的忠告。”
  “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权决定。”我斩钉截铁。
  “你的人生?你的人生就是摆个小摊子,每天挣那可怜的辛苦钱?”他在鼻孔里出气,用一只手抻抻真丝领带,又满不在乎地拂去衣服上看不见的尘埃,然后将身子前倾过来。“我看你对于这个现实的世界根本就一无所知。你曾经的理想哪儿去了?你的抱负和野心呢?我倒宁愿你是个热爱荣华富贵,一心想跻身上流社会的势力女子。”
  “不错,我曾经一心想成为那样的女人。条件是配合你把我的尊严放在脚下踩,于是你便真的那样做了。”我一阵伤心,那拼命想忘却的、源于他恶面施暴的耻辱和愤怒又回来了。我拼命控制自己,拿起喝剩的咖啡,一饮而尽。
  “身体不好,别喝太多咖啡。”他移开视线,招呼侍者。
  我的鼻子发酸,他的眼睛捕捉到了我。我们相互打量着,就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物种,发现我们竟同时站在一片土地上。
  “我有两件事放在心里很久了——”我转移话题。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也知道我不想失去你,那么,问问看,看我能不能回答你。”
  侍者送来酒水:一杯鲜榨果汁,加白兰地的咖啡。我立刻想到在那间密室里,一股热辣辣的液体穿过喉咙的感觉。
  “关于那次旅行,说实话,至今还让我激动,可我猜此行你另有目的,我们出发的第二天,有个男人死在Trevi的一座农舍里。”
  他调整坐姿,以俯视的姿态对着我,那股巨大的气势带给我源源不绝的压力。“听着艾维,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他用拳头轻捶一下桌面。“我不想再重复,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低头盯着我的双手,它们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我再也无法从他这里体会平静和安全了。户外,一个接一个的行人经过这片繁华的街道,他们的名字和面孔普通得不被人认识和了解,然而他们却得以享受平安漫长的生命。可是有很多人,已经无缘这个世界了。
  “第二件事,如果当初费里尼律师不离开我,你还会追求我吗?”
  “可他离开你了。”
  “我是问如果我依然跟他好——”
  “可你没有。”
  “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呢?”我突然有一种无法克制地想哭的冲动。“我并不是问你把他怎样了。”
  他笑了一下,我觉得那笑容非常无奈。他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回答,如果回答了,会有怎样的结果,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后悔了吗?”
  “我并不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只是不能原谅你的很多作为。”我说。
  6
  我着手做出发前的准备。我割舍不下的宝贝太多,我的服饰,收藏品,还有我的绘画,人体肖像画——马可的、念琪的、紫罗兰的……那是我多大的成就,又曾多么的令他为我骄傲啊!“先替我保存,等我安顿好了,我会全部带走。”我请求马可。
  “那我现在就把它们全部买下。开个价,这就给你兑现。”
  “我想要卖得很贵,可它们实在不值那么多钱。因为不值钱,所以我就更舍不得卖了。要是有一天它们也能像股票一样升值——”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把你所有的画品都买下来,相信没人比我出的价格更高。”他说,“但是,我有预感,你坚持不到那一天。”
  
  我约了久未谋面的索尼娅。
  “……这不是原先我想象的生活,”我说,“我曾经以为待在这儿是我一辈子的愿望,特别是有他在,我感到很安全,我渴望成为他的妻子——”
  “你基本上已经实现了,”索尼娅肯定地说,“你享受着我们都羡慕的生活。你还在期盼什么呢,你已经和富贵人一样了。”
  “可我决定离开这里。”
  “你疯啦?”
  “我们俩的感情没什么问题,只是性格合不来。我不知道——”
  “性格?性格是什么东西?拜托,难道你忘了你曾为生活怎样挣扎吗?”她简直怒不可遏,用手指戳点我佩戴的东西。“难道这钻石、手表它们都跟性格有关是吗?这就是你还没有搞明白的地方,你以为那些嫁入上流社会的女人都活得无忧无虑吗?通常看起来很幸福的夫妻,生活中肯定会有一项致命的缺憾或者痛苦。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
  索尼娅说话的口气像个前辈,其实上个月她才刚刚有了正式的男朋友。
  “我找你出来是把你当作我最信赖的人,可你的表现十足像他的说客。你受贿了吗?”我恨恨地道。
  “他贿赂我我保证不拒绝。”索尼娅不甘示弱,又圆又大的眼睛闪着光。我意识到这小妮子变漂亮了,可能是爱情的滋润,她面色红润,布满脸颊的雀斑也变淡许多。她是一面镜子,映出了我的憔悴、苍白。“哎,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你再要不觉醒可就一切都晚了。”
  侍者走过来。“一份威士忌,不加冰。”我说。
  “哦,双份威士忌,不加冰。”索尼娅一甩脑袋。“好,我陪你一起醉。”
  看着侍者走开,我低声问:“你怀孕过吗?”
  “哦,我正在期待。”
  “你自杀过吗?”我又问。
  她目瞪口呆。
  “我刚刚流产了;我吃光一整瓶安眠药,差一点没醒过来;我的小狗绝食死掉了;我的一个好朋友失踪了。我现在特别害怕他发脾气,有一次我的肋骨险些断掉……”
  她的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很用力。“噢,上帝啊!噢,艾维,我很抱歉,我总是说的太多,我不知道你……”她摇晃着我,慢慢把脸转向旁边的那扇窗,似乎不敢再面对我。
  “我真的要走了,去一个新地方。”
  “看来我穿不上你给我买的结婚礼服了。”她的声音柔和而空灵。“不过那没什么,只要你觉得快乐,就比什么都重要。”
  “好好过,我失败了,可你能成功。”
  她不看我,对着窗子微笑,我觉得那笑容非常辛酸,她就那样伤感地笑着,睫毛下面两大滴泪珠慢慢渗出来。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你需要有人照顾,需要和人沟通。这就是我来的目的。”贝萝坐在起居室那张她睡过觉的沙发上对我说。
  “不是那样的,因为当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容易就回忆过去,这你应该理解。”
  “你知道你在里边抢救的时候,他一直在外边大喊大叫,我从没见他那么疯狂过。”贝萝显然还为那一幕震惊不已。“‘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为什么还不出来?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她?你们这群废物到底是怎么对待病人的?’真的,他就是那样跟医生讲话,我拉都拉不住。”
  那天在医院里,她第一次严厉地斥责自己的老板,不过今天她来,是为他开脱的。
  “我死了对他没好处。”我说。
  “当时他以为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也可能因服药过量变成植物人。这是他生命中第二次经历如此可怕的灾难。他不停地向上帝祈祷。你知道他第一次向上帝祈祷是什么时候?他说是十二年前,他祈祷那场空难是个噩梦。”贝萝揉了揉鼻子。“我了解他,当他刚一上岛的时候我就开始跟着他了。他经历过很多困难,可他从没动摇、屈服过。可是这一次他说只要你活过来,只要你能活下去,他愿意做任何事!事实上,当他看见你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他立刻就原谅了你所有的错。”
  即便卡兰德拉家族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对于天灾人祸,他们总是那样的束手无策。
  “你真是个称职的说客,你是从什么时候改变想法的?”我问。
  “从他跟我谈过以后,当你还没从急救室出来的时候,我们谈了整整三个小时……你知道让他接受你堕胎的结果是多么艰难吗?连我都不能相信,他的不幸这么相像。没有比这更叫人绝望的了。”贝萝俨然成了一个高水平的演说家,她的话几乎打动我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想象不出这世上四十岁的女人还有谁比她更漂亮,她忧伤的样子能让最狠毒的男人动心。可是,年轻的时候她总是爱上不该爱的男人。我突然想起她看他的眼神,好像母亲看儿子,又好像姐姐看弟弟。不,都不是,那是情人在看情人,充满温柔、关爱。她从不邀请我去她的家,那里会不会像昔日肖洁的香闺一样,衣柜里挂着情人的睡袍,卫生间摆着情人的剃须刀,也许床头柜上,还有他们亲密的合影照片。他喜欢年长的、有魅力的女人,他第一次上床就是跟一个大他八岁的法国女人。
  我默默地坐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贝萝,她继续在说服我……
  过去他常把我交给她照顾,他信任她,她得以知道我的一切。她之所以没有把我的爱夺走,是因为他什么都能给她,却不会娶她做妻子。是的,一切就是这样。我的情绪开始产生变化,从困惑转为鄙夷,然后往外冒怒气。
  “够了!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瞪着贝萝,态度生硬。“我不太明白你们在一起待的时间够长的了,你为什么不想办法让他娶你?”
  她那双美丽的黑眼睛看上去有些恍惚,似乎极力想把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可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你爱他多久了,八年?”
  “是的,很久了。”贝萝说,话语里充满伤感。“至今我依然爱着他。我爱的永远是不能娶我的男人。”
  我突然感到一股无法克制地想大喊大叫的冲动。“我从来没觉得这样恶心过。”我恶狠狠地道,完全没意识到我的话听上去有多么的残酷和伤人。“如果你们真的那样好了八年,难道你不希望我马上离开他?你可真够虚伪!”
  贝萝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向着起居室的另一头走去。她平视前方,双手轻微摆动着,她走路的姿势像一个舞蹈演员。“对不起!”她头也不回地说,“可我知道他爱你。你也爱他。这就够了。”
  然后她穿过门厅走出去,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整栋房子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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