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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等到黎曙光回家去向妻子摊牌,妻子邵宝娟却意外地发威,打电话来令他回去,回省城祁阳家里去一趟。 其实,人家也没有发威,只是用平淡的口气,在周四的时候,意外打电话过来,问黎曙光能不能回去一趟。他感到突兀,感到奇怪,感到心里一虚,又一紧,紧跟着又一震:怎么,是她觉察到了什么了吗?难道妻子真是心有灵犀,百里之外,自己的心事也能被她窥破?自己来凇州这么久,她可是很少、几乎可以说是从来就没有主动往凇州这边打过电话,有事没事,都是他往回打。这回却是破天荒的,她主动把电话打过来! 他稳了稳神,故意也用一种急匆匆的忙碌语气,问:有事儿吗? 邵宝娟说:也没什么事…… 听上去话筒里传来的那边语音倒比较平静,或者说比较正常(至少他没听出有什么不正常),要说有什么不正常,就是她主动来电话这种行为本身有点不正常,再有就是语气比较柔和,节奏也比较舒缓,不是往常那种急匆匆不耐烦或者吃枪药似的生硬。 说完没什么事后,邵宝娟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黎曙光这边的反应。黎曙光也没敢有什么反应,若有事打来电话倒也罢了,没什么事打电话就更不对头。于是他只好紧张地等待,大气不敢出。见他这边一直没动静,邵宝娟那边才又接上来说:小波马上要升高中,成绩已经出来,学区片今年要电脑派位分学校,看看你回来能不能找找人,争取分到一个好学校。 听到这里,黎曙光心里才长出一口气,说:哦。好吧。我这边工地太忙,怎么也要等到周五才能回去。 邵宝娟说:那你尽量早一点。 黎曙光说:行。 匆匆收了电话。伸手一摸,戴着安全帽的脑门子上已经全是汗。 到了周五下午,邵宝娟又来了一次电话问黎曙光回来了没有。黎曙光答已经开车在路上。昨晚他没有睡好。到了晚上,孙佩佩又来缠绵。这阵子,他本来想留一段日子自己静一静,想一想,把提出离婚的事情前后左右都想明白,但孙佩佩哪容他清静,嬉闹,撒娇。他也是,俩人一见了面,那小胳膊一箍上来,他就缴械投降,面对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小美人,一点抵抗力没有,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没出息。做完了事,他没让她留下过夜,怕身上沾染了她的味儿,今日回去妻子闻出什么气息。那个孙佩佩好像今天也有点诡秘,疯得够呛,要个不停,也把他累得不轻,好像要报复什么似的。听说他周末要回去,又胡搅蛮缠撒娇作痴道:你回去不许碰那个黄脸婆!你要全留给我! 她这还是头一次这么说。以前她还有所避讳,不敢轻易说他老婆的坏话。哪怕稍有苗头,只要一提起他老婆,黎曙光就要蹙起眉头,脸色不好看。孙佩佩就明白这块禁地说不得,是他的自尊区域,人家老婆毕竟也是人做丈夫的脸面。这回,她好像胆儿忒大,不管不顾,坏话脱口而出。黎曙光竟也没反感,只是笑了笑,用手指刮了刮她鼻子。奇怪,他自己也对自己这个样子的心理变化感到奇怪。他把这一切归结为是情之所至吧!他已经能够容忍孙佩佩的一切,而准备不再容忍邵宝娟的一切。 黎曙光把车开得飞快,避免自己在高速路上走神。他要全神贯注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甚至,都想好了,可能待会儿还要原路赶回凇州。离婚的话一出口,恐怕从此再难登那个家门。想到这里,又有几分感伤。他忙甩甩头,把任何动摇信心的想法都甩掉。 家还是那个熟悉的家。似乎没有异样。不对!稍微有点异样的是变得整洁了。家里地板光亮,被褥整齐,厨房里冒出袅袅香气。这些都似乎是不正常的。他的心里有点打鼓。但他没法确定是由于自己心虚导致的感觉失准,还是真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 见他回来,在厨房扎着围裙忙的邵宝娟说:回来啦?路上好走吗?没堵车吧? 他应了一声说:还行。 又边往墙上挂衣服,边说:你今天回来得早啊?小波没回来? 邵宝娟仍旧忙着,头也不回说:今天台里没事,节目做完了。小波在姥姥家跟他小舅出去玩了。你也赶紧,洗手吃饭。 听起来,语音似乎都很正常的样子。但是他见她勤快收拾、下厨房做饭,有点害怕。这是反常的举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她想干什么? 不管怎样,今天,一定要把离婚分手的决定说出口。 不能再拖下去了。 青春蹉跎,没剩下几年。日子一眼望穿,只要还继续跟她过在一起,就不会有什么变化。死水一潭,家不像个家,女人不像个女人。 无论如何,今天得把话说出口。 决心一定,黎曙光心里稳下神来。他按照固有的程序,先去洗过手,又打开电视机,接着来到厨房,问老婆用不用搭把手。邵宝娟手里炒菜铲子叮叮当当忙着,头也不回地说不用,马上就得。你先把碗筷摆上。黎曙光退身出来,先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瞄几眼电视,再进去帮着端了端菜。一看,四菜一汤,还真准备不少。 饭菜做得了,二人坐下来,围在餐桌边吃饭。两人堵在餐桌两头相对坐着,视线却基本上不往对方脸上瞅,都偏过头去往电视方向瞄。很久没有夫妻一起坐下吃顿饭了,好像很不适应。手里扒着饭,嘴里也不说话。沉闷了一会儿,黎曙光就没话找话地问:小波要上哪个中学? 邵宝娟说:二十中。市重点。爸妈已经托人给分了过去。 黎曙光“哦”了一声。又没话了。于是继续看电视。 妻子也不正眼看他。偶尔,趁他不注意,用眼角余光偷觑他一眼。不知怎的,眼前这个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男人,竟像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他的一切,他的气味竟是陌生的,有逼迫感的。 原先,她对他,熟视无睹,已经到达视而不见的地步。比方说,她在电脑前工作时,不喜欢有别人在场,不喜欢感觉到身后有人走动,走来走去,那样会让她心神不定,无法专注工作。在单位时,她都基本是一个人钻进机房工作,为了躲人,营造一个人单独工作的环境,她宁可约了下半夜的机房空位去工作。而当她在家里工作,黎曙光在她身后时,她却是没感觉的,有跟没有一个样,他就像她的另一个自己,如此熟悉,安全,视若无物。 现在,这个背叛自己的男人,却像一个异物,一个庞然大物,横亘在眼前,横梗在自己嗓子眼里,让她吃饭难以下咽。看他那副脸上没有丝毫愧疚、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的气不打一处来。但她忍着,也假装没事人一样。 其实,他也吃不下,也假装胃口很好的样子大口往嘴里送着,食不甘味。他也在想着怎么说、说什么,也在想着合适的开口时机。 怎么也要把这顿饭吃完了吧!他想。 沉默。一大段的沉默。 这沉默如千钧重担,压在他心里。也压在她心里。 大概见他吃得差不多了,她才说:嗳,想告诉你一件事儿。 黎曙光却避而不接话茬,转而忙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说:你再多吃点。看你,你也没吃多少。 他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做,会在这时做出这么一个动作。其实,他已在内心准备好了,酝酿半天了,马上就要出口,说出他那个蓄谋已久的要求。但没想到是邵宝娟先开口,这样一来,就造成了他暂时的几许慌乱,他就只好做了一个动作,给对方夹鱼的动作来掩饰、缓冲一下。 同时,他也不知道她要说什么,说出来的话,会不会破坏他要提出来离婚的决心。 妻子也同样不接他的话茬,同样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妻子尽量轻描淡写地说:我昨天,去了医院…… 黎曙光一愣,抬头注视她:去医院干什么? 邵宝娟也回视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句:是,去,取回,诊断结果。医生说,我是……乳腺癌。晚期。 邵宝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字一句,语调不高,却用她那纯正的普通话,字字掷地有声,没有一个字表达不清楚,同时把眼睛牢牢盯着他,直视着他,逼视着他,注视着他表情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 黎曙光愣了,没听懂,先是发傻,发愣,直瞪瞪地瞅着妻子,好像头一次正眼瞅妻子,就像瞅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就那么呆傻、痴愣地瞅着。然后,他说:不……不……能吧? 邵宝娟拿出一纸诊断,不知她从哪儿拿出来的,“啪——”的往他眼前一拍。其实根本没有“啪——”的一声往他眼前一拍,而是他耳中、是他眼里产生的幻觉。邵宝娟只把诊断轻轻往他眼前一撂:医生说,要准备动手术。全切。 黎曙光看着眼前的纸,也看不清楚是什么,一时间视力有点模糊,却分明就觉着这脚下的地,一点一点塌陷下去,塌下去,让他连人带椅子,都在不断地往下塌,往下陷,那么不可遏止的,往下陷下去。他的整个人,也就那么跟着掉下去,掉下去,在一瞬间,就掉得那么没影、没魂儿了。 宣判一个人的死刑,比宣告一个人已经死了还要可怕,还要不能承受。 哦……不……不能吧…… 他说。他用虚弱得连自己也听不清的口气说。 他脸色苍白,神思恍惚,整个人魂飞千里之外。 邵宝娟此时丝毫不怜悯、丝毫不怜惜他,见他吓得那个熊样,不知怎的,心里竟有点快意!比自己刚刚听到这个结果时的感觉,简直要舒服多了! 就在昨天,邵宝娟去见了那个孙佩佩。 邵宝娟觉得稀奇。前一天刚接那个孙佩佩电话的时候,还觉得胸口堵得慌,气得慌,她明白,是后院起火了,家里出事了!不知黎曙光在凇州养了哪个小娼妇,竟然自己找上门来!这都是电视剧里才会发生的情节,如今演到自己家门口来了。什么意思?挑战?挑衅?偷了人家丈夫反倒还有理,自己找上家门口来了!真猖狂!太猖獗!不会是黎曙光指使的吧?至少,也是两个人合谋? 一切都想不清。一切都弄不明。一宿她都辗转难眠。第二天一大早出门,直奔约见地点,市府广场旁边的上岛咖啡店。这里是她上班时的必经之路,顺路见那个小婊子一眼后,她还得去单位干活,还要去办许多事情。 冬季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昨天还是暖冬,吹的好像是不阴不阳的偏南风,热烘烘的,让那些感冒病毒活跃,也让人心里头烦躁得慌。今儿一大早,朔风呼啸,寒流满天,人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地上的黄尘被风卷起老高,干枯的树枝子在风里打着呼哨,呜呜作响。邵宝娟没有开车,黎曙光留在家里的那辆旧捷达车已经作为栏目组的公共资产,让小搭档开去了。他们俩的住处在一条线上,每天上班小搭档来接她,出外采访时,也是由他开车拉上她和摄像机器。有个年轻小伙子就是好,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今天她告诉搭档自己要晚点去,不用接了。 她自己打车,到了咖啡馆。在门前她随意扫了一眼,见门前停车位上空空荡荡,只在靠边位置停了一辆红色小Q。一进门,早上的咖啡馆里,顾客寥寥,浓浓的咖啡香气扑鼻而来,满眼的绿植也让人心情舒畅。从狂风呼啸冰冷的室外进了屋里,就好像一下子进了温暖天堂。三两个在这儿吃早餐的人,也是一边小口啜饮咖啡,一边埋头浏览当天的早报。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祥和。她眼光一扫,立即就发现了她,那个上门来讨伐的小娼妇,不用看,就是用鼻子闻也能一下子就把她辨别出来。这是女人天生的直觉,哪个雌性动物的身体沾染了自家老公的体味,女主人一鼻子就能嗅出来,想瞒也瞒不过去。 果然是年轻,漂亮。眼睛比嘴还大,小馒头脸,一头燕翅式披肩长发,很卡通,是当今流行的美女样式。 邵宝娟径直走将过去,来到她的座位跟前。 孙佩佩站起身来,略微有些局促、不安。邵宝娟一进来,她也立刻就感知到了。她在凇州卫视频道节目里特地去寻找过黎曙光这位妻子,看着还行,有点壮,脸很宽,嘴皮子很溜,说话飞快,是一副邻家大姐的样子。按说这个年龄段的人,一般就做幕后,不该出镜了。 今天见了真人,因为是活动着的人形,一阵风似的走过来,感觉到了她的过分高大,甚至……有点强悍!这个印象,来源于她的高、壮、胖,三点合在一起,给人以压迫感。邵宝娟本来个头就高,有一米七,加之身体又壮,穿上了高跟鞋,身披长呢子外套,手提公文包,衣襟敞开着,随着大步流星的步伐招摇,看着像个女超人。 孙佩佩站起来说,迎接着邵宝娟说:你好…… 说着,还犹疑不定地伸出手来,有点想跟她握手的意思。 邵宝娟“夸”的手势当空一扬,示意她免了,随后自己一屁股坐下,丰厚的臀部把椅子蹾得吱咯响。她也根本不看对方,坐下,从皮兜里掏出烟,抽出一颗,打火机“啪”地点上,嘬起嘴,冲空中长吐一口烟圈,道:我最多只能给你十分钟。说吧。 那口气、做派,是盛气凌人的。她现在底气又回来了,她又是那个北大女生,省城电视台最受欢迎民生节目的女主播,女制片。她要逞强。尤其是,在老公一个莫名其妙的情人面前,她更不能示弱。 孙佩佩这会儿近距离把她看清了。虽然知道电视化妆具有一定蒙蔽性,脸上刮大白、打腻子,抹上厚厚一层粉,魔鬼也能变美人。但是脸对脸见了邵宝娟,还是让她吃了一惊!黎曙光就娶这么一个老婆?!黄脸婆,邋遢相,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很随意地抓了一把拢成一条马尾辫翘在脑后,脸上胭脂不施,暗黄的肤色,脸颊上块块蝴蝶斑,眼角眉梢都一起往下耷拉,简直像个姑子!送到庙里去,不用剃度,立刻就能敲木鱼值夜宿诵长经。 瞧她这副德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就敢这么铁嘴钢牙对我不客气!孙佩佩的逆反心理上来了,她也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咣当咣当地说:不用十分钟。我两分钟就说完。 邵宝娟又吐了一口烟圈,从空中向下,最后一缕险些直喷孙佩佩脸上。这是个有点狎昵、蔑视的动作,简直有点故意的了。她借着烟圈的升腾掩护,才看着对方的脸说:说吧。你干什么的? 孙佩佩觉得很受辱,但不能表示出来,她得把自己来的目的达到。于是只好使劲咽了口吐沫,看着对方耍大牌。直等到她把烟圈吐尽、差不多耍够了,才答说:我是凇州电视台的奥运节目主持人。我爱上了你老公。请你把他让给我。 邵宝娟的脸上并没有表示出任何惊奇或意外,又长吸一口,然后吐了一口烟圈,道: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没有什么不合适。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他不爱你。爱我。 你可以认定? 当然!我们一直在一起同居。 孙佩佩故意夸大事实。 好。我考虑考虑答复你。 邵宝娟很爽快,没再多问。总共五句话。然后,起身,拎包,走人,把个孙佩佩甩在身后。 衣角撩起一阵风。 这是她的自尊。她的体面。 等到了外面,一见了风,她就扛不住了,摇摇欲坠。就像喝醉酒的人不能见风,一见风,准吐。 但她不能让孙佩佩看见她倒在这里。片刻的犹疑。她站住了,招手,叫上一辆出租车,抬腿,钻了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 去哪儿?她一下回答不上来。稳了稳神,想了想,哦,自己是要去医院取化验结果的。于是答:去医大三院。 这一路,不长,却像走了一辈子。左胸口部位的刺痛,一阵接着一阵。 疼痛最初从左心尖瓣膜处开始的,逐渐扩大,到整个胸,蔓延放射,到颈,到背部。单位医务室的安神片之类已经不管用,所谓的“亚健康”的说法也相当于放屁,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后来见她总也不好,总去开药,医务室大夫建议她去合同医院检查检查。她懒得去,嫌挂号看病人多,特麻烦。后来疼痛发作得频了,她才勉强挤出一点时间,顺道去看了看。医生一开始怀疑是心脏病、肋膜炎,后来怀疑是乳腺增生。一系列的检查都做了,也没出个结论。上星期医院让她做了一个乳腺肿物活检。今天要去取结果。之后还要赶到台里做片子。她没工夫在这里多待。除了工作岗位,她舍不得在任何一个地方多浪费时间。 到了医院门诊室,找到了给她瞧病的那个主治医生张大夫。张大夫上次给她瞧病时已经知道她是本地电视台的,碰巧还看过她的那档节目,表示很喜欢。两个人还很热情地聊了一会儿。这会儿,见她来了,医生让她坐下,寒暄几句,然后问家属有没有来?他这么一问,邵宝娟就心里有点紧,她说自己丈夫在外地,过不来。有什么事情,您就直接跟我说吧,我自己能处理得了。 那也好。你们电视台的人都是精英,有自主决断能力。医生说。病人也享有知情权。我们要告诉你,在你的左乳上发现了肿瘤。医生说。 医生尽量语气平淡波澜不兴地说。 哦。要紧吗? 她还有点听不懂,有点似懂非懂。听完了还在问。 嗯。各项化验结果都表明,肿瘤是恶性的,并且,淋巴上也有蔓延。 她仍然很懵懂,很镇定。作为一个健康人,一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平时身体好得像个小母牛,除了偶尔的感冒发烧,平生没得过几回病,没进过几次医院。家里的父母也尚属年轻,亲戚朋友周围人等都没得过大病。在她简单而年轻的生命里,“疾病”这个概念,尚未上升到她的议事日程。她的医学常识,几近于零。 她还在问:那么,医生,下一步,怎么治疗? 医生的语速,很缓慢,估摸着病人的心理接受程度,然后缓缓地说: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手术切除。 什么?! 她这回听懂了,听懂了便吓了一跳!险些就要跳起来。 医生给她指点看片子: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左乳,以及周围淋巴,全都有了。最好是全切。防止癌细胞扩散。 直到这时,直到一个“癌”字出口,她好像才有点听明白了,她好像才明白事情的恶劣性质。明白以后,她就几乎要崩溃了。 她犹疑又有点哆嗦地问:大夫,有……有没有其他办法?比方说,吃……吃药治疗? 大夫说:晚了。你应该早点来才是。现在,这是控制癌细胞转移的最有效方式,然后还要采取一段时间的放化疗。现在就可以预约手术。越早做越好。 邵宝娟无言。一天之内,两个噩耗。老公背叛,情人找上门来。乳腺癌症被确诊。不知有什么比这更天塌地陷的事情。 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最好能尽快手术。大夫说。 大夫说的话,现在,句句都像针扎一样,刺穿她的心! 邵宝娟觉得自己的身体,刹那间有千钧重,滞两腿都托不起来,两条腿都不能把身体带动得起来。她瘫了,软了,走出诊室,在医院走廊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她走不动了,她就要死了。她没有家了。她就连自己都快要没了。 但她还是得走,还是得迈步出来,走出医院病室,走到人流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一切都像在做梦,简直是在做梦,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她就是在梦魇里,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家来。回来,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昏沉沉地发呆,没有思绪,没有眼泪,就那么傻傻地昏昏地待着。等坐够了,才挪着已经迈不动的双腿,到电脑跟前,上网。她要把有关的疾病资料统统看一遍。她要查一遍,要详细知道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无可争议。是癌。是癌就意味着离死期不远。 她先查癌症的存活期,先要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天,几个月,多少年。 还好。她这个病,并不是立刻就能死。并不是今天病了明天就死。她还有时间。这样一个结论,好歹给了她一些宽慰。她继续往下搜索查看。从做切除手术,到术后恢复,到五年内癌细胞不转移复发,五年存活率是94%,也有说是80%,就按最好的94%算吧,那么她究竟是那幸运的94%,还是那不幸的6%? 管它百分之几,关键的,是她可能不会马上就死,还有一段时间。这就好。这样就好。这就可以让她想想,让她安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做。所以那些还没做完还打算做的事情下一步都要怎么安排怎么去做。 不要慌。她告诫自己。不要慌。遇到事情,不要慌。这是从小父母告诉给她的。要想想怎样解决。先做哪一步,后做哪一步。生活,就是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面对生活,我们都要有个现实主义态度。 她要想想,自己下一步应该怎样处理,应该怎样去做。从小,父母灌输给她的教育就是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要指靠别人,不要依赖任何人。跌倒了就爬起来。要坚强。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等她到了北大,成为北大女生之后,强化了这一认识。 她还记得小时候,在她5 岁的时候,只有那么一次,妈妈得了肝炎,住了几天医院,那时候她就觉得天快塌下来,守在病床前嘤嘤地哭。妈妈申斥她:哭什么哭?有病就治,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得点病? 父母教会她对疾病的认识。父母教会她对人生的认识。他们那一代人饱受磨难和折腾,反而抗击打能力要比她强。正是从父母那里,她学会铁面刚强,从不会撒娇怙宠,也不以弱示人,独立克服一切困难,不断地向前,向前! ……而前方,似乎永远没有终点。她也无法泅渡到彼岸。她就在当中搁浅了。就在当中一片最为波澜壮阔的水面,她本可以大有所为的水面,搁浅了。 她一边搜索,一边想啊想,往世今生,她都要想个明白。她首先想到的工作,自己的节目刚入正轨,品牌刚刚打响,投资刚一点点收回,不能就这么中途撂下。谁来接?得找一个得力的人。手术和住院要花费一段时间,出来后自己还可以继续工作,至少可以在病房里把关。 先找到这段时间接手的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再有就是孩子。孩子有自己父母带,不用担心。父母有自己弟弟照顾着,也可无虞。 黎曙光?更不用操心了。 奇怪。关键时刻,她最后一个才想到的是自己的丈夫黎曙光。 他像一个外人,一个陌生人。然而又分明是一个与自己有关的人。 而今,他又背叛自己,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有了牵扯,这事情本身就已经让她心碎,令她痛恨!她心里,这个男人就更像一个陌生人,一个阴谋家,一个敌人,一个阳奉阴违、该千刀万剐的杂种!他是什么反响,他今后怎样,根本无关紧要。说不定,他听到这个消息,还幸灾乐祸呢!幸灾乐祸自己可以顺利给他腾地儿,他好去娶那个小老婆。 混蛋!杂种! 哼!做梦! 不行!我不死!我偏不死!我绝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便宜了他跟他那个小骚货。 她这么一想,立即从反向得到了斗志。在黎曙光面前,邵宝娟反而大义凛然,反而面对疾病安之若素。她就是要诚心跟他做对,诚心拿自己的病当一张牌,打出手,难为死他,看看他该怎么办。 恨比爱更来劲!她本是一个好斗分子,必须找到竞争对象,争斗目标,浑身细胞才能被激活,才能有了镇压的勇气和挺拔的力量 黎曙光的反应,却是她没想到的,是真害怕,真恐惧,真的为她心疼,真的吓得软成一摊泥。 软蛋!脓包! 她在心里骂着。你也就这么大点本事。 可别人一软,她就塌了!绷着的那个准备激战的架子立马就塌了。她开始同情起他来,不去同情自己,而是同情起他来。 这样一同情起他,就在心理上让自己处在一个相对比较优越的地位,感觉就有点扬眉吐气、趾高气扬说上句的意味。这样她的心里就比较好受了些,态度也就比较端正了些。好像她的这个病,替她先宰了这个忘恩负义的黎曙光一刀,让他痛,而让她自己快意。这样一来,也抵消了她自己的对于病、对于死亡的几许恐惧和忧虑。 她心软了。原先想把他在外养女人的事情当面质问、想把一切和盘托出的想法登时隐去,一丝恻隐,对他的或者对自己的,重又返回心头。 邵宝娟决定,将孙佩佩来找她的事情先隐下不提。 报复他的想法也暂时先放到脑后。眼下,两人还是有话好好说,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先把心思转回到单一处理病情上。这是刻不容缓的。 他们夫妻俩又一同去了省里最好的肿瘤医院复查确诊,最后结果还是一样的,必须手术全切。 一切已经别无选择。黎曙光邵宝娟夫妻俩商定,先瞒着邵宝娟父母家人,黎曙光陪着妻子先去做手术。 黎曙光在电话里把这个事情向旷乃兴讲了。因为他必须请假,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凇州去。电话那头,旷乃兴一听,大吃一惊,说:怎么搞的! 黎曙光说:手术日期定下来了。工地那边,我得耽搁几天。有事就让他们打电话给我。 旷乃兴说:你放心吧。要不要倪燕茹过去帮着照顾照顾? 倪燕茹跟邵宝娟处得比较熟。在省城时两家就常走动。 黎曙光说:不用。邵宝娟那个脾气,犟得狠,有事愿意自己扛,谁也不愿惊动。连她自己娘家人也不让告诉。我自己去,就行了。 旷乃兴腮帮上的肌肉又使劲咬了咬,说:那也好。要不这样,我派办公厅的一个同志过去,让他帮助安排,需要什么,就直接跟他说。凇州在省城有办事机构,我在这里大小也还说了算,用些什么,也方便点。 黎曙光由衷地说:谢谢!那样……太麻烦你们了吧? 旷乃兴说:麻烦什么!你现在是属于我们这里的人,我们要对你负责。 蓦地,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你……是不是事先征求一下她父母的意见?万一,这手术过程中……出现点什么问题…… 黎曙光打断说:不用。她不让告诉她家人。她父母年纪大了,怕经受不起。先做完再说。 旷乃兴说:那好吧。凡事都想得周全点,没坏处。 旷乃兴是想好心提醒黎曙光,要未雨绸缪,弄清楚一些法律关系,事先该通知的通知,该告诉的告诉,别过后出了问题遭误解和埋怨。作为直系亲属,女方的父母在这方面也有着法定的权利。 他这可不是杞人忧天,他的这些人生经验,与政治和官场无关,都是他自身经过血与火的代价换来的。旷乃兴在跟前妻离婚后,在那个短暂的单身时段里,明白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道理,其实都是简单的道理,只不过以前没用上,没触及。一个离了婚的单身的孤家寡人,不仅像踢皮球一样从北京给踢回了家乡省城祁阳,而且监护权又重新回到了父母手中,仿佛回到起点,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受牵累的就是父母。一次他在省城学校研究生院里玩篮球被踩折了脚骨,修养在家时,三个月里吃喝拉撒睡全是由父母在伺候,眼见着花白头发的父母亲天天给自己端汤送药,他一个大小伙子,真是自惭而于心不忍!偶然瞥一眼电视,那里面的节目更是触目惊心,拨乱了彼时彼刻他柔软脆弱的心怀。 电视里做的是一档情感类节目:一个卧床多年的植物人妻子,丈夫提出离婚,以失去夫妻生活为由。法院最后准予。这一案件引起众多争议。从道义角度讲,实在说不过去,夫妻本是同命鸟,不能灾难来时各自飞,应该同患难,尽义务;而从人情方面说,确实,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此漫长的人生,拉扯一个孩子,伺候一个永不苏醒的病人,幸福快乐都将就此了结,也是令人心生恻隐。可是法院判离婚后,这样一来,女儿等于是给退回了父母家,监护权重回年迈的父母身上。镜头一转,回放到植物人妻子那边,人们看到了那对白发苍苍的父母,抹着老泪,重又颤巍巍伺候起人到中年卧病在床的闺女。那情景,看着让人心酸。 那一刻,旷乃兴就感觉到血缘关系的强大!法律不会允许哪个父母抛弃儿女,儿女也不会被允许弃绝父母。而婚姻呢?婚姻如此脆弱,靠法律和感情扭结成的一股绳,说断就断。说解除就解除。他看着,有点胆寒,也有点心寒。 从那以后,凡是危险动作比如骑马、滑雪等容易导致身残或受伤的活动,旷乃兴都不去做;每次出门,坐飞机只坐国航,永远信任国航,因为它的安全系数是100%。他开始格外珍惜自己的身体,格外注重自己的性命,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怕万一出了点事,给自己的高堂父母添麻烦。怕今后自己没有机会赡养报答他们。 这种情形,一种单身状态下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直到遇见倪燕茹、跟倪燕茹结婚生子、在她的温暖如一杯白开水的爱情感化滋润下,才逐渐打消掉。他才逐渐对爱情和婚姻有了宽阔通透的理解。 好的家庭和婚姻,永远如一杯白开水,一杯绿茶,缓缓地,排毒养颜,滋养人。而不是一坛酒、一杯咖啡,刺激人,糟践人。 这是他旷乃兴痛定思痛的经验。 唉!人哪!总是处在什么境遇,就会想到什么问题。按理说,这些都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不足挂齿,比起那起为国为民捐躯奉献的大事,简直太鸡毛蒜皮。但是,和平年代,能够降临到我们普通人身上的大事实在是少之又少,却正是这些林林总总的“小事”,充盈或轰毁着我们的幸福,树立或诋毁着我们的自信,直接决定着我们一生的抉择以及未来的走向。和平时代,世界是由“小事”组成的。这些小事,比起家国的大事虽十分渺小,可降落到我们每个平凡个体身上,那就是惊天大事。 旷乃兴以过来人的经验,隐隐约约觉得黎曙光和邵宝娟的婚姻里出了问题。但未等他判明出的问题是什么,却骤然冒出来邵宝娟生病这个事情。他很想直接提醒黎曙光:人命关天,什么事情别擅自做主,人家父母也享有知情权决定权。尤其,后事难料,万一出点什么事,人家女方父母回过头来找他这个当丈夫的闹、讨说法,届时,就不好解释了。 但是,他没法向黎曙光说得这么明白。话不能挑明了说。人生真相往往都太残酷,得自己去体会。成长是一个过程,只能每个人自己去体会,去担负,别人说什么也没用,不了解,不能够感同身受。 邵宝娟手术那天,旷乃兴专程从凇州赶了过来,到省肿瘤医院来陪陪黎曙光。旷乃兴妻子倪燕茹也一块来了,看看能帮忙干点什么。两家人,经历过青春的友谊,一起互相看着成长,如今人到中年,这种友谊更加醇厚。黎曙光在北方这座省城里没有亲人,只有旷乃兴这个老同学算是最亲的人。他自己本单位建筑设计院的人用不上,他也不会去跟洪肖奇他们说,免得让他们幸灾乐祸虚情假意捡笑话。 见到旷乃兴两口子,黎曙光还想说几句客套话,被旷乃兴给拦住。邵宝娟全麻后给推进手术室。旷乃兴妻子倪燕茹与邵宝娟多年不见,再见面时哪想到是这个样子,不禁悄悄抹起了眼泪。两个男人则面色严峻,在手术室外面坐着,等着。黎曙光抱着头,面对墙壁,呆呆的,陷入失神空想状态。旷乃兴也不去打扰他,只是陪着他,一起沉默地坐着,等待着。沉默就是一种无言的安慰和力量。两个小时过去,手术仍在进行中。黎曙光坐着,一直没换姿势,偶尔,会把左手抵住前胸,似乎在抵住心尖瓣膜的某个疼痛处。倪燕茹递给他水他也不喝,问他要不要吃点早餐,他也摇头,整个人就是一副失神落魄呆傻面貌。旷乃兴的手机不断地在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看,偶尔到一旁小声接听。 过了一会儿,旷乃兴回来,招手叫来一旁陪着的办公厅副主任,跟他简单吩咐了几句。副主任说旷市长您放心,这里一切都安排好了。旷乃兴又跟妻子倪燕茹说了几句,然后看了看黎曙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那边有点事情,必须马上赶回去,这边让他俩陪你。黎曙光茫然地看着他,机械地点头。旷乃兴扭头,急匆匆走了。黎曙光又陷入以手抵住心尖瓣膜的状态。他的那里隐隐作痛,那个部位在撕裂一般地疼痛。 他真切感到了痛,跟妻子邵宝娟血肉相连、感同身受的痛。邵宝娟此刻做手术的部位,也正是左乳,左边心区的部位,包括周围大面积区域的淋巴,都要切除刮割干净。他替自己的妻子感觉到了痛,手术刀一次一次切割、刮掠时带来的空茫钝痛的感觉,一下一下刺遍了他的周身。头一次,他感觉到了他们是一个人,一个整体,生命整体,割掉她身体的某一部分,也像在割掉他身体的某一处器官,肌体会产生无比哀号伤心的痛!凄厉尖锐的痛!他以为经过十几年的婚姻,他们已经完全彼此漠视了、忽视了、彼此独立了,事实上,他们早已经血脉相连,相互渗透,彼此浸透到血液、到骨骼、到内脏,浸透到彼此的内分泌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割!这是岁月交融的结果,这也是看不见的爱的力量!正是这份沉甸甸的力量,致使他们身体完好如初时,他们不痛不痒,甚至日久疲劳会产生审美厌倦,一旦有人开始在他们身体某一部分上开始切割,他们会感受到痛,双份的痛!这痛,不可言传,感同身受,椎心泣血,铭心刻骨! 究竟,什么是抵达我们内心深处的生命长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