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善若水之风声鹤唳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8-12 9:07:08

  旷乃兴的台湾二叔出事了!
  他是随副市长蒯广富被“双规”而浮出水面的。
  一封告状信,告到新州省纪检部门,附带着还有一盘温泉安乐窝里的男女淫照寻欢图像。图像中那男的,是凇州市主管城建副市长蒯广富。女的,是市府综合二处副处长王栀惠。告状人,是台湾恒元集团总经理万宏耀。告状缘由是揭发在凇州东湟河会展中心二三期招标过程中,主管负责人蒯广富营私舞弊索贿受贿,在恒元集团违心送上贿款后,他又违反当初协议和承诺,擅自将地块以低廉价格转批他人。
  那个“他人”不是别人,正是凇州市常务副市长旷乃兴的台湾二叔旷正茂与市长程之介的儿子程小强联手经营的日本日田清源公司。
  消息一出,凇州震动!
  第一时间得到蒯广富被“双规”消息的是凇州市市长程之介。蒯广富上午刚在市城铁规划协调会上讲完话,号召大家要着眼目前经济建设城市建设大局,要加强廉洁自律,要反腐败要廉洁奉公。待到讲话完毕,掌声一落,他便出门下楼,准备赶往南湟河区另一会议上给基层党组织做开展党员先进性教育动员报告。秘书提着公文包在身后紧跟着。二人刚一出电梯口,就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省纪委的两个人拦住,确认是蒯广富后,二话没说,就给带走。跟任何人都没有打招呼,连家里也不让通知。他身后跟着的秘书一时愣在那里,干愣愣看得直瞪眼儿。
  马上就有人给市长程之介通风报信,说是情况不妙。蒯广富这一被带走,凇州可就要出大事!
  市长程之介听了,惊慌失措!
  下手这么快,突如其来,简直还没有准备。
  但是,准备又能准备什么呢?其实,他也能感觉到,这个蒯广富身上的问题很多,但凡管工程的人,哪有一个是干净的?但究竟他的问题有多大,陷得有多深,他并不了解,蒯广富也不会让他了解。他知道,“双规”之后,检察院马上就会介入,接着就是立案批捕。
  程之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迅速思索:他蒯广富身上能够牵连到自己的,都有什么呢?想不出,枝枝蔓蔓的,太难捋了。唯一可以得到安慰的,是自己在金钱方面跟他没有什么往来。这一点,他可以有保证。他自己本身,不是一个贪财的人,钱并不重要,权才是最重要。如果整个凇州市都能听候在他的指令下,那么金钱的事情就是小事一桩。其他彼此间工作上的往来,有一些违规处理之处,那也是在所难免。为了党的利益和群众的利益,偶尔打打政策擦边球的事情,各级基层政府都偶有发生,算不得大过。但不知除了违规之外,蒯广富还有多少事情进行了违法操作?一旦违法,那就没救了。
  这么一想,他又紧张起来。蓦然想起通风报信的人说,蒯广富的被揪,好像跟东湟河会展中心招标的事情有关,是被台湾人给告倒的。前些日子,听自己儿子程小强念叨过,他和一个什么人联手的公司,有意要拿下会展中心那块地。程小强好像还向他问起过除了蒯广富外,还有谁管具体分管那个工程。他当时还斥责儿子一顿,告诉他别手伸太长,一个那么大的电讯公司给了他,上市圈钱什么的还不够折腾的?差不多就行了。程小强也就没再提。如今,程小强要搞会展中心地皮的事情不会真跟那个蒯广富有牵扯了吧?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紧,赶紧给程小强拨电话。电话那边,传来声色犬马的嘈杂背景声,中间还夹杂着女人的一两声浪笑。臭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乌烟瘴气待在欢场上泡!程之介气愤,叫程小强出来接听电话。程小强还有点不乐意,说爸,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程之介厉声喝道:让你出来听你就出来,废什么话!程小强不知老头子哪股气儿不顺,赶紧从按摩床上起来,在下半身缠上一块浴巾,又拧了刚刚骑在身上的小玉春脸蛋子一把,这才蹩着腿,晃儿晃儿地走出,走到外廊僻静一点的地方。刚刚对着电话说了句:爸……
  程之介那边劈头就问:东湟河会展中心那边,你跟蒯广富有什么交易没有?
  程小强大大咧咧说:咳!那老东西!铁公鸡路过也要拔毛。他揩了我们上千万。
  程之介一跺脚:什么?唉!你呀你!我说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我告诉你,那蒯广富已经进去了!你们,你们,都好好给我等着吧!你等他交代出来,你们,一个个行贿罪,都该蹲监狱进大牢的货!
  程小强吓得一哆嗦,赶紧问:什么?什么……进……进去了?爸!爸!爸你可一定要救我,这事与我……我,无关。
  程之介说:瞅你那副熊样!听着,这两天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谁电话也别接,等我动静。
  程小强哆哆嗦嗦,下半身立刻抽抽瘪回去,说:好好。爸,我听你的。
  
  台湾恒元集团老总万宏耀,如今出此下策,实属迫不得已。
  恒元集团可以说对于凇州今天的发展功不可没!他们所投资承建的东湟河会展中心一期工程,当初正是由常务副市长旷乃兴一手给牵线搭桥建立起来。有了它,才有了原来老体育场的拆除、新奥体中心在南湟河地段的重建,以及南湟河原址五万平米连片棚户区的拆迁改造,也才有了凇州的一系列的城市新貌的今天。城市的面貌正在按照他们的最初的规划远景一步一步落实。可以说当初台湾恒元集团在投资兴建会展中心时,对于它的短期获利并不抱奢望,更偏重于它的中长期效益。但是,哪承想他们赶上了好时候,这两年,随着北方经济的回暖、机械制造等传统产业逐渐成为全国的龙头之后,企业对商业会展的需求也越来越高,会展业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等到他们的东湟河一期工程完工,酒店商场等旅游配套设施也逐步齐全投入使用之后,迅速取得效应,回报率比预期要超出许多。恒元集团深感欣慰,他们决定进一步做大做强,继续开发二期三期工程。
  按照最初的合作方案和承诺,台湾恒元集团在出资开发了东湟河会展中心一期工程后,对于周边地块的开发以及今后的二三期工程有优先竞价权,并且可以享受土地价格上的进一步优惠。而在这时,瞄准这个地块的商人也不计其数,见到这里发展得好了,人人都想叼这块肥肉,想从中分一杯羹,竞标投资者趋之若鹜。在恒元集团的告状书里说,具体负责东湟河会展中心这项工程事务的主管城建副市长蒯广富借机抬高地价并向恒元集团索贿。恒元集团无奈答应了他,交付贿款后,蒯广富却拒绝履行诺言交付土地,转而把地块以低价拍给了以日籍台湾商人旷正茂为首的日本日田清源公司开发。万氏集团一怒之下向有关部门检举告发了蒯广富。
  说起来,这是个简单却又牵涉太多的案子。不光牵涉到奥运工程,还几乎与市里几大领导都有瓜葛。事发以后,省纪检部门非常重视,在查清蒯广富确实有索要、收受贿赂的证据后,马上把他双规。并立即向凇州派来由省纪委副书记牵头的调查组,全面查清会展中心蒯广富索贿受贿案问题。
  
  在省调查组来找相关人员谈话、了解情况之前,程之介先紧急启动,摸清底细,为了儿子,安排部署应对措施。他先从蒯广富的马仔、市体育局局长康大光那里了解了详情,得知不光程小强,这个案子里还有旷乃兴的一个什么台湾二叔也给参与搅和进去。程之介就明白,这一定是老狐狸蒯广富作的扣,让他们这些人都往里钻。现在,他这个市长还有本市常务副市长的亲戚都卷在里边,再想要不受牵连,是不可能的。
  康大光劝他说:程市长,蒯市长这一进去,这个线团可就攥在人家手里头了。而且,这个线团,还给打上死结。现在唯一能解开的人,就是旷乃兴。只要他那根线头一抽出来,这团线,立刻就散。台湾恒元集团当初是他给拉来的,据说总经理姓万那个家伙跟他交情不浅。旷乃兴要是出面劝他们撤诉,就说给蒯广富那笔钱,是正常回扣,是他们主动给的,然后也是他们自己没兴趣再做会展工程二三期,先撤出来,才有了后来的日田清源公司正常投标获得地块。这么一来呢,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完全是一场误会。咱们哪,就管保都没事。完事以后,咱再从其他方面给恒元集团一些补偿,不就行了?自古道,民不告,官不揪。尤其台湾同胞,骨肉兄弟,互相支巴打起来,对谁都不好。咱双方都各让一步,保管全没事,人人皆大欢喜。
  程之介气愤地说:什么屁话!你当人都是你呢!小脑发达,大脑平滑,猪脑子!这种事情,是儿戏吗?恒元集团既然白纸黑字连录像带都一起送了来,那肯定就是坚信能赢,要一门心思把官司打到底了。也不知你们合伙把人忽悠成什么样,人才痛下这个杀手。
     康大光说:市长你别急,你听我说。还有啊,咱们这边那个撬行的小子,就是夺了人台湾恒元集团生意的,不还是旷乃兴的什么二叔吗?这就好办!他总得救他二叔吧?他二叔行贿千万,蹲大狱也够蹲上个几年的。只要跟那个二叔旷正茂串供好,双方一口咬定,他们日田清源公司拿到会展中心二三期地块,完全是按正常手续竞标,不承认给过蒯广富好处费,小强这边,也咬住,他们调查组就没有什么办法。
      程之介听了,若有所思点点头。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呢?为了儿子,也只能是采取先保全,后牺牲的策略。先要稳住阵脚,把方方面面工作都做到,旷乃兴那边,台湾恒元集团那边,旷乃兴的台湾二叔那边,还有关在里边的蒯广富那边,工作都要做到。他奶奶的!这个蒯广富真不是个东西!胆子也忒大了!这么复杂的扣,他也敢结!
  如果不能保全,如果,旷乃兴不肯出面,说合不成,恒元集团那边不肯撒手,台湾二叔那边也抵挡不住,蒯广富那边也全招供,洪水来了三面墙倒,最后浪涛直逼程小强,那就得采取牺牲策略,牺牲一个蒯广富,把他做掉,把这条线索当腰掐断!
  线索一断,往下查不下去,所有罪状都归他一个人身上,这事就算就此了结。
  ……但是,这个“牺牲”恐怕很难实施得了。那个蒯广富,他很了解,狡猾奸诈,是一条疯狗,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预先不知给自己留下几个活口呢,哪一个活口都不太容易那么完全封住。
  
  程之介第一次找到旷乃兴谈话的时候,旷乃兴心里着实吃惊不小!他没有想到事情是这个局面。程之介是第一个、在第一时间跟他说这件事的人。他是有策略有部署地说,将这件事的严重后果、对凇州的影响、对他旷乃兴本人的影响,一一夸大道出。他说:这件事情的出现,对整个凇州政局和奥运建设的影响,都是极其不好的,对于你本人的影响,也是相当不利的。处理不好,外界和凇州老百姓会骂凇州的奥运工程是个腐败工程、黑洞工程,凇州的领导班子是个严重腐败班子,尤其是,这项工程还是由你一手提倡,当初的项目就是由你出面牵线找来台湾万氏集团投资的。你的亲戚二叔又卷入这个案子里,还是重要责任方,这一切,都对你的个人威信和形象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啊!所以我们要行动起来,立即做工作,尽快杜绝最坏后果的发生,把事情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限度。
  旷乃兴沉住气,听着,保持不卑不亢的神态。末了,在听完程之介想要他去做什么之后,他语气平静地说:程市长,谢谢您来告诉我这些。我相信,事情的真相会水落石出的,该谁负责,就是谁负责,我们都不能逃脱干系和责任。至于我那个本家二叔,他也应该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程之介也没逼他,知道事情来得突然,他需要时间消化。
  走出程之介房门,旷乃兴的心里也在狂打鼓,浑身都在发紧。
  又一场雷霆暴雨来了!而且,比前几次来得更猛烈。
  这次,由于台湾恒元集团以及那个二叔的缘故,事情跟自己有了瓜葛。看来还是很大的瓜葛。
  可究竟是怎么一回子事?他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底儿到底有多深。
  还记得在希腊出访时,弟弟旷乃庆电话里提过一嘴,说台湾二叔在凇州接了个什么工程。本来想着回来后要问问的,结果一忙,就忘记了。二叔也从没有主动找过他。他也没有主动去过问。如今,这个时候,更不能去问。现在从程之介口里他知道了,二叔参与的,就是东湟河会展中心二三期那个地块,也就是他原来请来的台湾恒元集团万先生投资的那个工程。那边的工程,作为当初的凇州三大战役之一,前一把手白宏臣在的时候,已经明确分工给程之介蒯广富具体负责。现在,主要负责人蒯广富被“双规”,程之介提出让他找恒元集团老总万宏耀说合撤诉、找他自己二叔串供,统一口径。对了,好像程之介也提到他儿子程小强也加盟进二叔的公司。
  麻烦!不是一般的麻烦。复杂!也不是一般的复杂。
  这个时候,这种关键时候,他什么也不能做。只有坚守本职工作,静观其变,坚信谁的责任,必定要由谁来承担负责。
  刚一进到自己办公室门,就听电话铃响。是家里弟弟旷乃庆打来的。弟弟说台湾二叔已经从程小强那里听到风声,想让哥哥给打听打听具体怎么回事,到什么程度了。想让他帮助给求情活动活动。旷乃兴厉声告诉二弟少管,别有事没事跟着瞎掺和。出了问题,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到时候,二叔只能上调查组说去。
  二弟旷乃庆也一副不高兴口气说:哥你少跟我发火,是我愿意管的吗?那个二叔算摸透咱们家底细了,动不动一有求什么事,就直接打电话给咱爷爷,再通过咱爷爷来命令指挥我们。哥,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愿意管他那个闲事?他挣了钱,一分钱也没给我们,他出不出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也是爷爷嘱咐我找你的。要不然,我才不稀罕管呢!
  旷乃兴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那什么,你也好好劝劝咱爷爷,给他多讲一讲利害关系道理。
  
  距市区几十公里外的市府东沟招待所深处的一个二层小楼里,副市长蒯广富被单独关在这里写材料。被双规以后,他也在处心积虑,考虑着对策。蒯广富认为自己手里捏着万无一失的两张牌,一张是程之介,一张是旷乃兴,无论怎样,这两个人都肯定要出面救人。不救?好,大家就同归于尽!你们两家谁也别想得好。他暂时还是采取拒不交代问题、死扛的策略,等待着外面的营救动静。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顶多三年。不知从哪里他听说了这套贪官们总结出的对付纪检部门的经验。如果外面还没有动静的话,他就要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采取第二步,挤牙膏式坦白交代,每次都放一点风出去,示意自己掌握着程之介旷乃兴他们的把柄,逼迫着他们赶快来捞他,再不捞,就全说出去,那样的话,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中间替他往外散风、走动、斡旋的人,不是他老婆,也不是别的亲信,而是王栀惠。就是录像带里被拍了个正着的女副处长王栀惠。她怎么那样倒霉,跟蒯广富没上床几次却正拍了她?其实不是。其实万宏耀他们手里还有蒯广富跟电视台女主持人、当红电影女明星睡觉的其他录像,甚至还有他找鸡、让发廊小姐给推油的实况偷拍。那些录像,他们都没有送交,他们最后唯独选了蒯广富跟机关女副处长王栀惠上床这个送交上来,似乎更能说明问题,证明蒯广富不是简单的道德败坏、作风问题,而是在乱搞男女关系之上更加了一层利益结盟,是共同腐败。
  王栀惠这个疯狂的女人,白天很傻很天真,夜晚很黄很暴力,看似聪明,实则蠢笨,除了将身投靠、赚取蝇头利益好处外,不讲政治原则,缺乏是非界限,大是大非面前白瞎了一双眯缝小眼儿。这个时候的王栀惠本身已经处在严密监控之中,然而她却鬼迷心窍,舍得一身剐,搅和到捞蒯广富的活动中去。她认为只要蒯广富一没事,自己就会跟着没事。如果蒯广富不出来,她自己也将干系难逃。她的升迁、房子,她的N多次帮他们作案,她帮着牵线日田清源集团公司竞标、共同分得贿款……所有这一切,都跟蒯广富有关。抖搂出来,除了等着判刑蹲牢、没收财产,别无他路可逃。现在她与其说是在救人,还不如说是救她自己。
  另一方面她自己同时也想好了后路,办好了全套移民加拿大的假护照签证手续,似乎随时可以上飞机出逃走人。但是在出逃之前,还想侥幸,最后赌一把。事情还刚刚开始,还只是露了个头,只要蒯广富还没有被立案,就可以挣扎一下,最好是最后没事,能放出来,自己也能够全须全尾待在凇州地面上,继续优哉游哉过着好日子,这是上上选。否则,即便是偷逃出境,在那边的日子,想必也是整日如惊弓之鸟,好不到哪儿去,这辈子,基本上就算毁了。还是想法能留在祖国为好。
  她的梦幻的几近幼稚的想法,听起来可乐,但她自己却信以为真,根本不知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于是王栀惠多方游走,带着若干个不同号码手机,买通看守,通风报信。
  她替蒯广富从里边放出风声说:他并没有索要收受台湾恒元集团的贿赂。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程之介一听,明白蒯广富这个信号的意思了。他现在还在扛着,还在有耐心留给他们前去解救。不过这个“限度”很快就要来临。不光是他自己的耐力有限度,调查组也会给他规定一个限度,决不会太长。程之介的心里未免起急。现在所有的裉节、所有的关键点、事情的拐点都在旷乃兴身上,都押在旷乃兴身上,他在台湾恒元集团那边不动、在他台湾二叔那边不动,就谁也拿这个事情没办法,他们就只有等待调查组来调查取证,就只有坐以待毙。
  程之介耐心说服,派出王栀惠上场,去劝解旷乃兴。他听程小强提到,在他们的交易里,除了康大光,剩下就是这个女副处长参与了全过程。程之介现在想利用这个王栀惠,把所有的底细都兜给他,都告诉给旷乃兴,对他晓以利害,明确告诉他,他那个台湾二叔是打着他这个侄子的名义去疏通、贿赂蒯广富的,若还是眼瞅着眼下的局面不管,那就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王栀惠从程市长那里得令之后,迅速想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表情,随即拨通了旷乃兴电话。没有接。又打旷乃兴秘书小严电话,问旷市长在吗,说有事找旷市长。小严认识她,一起去过希腊,就没多问什么,把电话转接到旷乃兴里屋办公桌上。王栀惠一听那里边出现旷乃兴一声“喂”,她便嗲声嗲气道:旷市长呀,忙吗?我是王栀惠呀!咱们能出来见个面吗?
  旷乃兴一听是她,道:有什么事情,就在电话里说吧。
  王栀惠说:电话里说不清。必须见面。
  旷乃兴道:如果有电话里也说不清的事情,我看那就不必说了。
  王栀惠赶忙赔笑道:别呀,旷市长,我可有重要的消息要禀报,一定要见你。
  旷乃兴看看表说:也好,你到我办公室里来吧。
  待王栀惠过来,一进门,小严把她领到里屋,然后退出去。旷乃兴示意她坐,然后说:过一会我还有个会。有什么事,简短说。
  王栀惠原本还想把眼神打点成幽怨点的,本想以情动人,牵动起市长的某些情怀。毕竟,这位市长的男性敏感器官已经被她触抚过。虽然最后被推开了,但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但见那旷乃兴一点面子也不给,板着脸,公事公办的架势,她也只好换了一副表情神态。于是,便以讨好的、想拯救旷乃兴和他二叔于水火的口气,说了会展中心一案的来龙去脉。
  她说台湾二叔先是找到的她,通过她给联络上的蒯广富,二叔给蒯广富的钱也是经由她转手的。整个过程她有参与,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他是旷市长的二叔,她无法不帮这个忙。蒯广富市长也是因为看着旷市长的面子,知道是旷市长派来的,才把工程批给了二叔。知道是旷市长的关系,蒯广富市长并没有收他们的钱,那笔款,已经退回给二叔他们公司了。
  本来嘛,人家还想先告诉旷市长一声,但一想,才做这么一点小事,就来邀功,不是我王栀惠一贯的为人风格,别让你误会我是别有用心……
  说到这里,王栀惠又故意抛了一个眼风。但见旷乃兴坐在办公桌后边,脸板得铁硬,眉头已经蹙得紧紧的,耷拉下眼皮,眼瞅着桌面,根本不朝她看,也似乎没有任何感恩的意思。于是她咽了一口吐沫,继续道:后来嘛,我一想,还是等到事成之后再说吧。到那时二叔自会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旷市长的。
  旷乃兴这时才抬起眼皮:说完了?
  王栀惠:完了。
  旷乃兴:王栀惠同志,你现在说,也不晚。希望你能把今天跟我说的这番话,直接跟调查组去说。你也是机关里的老同志了,应该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自己应该怎么做。
  说着,起身,说了声“抱歉。时间到了我要去开会”,随之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王栀惠无奈,只好起身告辞。
  旷乃兴自己也往外走去。
  那王栀惠事先偷偷携带了录音设备藏在自己手包里。可从头到尾,也只录下了这么一番话。她很丧气。她恨恨地回头瞅了瞅旷乃兴的背影,这个飘然而去的、凤眼豹腰、英俊挺拔的汉子,总是让她垂涎欲滴、欲罢而不能。一时间不由幽怨丛生,一丝憎恶、一丝仇恨也随之涌上心头。她想,这个人,自己算是看错了,看走了眼,简直刀枪不进,水火不惧,一点破绽都没有。假如他不是如此大忠大贤、大智大善,那就应该是个大雄大奸,大丑大恶!
  旷乃兴疾步走出房门,尽量做到大步流星,行不走样,不在王栀惠眼前露出一丝一毫慌乱。其实,他的内心已经涌起万般波澜!事情的细节已经越来越清楚了。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事先做好的套,都是预先设好的局,铺天盖地的网,没有谁能逃得脱。说到底,还是一个“利”字,自己那个台湾二叔求利心切,利欲熏心,心甘情愿地上了他们这张网。如果这个竞标团伙里不是因为有了自家二叔和程小强,相信蒯广富也不至于胆敢狮子大开口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敢于两头通吃,两头拿钱。
  他也知道了,这个女人王栀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从一开始帮助牵线、促成和蒯广富的交易,她的心里就如明镜,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情的玄机,她就是在拿这个二叔来报复他旷乃兴,来牵制他自己。如今,出了事,又拿这张牌来要挟、讹诈自己。
  真是又狡猾又愚蠢的女人!
  唉!女人哪!
  古人说红颜祸水,没错。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个简单的红颜祸水的问题了。现在的问题已经十分严峻。
  手机又在兜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一会儿工夫,上面就有十来个未接电话,弟弟来过几次电话。还有父亲的号码、二叔的号码,陌生的用卡打来的境外的号码。无疑,都是亲人们来问二叔的事情。
  开始了。他说。无情的暴风雨,这就来了。他在心底对自己说。他的头忽然又感到一阵剧烈的痛,急火攻心,血热妄行,一股股病毒猛烈冲击他那祖传的狭窄的左脑血管。旷乃兴停下脚步,站了一下,脑袋里嗡嗡的,一迈步血就在脑仁里逛荡。他从兜里摸出两片去痛片,扔嘴里,干嚼着咽下。待会儿市委那边还有个会,不知开到啥时候去,他得挺住,得挺过去。尤其,这个时候,他不能有一点失态,不能有一点走神失神,他必须全神贯注,沉稳镇定,必须坚守好自己的岗位,迎接最艰苦最严峻的考验。
  
  见旷乃兴迟迟不出面,程之介只好又让王栀惠亲自去做那个二叔的工作。一见了面,二叔在王栀惠面前软得像筛糠,直求她给想办法。王栀惠给程之介回话说,那个二叔,恐怕靠不住。程之介说:你要给他打气,就说他侄子给撑着呢。别怕。什么也不说,就没问题。
  同时跟着上蹿下跳的,除了王栀惠外,还有凇州市体育局局长康大光。康大光心里哆哆嗦嗦的,知道这下子完了!全完了!
  那蒯广富不知道,原来康大光在他的豢养下胆大妄为,背地里打着他的旗号,吃了东家吃西家,在会展中心这个工程上,是他主动索要、收受了台湾恒元集团的贿金,回头又接受了二叔旷正茂和程小强的日田清源公司的贿款。前一笔款项他没有告诉给蒯广富,自己私下全部独吞,后一笔他将大头打到蒯广富账上,自己留下小头,也没忘了回馈给牵线联手人王栀惠一份利。正是在他的从中作祟、挑拨离间之下,主管城建副市长蒯广富才被惹怒,认为台湾恒元集团万宏耀过于桀骜不驯、不守规矩,有了旷乃兴做后台做仗恃,就不把他这个副市长放在眼里。你不给我面子,我就不给你工程!于是他才拍板,将地块给了旷正茂和程小强的日田清源公司。
  康大光原想,他干这个事情,人不知鬼不觉,前边有市长、常务副市长、管城建副市长这么三家顶着,谁要胆敢搞他康大光,他就连市长、副市长家的家人亲戚一起搞,把他们的交易全供出来,大家一个也跑不了!那个台湾万氏集团这回没拿到项目也不敢怎么样,会展一期项目他们已经从凇州捞了不少,再说,那万宏耀也明知道这边二三期工程上撬行的是副市长旷乃兴家的亲戚,他就是想斗也斗不过,这回,放他们点血,也就认倒霉吧!横是不敢叫他康大光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吧?
  他怎想到,那个台湾恒元集团还真被惹怒,写状告信,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蒯广富说揪就给揪出去;也没想到那个旷乃兴还真就六亲不认,死硬,认死理儿,就是不肯出面给说和,不搅和到这件事情当中去。
  这下完了!他知道完了。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康大光惶惶不可终日。
  蒯广富关在小楼上,整日写交代材料。看到外边他们都没动静,至今没人来解救的意思,他有点生气了,心说老子得给你们点厉害尝尝。于是他说出与日田清源公司有过私下交易,他们主动行贿,为拿到东湟河会展中心二三期那块地,给过他贿款,但是被他拒收。
  台湾二叔和程小强那边已经得到通知被限制行动,一旦被传唤、拘捕,就将成定局,立刻大势已去。
  时间不多了。听到台湾二叔被限制行动的消息,旷乃兴祁阳的父母家里乱成一锅粥。台北叔爷爷那边打来电话给爷爷,让老哥一定给帮忙解救他这个儿子。爷爷又让旷乃庆打电话给旷乃兴,让他帮助活动,找人,解救他二叔。亲戚们这个说完了那个说,都来电话骚扰他,劝说他。
      旷乃兴无法跟家人们细说缘由和事件的严重性,只能在电话里对他们说:事情已经发生,能救二叔的,也只能是他自己。认真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吧。
  他又吃下两片去痛片,拖着个涨痛的脑袋下班回到家来。一开门,妻子倪燕茹迎了上来,说:你回来啦?看看谁来了。
  旷乃兴一看,只见家里沙发上,赫然坐着自己的爷爷!八十多岁的老爷爷,怎么不远百里到凇州来?
  一见他进屋,爷爷马上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
  旷乃兴连忙过去,一把扶住爷爷:爷爷,您怎么来啦?
  爷爷凑近了看着他,摸摸脸,摸摸手,说:孩儿啊,快叫爷爷看看,你没事吧?
  旷乃兴懵懵懂懂说:没事啊,我挺好的啊。谁说我有事啦?
  这时,二弟旷乃庆从旁边走了过来,叫了一声:哥,你回来啦?
  旷乃兴一见,问:你领爷爷来的?来干啥?谁让你来的?
  老二旷乃庆说:咦,不是你让来的吗?听说你病了,病得很重,就想见爷爷,我这才急三火四带爷爷往这儿赶。这不,也是才到嘛。
  旷乃兴说:哦,你听谁说的?
  老二说:是你那个秘书,小严打的电话。
  旷乃兴一听,骂道:这个混账东西!
  刚想往下说什么,又一想,他一个小孩伢子,敢撒这个谎,谅他也没那个胆儿。不用说,肯定是别人逼着他干的。这会儿,能逼他做这事的人,也就是市长程之介。
  他怕爷爷担心,赶紧把话收回来,圆了一个谎说:啊,没事儿,就是感冒头疼,忽然想爷爷了。这不,才从医院看完病回来。那小秘书不懂事,也不经我点头就给告诉你们,害得爷爷大老远跑来一趟。
  爷爷说:要紧不要啊?你看这把我急的啊,催着二小子路上赶紧跑。
  旷乃兴说:没事没事,打完针吃完药,已经好得多。那什么,燕茹啊,快点做饭,招呼咱爷吃饭。
  他知道爷爷这一来,肯定要提起二叔那件事。
  果然,爷爷见他没事,放下心来,不等吃饭,急火火就提起台湾二叔的事。先从台湾叔爷爷那里讲起,说我这辈儿上啊,就剩这么一个亲戚,就是你这个叔爷爷,你叔爷爷一听说你二叔的事啊,可上老了火了,在台北那边,已经病倒了。你看到在爷爷的分上,也要帮助救救你二叔,要不然,爷爷不好跟台北亲戚们交代啊!你二叔一旦进了监狱,他还有媳妇孩子在大陆,还有一大摊子生意,这一下,就全完了。一家人,全完了。
  说到这里,八十多岁的老爷爷,掩起脸恸哭起来。
  旷乃兴赶紧劝,拿来毛巾让爷爷擦脸。爷爷把脸揩了揩,继续讲述过去年代里那个叔爷爷对他的恩情。他说当年啊,你叔爷爷是替我去我去充的丁,打的仗,上前线,几次都差点儿被枪子撂倒。也算你叔爷爷命大啊!有一次他们被追得逃跑过河,全连人都死了一多半,没被打死的也淹死了,你叔爷爷被一头老牛驮到对岸,上了岸,你叔爷爷就给老牛跪下了,咣咣磕响头,一边磕一边讲:牛啊!是你救了我一条命啊!以后我把你当祖宗,给你立牌位,供着你。打那以后啊,你叔爷爷就再也不吃牛肉,在家里把牛的画像当牌位供起来……唉!要没有你叔爷爷,爷爷我就该是那个上战场打仗的炮灰、替死鬼,说不定也早就没了命,哪还有后来的你爸、你,和你的兄弟们哪!说起来,都要感谢你那位叔爷爷啊!
  说着说着,爷爷又用毛巾抹起眼睛。
  倪燕茹在一旁赶紧招呼爷爷说:爷,咱上桌吃饭吧。吃了饭再说。
  爷爷又接着说:如今哪,人的孩子有难,要咱帮一把忙,你说,咱能看着不管吗?
  旷乃兴坐在一旁,抚摸着爷爷的手,哄着爷爷说:爷爷,我知道。您说的我都明白。爷爷,您老当年也做过政协委员,懂的国家大事比我多,情与法,义与理,您老都懂。小时候您和奶奶就一直教育我,要做个正直的人,要分清是非,做事要对得起社会,对得起良心。如今哪,这个台湾二叔的事情,不是一般的事,是触及到法律、涉及到国家的事。他做出了违法的事情,爷爷,您说,我该怎么办?我能去给说合、帮助串供、欺骗法律欺骗国家吗?
  爷爷长叹一声:唉——
  叹完,又不禁老泪长流。
  
  程之介一伙见招数使尽,旷乃兴仍金口难开,不禁对他恨之入骨!程之介于是想到,现在不是要牺牲蒯广富才能保全自己儿子,而是要先把旷乃兴送进去,装进去,把所有罪责都归到他的身上,这样一来,不仅蒯广富可以保住,自己儿子也可以保住。于是,他跟康大光、王栀惠合谋,制定了新的策略。他通过王栀惠,将旷乃兴不给开面说情的消息传递给蒯广富,让蒯广富把所有的恨都加到旷乃兴身上。然后跟蒯广富交代如何内外串通,联合一致,反咬一口,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常务副市长旷乃兴,以此来混淆视听,扰乱调查组视线,给自己找到缓冲脱身机会。 
  蒯广富于是向调查组交代,将会展中心案都归因于常务副市长旷乃兴的贪污腐败滥用职权。会展中心二三期招标工程是在旷乃兴的直接授意和支使下执行的,蒯广富因为抵制不过,才将说好要给恒元集团的地块低价给了他家二叔的日田清源公司,光这一项就比原先招标价格低了几千万。
  另外,蒯广富还揭发旷乃兴玩忽职守,在率领招商引资团赴上海和台湾过程中,超越权限范围,擅自指示蒯广富将200万元城建经费转借到上海冒明实业集团公司一家合作公司的开发房地产项目中,致使款项无法收回。旷乃兴还以公务往来需要送礼为名,曾向自己索要过青花缠枝莲纹瓶两个,价值人民币10万元。
  在随后的凇州市每天常规电视新闻节目时间里,凇州市市长程之介、常务副市长旷乃兴等,有两个多星期没有露过面。
  凇州市老百姓风传,他们都被抓起来了。
  凇州的班子烂了!
  南湟河新奥体中心工程合作方听到这个消息,集体开始起急。他们担心领导层有变动,担心政策也要随之跟着变。业主合作方那叫几个亿的资产啊!现如今都矗在那已经盖完三分之二的钢筋水泥建筑里。变一下,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损失,谁能担当得起!他们责令工程进度暂缓,业主合作方的头目们,在省里边市里边出来进去,到处托人打听确凿消息。
  整个凇州大地,一时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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