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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对于阿芬如何找到肖洁的住处,我很快便释然,任祖名再谨慎,那些细微的变化也无法躲过枕边人的良苦用心。女人在这方面向来表现得智勇双全。
阿芬展开地毯式大搜查,没收了肖洁的通讯簿和所有钱财;整柜的衣服被剪成布条,包括我落下的风衣;两本记载了这场爱情的日记成为通奸铁证。接着,她截获了从西班牙寄来的证件。此时的肖洁除了听天由命已经没有任何可做的,世界的一切意义都在于那个男人,她的命运正被一个选择的概率所左右。
出人意料的是,几天后阿芬主动把肖洁从小镇上接回来,他们三人坐在一起共议未来。阿芬提出只要不离婚,她愿意维持目前的状态,她保证未来肖洁的宝宝能得到和自己儿女一样的待遇,而且她也非常需要一个帮手跟她一起打理日渐繁忙的餐馆。祖名欣然接受。这一点不奇怪,阿芬的提议虽不是最好的,但他并不认为就是最糟糕的,能够左拥右抱,大概也是现代男人的一种光荣梦想吧。
一个星期后,肖洁来串门。她眉骨受伤的地方已经拆线,满脸的淤青肿胀消退掉大半。她情绪看起来不错,得意地向我展示身上的花衬衫,说阿芬还给她买了件很贵的外套。
“打得头破血流就为今天这个结果吗?你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方式吗?早知如此那天咱们就不必逃跑了。”我把房东太太新烤制的蛋糕拿给她吃,可说话一点不客气。我知道这是一个找不到希望找不到前途的女孩,但这都没什么关系,关键的是她需要被人唤醒,直面一个残酷的现实。
肖洁对我的刻薄仅仅是皱了皱眉头。看得出她和那个女人相处才短短几天,我们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经不相上下。“你错怪她了艾维,阿芬不离婚是不想让孩子们认为父亲要抛弃他们,我能理解。”
天哪,肖洁居然帮那个女人讲话。似乎在确定了这样一种关系之后,她找到了安宁,因为从一开始认识祖名他就是个有妇之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什么都没隐瞒,错的不是别人。可我怎么能相信一个怀着深仇大恨的女人突然就变成了亲人呢?
“我想我没什么能帮你的了。”我失望极了,收拾起空碟子,走到肖洁坐的那只椅子旁,手搭在她肩上,看着她被灯光映得有些模糊的五官。“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夺夫之恨不共戴天,所以别指望你们能成为一家人,别相信两全其美的事。”
2
周五晚上公司男同事邀我去跳摇摆舞。对于热爱漂亮衣服,又有一副苗条身材的我来说,决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展示的机会。我穿着齐膝的花短裙,绑带矮跟鞋,陶醉于旋转和跳跃的快感里,完全忘了时间。
凌晨两点钟回到家。电话录音上有肖洁的两次留言:“艾维,我心情不好,给我回电话。”最后一次她几乎是哭着说:“……也许从一开始你的某些判断就是正确的,我现在难过极了……”
我拿起电话又放下了,因为时间实在太晚了。
早晨,一阵突起的电话铃声把我吵醒。我挣扎了好长时间都不知道声音发自哪里。我闭着眼睛继续睡,可是铃声持续地响着。我恨不能扼死那个打电话的人。我终于在床头柜上摸到话筒。
“艾维,我流产了……”声音很微弱。
我噌一下坐起来。“肖洁!”
“我肚子痛……流了好多血……”
“我马上到。”我喊道。跌跌撞撞地冲到楼下,拿着房东太太的车钥匙跑进车库,我又迅速折回去,我凑合着倒是能驾车上路,可我没驾照。
卧室里漂浮着浓烈的血腥气息。我首先注意到梳妆台上那面老式镜子被砸出无数条裂纹,然后看见肖洁双目紧闭背靠床沿坐在地板上。她的头向后仰,额头上有一道新伤口,脸颊肿胀,好像被毒打过。她只穿一件睡裙,下半身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从床到卫生间有一条崎岖的血道,触目惊心。我扑上去,大叫她的名字。
房东太太蹲在肖洁身旁,摸了摸她的脉搏。“哦,可怜的孩子,她还活着!”她说,“附近就有医院,我们马上送她去。会没事的,上帝保佑她。”艾达从床上拿过一只薄被裹住肖洁,我们一起配合,将她抬上汽车。
我陪着肖洁直接进入手术室。她醒过来,死命拉着我不放,一双失神的眼睛充满乞求。“我不走,我会在你身边。”我摸着她的头说。如果我也放弃她,这个世界在她眼里将是漆黑一片。
时间还早,除了值班医生和护士,周围静悄悄的。我贿赂了医生,我给了他二十五万里拉,这对一个公立医院的医生来说是一笔不少的小费,对我也是。我还给了护士五万。红包在意大利畅通无阻,很感激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接受了。
手术台旁边有一把无背高脚椅,我打着颤坐上去,不料椅子一转,我就从上面跌了下来。当那个几乎成形的肉团终于被剥离出来,落入盘中,我的胃翻江倒海地往上涌。我逃出手术室,冲进厕所对着马桶呕吐起来。
出院时祖名把肖洁接回小公寓,两人一起度过了一整天。这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阿芬始终没露面,反正对手已丧失跟她抗衡的筹码,她为这样的结果幸灾乐祸还是略有恻隐,已经不重要了。
第三天我去探望肖洁,面对卧室那只砸破的梳妆镜疑窦丛生。我问过祖名,他却反问我肖洁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因为她对此毫无记忆。我想起那天医生嘱咐我肖洁该去看心理医生,难道他是在暗示我她神志失常,会间歇性的发作?不过这样就可以解释她新添的那些伤口和失去的记忆了。
临走时我去卫生间看了看。阿芬一个星期前就答应肖洁找人来修坏掉的热水器,可至今也没动静。我果断地收拾了一些衣物,打电话预定出租车。
“你要干什么?”躺在床上的肖洁突然睁开眼睛。
“带你去我家。”我说。“白天艾达可以照看你,我不希望你一个人闷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在这儿等祖名。”
“那就去我家等。”我说,“明天我找人来修热水器。”说完我开始拨电话。
“你能不能别管我呀?”肖洁突然喊起来,声音烦躁不安。“我哪儿都不去,不去!”她忽一下把被子拉到头顶,大哭起来。
我气得差点把电话摔到地板上。她知道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到底怎么了?看见她哭得浑身颤抖,我终于忍住了转身离开的念头。我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她脸上的伤口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这让我根本不能无动于衷。
“你听着,我认识能帮助你的人,”我郑重地说。“我打算去找他,但是你必须告诉我,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把脸深埋进枕头里。我觉得我的理论性推测有了方向,这使我很紧张,喉咙明显地干涩起来。
“流产前晚你给我打电话,说也许从一开始我的某些判断就是正确的,你在暗示我什么?是不是阿芬来过?”
肖洁抽泣着从床上坐起来。她双目红肿,皮肤上似乎蒙了一层蜡,惨淡无光。“艾维,你回家吧,我不会有事,我现在就想一个人待着。”
我正好问到问题的关键,打开了一条窄窄的思路,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赶我走。我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端进卫生间,催着她去洗漱,这才走出来,下了楼。
我骑上车,风从侧面吹来,吹散了我的头发,吹得我的围巾呼呼飘动。我觉得头脑清醒多了,但感觉并不好,我需要证实的东西似乎有点眉目了,这让我更加沉重。
3
我往华府打过无数次电话,可祖名不是正在灶上抡大勺就是去订货,肖洁从小镇上回来的当天,华府那位工作勤恳的大厨就被辞退了。
阿芬出现的时候已是几天后,当时我正在肖洁的小厨房里切姜片煮鸡汤,她鼻子一吸一吸地走进来,把手里的一包雪花梨咣地甩在案板旁。
她看看汤锅,拿起勺子搅和几下,不屑地嚷嚷起来,“啊呦,艾维你可真是,连这个也不懂,意大利的鸡都是吃催生剂长大的,哪儿有营养呀。”
“那你想告诉我雪花梨能进补,是吗?”我狠狠地白她一眼。“哼,我不懂也就罢了,有人假装不懂才可怕呢。”说着我的火已经冒上来,举起刀尖对准那只最大的梨戳下去。
接下来的一切可想而知,我们大吵一场。当她一连声地大叫“活该,活该”时,肥胖的脸上浮出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一对小眼睛像两只食人的黑洞,我全力控制自己才没把刀尖冲她戳过去。本来我还想问她修理工人的事,岂料话才出口,她竟像老虎一样咆哮起来,断然否认一切,那凶狠的样子像要吃了我。我不过打算讥讽她那些工人即使从米兰出发也早到了,即便是指责她蓄意报复也没有那天我抓她一个满脸花要命,干吗这么怒不可遏?
祖名闻声跑进厨房劝架,拉了这个又劝那个,狼狈不堪。我发现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都尖了,虽然穿着高领衫,靠近下巴的地方还是露出纵横交错的血印。
临走祖名偷偷留下一千美元和四十万里拉。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穷光蛋,连信用卡也被没收了,这笔美元是他父亲从西班牙汇来的。肖洁把钞票折成一只只小方块,分别装进一卷卷连裤丝袜里,再藏到床头柜抽屉里的一大堆袜子中间。眼下祖名是指望不上了,阿芬几次要打开煤气同归于尽,所以他需要一些时间,但他保证那不会超过一年。目前房子的交租期还差四个月,但生活上没有了接济,肖洁必须继续回比萨饼店打工,可这也不足以让她轻松地生活。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体,我真是说不出的心痛。“你知道,我有一点存款,不过那并不多,如果你生活上有困难,我愿意借给你。”我仗义地说。
夜里三点钟接到祖名的电话。阿芬一天二十四小时对他严防死守,找他太不容易了。我让他仔细回忆肖洁流产前一天阿芬的行踪。祖名说那天餐馆检查卫生,因为排烟机有问题,厂家来修理,一直忙到晚上营业,虽然中间曾有电话找阿芬,可她并未迈出餐厅半步。祖名的声音听起来哆哆嗦嗦,原来是穿着睡衣躲在楼下的电话亭里。
第二天傍晚华府的三厨如约把给肖洁买补品的二十万里拉送到我家,这是昨天我跟阿芬吵完架故意向祖名要的。三厨说老板夫妇为这点钱大打出手,小舅子也“趁火打劫”,抱怨挣一份钱,干三人份的活,姐姐还老截流伙计们的小费,于是挑唆大家罢工,华府内忧外患。
装钱的信封里夹着一封祖名的亲笔信,“……我明白让你这样等待是件很艰难的事……你给了我做男人的尊严,所以,如果你能再等一些时候的话,我会用后半辈子来报答你。”
可我很疑惑,等待真能解决问题吗?
我再一次冒出了求助马可的念头。然而,他将会如何嘲笑我们的渺小啊!从前所有可以令我在他面前骄傲的资本,从他把我领回撒丁岛那刻起,就烟消云散了。无论我主动或者被动,仿佛每获得一次他的相助,便越发显现我的卑微。如今,还有什么样的华服可以在他面前衬出我的骄傲吗?没有。实际上只有一点好处,求助他虽然令我难堪,可他对我的威胁远不抵阿芬,这要看从什么角度理解了。
我们的美女秘书正式嫁给了轮胎公司的副总裁,那场盛大的婚礼上了很多报纸的头条。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即使离婚也不必为生活费发愁。让我高兴的还不止这个,索尼娅已调到设计室开始和我并肩作战。
那天我们俩在中餐馆吃饭时碰见首席设计师和他的小女儿,趁着自己暂时“财大气粗”,我一咬牙就给他们结了账。第二天设计师竟主动关心起我的工作,我如实招来,我累得连吃午餐的工夫都被剥夺了。我不知道他跟主任到底是怎么策划的,总之我们两个小女子兴奋得要死,开始几天一碰面就互相拥抱,使劲掐对方的脸蛋跟鼻子,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接着我们合谋贿赂了公司的摄影助理,趁他去多摩大教堂选外景,顺便给我俩拍了很多时装照。我们绞尽脑汁,摆出在生活中打死也不会出现的各种表情和姿态,并为此带上了一大箱的衣服。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九点,肖洁坐在院外等了我三个小时。
“艾维,我该怎么办?”她抓着我的手一直跟到楼上,说完这句话,就一下子瘫倒了。
我们都低估了阿芬,虽然她不善于跟温州老板娘们相处,却诡计多端。通过那本电话簿她掌握了肖洁在国内的所有社会关系,她打算将揭发材料和作为通奸证据的日记复印件寄出,令肖洁身败名裂。“这不能怨我,谁让你大老远来抢我丈夫呢!”她威胁说。“除非你这就滚回青岛。”
4
第一次主动向一个男人发出邀请。我没说吃饭的理由,他也没问。
就像那天早上我在公司门口提出共进晚餐,那一餐的气氛就前所未有的好。说实话,乍见到他时,我有点感动,最初的一个念头是求助他,并为此策划了一整天。可当我们在法式餐厅里落座,他的目光扫射而来,我的气一下短了。他是谁?一个挥斥方遒的家伙,站在这片世界的高处,我所寻求的那种帮助距离他太遥远了,犹如令一辆坦克追碾蟑螂。我为我差一点说出口的要求而不安,那真是一种致命的感受,钻进骨头里的卑微。最终我缄默了。
这一次我在比萨饼店等马可。他一身休闲装束走进来,我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息像海浪一样袭来。我想象中他见到我时该表现出的喜悦,没有预期在他脸上出现。门外,两个贴在玻璃窗上的脑袋向我们这儿张望,随后隐去。
“这种小地方你习惯吗?”他落座后,我有点紧张地问。
“为什么不呢?”他反问。他解释说这家餐厅虽然不大,却是镇上制作比萨饼最美味的一家,只不过在这里常会遇上长相不怎么样的比萨,幸好他们用的Mozzarella奶酪是真正放在水里浸足三天的生奶酪,绝对讲究原汁原味,所以,也就不用太在意它的形状。
听他这样讲我觉得很欣慰,能选中一家他喜欢的馆子,是个好开端。
马可打了个手势,一直站在远处偷偷打量我们的老板立刻跑过来,好像对他一点都不陌生。我点了开胃小菜,马可没看菜单,也随口点了两样东西。之后的几分钟我们都没讲话,一起把目光投向前方,那儿站着一个脸像发面团的比萨师傅,正卖力地表演如何把一坨面揉成一张薄饼,再撒上各种酱料,放进烤箱里。这让我突然想起奶奶烙的葱油饼,我发誓这两种大饼之间一定有血缘关系。
飘着香味的比萨饼端上来。马可把番茄辣酱均匀地浇到饼上,用手而不是用刀叉,举起一块大口吃起来。他这个动作特别令我舒服,一下子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马可环顾四周,显然他不喜欢这种嘈杂。最后他把视线停在我脸上,一道灼热的光从那里放射出来。“现在可以说出你请我吃饭的理由了。”
我脸上一红,被揭了短似的,都想逃跑了。不过我还是假装镇定地开始了叙说,但省略了肖洁进入意大利的方式,那是一段不光彩的内容。过去我也对偷渡者避而远之,可是这个女孩让我意识到,他们并不代表罪恶,他们并不比我们认识和熟悉的其他人更坏。
“那你想我怎么帮你呢?”马可突然凑近我的脸。“不会是打架吧?我抓住她的胳膊动弹不得,你趁机揍她一顿。”
我笑起来。“是的,这可能是个好主意,想想都够兴奋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用一种迷醉的眼神注视了我一会儿,笑道:“不过有点胜之不武,不是男人的风格。再想想看,还有别的方法没?”
“你一定有办法帮她。请你一定想想看。除了暴力,任何方法都行。”
“即使意大利女人遇上被丈夫抛弃的事也会变得可怕起来。”马可沉思地摆摆头。
他似乎要拒绝,我简直要失声痛哭了。“是,中国人也认为它非常不体面。可是,除此之外,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种情感似乎违背了你们的传统观念。”马可端起啤酒喝下一大口。“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女人的丈夫有点喜新厌旧了,太太虽然现在看着不好,但并不是什么都不好,结婚的时候他们应该还是彼此相爱的。你认为呢?”
他大概有点为这个混乱世界里男人的多变而遗憾。可这实在是个很难解读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哦,取消吧,对,我晚一点跟你联络……”他很快收线,可我已经猜到了,那是个女人。
“你如果很忙,就改天再说。”我干巴巴地道,快要绝望了。
他给了我一个不动声色的表情,继续刚才的话题。“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那个中国女人的做法,但可以找人试着调解一下。其实离婚也是一种交易,双方的理性可以使复杂的事情趋于简单化。”
我不禁欣喜若狂。很显然,他推掉和女人的约会选择留下来,这比什么都重要。于是为表示赞同我连连点头。
“艾维,你就像是一个仗义的侠女。”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有时候你站出来可以改变一个糟糕的状况,我很高兴我能这么做。”我说,心里却暗暗骂自己虚伪。
“那好,我想我们应该尽量履行公正的原则。如果他们不能在财产和孩子抚养权问题上达成协议,在意大利办理离婚非常麻烦,繁琐的司法程序会拖垮所有人,也会毁了儿女。希望把这些利害关系挑明,以促使那对夫妻和平分手。”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除了我以外,没准全世界都觉得肖洁应该为她的介入给那个家庭带来动荡而受到谴责。可是,一个家庭的崩溃,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难道阿芬不该和丈夫坐下来共同找找原因,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每个人又错在哪里吗?
结账时我拼命抢着掏钱包,马可争拗不过,颇显尴尬。“这可是我头一次要女孩子付账。”
“那你请我去玩,我今天吃得太饱了。”我脱口而出。天哪,只有我心里知道,我居然不可救药地想阻止他去见电话里的女人。我真的不可救药了!
“你应该再多吃一些,艾维。你知道你看起来有多瘦弱?”他冷不防握住我的一只手。他的眼睛凝视着我,一种熟悉的温情渗透在那里面。我觉得整个人都飘起来。“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如果你不拒绝,我会使你变得健康起来。”
最后这句话和他充满怜爱地握住我的动作,令我怦然心动。他的友好,我都记下了。
5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我去音像店租带子时碰见阿华,她跟儿子正要去华府串门。阿华是阿芬在岛上唯一的朋友,如果不是她生性大大咧咧,估计一天也容忍不了那个刻薄的女人。自从餐馆风波之后我都不好意思见她了,毕竟当事人跟她家沾亲带故,虽然一开始是他们不好,但最后的结果却让我充满愧疚。可阿华比我还愧疚,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道歉,然后就拼命打听我跟那些人的关系,看她那神情,似乎这是一项崇高的荣耀。我心里冒出个念头:要是我利用她传递些信息……也许那还不至于使阿芬取消计划,但至少她得掂量掂量。接下来马可的调解人出面,使她明白放弃一个背信弃义的坏男人却能换取孩子的监护权并达到利益最大化。如此,接受建议就显得顺理成章。当然,得警惕一点,阿芬是不是比我想象的高明,还有什么绝技一旦使出来,就能把我们全部击溃?哦,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果然我的动作惹得阿华兴趣大增,她立刻异想天开地拜托我帮忙恢复她餐馆过去两年来缴纳的那笔保护费数目,虽然如今每月仅仅增长了10万里拉( 按当时的汇率约六七十美元 )。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我在心里斥道。要不是我也怀有目的,真想掉头就走。可我含糊其辞的神态显然令阿华误会了,她立刻感激地拥抱住我。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很像我家卫生间的空气清新剂。有这种味道的不止她一个老板娘。
索尼娅一直有个愿望,和马可约会一次,即便不是单独的。自从接受了皮裤,她就对人家念念不忘。每次我都推托自己不能过于主动,虽然我不太恨他了,可我还没想好要进一步跟他发展。“算了吧,你一定很受用这种被追求的感觉,别装了。”她总是不留情面地驳斥我。
傍晚马可打来电话,我张口就问他调解的事。“听着,下星期一切会照计划进行,但是从现在起,不要再提那些人,他们只会令这个周末扫兴。”他有些不快地说道。“晚点我有空,想不想找点什么你特别感兴趣的活动?”
放下电话我立刻给索尼娅拨过去。“哇,去跳舞,是他的提议吗?”她兴奋得声音都变了。“管它是谁的主意。可是,我穿什么呢?哎呀,太伤脑筋了。”
我嗤之以鼻,她还以为带她去相亲呢。我倒不太担心索尼娅会对我构成什么威胁,她除了身材丰满,轮相貌可比我逊色得多,如果我们不是好朋友,我可以罗列出她一大堆缺点。不过我也为装扮费了一番脑子。
当我和索尼娅碰面时,彼此都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她一头棕红色的羊毛卷高高地别在头顶,眼影和嘴唇描成金属色——时下的流行色,这倒与她全身的装束极为统一:蟒纹长靴,毛皮超短裙,低胸紧身衣,手腕上戴着宽皮带编制手镯。她看上去棒极了,像从非洲原野逃出来的珍稀动物。至于我,因为无论如何也够不上“丰腴”,所以我穿了一件蓬蓬袖的蓝花衫,它打着皱褶的下摆很短,这样使上身看起来略显丰满。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被我剪破两个洞,再配上一双环绕脚踝的绑带皮鞋。头发则用闪亮的织物扎成两条辫子。如果用野性来形容索尼娅的话,那么风情两个字比较适合我,反正我们都为对方的良苦用心叫好,似乎我们都是来相亲的。
来到我们最喜欢的那间迪厅,我们沿着弯弯曲曲、洒满金光的通道进入半地下舞厅。里面激光闪烁,各种声音汇合到一起,惊天动地。索尼娅迫不及待地要往舞池里冲。
“先喝点东西。”马可指指吧台。我们一起涌过去。
“我要鸡尾酒,最漂亮的那种——午夜夹竹桃。”索尼娅兴奋得直蹿高。
“我也是。”我回应马可探寻的眼神。
“给她们两个来点低酒精的。”马可一边说话一边把脱下的外套递给跟进来的一个人。我觉得他一定特怕死,他身边有保镖比没有的时候多。他环视四周,“全是迪斯科吗?我以为有乐队……”
酒保把五颜六色的鸡尾酒端过来,插话说:“噢,今天是狂欢之夜,周日是奔向未来,周五是肉体秀,周四是……乐队在我们这里并不太受欢迎。”他收起托盘往回走,眼睛不住地打量马可,因为他看起来无论装束还是神态都与这儿格格不入。
索尼娅一口干掉杯中酒,率先蹦进舞池里。她拼命冲我招手。
“你怎么样?”我问马可,心里可按捺不住了。
“OK,上吧。”他穿着一件贴身的软料衬衣,看起来酷极了。他拉起我的手,我们踩着强劲的鼓点挤进了似乎有千万匹野马奔腾的舞池中央。
中场放慢曲,索尼娅一马当先冲过来邀请马可,她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我不得不跟助手跳。到第二支曲子响起时,我却被别人邀请了。马可只得握住一个女孩递过来的手。这下索尼娅的眉头皱起来,我真担心她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赶跑那女孩。不等第二支曲子结束,她就甩下舞伴提前奔向马可,我们都忍不住笑了。
“艾维,我想我刚才可能踩了他的脚。”去洗手间时索尼娅跟我说。
“什么可能,我分明看见你老踩他的脚,他疼得直皱眉。”我丝毫不给她留情面。
“天,我太紧张了,我从没和这么棒的男人跳过舞。”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说他会不会生气?我要不要向他道歉?”
“嗨,你以为他是我?他怎么会为这跟你生气?”
……两点钟离开舞场,马可送我回家。一路上他都在跟我开着玩笑,我能看出他是多么的放松,我以前从没见过他这样。我不知道我是否还像从前一样对他具有吸引,像他最初渴望我那样。但是,对于他,我已经过了排斥阶段。
“遗憾的是整晚我连跟你跳一支曲子的机会都没有。”快到家时他这样说。
“那下次我一定一个人来赴你的约会。”我一边说忍不住笑起来。
“你的女朋友也很可爱,很有趣。只不过跳舞时她老踩我的脚。”
我难为情地吐了吐舌头,但不知怎的反而笑得更厉害了。马可也笑起来。
“和你在一起非常放松,真开心,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时我快要从大学毕业了,跟我的女朋友也常常在周末狂欢至半夜……”
汽车恰好这个时候停在院门口,我没能听到有关他女朋友的故事。
6
我无法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阿芬身上有某种难以捉摸的坚不可摧的东西。我低估她了,她远比我想象中的要高明。
星期一下午,她通知肖洁,限期已到。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刚把数份揭发材料和日记复印件通过特快专递寄往青岛,她还打了十多通国际电话……总之,所有她想到的她都做了。
傍晚时分,一个来自青岛的电话将肖洁打入地狱。“你妈妈正在医院急救……很可能她也像我们一样接到了那个叫阿芬的女人打来的电话……”继父的声音严厉得就像是另一个人。母亲错过最佳抢救时间,被发现时,她握着话筒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凌晨,阿芬服药自杀。我和肖洁迅速赶往医院。祖名呆坐在抢救室外。阿芬留下的绝笔信令人动容,特别是最后那段:
……老公,下辈子,我一定一定要长得漂亮些。我还在家乡的小学校等你来娶我。
求你们善待两个孩子……
阿芬由抢救室转去观察室。
一夜之间,祖名好像老了十岁。严酷的现实打散了他和肖洁之间那些浪漫的东西,一种突来的、顽强的信念横亘在两人中间。他的目光里没有温存只是疲惫,没有惋惜只是悲苦。他的眼睛最后定格在这个女孩脸上。一定有泪从身体深处传送上来,可他不等它流出,已经转过身体。
肖洁注视着他走向观察室,缓缓地推开门。她目送着她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走出她的生活。隔着玻璃,看见祖名向毫无知觉的妻子俯下身……
阿芬于上午脱离危险。之前,她的壮烈赴死把我们都打动了。
她的面孔不停地出现在我眼前:她死了,她的魂魄来找我,她残酷地拷打我,然后变成一副恶鬼的样子吓我。要是我没死,她就会掐死我……天亮前回到家好不容易打个盹,噩梦又把我惊醒过来。我不停地思考阿芬自杀的动机,却越发怀疑其中的真实性。她如果死了,她的情敌就得逞了,反之,她将成为这场战役的胜利者。没错,一定是这样!
午前,我终于跟祖名通上电话。他第一次如此果断地作出一个决定:给肖洁四百万里拉,以使她尽快离开撒丁岛。他以为这样他就可以没负担了。
“狗屎!”我怒不可遏。“这正是你老婆希望的,我们都上当了。如果她自杀是有预谋的,她拿寻死觅活当武器来掩盖某些阴谋,你也丝毫不怀疑,甚至还认为那不重要吗?”
“你想告诉我一个做母亲的女人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祖名的语气里透出强烈的不满。
“不是开玩笑,是阴谋!”我尖叫。索尼娅的眼睛从桌对面扫射而来,可我像发病的患者,难以自控。
“艾维,拜托你公平些。我知道你不喜欢阿芬,但你不能因此就怀疑她。”祖名道。我想他不是抱怨我,也不是不再关心肖洁,可跟生命相比,一切与此无关的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到目前还不能证明是阿芬刺激了肖洁的母亲,也许……算了,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些,孩子们正等着我,你没看见刚才他们哭得多惨,连学校都没去成。”
“所以你就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和死活?我怎么早没看穿你这个自私的家伙!”我骂道。你老婆是个婊子!我在心里又骂一句。“你听着,肖洁流产的事还没完呢,她妈妈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哼,咱们走着瞧!”
“艾维!”祖名大叫。“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是不是我也去死,我死了就什么全解决了……”他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呜咽。他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男欢女爱都美好,有一种情是与灵魂的酷刑相伴的。
我用手指紧紧顶着太阳穴,仿佛那个男人的声音弥漫在整间办公室里,无休无止、震耳欲聋。“你最好祈祷肖洁的妈妈平安,”我说。“否则,我决不会让你们舒坦了。我发誓!”
挂上电话,我瘫在椅子里半天动弹不得。一夜未眠,又赶上生理期,我难受极了,脑袋也像顶了一块大石头那样沉重。从早晨到中午我只喝了两杯双份的Espresso,这不仅没让我精神振奋,反而耗尽了我最后一点能量。我全身冒虚汗。我起身想去倒杯水吃药,觉得天旋地转。“索尼娅——”刚喊出名字,我就一头从椅子上栽下去。
在医院输液的时候我美美地睡了几个小时。医生向我发出禁节食令,因为我的血糖和血压都非常低,他以为我的骨感美是饿出来的。其实我只需要大吃一顿,再好好睡一觉就活蹦乱跳了。
“艾维,你生病的样子太招人疼了。”索尼娅坐在床边瞅着我直翻白眼。“要是卡兰德拉先生看见,不知会心痛成什么样子。女人的身体弱一点才会被男人怜爱。”
“你知道我吃得并不比你少,可没用,我从小就营养不良。”我说。虽然小时候大家的生活条件都不太好,可那些手巧的父母总能在饭菜上变些花样,尽可能做得可口一些,我家祖祖辈辈都生自海边,海里的新鲜鱼虾是不需要任何烹饪技巧的,所以长辈们一直延续这种大锅熬煮的习惯至今,无论什么食物。
“可是你却因此赚了一副苗条的身材啊!”索尼娅道。“我小时候一直跟着乡下的爷爷奶奶住,他们养了一群羊专门喂我喝奶。我喝到十二岁,一身的羊臊味,连出汗都是那股味道,就这样每星期奶奶还让爷爷去打野兔和山鸡给我吃。看看我这身体,壮得像牛一样。”
难怪这丫头的身体素质一级棒,感冒时吃两颗药丸仍精气神十足,我吃一颗就得睡上一整天。不过,她并不胖,五英尺七英寸高,体重一百二十八磅。可是,在我们这间盛行难民形象的高级时装公司里,女孩子们都认为她是个胖子。
我换好衣服,打算安慰她一下。“如果我们是其他产业的公司,你的身材一定是最完美的。错就错在那些模特,她们带坏了我们的风尚,个个像长颈鹿似的,连骨盆都突出来了,看真人的时候多可怕啊!”
索尼娅不以为然地吐吐舌头。
“那天跳舞时卡兰德拉先生还夸你身材一级棒呢。”我灵机一动搬出马可,他一句话比所有女孩的话加在一起还要权威,尽管他永远不会愚蠢到在我面前夸奖别的女孩。
“哎呦,他这样评价我?”索尼娅惊喜交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昨晚我妈煮的牛杂汤棒极了,可我连一口都不敢喝。”
我费尽口舌,最后还请她吃了一支甜筒才把她劝回公司继续为我们那受人尊敬的主任工作。我一个人溜达着回家。我已经对明天有点不知所措,事情越来越棘手,本来这两天马可就会安排人去华府谈判,不料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也许他根本无须知道这些细节,他只要强硬地打出一张牌。那张牌的分量才是关键。
肖洁的母亲去逝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直发抖。我知道,我要对这样的结果做出我的决定,我必须将我传递给那个男人的威胁付诸于行动。
“无论怎样,你绝不能就这么认输!”我在电话里鼓励肖洁。“即使那个男人不值得你再爱了,还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们去做、去求证,比如真相或者阴谋。如果我们能面对面地把一些想法和分析告诉马可……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
她沉默着,当我以为线路断掉了,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艾维,明天你能来一趟吗?”
“没问题。”我毫不迟疑地答道。“如果卡兰德拉先生有时间,我会请求他一起去。见到他你就会知道,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想叫你一声——姐。”
我一下子失控了,用手捂住话筒,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