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3-19 14:28:27

  1
  早晨,闹钟的铃声响起,枕边的男人起床了。我像以往那样给他打领带,帮他穿外衣,看着他喝下我煮的咖啡,最后跟我吻别。因为不需要再准时去上班,所以我继续躺回床上。这样的生活因为安逸而吸引着我,也让我越来越缺乏追求。
  马可去西班牙出差,带回来一只刚满月的吉娃娃,我给它起名“念琪”。
  幼小的念琪是个很有主见的家伙,在我和马可之间,它坚决地选择我做第一主人。我送给它一座漂亮的狗窝,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一大堆玩具及优质狗食。总之,凡是幸福生活所必需的东西,它应有尽有。夜晚的时候,我把它的房子搬进卧室,但它常常扒着床边请求和我一起睡。我并不在意它在床尾占据半英尺的地方,因为它比一只老鼠大不了多少。马可却不止一次趁它熟睡的时候把它送回狗窝。后来念琪长大一点,就抱着我的一只布拖鞋睡在床边下。
  我曾用了几天的时间训练念琪熟悉各个卫生间,告诉它我出门在外时,所有漂亮的铜质地漏都是它排泄的地方。可头一个月里,它总能不断地为自己寻找到新的窠臼,然后留下一小堆狗屎或狗尿的痕迹。马可终于被惹翻了,常常是,他进门换拖鞋,一脚踏进狗尿里;出门换皮鞋,一脚陷进狗屎里。每次他想寻找肇事者时,小狗总能在我的掩护之下及时逃脱。
  小狗对我的体恤表现在于,尽管它把我的布拖鞋当床,甚至用它的小乳牙啃我没有收起来的任何一双鞋,可它从来不在里面做记号。
  念琪一天天长大,它的毛发变成了大花骨朵,白底,黄圈,均匀地分布在全身。它的两只耳朵出奇地大,毛茸茸的尾巴像开屏的孔雀。它再也不随地大小便,甚至马可进门没换鞋,它会叼一只大拖鞋执著地追他的脚,累了便放下,“汪”一声提醒男主人。
  意大利人对弱小的动物充满同情心和责任感,我住的这座城镇里根本见不到被遗弃的宠物。数公里外,有一个由政府资助,民间组织和慈善基金支持的小动物收容所,那里住着一些流浪的猫狗。在等待新主人领养之前,它们过着不劳而获的幸福日子。房东太太艾达是那儿的义工,每个月她都会准备一篮优质而丰盛的食物送过去,坚持数年。这看似一桩小事,却从对待动物的态度上,深刻地反映了一个民族的文化素养。
  我下决心也去领养几只小狗。
  这是一个懒洋洋的午后,我们一起坐在地板上逗弄念琪。马可伸出手,胖得像球似的小狗费劲地抬起前腿抱住他的手,粉红色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掌心。他的另一只手挠挠它的下巴,摸摸它的小脑瓜,小狗立刻舒坦地躺个四脚朝天,露出软软的小肚皮等候进一步的按摩。马可脸上挂着他拥抱我时的那种温暖和温情,我觉得只有做我丈夫的人才会有这种表情。
  脚下的小狗呜呜叫着,我望着它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了自己领养的打算。
  “你可以自己生个小孩来玩,干吗去折腾人家的孩子?”马可边说边用手指钩起小狗的前爪在地板上打秋千,念琪幸福得哇哇直叫。
  “说什么?”我叮问一句,随即低下头。“你又没说过让我生。”
  他噗地乐出了声。“上帝啊,我从不知道那也是我的事。你该不是让我替你生孩子吧?”
  我窘红了脸。
  “有没有比生孩子更严重的事需要我来做?”他问,放下小狗,把双手按在我的肩头上。“艾维,让我们谈件正经事。”
  “你想谈点什么?”
  “谈怀孕生孩子的事。”他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你采取避孕了吗?”
  我立刻感到喘不过气来。“没人教过我这些。索尼娅曾建议我用避孕套,可你——”
  “我想要一窝孩子。”他贴着我的耳朵深沉地说。
  我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我受了惊吓。他在要求我嫁给他吗?他这样的人物?他们不是一直都讲究在各家族或实力相当的角色之间进行联姻吗?他们那么势利,即使他们的祖先是渔夫或者强盗。
  “想想看,你是否打算就此定居在意大利——和我在一起。”他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的眼泪哗地涌上来。“这不是第一次……我以为我嫁不掉了,你又来吓唬我。”
  “嘘,好了,宝贝,你没有嫁掉是因为你在等我。你一直在等我,现在你等到了。”
  我一边流泪一边满怀希望又满脸疑惑地紧紧盯着他。“可紫罗兰说,我没有你们的血统,我的身份微不足道——”
  “这也许正是我父亲希望的。”马可站起身,把我也拉起来。“把你以后的日子交给我,我会很好的接过来。当然,除非你反对。”
  “不!你这样对我太慷慨了,马可!”我的脸由于哭泣和激动而涨得通红。命运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两年前,我与幸福失之交臂;今天,我再一次谈婚论嫁,却换了对象。那个男人、这个男人,那幅画面、现时现刻在我脑海里交替掠过,我竭力想把这两者分开,可我做不到。
  马可在我耳边说着他对未来的憧憬,他希望我们家人畜兴旺,有成群的儿女;再给念琪讨房媳妇,生一地毛茸茸的小狗;养一窝慵懒憨憨的肥猫,然后他肩扛手牵呼啦啦带出去一个团队。天哪,只怕上帝看了都会嫉妒我们家。
  我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这个晚上,我会笑着入睡。
  2
  “亲爱的,我赢得了这场赌局的胜利。”话筒里,我最好的女朋友正在听我讲述将彻底改变我人生的大事件。“……圣诞节他带我去法国拜见他的父母,然后去中国。”
  “上帝啊,可真叫人难以置信!”索尼娅脱口而出。“噢,我的意思是,它真是一个漫长的等待。但是,值得!”
  “我也这样认为。”我大度地笑了。她永远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会在你激动的时候说出一句让你颜面扫地的话。
  “看来我的梦中情人又少了一位。”
  “你不是告诉我你暗恋他吧?”
  “从第一天看见他直到现在,”她坦白道,“即使你们要结婚了,一切仍不会改变。除了时间以外。”
  “你会找到一个好男人的,”我真诚地说,“我和你做朋友,就是因为你是个好女孩。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好人有好报。”
  “那我就放心了。”索尼娅爽朗地笑起来。
  “如果我结婚,你会愿意做伴娘,对吗?”
  “噢,难道除我以外你还有其他人选?立刻把她们都删掉。”
  “我不会让任何人取代你。”
  “这就没问题了。”她满意地说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特别是在你们合法化之前,他一出门可到处都是美女围着。”
  “那你以为我是什么?”我反唇相讥。“我是千年狐狸精。被我迷倒的意大利男人有一大片。”
  “天哪,天哪,瞧你美的。”她一阵怪笑。“你就这样自我安慰好了。男人是好奇心极强的动物,说白了就是喜新厌旧,可别有一天找我来哭啊!”
  
  上午,一阵大雨狂扫过半个撒丁区的上空。
  我破天荒地在中午时分接到马可的电话。“一起吃午饭吧,天气不好,约会改期了。”
  意大利人对餐厅的欢乐气氛情有独钟,喜欢把各种议题的商谈安排在午餐桌上,很多看似单纯的一餐饭,对他们来说可能是试探、揣摩对手的机会。马可常与那些商人、金融家和官员——总之,活跃的、微妙的人物共进午餐,公开的,也有秘密的。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很少被允许跟他出现在同一张午餐桌上。
  我用最快的时间把自己装扮一番,将车从前院的车道开出去,一路向北驶去。经过一处冷饮店,我买了一支冰激凌。回到车里,从后视镜看到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舔着特大号甜筒钻进一辆菲亚特。意大利人对冰激凌的热爱简直到了痴迷的状态,不分男女老幼,不管场合,都能看见伸着舌头舔食蛋筒自得其乐的镜头。
  汽车驶入市区,离伊卡鲁斯越来越近。我对那里有着美好而尴尬的回忆,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跟马可来公司的情景。后来他告诉我当时我的样子叫人心痛极了,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随时都在提防被人欺负,这更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伊卡鲁斯外面的街道上停满汽车,似乎每个女人的男人都在这一带办公。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停车位。虽然马可没有禁止我来公司,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
  二十分钟后,我们乘的车子拐进一条古风浓重的街道,停在一家餐厅前。这是法国人开的店,它以菜品的质量高和美味可口的甜点而吸引顾客;还有弹钢琴的乐师,边弹边唱。平日晚餐这儿总是满员,需提前预约。中午的时候商务餐居多。所以,“莱姆”餐厅是我和马可最爱光顾的馆子之一。
  点完菜,马可脱下外套,跷起二郎腿,开始耐心等候。“莱姆”唯一的缺点是上菜不够迅速,不过慢工出细活,抱怨不得。
  我们开始聊天,关于我的画展,马可建议我增加些名家的临摹品,这在当地极受追捧。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穿一件挺括的防雨短风衣,头戴一顶棒球帽,帽舌压得很低,露出鼻子往下的部分。他四处张望着,看样子打算在这间有钢琴的厅里找一张空桌子。只有侧面几米远的过道处有一张两人席空着,那儿是上菜的必经之处,谁都不愿意在走路的风声里就餐。那个男人坐下了,我觉得他有点面熟。
  漫长的等待之后,菜陆续端上桌。我吃着饭又朝那人瞥了一眼,他正紧盯着我。对视的瞬间,他迅速低头,把脸掩到举着的报纸背后。又一个对我这张东方面孔出现在豪华餐厅而感到奇怪的人,难道他们以为中国人必须都是非法移民的那副寒酸相吗?我真为意大利人无知的偏见感到难过。
  我今天的兴致很好,边吃饭边向马可打听法国那边的情况。他一五一十地回答。现在我又像两年前似的强烈渴望某个时刻的到来,甚至想象着我如何体面地嫁入豪门,我名字的开头冠上卡兰德拉这个赫赫有名的姓氏。这种自由想象的感觉似曾相识。哦,恍惚中我又看到了昔日我飞奔着追赶幸福的情景……可我马上又想到西蒙,那才是个厉害的人物,扮演着扭转乾坤的角色。我欲再问点什么,发现马可神情有点不对。
  “嗨!”我喊了一声。
  “别动,自然点。”他的一只手按在我手背上,我忍不住缩了一下。他压低嗓门,“先别问,稍后我会解释的。现在,只管端起酒杯喝酒,看一眼通道那张餐桌上的大个子,你曾经见过他没有?”
  我照他吩咐的做了,顺势招呼侍者给我来几片柠檬。
  “我想起来了,我经过Nora买冰激凌时见过他。如果他开着一辆黑色菲亚特,那说明他是——噢,天哪,真不敢相信,我被人跟踪了。”
  “也许没什么,”他松开我的手,“说不定他只是像我一样喜欢东方女孩。”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我有预感,事情没这么简单。
  “有硬币吗,或者电话卡?”
  我打开皮包拉锁,在里面摸到几枚硬币。我竭力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只手把硬币放在桌面上,缓缓推过去。马可随身总携带着两到三部移动电话,且经常更换号码,我这儿还有一部,可他却要去打付费电话。
  一个招待来到我们桌前,给两只杯子重新注满葡萄酒。马可迅速起身,往厅堂尽头的方向走去。我扫了一眼大个子,他正低头对付碟子里的食物。我乘机打量他:约摸四十岁上下,风衣里面穿着一件紫色衬衫,系着条歪到一边去的领带。一看便知是个不甚修边幅的人。
  几分钟后,马可走回来。“你有更好的主意了吗?”我低垂视线对着酒杯说话。
  “亲爱的,我们只需好好享受我们的午餐。”他轻松地道。
  “我已经没胃口了。我担心外面还会有其他人埋伏在什么地方。”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但那一定是跟你无关的。”他安抚地对我笑笑,继续吃东西。他把自己的海鲜大餐吃得精光,又把我剩的这份也吃完。
  我不得不替他监视盯梢的人。我紧张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马可攥住我的手腕。
  “嗨,你想让我背你回去吗?”
  “我知道他是跟着我来这里的,为什么?你很清楚你都做了什么,可我不清楚。嗯,再给我来点酒。”我指着被他抢去喝空的酒杯说。
  “以后我会向你解释的,但不是在这里。”他给他自己倒上酒。最后他弹弹空酒瓶,“没了,该走了。”
  我们走出餐厅,雨早就停了。尽管眼前的画面有点浮动,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行啦,亲爱的,你这样子太容易引起别人注意了。”马可架着我。“告诉我,你打算监视谁?”
  门童开来汽车,我爬进去。我们很快就挤进公路长长的车流里。汽车沿着公路一直朝北驶去,我们已经完全离开海道了。车速很快,出城数里,便进入坎皮达诺平原宽阔的路上。车流渐渐稀疏下来,我看到那个驾着菲亚特的家伙跟在后面。马可也在观察后视镜,同时对每一辆要超越他的车都保持高度警惕。看那架势,似乎随时准备下公路转向小道。我保证他一定对各个出口和逃跑路线了如指掌。我在家里见过一本厚厚的地图册,里面包揽了岛内所有的城市、巷镇和街道,马可在上面标了数不清的记号,这是生活在那个家族锻炼出来的。
  车速突然间慢下来,每小时不足二十英里。尾随的家伙显然没料到这点,急踩刹车,停在路边的安全岛,走出来假意支起车子的引擎罩察看。马可接了一个电话,他只“嗯”一声便挂断了。又继续行驶了一会儿,他突然加大油门,朝挂有苏努拉克斯(十五世纪的城堡 )路牌的一条岔路上拐去。
  我趴在椅背上全神贯注地盯牢后面。几分钟后,我叫起来,“见鬼,他又跟上了。加速!甩掉他!”
  “是,遵命!”马可拍拍我的屁股。
  前边出现两条岔路口,车子不减速,不打灯,哗地一个急转弯,冲入一条狭窄的只有两条车道的小路。菲亚特此时再无处闪避,只得呼啸着从弯道口拐上另一条岔路。我紧盯着它消失的方向。这时我听见从什么地方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两辆突然冒出来的捷豹从我眼前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火箭。
  我一下子从椅背上瘫下来,要是这两部守株待兔的车是冲我们而来,死定了!
  “现在回去午睡片刻。”马可掉转车头。“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3
  第二天是星期五,晚上,我们照旧去了阿登俱乐部。这已成为我们的传统,而且是使我极度愉快的传统。从我失业之后,我的漂亮衣服都是在这里获得展示机会的。如果说昔日费里尼给我介绍的黑手党历史是骇人而神秘的,马可助我完成了我和那一切的沟通与融合——我有一个比别人更容易了解他们的渠道,雅惠提到的阿登俱乐部。
  这里是为有钱人,包括与大家族有染的各路人马提供交流和享乐的地方。尤其是周末,每个休息厅和娱乐房里都挤满了兴致勃勃来消遣的男人。不过,来来往往的人中我没见过一个酒鬼、恶棍、流氓或者无赖,他们跟普通人根本没什么两样。现代版的党徒们虽然干的事你并不能说全是好的,但烧、杀、虏、掠这些为生存而挣扎的行当正被淘汰,很多大家族正在像企业一样树立自己的标准和符合社会发展的新体系。无法否认的是政客们的诸多勾当没准还不如这呢!
  阿登俱乐部处于市镇的商业圈,与马可的另两份产业相距不远。这是一栋具有明显的美国建筑风格的楼房,每个房间都有巨大的观景窗,跟岛上中世纪的城堡、塔楼和歌特式的房屋结构很不同。事实上它的建设年代恰恰在二战结束后,美国人欲掌控欧洲经济之际。现在楼内的一、二层被分割成许多大小不一的厅和房间,分别用于就餐、饮酒、喝咖啡或玩牌等一些娱乐活动,地下是夜总会,楼上则是几家跨国公司的写字间。
  一进酒吧,马可迅速加入到一组他感兴趣的关于某个话题的讨论中。每逢星期五的长夜,所有的酒馆里,人们高谈阔论的主题大都以体育为主,政治或宗教类的讲座基本上不受欢迎——意大利人非常重视休闲生活的质量。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小角落,同桌的伙伴是个金发碧眼、人高马大的北欧女孩。
  温妮曾是美声歌手,自从在意大利找到爱情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表演机会。阿登俱乐部的合伙人之一格里马尼与她订婚后,决定全力支持她开一场个人演唱会。无论如何,这算不上一次有利可图的商业机会,但伊卡鲁斯也是赞助商之一。从这个角度看,未来我举办一场个人画展绝对不是件难以置信的事。
  温妮邀请我出席她的音乐会,将刚印制好的节目单第一个送给我,我翻看着,脑子里却出现了另一个人。
  “到了罗马而不欣赏歌剧,你会后悔一辈子。”费里尼曾这样劝我。此前我从没进过歌剧院,甚至连北京有没有歌剧院都不清楚。在中国像我这般年纪的,一出生耳膜里充斥的就是革命歌曲和样板戏,有几个是看着《天鹅湖 》、听着D大调长大的?甚至到今天,歌剧在国内仍是一门新兴的、普及程度非常落后的事物。
  他带我去礼服店,选中一件浅紫色缀蕾丝花边的连身长裙。我对着镜子比划,简直不能确定里边那个公主一样可爱的女孩究竟是谁。在意大利著名的三大歌剧院之一的罗马剧院里,我欣赏到了罗西尼的传世之作《塞尔维业的理发师 》。我们的座位是在非常低层非常前排的位置上,这属于高价位的票,因此我们得以从大歌剧院的正面入场。而在我们更前排的位子上,是一群盛装打造下的绅士和淑女,歌剧开演之前的这段时间,他们先行演绎了一段欧洲上流社会的华彩乐章。遗憾的是剧目演至过半,我已经无法自控地打起了瞌睡。
  那条缀满蕾丝花边的裙子我至今保留着,它是我过去生活里真实、虚幻和光芒的一个糅合体,牢牢地占据住我心的最低一层,好像谁的亡魂。
  “噢,艾维,拜托,难道你不愿意为我捧场吗?”温妮见我不语,几乎要发出乞求了,她很担心那样的话马可也因此不去了。她的态度让我受宠若惊。看得出,包括她在内,大家都以为我是可以左右马可某些行为的。这至少说明,我在那栋宅子里的身份已得到广泛承认。
  为改善我一听见高雅音乐就犯困的毛病,温妮决定教我两句歌剧唱腔。她的女高音首先响起来。我觉得她一定疯了,我哈哈大笑,却还是忍不住遵照她的指令,挺胸,收腹,丹田运气,“啊……”
  “好,很好。”温妮用手给我打拍子。“注意胸腔共鸣,千万别串到前脑门来,那就成中国民歌了。”
  我把椅子旋转过来正对着玻璃窗,夜幕使它变成了一面大镜子,清晰地映出我圆张的嘴唇,整齐的牙齿。可以肯定,我要是上了舞台,会比那些大马力的歌唱家明艳迷人得多。“啊……”我继续喊,浑身发热。
  一只手伸过来扼住我的脖子。“我知道一定还有另一种选择留给我。”马可的面孔出现在玻璃中。“拜托!”
  我对着那张脸不好意思地笑笑,再瞥一眼周围,除了对面角落里还有一桌高谈阔论、音频丝毫不低于我们的老家伙外,其他人都闪开了。
  “喝酒,喝酒,记我的账。”马可把我和温妮拉去吧台,为我们要了两杯柳橙汁调制的低度鸡尾酒。“多来点坚果和牛肉干,把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嚼味道相当不错。”
  马可刚一走开,温妮就吩咐侍者给她换杯烈性的。她是酒鬼的后代,她爸爸临死的前一刻还在喝葡萄酒,甚至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他喝饮料或者水什么的。一个被包围在酒香里长大的女孩,自然对酒精有天生的免疫力。
  我嚼一口香喷喷的牛肉干跟坚果,再抿一口温妮推荐的粉红色葡萄酒,嗯,味道不错。我又喝了第二口——
  一声巨响突然在头顶炸开,我像被一只魔掌抓住,凶狠地从高脚椅上抛下去;酒杯飞得不知去向;窗户上的玻璃开始以缓慢的速度坠落,一小片,又是一小片;外面的各种叫喊声和汽车警报声响成一片。
  我的第一反应是地震。我看见桌椅和我一起被吸到天花板上。过了足有十秒钟,我反应过来,我是被头下脚上地卡在椅架和吧台之间,一只玻璃烟灰缸准确地落在我的肚皮上。我听见有人哭,我猜那是温妮,她连哭泣都像在练歌。
  “艾维!艾维!”马可冲进酒吧。他的视线先是落错了地方,然后才辨认出我像耶稣受难似的倒挂在那儿。他跑过来将两把椅子推开,抄起我肚子上的大烟缸掂了掂,他对这个致命的武器没砸中我脑袋深感庆幸。
  行色紧张的人们从各个活动室涌出来。警车由远而近的呼啸声让大家突然清醒过来。在俱乐部保安人员的指挥下,人们迅速沿着走廊向外疏散。
  
  4
  当动荡和死亡在西西里成为家常便饭时,与之比邻的撒丁尼亚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总是隐蔽在祥和与宁静之中。可是这个午夜,惊天动地的巨响将海岛南部的人们从睡梦中震醒,他们变得惊恐不安。
  街上到处都是人,并且正不断地从家中跑出来。灯光下,碎裂的玻璃片闪着光,是从汽车和街边窗户上震下来的。一大溜轱辘被泄了气的小轿车像乌龟一样懒懒地趴着。
  马可站在俱乐部门口四处观看,慢慢地,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地毯店方向。”他呼了口气说,目光落在我身上。“听着,你就留在这儿,我马上派人过来。”
  夜色中,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们互相看着,他伸出手,我们抱在了一起,很长时间。我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来。马可往浓烟深处走去,格里马尼和两名保镖紧随其后。
  我贴墙根站着,全身哆嗦得几乎站不住。在我的一生中还从没有过这感觉。从那场舞会上我被他撞翻在地,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们第一次上床是在去年的万圣节前夕,他令最美好的一切发生在我身上,从此这一切变成了恋爱。有多少人彼此间的关系是这样开始的呢?现在,他一步步从我身边走远了,我有一种感觉,好像他离开了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谈判、复仇、厮杀—— 一个极端恶劣的恐怖活动后会拟出上百种不同的方案。我的好日子结束了。
  “你怎么样?”平复下来的温妮在一旁安慰我。
  我摇摇头,眼睛紧盯着马可离去的方向。我不敢肯定温妮对她男人的工作性质了解多少,平日所有她想做的事就是弹琴、唱歌。但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左耳钉着一枚小钻石的格里马尼与马可之间的合作并不仅限于俱乐部的经营。有一次我撞见他们两人在办公室里表情凝重地谈话,当我推门进去时,听到了格里马利的后半句,“……法医和警察一致认为这个人是因为醉酒而滑进水里……”不过我立即被他们轰出来。
  现在是子夜时分,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南边的街角即是那栋灰色的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地毯店占据了一、二层,它在东、南两面都设有宽敞的橱窗和玻璃门。从我现在的角度,能看见滚滚的浓烟。我慢慢往前挤,希望看得清楚些,温妮紧跟着我。
  镇上差不多全部的警力和抢险都集结过来,对讲机、步话机发出各种紧迫的信号,气氛异常紧张。巨大的工作灯照亮了整个街区。宪兵在爆炸现场周围拉起警戒线,围观的人群一点点向外围退。我看见高压水龙头正对着店里“开火”。这下完了,那些昂贵的像草地一样松软的波斯地毯、土耳其羊毛毯,还有进口面料全泡汤了。
  马可在哪儿?他已经走了十分钟,无论怎样他应该让我听到他的一点消息,我希望看到或听到一些可能是令我无比害怕的事情。这是一种多么恐怖而绝望的感觉啊!就好像一个小女孩,她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了解了父亲的艰难,她为曾经对父亲的种种误解而深感歉疚。
  我很清楚,马可在我心目中已不仅仅是爱人,那里面潜藏着我对缺失的父爱的渴望。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惊跳起来,温妮跟着发出尖叫,人群有点混乱,警戒线里的警察在向我们这边瞭望。
  “艾维,是我。”
  我回过头,发现穿着墨绿色军用夹克和运动靴子的康必沃紧贴我站着。他是马可最得力的助手,他们彼此间情如手足。上次中餐馆事件就是他带人解围的,当时他的手下恰好在里边吃饭。
  我了解到康必沃是一个投资银行家的后代。他父亲早年被人利用对两家看起来回报率极其丰厚的小型高科技企业作了风险投资,眼看企业日渐崛起,丰收在望,合伙人突然抽套大量现金逃之夭夭,导致股票狂跌,银行家面临清算破产。不得已他向债务公司借了一大笔钱周转,却从此陷入高利贷的魔掌。此时康必沃正在米兰大学就读科技专业三年级,他与马可同为校足球队的中锋,关系非常好。马可陪同康必沃前去债务公司谈判,希望对方高抬贵手,放宽期限,但那个说话夹着浓重的南部口音的负责人道:“我不给人恩惠,我只做生意。”
  银行家从七楼的办公室里跳出,以求解脱,但他只是摔断脊椎,瘫痪了。绝望之际马可带他去见了西蒙。半年后,两名参与策划招资的公司董事被抓回,他们供认整个事件完全是一场骗局,债务公司是幕后主使。他们立即被挑断脚筋,从此永远不能平稳地行走。接下来,银行家与债务公司签署的文件被人从保险柜里盗走,负责人离奇失踪……
  “请跟我离开这里,马上!”康必沃催促道。他长着一双充满智慧的香槟色眼睛,他具备了马可那样的从容不迫,让人觉得有安全感。他发现我满脸泪痕,安慰道:“别担心,这儿会有人处理的。”
  几个陌生人围拢过来,夹着我迅速离开了。我听见温妮在后边喊,我想回头,一只胳膊牢牢扳住我的脖子。我跟着他们绕过戒备森严的尼奥利大街,又走了半个街区,到达一幢混凝土大楼的地下车库,坐进预先停在那儿的商务车里。有一辆墨绿色挂岛外标牌的汽车紧随其后,一起驶离了这片危险地区。
  十分钟后,车子已经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和一个看上去比我还小的年轻人坐在后排,我不认识他,他也不主动理睬我。一路上我都在抖个不停,惊恐的感觉迟迟不能从身上消退。前排副座上的康必沃扔给我一件外套。“就快到了,坚持一会儿。”
  我用衣服裹住身体,问,“我们去哪儿?马可呢?”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把后脑勺留给我。“你不必担心老板。”
  “刚才有没有伤人?”
  “店里空无一人。”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也许他不愿在此事上深谈,或者把我当外人。我更紧张了,觉得有一种尖锐的疼痛正从脑袋深处袭卷而上,我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急切地等待到达目的地,开始猜测那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房子呢?除了我们目前的家和上次堂哥住的地方,马可在岛上还有其他住处,不过我从没过问他这一切。如果我不是他唯一的女人,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但凭我的观察,我最好不问。
  5
  汽车驶进一座完全被绿色包裹的院子,我爬下汽车。
  眼前出现一座小楼,就着月光,可以辨出黄色的楼体和红瓦屋顶。这就是便于保护我的保镖们监视过往行人和车辆的地方吗?一幢与撒丁岛众多乡间别墅并无两样的房子,但一道六七英尺高的环形柏树篱确保了院内的一切密而不露。也许正是由于它的朴实无华,危机关头,则成为一处敌对组织最后才能找到的目标。
  楼内的几盏灯被打开,院子里也跟着亮起来。这时,我看清了保镖们的脸,除了康比沃,这些人大部分都比我想象的年轻,有的可能连二十五岁都没有。我很惊讶,一群年龄比我还小的男孩子训练有素地跟在身边保护我,如果说我因此有变老的感觉,不如说是自尊上有轻微的羞愧感。
  主卧室在二楼,康必沃指给我看室内齐全的生活用品。他住隔壁,一旦有事我大声喊叫或弄出响动他们保证在几秒钟内冲进来。我觉得那根本来不及,如果有人要杀我,决不允许我发出任何声音。
  关紧房门的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好像跌进了地狱之门,被告知在这里等待来生。我蜷进靠窗的一把软椅里,闭上眼睛,极力想象马可跟我分手时的模样,他看上去像要奔赴重案现场抓凶手……
  我居然打了一个盹儿,睁开眼看见陌生的房间,立即清醒过来。马可为什么还没回来?他知道我在这里吗?我打了一个激灵,除了康比沃,这儿没一个人是我认识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受到的如果不是保护而是控制……我侧头细听屋外的动静,只听见从自己的肺里面传来刺耳的呼吸声。我必须跟马可取得联络。我开始找手袋。从俱乐部出来时它还在我胳膊上挎着,一定是拉在汽车里了。我发现旁边的桌子上有一部电话机,我拿起来,但只拨出去两个数字,就又轻轻放回话筒。我担心电话被人窃听,如果这确实是一起有预谋的绑架。
  我不再犹豫,起身挪近房门,一把拉开。楼道里很暗,通往楼梯的转弯处亮着一盏灯。我刚迈出一步,脚下的木地板立刻发出一声响动。我弯下腰,将两只鞋提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中间经过两扇紧闭的门,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终于走到楼梯口了,正准备下楼,听见身后有一个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僵住了,害怕得要死,我想一定有个男人站在那里用枪对着我的心脏。
  “你不应该离开你的房间。”康比沃的声音传过来,然后他从走廊中间来到我身边。“需要什么告诉我。”
  我深吸一口气,侧头看着他。“我想跟马可通话,你能帮我联系吗?”
  “当然。但也许电话线路会被偷听,他们会跟踪电话到这里,所以还是等他打电话过来最好。”
  “可我非常担心他。”
  “我会转告他你的担忧。”康比沃贴近楼梯的扶手向下看,我顺着他的视线倾斜过身子。跟我同车的年轻人坐在楼底的椅子上,几英尺外的沙发上另一个人一手握着啤酒罐,一手抓过茶几上的枪匆忙往腰间的皮套里插。
  “回去休息吧。”康比沃搂着我的肩膀向后转,来到卧室。他打开门。
  我跨进屋里,思想做着激烈的分析——我被他们控制的时间越长,留给他们策划要挟马可的准备就越充分,马可也更被动。这种形势显然糟糕,他们可以利用时间,而我呆在这儿不管多久,也不可能探知他们手中的底牌。最好的办法是先下手为强,在他们还未实施计划之前就一气呵成地把他们全部解决掉。不过,杀人的活我不擅长,逃跑要简单些。
  我这样想着,人已经冲到落地窗前。我想从阳台跳下去,下面的草坪连着花坛和几棵大树。借着夜幕,即使我不能从树篱上面爬过去,也能从底下的缝隙钻出去,虽然不免被刮得支离破碎。另一种可能是,我会成为杀手的靶子。可是,当我探着脑袋向外扫了几眼之后,我决定他们愿意控制我就随他们好了。根据我的判断,原地待命,以静制动,总归比我成为康必沃父亲那样的人要好。我又想,如果是马可叫人带我上这儿来,那些年轻人无疑是最优秀、最忠诚的保镖。再说马可那么富有斗争经验,可不是一个便宜的对手。
  我焦虑不安地在室内走动,整间卧室看起来有日子没住人了,覆盖在家具上的白色布幔令整个房间充满幽闭和压抑感,简直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我动手揭开床上的布幔,又打开电视机,让它响着,然后走进浴室,用手捧着水龙头的水喝。我从镜子里看见一个红头涨脸、疲惫不堪的形象。我把一条毛巾打湿拍在脑袋上,仍心悸不已,似乎体内有股搅动不安的东西要冲上来。我洗了一个凉水澡,脸上的潮红才渐渐褪去。
  外面传来敲门声。我有点紧张,缩进被窝里不敢吱声。
  “是卡兰德拉先生的电话。”
  我在心里大叫:“不!”他一定知道我被抓了,他要听见我的声音证实我活着。
  “艾维,你在房间里吗?请打开门。”
  也许从头到尾都是臆想,根本没人用我来要挟他。我改变想法,打开门。
  “马可——”一叫出他的名字,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
  “嗨,亲爱的,放松点,”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留在那里好好睡一觉,明白吗?”
  “我害怕……我非常担心你……”
  “害怕什么?现在你这里是最安全的,不然我把你送去做什么?”他大声说道,让我知道他对自己非常有把握。“噢,别为我担心,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对吗?”
  “你是——”我的胆子有点壮起来,卡兰德拉家族的女人是不需要怕什么的。“嗯,我知道!我相信你!”
  “好样的,回答的棒极了。”他说。“那么,马上睡觉。”
  我站在游艇的甲板上,天高云淡,碧水无垠。船身突然摇晃起来,我站立不稳,一头栽下去……我惊醒过来,发现房间里已呈显出一丝微亮,一张男人的面孔俯在我眼前。
  “马可!”我迷迷糊糊地喊。
  他抱住我,嘴唇贴在我耳边。“艾维,你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
  我感觉自己终于从梦魇中醒过来了。
  我与马可在这间陌生的卧室里做爱,我非常兴奋,狂热地吻他,使劲咬他结实的身体。因为恐惧,担忧,我一直害怕会失去他,现在这种痛苦的思慕全都变成了激情。
  他的舌尖在我身体上打卷,令我实在无法控制。我深爱着他。我摸着他温暖强健的背脊,倾听他的呼吸声在我脸的上方均匀地响着。他的一双眼睛深情地注视着我。
  我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痛,似乎快要胀裂了。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我已经有点喘不过气来。当我迷失在他最后的、有点粗鲁的冲刺中,那一刻,我想到霓虹闪烁的舞会上,他注视我时那张线条极其优美的脸上是怎样一种惊愕;想到爆炸现场他离开时,他的脊背挺得多么笔直;想到他把我抱进怀里,告诉我究竟我对他是何等重要……
  6
  第二天上午,我被允许回家了。我还穿着前一天的那套裙子。马可很早就出门了,他走后我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没吃早饭,胡乱地吸掉床头柜上的两支香烟,一名保镖才通知我出发。此时我对小狗的惦念已经超过马可。即使对手是个险恶的家伙,我相信他还是能够很“专业”地对付,我可怜的念琪却没有它爹地那样的本领。
  站在起居室的中央,我的目光掠过那些华贵的家具与陈设品,觉得一切都充满温暖,亲切,并且非常非常有安全感,包括空气中的尘埃。
  念琪没有住在它的狗窝里,当我焦急地奔跑于大厅、早餐室连连呼喊它的名字时,它慢慢从一张沙发的后边钻出来,远远地看着我。过去每次我进到院子,不管念琪在做什么,只要听到响动,它就飞也似的从专用通道冲出来迎接我。它又跳又叫,使劲摆尾巴,脖子上的铜铃丁当作响,毫不吝啬地把口水全部蹭到我身上。但现在它一点兴高采烈的样子都没有,它翘着屁股,将身体的重心放在左边的两条腿上,右爪往前面伸出,眼睛牢牢盯着我。
  “对不起。昨晚是个意外。”我蹲下身,朝念琪伸出双手。
  它盯着我的目光令我有些畏惧,尽管我的狗比一只兔子大不了多少。
  “我知道你被吓坏了,我也是。我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相信我。”
  念琪“嗷”地一声,像颗炮弹似的射过来,我被撞得跌坐在地板上。
  我从来不相信动物会落泪,可是狗狗用它粉红色的小舌头不停地舔我的脸,我的脖子,一边舔,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它不会讲话,它永远只用一种眼神与我交流——真诚和信赖。面对那纯净无辜的目光,愧疚、怜悯已不能诠释我内心的感动,念琪传递给我的是一种不能回避的责任,提醒我要善待生命。
  
  出于安全考虑,我不再被允许出门。卡兰德拉府里也多了两个留着军人短发、生瓜一样的青皮头保镖,很像阿兵哥。那年我去北部应征,在火车上遇见过一车皮换防的帅哥,穿着统一的军服,漂亮得像是仪仗队。
  爆炸发生的确切时间是午夜二十三点三十六分,而这多少总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这一天是地毯店盘点清货的时间,店员们二十二点半离开,营业部经理请大家在另一条街的馆子里吃宵夜,账单拿来时他们听到爆炸的声音。店里的守门人也被邀来吃东西——按平日的习惯,五分钟前,两个街区外的一家夜餐厅正派人给他送来牛肉汤和一份面食,而他正在电炉上煮咖啡。
  炸药以每秒千英尺以上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散开。这座巴洛克风格的、瓦石结构的建筑物在数秒钟内就被腾空而起的浓烟包裹住了。爆炸中心在一层一个装饰用的大理石壁炉里,碎裂的瓦砾、木片和玻璃碴子几乎填满炸药炸出的两米多深的坑。所幸的是挑高四米多的二层楼板只露出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洞,没有塌陷下来。附近的街区像是经历了一次余震。爆炸中心上空飘满各式羊毛纤维,纷纷扬扬,犹如撒丁岛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有一个驾车经过的路人受了轻伤。一块挂在门外的四英尺乘二英尺规格的木质广告牌刚好飞出去,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车顶上。他的汽车发疯地开出车道,撞上对面街口体育用品店前那只半人高的真皮足球。它立在那儿快两年了,镇上所有的狗都围着它撒过尿。安全气囊冲断了驾车者的一根肋骨,不过到底是可以愈合的。
  爆炸没有引起大火,因为自动洒水系统在消防队员到来时已将有限的火势控制住。炸弹安装了数字计时器,根据碎片判断,是目前恐怖分子们最爱使用的一种微型炸弹,事实上它恐吓的成分多过它的真正威力。
  午饭时,我和两名保镖对着餐桌那头的电视机瞪大眼睛:浓烟滚滚,人们仓皇躲避;鸣着笛的抢险车冲到现场,消防队员一边咒骂一边迅速安装高压水龙头。这是一名居民用家用摄像机拍下来的。随后记者站在情形混乱的警戒线外介绍这场突发事件。当现场的声音逐渐减弱时,传来画外解说。我很快就听到马可·卡兰德拉的名字,但从头至尾只提过一次,且仅仅是为了表明他拥有店铺的合法注册权。令人不解的是,聪明的记者为什么没将他与意大利中部的那个大家族联系起来?而阻止这一切该需要多么大的力量啊!
  报纸头版头条的粗体黑字也显示出这一新闻的重要性,但内容仍以现场报道为主,缺乏惯用的推理手段。我不再奇怪记者为什么无法对事件的背后发生兴趣,如果折中交易很诱人的话,相信屈服并接受是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念琪不再记恨我,它很高兴家里多了新人,以为他们会跟它成为朋友。可两个青皮头甚至看也不看它一眼,自顾自地在花园和房间里做定时巡查。念琪曾委曲求全地主动嗅他们的裤腿和脚面,尽管气味糟糕。但当它确定自己献出的爱心如石沉大海,它终于扬长而去。我躺在沙发上看书时,念琪在我肚子上翻来滚去地折腾,被踩痛的我一掌击出去,它的小身体在空中翻个跟头跌落到地毯上。不过几分钟之后,它又开始向我靠近。先躲在沙发边上用一只前爪试探我,看我没反应,就用尖尖的指甲抠着沙发费劲巴拉地重新爬上来,再次蹿到我的肚子上。
  我很奇怪我的狗为什么总活得那么开心,它不记仇,不报复,也从不费脑筋地琢磨如何讨我开心,但它总能用它的快活来感染我。如果世上所有的狗主人都能像他们的狗一样有此心态,我就不必因为担心黑洞洞的枪口而躲在房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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