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善若水之一夜迷情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7-29 11:27:50

    孙佩佩在一种十分特殊的情境下走入了黎曙光的生活。
  要是没有那场党费风波,没有情绪的波动和万分的不顺意,不是因为情绪又一次落到低谷,黎曙光也不至于那么脆弱,守护不好自己的情感防线,让孙佩佩那么容易破门而入进入自己的生活。
  孙佩佩在电视台做过黎曙光的专访后,才把目光聚焦到他的身上,逐渐发现了他的价值。原先她对黎曙光并没有上心,不只是没上心,根本就是没上眼儿,眼皮儿根本不往一个建筑设计师身上撩,而只撩名人政要、官员大款。只不过因为那次要做采访,才想到要事先认真去查他的资料。这一查不要紧,一下子才知道他的名气有多大,做的事情有多大,挣的钱有多大!
  再回头打量他,看他的长相气质,看他的衣食住行、看他的穿戴,怎么看怎么跟以前不一样,几乎可以说是怎么看怎么舒服,怎么看怎么锦衣玉食有形有款!他进出开的是奥迪车,穿的是“暇步仕”和“鳄鱼”,身上散发的香水味是“古瓷”,戴的是不是劳力士呢?离得远,看不清,有点不好确定。那么就只有靠近,再靠近一点去观察、体会喽!
  孙佩佩想要接近黎曙光,那她可有的是机会,而且有正当理由和身份,随意出入于黎曙光身边。无论是工地上,还是会议室里,抑或各种应酬宴请上,只要有黎曙光出现,她都会像个影子似的跟随出现。
  开始,黎曙光还并不在意,也没有什么感觉,见面也不过是笑笑,打个招呼一闪而过。无休止的会议讨论和没完没了的设计方案修改中,偶尔,能走出房间来呼吸一口新鲜口气,仰望一下凇州的蓝天,再回头瞥一眼卡通娃娃似的大眼美女,随意聊上几句,也养眼悦目,是一个不错的休憩。尤其,在某些应酬宴请场合,这个看似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大眼美女,还能想到要主动出面帮自己挡挡酒什么的,更让黎曙光觉得这个小丫头还行,眼睛里还挺拿事儿,也不光是只想着她自己。黎曙光对她的好感陡生,但也基本上是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段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他想保持距离,人家小美女可不这么想。小美女一定要贴近再贴近,靠近再靠近,一定要跟擒获对象保持零距离甚至负距离,只有那样方才如意。这小美女可不是王栀惠那老美女,不太讲究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那一套,那些东西都过时啦!过气啦!慢节奏,慢半拍,这么个飞速发展讲效率讲速度的数字化时代怎么相配?观望到了好的对象,不赶紧下手,被别人抢先了那岂不是追悔莫及?
  一种强烈的占有欲、见到好东西立刻就想占为己有的情绪擒住了小美女。小美女就总跟在年轻英俊的黎总身边黏糊来黏糊去,而且目光如炬,火舌喷射,直筒筒放电,打得黎曙光经常一激灵又一侧歪的,但也隐含着一点点秘密的快意。毕竟这不是高压电,击不死人,而只能让人感到到浑身麻酥酥。按说黎曙光觉察出情况不对后,应该尽量躲避,或者是用更加冷淡的态度予以形体上的拒绝才对。但是,人性都是有弱点的,有一两个美女粉丝崇拜自己,暗恋自己,时常环绕在身边,散发浓烈的荷尔蒙刺激因子,总归是好的。从异性激赏、崇拜的目光中,让他能获得士气,加强自信。只要这种崇拜暗恋别达到骚扰程度、别干扰自己正常生活就成。自己若想有意疏远人小美女,对她来一点言语提醒什么的,万一反过来,人孙佩佩不承认是对自己有好感,那不是闹了个自找没趣吗?
  尤其在这个时候,工地上苦战尤酣的时候,黎曙光感到太疲倦了,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也太需要安慰了。需要从各方面,得到利好消息,给自己鼓劲,打气,从中获取自我认知。对于美女孙佩佩闪闪发亮的如炬目光,他就没有去平息,反而用含蓄的微笑予以纵容。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事件,对于他这样一个优雅而又自律的人来说,可能也就是品尝激赏目光也就完了。事情就不会进一步朝下发展。至少,他还会有抵制的力量,抗拒孙佩佩诱惑的力量。
  那个事件一出,他真感觉是压力到了极限。他必须得有个出口,必须得宣泄一下,否则,他真要崩溃了。
  他二人关系的性质,很快出现了拐点。
  
  凇州南湟河工地上的调整施工紧张进行着。没想到,省建筑设计院那边,平地又起波澜。单位来电话通知,让黎曙光马上回去一趟。在新一年的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中,有同志又拿他当年所谓“擅自”参加凇州奥运场馆设计方案竞赛问题说事儿,认为黎曙光同志不符合党员标准,一味为自己沽名钓誉,无组织无纪律,不积极参加学习,组织观念涣散,不按时交纳党费。经查,该同志已经有六个月党费没交。按照党章规定,党员连续六个月不交纳党费,就被认为是自行脱党。现在他作为不合格的典型,情况已经被汇报到上一级党组织部门。省厅派督察员下来了解情况,要对他们院的先进性教育活动进行检查并对查出的有问题的单位和个人进行批评教育。
  黎曙光一听:什么?六个月没交党费?自行脱党?
  他当时,头“嗡——”的一声就大了!二话不说,开车直往院里奔。
  建筑设计院这边,一把手书记陆文誉的火也大了去了!院里这件事情根本就没跟他说,经由洪肖奇的手就直接捅到上头去。待到上边跟他核实了解情况并决定派督察员下来时,他气得直骂娘,狠狠一拍桌子,大叫:这个他娘的洪肖奇!绳(什)——马(么)——东——西!这要碰上“文革”,肯定比姚文元还流氓败类!
  老陆平时风范很优雅,有老一代党务工作者的端庄和矜持劲头,说话很少带粗口。这一回,也实在是气得不行,不骂简直不能解心头之恨!他让党办秘书把洪肖奇叫来,待他一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说你这样做对谁有好处?对院里的工作有好处吗?咱就不说家丑不可外扬吧,这么大的事情,你处理得符合组织程序吗?你向谁汇报过?经党组讨论经过我这主管书记同意批准了吗就你就往上报?
  那个洪肖奇不慌不忙地说:陆书记,当时上头催交材料,您又恰好不在。底下各支部报上来,我就把情况汇总了一下,先跟督察员说了说。也不是一个正式的报告。我也没想到事情有这么严重。
  你还没想到?你说,这整个院里,还有你能没想到的事情吗?现在好啊,搞得全院保持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都不过关,要重新来。我说你什么意思啊?看到这种局面你就如意了?
  洪肖奇做出一脸委屈的表情:陆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怎么个意思啊?要搞掉他、直到把黎曙光搞死拉倒?就你那点小心眼,你当我不知道是怎么着?党章里是明文规定,党员连续六个月不交纳党费,就被认为是自行脱党。但是,你别忘了,前边还有一句“如果没有正当理由”。人家黎曙光有没有正当理由?就算是他忘了交,负责收党费的人干什么去了?难道不能提醒吗?支部书记党委委员干什么去了?也没人提示提醒一下吗?我看你们是成心的,挖了坑让人往里跳!
  洪肖奇还想狡辩,说:陆书记……
  陆文誉一摆手:我不想听你解释!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我告诉你说,如果黎曙光这次有什么麻烦,第一个要做自我批评、做检讨遭撤职的,就是我们俩!你和我,谁也别想摆脱干系!
  洪肖奇讪搭搭出去了。陆文誉仍气得呼哧带喘。这可真是庙小神仙大,池浅王八多!以前他一直在政府机关里工作,虽说大半生以来也经历过不少党内斗争、办公室里的争斗以及基层官员跑官要官等等党风不正现象,但情况跟形式还是与这里大不相同。类似建筑设计院这种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情况尤其复杂。个别人学风不端正,心态扭曲,小世界里钩心斗角,大的利益争端不多,就常拣鸡毛蒜皮零碎小事下手,今天你告他抄袭,明天他咬你帮闲,后天又出来个什么新左派后骑墙之类……总之,都零零碎碎,复杂松散,拿到法庭上组成专家组陪审团,都不好认定原告被告谁对谁错。每逢有这种大规模的党内学习运动,就成了广大党员干部积极整顿思想作风、认真学习反省检查的好机会,也成了极个别人借机诬告、陷害实施打击报复的机会。 
  今天这件事,可真是让陆文誉长见识了。
  洪肖奇这种不择手段、鸡贼性质的打击报复,已经明显让陆文誉感到鄙视。让他这么一搞,院里的局面一时很难收拾。
  针对建筑设计院汇报上来的本次保持党员先进性活动中有党员不过关、特别是黎曙光同志组织纪律性涣散、连续六个月没交党费的事情,上边并没有立刻给定性,也没有立刻做出结论。事关重大,这是关系到要给一个同志处分的大事。按党章规定,党员有解释和申辩的权利,还有申诉的权利。他们立即派督察员下来进一步调查了解情况,也要听取黎曙光同志本人的解释。
  
  黎曙光说:知道洪肖奇无耻,却不知道他无耻到这种程度。
  老陆说:别着急。小黎,你坐下,慢慢说。
  黎曙光这才把事情原委从头道来。
  那个所谓“擅自”参加凇州新奥体中心方案设计的事情,已经是老话重提,事情早已经过去,凇州新奥体中心也都已经盖成一半,没必要再解释。关于他连续六个月没交党费的事情,却甚是冤枉。
  以前,在研究所时,一直是支部组织委员小范负责收党费。因为党员人数少,黎曙光他们室就跟老干室和收发室组成一个联合支部。老干室的小范平时各方面表现还算不错,腿勤手勤,这个支部组织委员选出她来干,也是因为她不搞专业设计,也没机会出差,在家驻守的时间多,平时有个通知组织学习、发放学习材料之类的事情,就由她来干。小范是个分来没多久的大专生,学校里入的党,学文秘的,能分到建筑设计院来谋一份差,不容易,据说好像是哪个领导家的亲戚,给安排在老干室里,优哉游哉挣一份工资。
  小范之前的支部组织委员、已经退休的老王在的时候,党费是平均每三个月他统一收一次,也不是每个月由每人主动去交。因为,建筑设计院的设计人员不用天天坐班,人员流动性又比较大,经常有人出差出国,人们互相之间经常碰不上。想要每个月都找人收钱,又要把钱收齐,不容易。所以,每个支部基本上都采取了稍微变通的方法,由组织委员一次收三个月的,然后他再辛苦点,逐月向党委部门交上去。
  不知道外单位的党费都是怎么个交法,反正,多年以来,建筑设计院已经形成了这样一个习惯性收法。对此,大家都比较认可。洪肖奇心里也是清楚的。
  小范接任以后,继续采用了这种方法。所不同的是,她嫌总催人找人交钱麻烦,就想了个办法,一次收齐半年的,然后由她每个月向上一级部门交上去。
  要按她的想法,原来还想每次收齐一年的党费,然后她自己就省事了。用她自己的话,省得自己天天像个催债鬼的,一见了面就总追在人屁股后边要钱。“同志们都烦我了,见面就要收钱。这要是见面总给人发钱多好耶!”小范唧唧喳喳,去党委那里向老洪交费时,还这样邀功请赏似的说。老洪就谆谆告诫说:嗳!话可不能这么说!按时交纳党费,是每个党员应尽的义务,也是组织观念的体现。
  她一次收齐一年的计划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遭到了设计人员们的不配合。一次收齐一年的,有的职称高的老同志,一次就要交出一千多块钱,相当于当月工资的三分之一。老同志们不习惯,他们还是要求,一次少交一点,多收几次吧!
  也有的老党员同志对她这种做法表示出质疑,严肃指出:事情不应该这么做。原先一次收三个月的,倒还情有可原;这下可好,要一次收齐一年的!你省事了,我们还干啥?不是没事儿干了吗?作为党员,还是要每个月自己按时自觉交党费。
  小范听不进去。作为一名新党员,她组织观念以及经验作风都有待于学习加强,在这方面远不及老同志。她还在背地里直撇嘴:哼!小气!就那么点钱,一次交完也是交,每个月交一次也是交,背着抱着还不是一样沉?好像谁占你们便宜了似的!哼!老同志,真是划不开拐!唉!得,这下我还得总费劲,见天价追着屁股要。
  所以,黎曙光所在支部的党费交法,目前还维持在每半年交一次的规律上。
  黎曙光驻扎凇州工地后,组织关系并没有临时转过去凇州那边,而是仍留在单位这里。所党委老洪这边曾问过他需不需要转过去,他去问那边的负责人黄一发,黄一发说,转不转都可。我们这个凇州奥协办是个临时性机构,你的关系过来,也还得落在市府那边,不太好归口。你单位离得近,平时有什么活动回去一趟也不费多大工夫。所以还是不用转了吧。
  黎曙光就把这个意思跟所党委说了,他们也表示同意,就没有临时转走组织关系,他交党费以及参加各种政治学习还是在单位这边。那次他回单位时,遇到小范收党费,小范就说:嗳,黎老师,您这挺长时间才回来一次,我看,要不这样吧,您就交足一年的得了!我也省事,免得总找不着您。黎曙光于是就交足了一年的。至于这“一年”是从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他也没有记。他们在支部里都习惯了由组织委员收党费,所有底单也都在组织委员那里,到时候她就会来收的。后来他再回单位开会办事,小范也没再向他收过,他自己也从没想过这事。
  对于一个忙忙碌碌整日加班赶点奋战在工地的人来说,光阴似箭,一晃就一年。一年时间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当小范又一次去所党委办公室集中缴党费那天,正巧洪肖奇在那屋里。只听见负责收党费的老洪问小范:都上来了吗?小范说:没有。老洪说:还差几个?小范说:就差黎曙光的没上来。他总不在家,没碰见人。老洪说:你再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再收一下。小范说:好。
  这段对话结束,二人把手里的党费交接清,谁也没多想什么。
  而一旁的洪肖奇一听,却假装漫不经心问了句:黎曙光的组织关系还在咱们这儿?
  小范说:没听说转出去,反正他一年多前还是在咱这儿交的党费。
  洪肖奇一听,“一年多前”,他忽然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嘴里“哦”了一声。
  洪肖奇跟黎曙光并不属于一个支部,平时政治学习并不在一起。
  从老洪办公室回去以后,洪肖奇以“打破所际界限、实行支部共建”名义,请第二支部的组织委员小范同志来办公室谈谈,有什么设想,顺便也把她们支部的党员自然情况登记簿以及党费交纳记录等等也带过来看看。
  那小范没心眼,天真,还真以为自己要得到重用了。是副院长要找她谈工作、帮助出主意想办法耶!小范战战兢兢,头一次走进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内心倍感荣幸和受宠!她坐在沙发上,诚惶诚恐,答非所问地献计献策,驴唇不对马嘴回答着副院长的问题。乖乖地拿出自己记录党费的小本本来,放在副院长桌上。同时还还有点炫耀自己小聪明似的说:洪院,您看我工作多认真耶!每个人的交费记录都严格记录在案,给组织和个人都节省了不少时间哪!
  洪肖奇就嘴里“嗯嗯”“啊啊”,一边翻看记录,一边支应着,说:嗯,不错,工作做得细,我们就是需要这样认真负责的年轻人!
  小范被他夸得美滋滋的,说:谢谢洪院夸奖!
  洪肖奇的眼神,迅速掠过本子上黎曙光党费记录那一页。一看,上一次交费是在一年多前,从那个截止日期算起的话,接下来的没有交费时间,应该有……已经有四个月多一点!
  他的心里“咚咚”狂跳!
  他感觉到自己血往上涌,几乎都听到了自己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声音! 
  小范这时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根本没听到。
  小范见他那么愣神、一动不动认真看的架势,半天没答理她,心里也有点毛了,忍不住又追着问了一句:洪……洪院,有什么问题吗?
  洪肖奇这时才回过神来,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忙发出“哼”“哈”两声鼻音,算是支应,然后说:好。很好!哦对了,你去把五楼那个六设计所的小鹏叫来,他也是支委,咱们一起坐下商议商议,你们俩正好认识认识,以后就由你们两个支部联合共建。
  小范说好。
  起身出去,同时还纳闷:打个电话叫过来不就完了吗?干吗还要我现跑一趟?
  小范刚走,洪肖奇就迅速起身,到了隔壁秘书处,没用别人帮忙,自己亲自到复印机上复印了一份小范本子上的党费记录资料。
  等小范和小鹏一起回来时,他已经端坐在副院长的大班椅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然后,他就等啊等啊,私底下憋足了劲儿,简直就像等待自己偷偷买的彩票中奖一样,等到党员保持先进性教育活动开始一个月后,也等满了黎曙光正好六个月没有交费。六个月期一满,他立刻把这件事情捅了出去!
  在这等待的一个半月多时间里,他简直可以说煞费苦心,紧张之极!他密切关注着黎曙光的动静,只要他一回来,洪肖奇就立刻找理由把小范支走,支出去,让他们两个没有碰面的机会,小范也就想不起来要去收他的党费。
  这期间黎曙光一共回单位来四次,前两次是集体学习,洪肖奇就派小范一次是出去到家里走访看望几个退休老干部、一次是出外参加市里的一个保先动员大会,有效地避免了两人在院里的碰面机会。后两次黎曙光回单位来,就更是碰不上小范,小范被洪肖奇找了一个名义给派出差到南方,与机关的党务工作人员一起,去考察兄弟省市单位的支部共建活动去了,从广西桂林一直到考察到江苏南京,历时半个多月之久。
  等到小范回来,黎曙光的六个月不交党费的罪状就已经积攒得时间已到,木已成舟。告黎曙光的匿名信开始狼烟四起,省里院里所里都有。黎曙光六个月逾期未交党费,以及黎曙光当初未经院里批准、擅自参加凇州新奥体方案竞赛的事情被捆绑在一起,以无组织无纪律的名由上告。
  在督察员下来督促清查这件事情后,洪肖奇这时又装模作样,指派黎曙光所在的研究所党委去查。这一查,当然要查到小范那里,底单上一对,果然,黎曙光没有交党费已经到六个月。
  于是,下一步,洪肖奇就趁书记老陆不在之机,以院党组名义,打了报告上去,将那匿名信里诬告的事情凿实。
  这一下,麻烦了!
  如果事情已经按规程进行到了这一步,那么,谁也不能袒护,超过六个月不交党费,按照党章规定,是要给处分的。
  什么叫处心积虑啊!
  什么叫恬不知耻啊!
  洪肖奇这种做法简直令人心寒!
  就连陆文誉那样的多年搞党务工作的老同志,也从未见有人拿党费这个事情做文章、来对同志实施打击报复的。
  督察员把这一情况调查清楚后,如实汇报给上边。上级党组织要求建筑设计院各级党的部门和相关责任人要层层做检查。不管是谁的责任,都要做出深刻检讨。建筑设计院党的组织存在问题,这一点肯定是无疑的。尤其是党的基层组织,组织观念和纪律性不强,管理松懈,党员自身素质需要提高,需要整肃纪律,重新学习党章,明确党员的权利和义务,这是必须着重要做的工作。
  在有督察员参加的全院党员大会上,书记陆文誉同志首先做检讨:这件事情,各个方面都有责任,首先我要带头检查!是我们的工作做得不细致才导致了今天这样一个结局。黎曙光同志一贯勤勤恳恳、尽职尽责工作,他抛家舍业、呕心沥血,长期奋战在凇州奥运工地上,我们应该向他学习!但是,由于我们这边基层党组织工作的疏忽,也由于黎曙光同志工作忙的原因致使他的党费逾期忘交了。为此,黎曙光同志已经在支部会上做了深刻检讨。他所在的研究室支部,也应该做检讨!而最应该检讨的,就是我!是我对不起曙光同志,服务和管理不到位,没有保护好、爱护好我们的广大设计人员和科技工作者,辜负了全院广大党员同志们的信任和重托。为此,我也诚恳希望同志们批评我、督促我。同时,我也诚恳接受上级党组织部门的批评!有什么处分决定,我都愿意接受!
  黎曙光在支部联合会议上做了检查。就自己迟交党费一事,做出深刻检讨。自己诚心诚意接受组织上的批评。不管客观上是什么原因,自己作为一名党员,主动交党费,是应尽义务,也是组织观念的体现。工作忙不是借口,如果确实忙,回不来,也应该委托其他党员代为缴纳。自己一定深刻吸取这次事件的经验教训,要加强学习,用一名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最后在多方尤其是院领导陆文誉的主动担责和争取下,黎曙光同志属于确有证据证明因特殊原因未按时交纳党费,在批评教育的基础上保留党员身份,并将党费进行补交。
  建筑设计院的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重新开始,继续往后推迟学习半年。
  黎曙光所在支部书记也受到批评。尤其是支委小范受到严肃批评,被撤销了支部组织委员职务,并责令她在支部联合会上做检讨。
  小范对院里批评不服气,会议结束后,找到老陆这儿,一边哭得呜呜呜呜,一边数落:要早知道这样,我先替黎老师垫交一下不就完了嘛!你们干吗呀你们!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陆文誉严肃地说:糊涂!党费是能代交的吗?组织上对你的批评那能叫欺负人吗?你们哪,就是学习不够!回去,好好重读党章。
  小范还是不服,大叫:我知道这都是谁干的!就是那个洪肖奇!因为知道黎老师多长时间没交党费的人,除了我,没别人!这一切,肯定都是他干的!
  小范就从头到尾,把那个洪肖奇干过的事全都抖搂出来,洪肖奇如何从小范那里查的交党费的底单、如何总把她支走开会出差、不让她跟黎曙光老师碰上面以便收不成党费,等等。这些也是小范过后反过劲来、一点一点寻思源头的时候,才把事情串成一串给联想明白的。
  怪不得,小范说,最近一段时间好事总轮到我头上,自打进了院里以后,我就没轮上过出去学习开会旅游什么的,可最近呢,总是频频让我去,还说是院里副院长亲自点名,我还以为自己表现好,惹起领导重视了呢!哪承想,洪肖奇是想陷害我!也陷害黎老师!陆书记,你说他咋这么缺德呢!
  老陆摆摆手:这件事情我们还要进一步调查。范平平同志,你也是一名共产党员,要用党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首先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有哪点做得不对,而不是总找客观原因。你先去吧。记住,回去不要乱说。
  小范心里正赌着气呢,岂能不去找人撒撒火!她一出去,见人就说,逢人就讲,诉说自己的冤屈,也把洪肖奇做的损事抖搂个底儿朝天。反正她已经这样了,她想,反正自己已经挨了处分,那个洪肖奇把他害成这样,她还怕他个啥!
  副院长洪肖奇成了人们背后唾斥的对象。众人都知道事情都是他做的手脚。院里党员人人对他侧目,像看待一个瘟神一样看他。而那洪肖奇自己还不知,还以为自己整人成功,黎曙光虽没有被开除党籍和党内警告处分,责任都被老陆给抹平担下,但还是把那姓黎的小子整得蔫不叽叽的不太好受。洪肖奇未免有点洋洋得意。
  殊不料,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建筑设计院的广大党员群众是有觉悟的!通过这件事情,结合着他多次为自己牟取利益而阻挡别的同志上项目的事情,广大建筑设计师们越发认清了洪肖奇这个人的本质。在半年之后的党员保持先进性教育活动结束人人过关评议中,洪肖奇没能过关,被撤离了岗位。那已经是后话。
  
  凇州方面,旷乃兴和黄一发听说这个事情后,大为惊异。真乃天下奇谈!他们说。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
  建筑设计院的党员保持先进性学习重新开始,集中开会学习密度加强,这一整顿,就是大半年,凇州这边奥运工地也到了关键时期,黎曙光离不开。他这样频繁地两头跑,怎么能吃得消?
  旷乃兴就建议把黎曙光的临时组织关系转到凇州来,他们这边的保先活动刚刚开始,黎曙光可以编进市府秘书处支部,跟那里的党员同志们一起学习。
  但是,市府副秘书长黄一发犹疑着说:这个时候,再说把黎曙光的临时组织关系转到凇州来,恐怕会有难度,那头会说有逃避原单位群众领导批评监督之嫌。
  旷乃兴也感到有难度。于是把情况向一把手霍秋林做了汇报,请求她的帮助。
  霍秋林一听,也大感惊异,说:天下竟会有这种事情?!这也就他们那种知识分子扎堆儿的地方,才会想得出来、干得出来。黎曙光这么个兢兢业业的好同志,整天披星戴月,为我们凇州的建设做贡献,这种同志,我们应该尽全力支持他、爱护他,让他更好地完成建设任务。这样吧,建筑设计院那边,我去跟老陆和省建设厅协调,就让曙光同志到我们凇州这边来参加学习。
  经过协商,省厅和建筑设计院那边同意了凇州这边的建议,黎曙光同志的临时组织关系放到凇州,跟这里的同志们一起参加保持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
  从单位把关系拿回来那天,正好是一个星期五。市府副秘书长老黄把黎曙光的组织关系介绍信交给相关负责人后,就告诉黎曙光说:行啦,没事啦!晚上哥几个喝喝酒,过过周末吧。
  他没敢说要给黎曙光“解解忧”什么的,而只轻描淡写说喝点酒过周末。老黄是历经多次党内整风学习运动的“老运动员”了,对这种事情有经验,对此时黎曙光的心情也有充分的体察和理解,知道他肯定是相当的不好受。尤其像这种经历简单、从学校里毕业出来的尖子学生、优秀设计师,属于从小到大根正苗红、顺风顺水,没遭受过什么挫折,心理承受能力脆弱,不像他自己这种从基层一点点熬上来的老家伙禁折腾。猛孤丁来这么一下子,这白面书生肯定是受不了。所以他就尽量大事化小,避重就轻地说晚上要找哥几个聚聚,乐和乐和。
  黎曙光不置可否。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到了晚上,黄一发、旷乃兴、孙佩佩、黎曙光,还有黎曙光的小助手、一个大学毕业实习生,几个人一齐聚到市府东沟招待所吃饭。找的都是熟人,免得生人在场,黎曙光放不开。除了黎曙光那个男大学生助手外,其他几个都是出行希腊罗马那一拨的。老黄还想了想要不要叫上王栀惠,又一想,算了,还有旷乃兴在场,别惹得头儿不高兴。作为一个多年的市府副秘书长,他有着比狗还灵敏的鼻子,本能地嗅出旷乃兴跟王栀惠之间有哪里不对味儿。两人在希腊奥林匹亚酒店里肯定是发生过什么,而且还应该是朝着不太好的方面发生的。从回来以后旷乃兴对王栀惠视而不见、甚至有点唯恐避之不及的冷漠态度上,以及从王栀惠偶尔见有旷乃兴在场时那躲躲闪闪、有点不自在的表情上,他判断出来,他二人可能是在哪里结下梁子了。他也就别不识眼色,硬要给领导添堵。所以,从希腊回来后,在旷乃兴面前,他连王栀惠名字提都不提。
  
  市府东沟招待所是本市一块风水宝地,坐落在离城区30公里处,占地800多亩,上风上水,紧临南湟河,远眺碣石山,深藏于一片原始森林之间,蓊蓊郁郁。山的余脉延伸至院中,环山引湟河水建成一湖。绿草萋萋,流水潺潺,环境优美。一座座红顶白墙的二层小楼隐没于绿树丛畔,湖边还设置了满族风情的四合院落。各处规划,相得益彰。这是八十年代撤县建市时的班子相中的一块地皮,请人来规划设计成这么一处气派而有风格之地。在旷乃兴看来,凇州市唯一可以拿得出来表扬的建筑,就是这个东沟招待所。后来一问得知,当时请的一个曾经规划设计过青岛海滨城市的设计师。怪不得,打眼一看,风格有点熟悉,确实有点像青岛滨海城市的味道,属于中国风,德国味。
  再往深处走,则有一排西洋风格的裙楼和会议大厅,布局有点乱,与前边的主色调不相搭。旷乃兴第一次来此时,曾问过这是怎么回事,招待所所长说:这排洋楼是后加的,为了迎合后来的某位领导口味。旷乃兴“哦”了一声点头,表示理解。建筑本身就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东西,这一点,随处都可以验证,尤其在中国。还好,因为这套后加的西洋设备隐得比较深,并不影响观瞻,没有破坏整体布局风格。
  黄一发车在前边带路,引众人驶进这套西洋裙楼当中。他们进了一个罗马风格的宴会包间。老黄也真是煞费苦心呢,为了让黎曙光忘忧,特地选择这里,希望借此回忆起众人那次愉快的欧洲之行吧?巨大的圆形穹顶悬挂下来瑰丽的宫廷吊灯,四周花里胡哨,装饰着不少的壁画浮雕。身材高挑的帅哥美女在一旁侍应。开了一瓶中南海特供茅台。美酒佳肴接连送上,黄一发、旷乃兴使劲营造气氛,说话,调笑,并让孙佩佩和小助手两个年轻人频频举杯敬黎曙光老师。
  黎曙光明白他们的好意,也就强打起精神支应着。开始还心情郁闷,无精打采,几杯酒精下肚,神经兴奋起来,也就暂时抛开一切烦扰,专心吆三喝四跟年轻人拼酒。到了最后,眼见得人都直打晃了,却还在抢酒瓶往杯子里倒,拦都拦不住。一数,三瓶茅台都已经喝得见了底。
  心情不好,就容易醉。黎曙光明显不胜酒力,但是看那微醺的状态还不错。老黄一看,达到目的了,黎曙光已经放松,头儿旷乃兴也喝得比较尽兴,差不多该散了。黄一发就问黎总还行不行?能走吗?不想走就安排住下,等明儿一早醒了再走。黎曙光不干,醉眼迷离、半梦半醒的样子,却很坚决地说一定要走。不在这儿住,要回去。
  黄一发就征求旷乃兴意见。旷乃兴说:回吧。回去也好,到家就踏实了。这样吧,分头送一送。
  于是,黎曙光乘老黄的车,再搭上孙佩佩,一起回城。小助手搭乘旷乃兴的车回去。
  到了市中心黎曙光的住处,司机和老黄搀着黎曙光上楼进了屋。孙佩佩也跟着进来。中途黎曙光停车下去吐了一次,然后就一直昏睡,到这会儿他也仍然在酒后昏沉中,记忆飘忽,时断时续。
  老黄他们安置好黎曙光,把他放置在床上,躺好,又从饮水机里接了杯凉水放床头。然后问他:黎总,那我们就回去了。你一个人,行吗?
  黎曙光趁着这会醒过来的空当,说:没事。你们都回……回吧。谢谢!
  老黄一看,他说话还清醒,还知道说谢,估摸着是没事了。于是就吆喝司机一同下楼。转身一看,那孙佩佩没有要跟着走的意思,就问:佩佩,你不走?
  孙佩佩说:我再等一会儿,给黎老师烧点热水喝。你们先走吧。
  老黄说:你一个人走,能行?
  孙佩佩说:没事。甭管我了。
  老黄说:好吧。
  然后不再问,转身下楼。
  心里却在说:好戏又开场了。唉!
  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时还有点酸溜溜的。
  老黄一走,孙佩佩立刻就感到自由啦!
  黎曙光正酒醉昏睡在床上,人事不省。现在这整个屋子、整个人,简直都属于她。
  哇——噻!太好啦!
  孙佩佩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乐得手舞足蹈。
  要先从哪儿视察起呢?她环视了一下周围屋子,倒背着小手,踮起脚,迈着猫步,抿着嘴唇,含着坏笑,东翻翻,西看看,打探人家底细。有点像《重庆森林》里王菲进入梁朝伟小警察的家,乱翻乱动,把人家当自己家,就像做游戏,比较好玩。
  打开他的电脑。下拉菜单,没有什么私人情书之类。
  拉开抽屉,再往床头柜看看,里边没有避孕套、药物工具之类。
  嗯。证明这个人身边没有女人。
  书,高头讲章,堆满在书柜里,多半是建筑方面专业的,她看不懂。随便从一长溜书脊上摸了一把。
  照片,相框,他儿子的,一个帅气的阳光男孩。鼻子、嘴长得像他,眼睛不像。可能像他妈。哦?怎么没有孩子他妈的相片?哪儿都没有。看来他对他老婆不重视。也许是二人感情不和吧?嘻嘻。
  唱碟,CD架,一大堆古典音乐碟,巴赫,李斯特,肖邦,莫扎特。她扒拉着看了看,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都是她望尘莫及的大师作品,听过的不多。
  五斗橱。衣柜。拉开柜门,衣服都整齐地一件件叠挂。白衬衫,能有一打,熨烫挺括,衣领笔挺,挂在一个个阔大的衣架上。哦。他喜欢穿白的。
  她用手轻轻一拂,像弹琴一般,撩过那些柔软的质地。
  羊绒衫,都叠得像百货商场售货柜里那么整齐,一层层码放在案板上。
  牛仔裤,也是叠着放的,有七八条,水磨蓝色。
  羊皮衣,黑色的和棕色的,真是好皮子,摸一把,柔软得像丝绸衣服。休闲西服,长呢子外套……一件件质地优良,手一触,都有飘拂之感。
  讲究!这个人,真够趁!
  不过,这些衣服摸着好,也没看见他穿上后怎么打眼啊?
  可能是自己以前没太注意到吧!
  厨房整洁。咖啡壶。呵呵,看来他还用咖啡豆磨咖啡现煮呢!她和她单位里的人只喝速溶咖啡。
  卫生间宽敞。备用毛巾也是成摞叠放,柔软的珠光纯白色。孙佩佩上去摸了一把。洗脸池下方一个藤条筐,用来搁放用过后待洗的浴巾毛巾。拿起他的剃须刀瞄了瞄,是一种三头剃须刀,电视广告里做过的,最新款式,世界名牌。一瓶男用香水,上面标明那牌子是“古瓷”。孙佩佩拿起来,往镜子上喷了喷。闻了一下,又赶紧用手扇去。
  查过之后,她很满意。嗯哼。不错。她心说:这个男人,归我了。
  这个房子,和这个人。都归我了。
  这个房子嘛……挺大的耶!是市里是给他临时住的呢还是就分给他啦?两室一厅,哦,要是加上旁边那个饭厅的话就是两个厅,有一百多平米吧!这样的房子,又是在凇州市区中心这么好的地段,要按商品房的价格计算,得好几十万哪!
  这个人,身家肯定比几十万还要多了去了!她算过,按照工程造价的百分之五打到他身上,怎么也有上千万哪!
  千万富翁,还能这样有型有款,哪找去?让我撞见啦!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耶——!
  孙佩佩一个高蹦到他床上,乐得人仰马翻,四脚朝天。
  
  黎曙光是后半夜醒来的。口渴,渴得厉害,火烧火燎的,好像在沙漠里,嗓子眼要冒烟,五脏六腑都要冒烟。这么一渴,愣是给渴醒了。睁眼一看,四周围很暗,只有床头灯亮着。他把眼睛眯缝了眯缝,又重新微微张条缝,想要细看一看这是在哪儿,自己又是怎么躺到这儿的。一扬手,身边触到一物,扭头,一看,啊!吓他一跳!
  孙佩佩躺在自己身边!
  黎曙光“腾——”的一下就坐起来了!他看看自己,浑身一丝不挂,光溜溜地盖了一床被子。这下他更蒙了!更不知所措。赶紧伸手,去床边椅子上够到自己的衬衫,穿上。手指都紧张得不好使。还没等把扣子扣好,旁边孙佩佩就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问他:你醒啦?
  说着就起身贴了过来。一看,也是一丝不挂。
  黎曙光忙闪,说:怎……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孙佩佩一边更紧地往上贴,一边娇嗲嗲地说:我怎么在这里?你忘啦?昨晚你在东沟招待所喝醉了,老黄我们几个人送你回来的。
  黎曙光说:哦……
  他这时才一点一点想起昨晚上喝酒的事情。只记得中途叫过司机停车,蹲在路边吐了一回,至于后来,怎么到的家、怎么开的门进的屋……就一律都什么也想不起来。
  醉酒后的记忆一般都断断续续。
  此刻,他在自家床上,赤身裸体,仅披上件外衣,正被同样也是赤身裸体的美女孙佩佩两条光滑的玉臂缠得不能动。不光是玉臂,就连那滑溜溜的小身体也顺势缠上来。
  我……黎曙光手扶着箍在自己脖子上的玉臂,想把它们撑开点,缠得太紧了,有点喘不上来气。
  我……我对你非礼了吗?黎曙光轻声说。
  孙佩佩笑。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话,会用这种口气问。
  非了。
  她说。她一说完,就毫不费力地翻身跃到黎曙光身上,不由分说耳鬓厮磨起来。
  黎曙光一个大活人,哪受得了这个!况且,正处于酒醉的后半段,是非不清,黑白不明。肌肤相亲的感受,搞得他一股阳火“腾”地就起来了。刚刚披上的衣服也算白穿了,重新又被剥得一丝不挂。酒的余兴和朦胧,让他一次次冲动地崛起。连他自己都感吃惊。那孙佩佩,更能折腾,身体像个曲别针一样,随意弯曲,折回,上下左右,怎样都行,怎样都来情绪,怎样都有娇声。
  方才趁黎曙光醉着昏睡的时候,她就曾经上去试了一试。那东西醉酒不举。没得逞。她自己就只得下来,讪讪地百无聊赖地睡过去了。如今见他醒转过来,岂能放过,岂可清闲轻省了他!
  于是,就使劲地不要命地用。
  他二人几个回合大战,直到天明。
  然后他便跌入沉沉的黑甜香,开始了不要命的睡眠。
  这通睡,是几个月以来的第一通好睡!不不,是几年以来的第一通好睡!确切点说,应该是自从他被旷乃兴拉着上了他那艘战船、开始参与进凇州新奥体中心设计之后,这漫长时间以来的第一通好睡!一直往下跌,向下坠,直跌落到睡眠最底层,通达黑甜乡的最深处。直睡得气贯长虹,睡得气冲霄汉,睡得酣畅淋漓!睡得五脏六腑都像是颠倒重置,睡得整个人都像是获得了新生!
  睡得就像死过去一回一样。死得透透的,把每个细胞都停滞、休眠一遍。然后,再重新翻转、激活过来。
  重新再活转来的时候,好像他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他已经变成另一个人,连他自己也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这回,黎曙光是彻底地醒了!酒醒,梦也醒了!
  待他早晨(其实已经是接近中午时分)醒来的时候,他的脑筋,不光是脑筋,浑身上下,都像被酒精彻底擦拭洗涤过一遍一样,浑身的机件、油泵、油压、三滤什么的各处亮亮堂堂,上下通透,整机闪亮。就像一辆上路太久行驶里程过多的好车,由于缺乏保养已经疲惫不堪,甚至看上去破旧不堪。现在,经过这一夜的淘洗,酒精的洗涤、做爱的洗涤,肮脏的油泥积尘全部都被擦拭掉,车体焕发出整体锃亮的光彩!所有的不快,单位里遇到的不快,工程中遇到的麻烦,家庭里遇到的烦恼,整体都一扫而光!
  真好啊!
  真是忘忧啊!
  醒来一看,身边已经没人。孙佩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了。除了被翻滚揉皱的床单、自己凌乱丢弃一地的衣裤外,其他,没留下任何痕迹。昨晚的气息似乎还在,却又被太多的太浓重的酒气给覆盖。
  太像一个梦。不真实。
  那个女人,留在他身体里的感觉,也没什么印象了。似乎也是梦中所为。
  究竟怎么回事?
  头一次出轨的男人,丝毫没有经验,感到有点心虚,感到对一切都没有把握。他想试探一下,想确认一下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他躺在床上打电话,给旷乃兴,给黄一发,想进一步探探虚实。他们一听是黎曙光的声音,都问他怎么样了,休息过来没有?听那语音都很平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黎曙光也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没事,啥事都没有,一切都正常。昨天喝多了,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了麻烦。旷乃兴黄一发二人都嘱咐他好好休息,今天周末,就不用去工地,自己在家调养将息。
  黎曙光坐起身子,又给老婆邵宝娟拨了一个电话,说是周末加班,回不去了。老婆可能此刻在机房,说了声,知道了,没事我挂了。就啪的一声切断电话。还是那不耐烦的口气。
  嗯,好。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黎曙光放下心来。转念又一想,那么……孙佩佩,是真还是假?她真的来过了?昨晚真的自己是跟……跟她整夜折腾来着?
  突然间,就感到这个事情是如此不确定。有心想打个电话,调出孙佩佩号码,末了,又犹豫了。想了一下,还是放下。
  起身,洗澡更衣。吃过简单的早餐后,直接奔工地。临出门时打电话叫保姆来,把屋子彻底清扫收拾一下。
  他们这些技术团队高工的保姆,都是由凇州奥协办统一给安排指派来服务的,费用由政府统一出。包括他们在凇州这里的住房等等一应生活设施,也都是政府方面负责给配备。他们在这里工作,没有一切生活方面的后顾之忧。派给他们的保姆都经过专门培训,十分敬业,也很负责。孙佩佩看到的黎曙光屋子的洁净度,那都是保姆的功劳。
  一上了工地,黎曙光的脑子里立刻被工程的信息包围,简直无暇他顾。但是,他还是有意无意,用眼角逡巡,扫视,在寻找什么,在寻找着身边的缺失。
  他一直也没想好这缺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直到,直到这一天全忙完下来,飞速运转的大脑平息下来,黎曙光又将疲劳过后的身体安置在床上之后,他才想起来,他是在寻找什么,原来他是在寻找孙佩佩。
  怪了!今天一天他也没看见孙佩佩人影。
  往常,很长时间以来的往常,就有这么个人,他身边一直就有这么个人,她每天都围绕在自己身边晃,都在自己视野之内,距离不超过一百米的地方,每天都想办法出现在那个地方,出现的频率达到自己习以为常的程度。那时自己对于她的出现是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认为可有可无。
  直到有这么一天,也就是直到昨天晚上,那个人,那个女人,跟自己零距离甚至已经负距离以后,突然间就从他身边缺席,就从他的视野里逃脱了。直到这时,那女人才给了自己一个惊诧,才迫使他意识到,哦,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呢!她的存在,无比重要,她的出现,对他来说变得不可或缺。
  
  
  
  有一个地方,是一切欢乐与罪孽之渊薮。那里十分敏锐又十分钝感,十分火热也十分冰寒。选择了它,也就选择了重生或终结。进入了它,也就进入了涅槃或毁灭。
     黎曙光如今就掉入这深渊里。沦陷,沉迷;不知所终,不知所往。
  偷是快乐的。
  偷情的快乐常常都在突破禁忌中。
  虽然还是在冬天,万物凋敝,大地严寒,黎曙光却分明嗅到了青草甜香的气息,草木葱茏的气息,他闻到了春天的味道,听到了大地解冻,河流奔涌、万物复苏的震耳轰鸣!伴随着孙佩佩小鸟般嘤嘤嗡嗡的鸣叫,他青春的记忆复活,爱情的记忆复活!
  他像一个被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给搞得失忆的人,如今,在这非常态的爱情里,记忆又复活了!关于青春、音乐的记忆,关于家乡、爱情的记忆,全都复活!全都返回到他身体里来。
  这爱情就像一株忘忧草,让他忘记所有劳累,烦恼。现实里的一切不快与龃龉都可以忽略不计。剩下的,就只有欢乐,欢乐,生而为人的欢乐,巨大的身体上的欣快和愉悦。
  一切都是慢节奏的。音乐。做爱。一切节奏都由他来掌控。
  这次,以及往后的许多次,他都是清醒的,清醒地进入,清醒地缠绵,清醒地挥洒满腔憋闷已久的柔情。旷世柔情。他骨子里就是一个柔情的人。不是做出来的,天生就是。
  这个肤如凝脂、面若施朱、浑身光溜溜的柔若无骨的小姑娘啊!捧在手里,就像一枚瓷器。让他感到珍惜,感到疼爱,爱不释手。同时也感受到一点点面对青春胴体时的自惭形秽。
  面对这样一个青春胴体的鲜嫩,才知道自己已经有点上了年纪。
  咖啡在桌上冒着悠悠的香气。唱机里放着巴赫,李斯特,他们的《哥德堡变奏曲》,《爱之梦》。繁星满天。月光大地。深邃而平静,稳重而内敛。无限上升的“卡农”卡农(Canon)——复调音乐的一种,原意为“规律”。 字面上意思是“轮唱”,出现于十三、十四世纪。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至终追随着另一声部,数个声部的相同旋律依次出现,交叉进行,互相模仿,直到最后的一个小结、最后一个和弦时融合在一起。,从绚烂复杂归回到平静朴素。丝绒般的音色,宽展的柔情,融化了他长久以来对爱情已然冰封的心灵。他的手指在她白如凝脂般的肌肤上触抚,伴随着那一首华丽大幻想曲《钟》,李斯特的升G小调,6/8拍,左右手交替演奏,速度很快,相隔的十几度的跳跃,用来模拟钟声,钢琴家都用它来炫技。如今,这旋律仍在他左右手间迅速穿梭,激情在指尖尽情流泻。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家乡,看到瘦西湖,银杏树影里,一个苍白抑郁少年,头发略微卷曲,在专心致志练琴。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他的手指更婉转流利,弹奏,在她身上,混沌蒙昧处,一一开掘。技法眼花缭乱。他的万般好处,缠绵,对她来说,太慢,一切都是慢节奏的,需要细细品,细细玩味,她却领会不了,更无福消受。这样一双弹琴的手,后来去画画,再后来成为建筑设计师——也仍然是画画,不过画的是立体多维交响建筑,用砖混、用钢筋水泥这些坚硬材料,在大地上画出或水波荡漾或剑鞘冲天的人造风景图。
  他的所有这些,他所受的教育,他所受的专业训练,品位,志趣,都与她,与“80后”美女孙佩佩相去甚远。但这不妨碍她的撒娇,她的对他的征服与占有,她以千娇百媚、鹦鹂婉转来赢得他的娇宠。
  一局暴风雨般的爱事做完,他起身,去厨房,磨咖啡豆给她煮咖啡。他那么一丝不苟又饶有兴味,细细地研磨,孙佩佩看得感慨。他可真有耐心啊,她心里说,他哪里来的那么大耐心?要是换了她,烧开热水,往杯子里一冲,就完了嘛!一杯速成咖啡,与他现磨出来的咖啡滋味能相差多少?她不懂。
  她横躺竖卧,懒洋洋,偶尔哼唧一声:老公!把这个给我拿来!老公!把那个东西递给我。只这一声声“老公”,就把个黎曙光哼唧得五迷三道,飘飘欲仙。可怜他这辈子还没听过这样的嘤声,还没有赶上过这样的呼唤。他和妻子,属于上一个时代,还是那个时代的方式和叫法。如今,补上了。孙佩佩把这一切时代的时髦的功课都给他补上了。他成了一个全乎人儿。他感觉他现在才成了一个全乎人。什么都体验到,什么都不缺。他需要有女人的媚声媚态,撒娇发嗲。以前在老婆身上没体会到,如今把这种种缺憾都补齐了。
  孙佩佩恃宠怙娇,把他指使得滴溜乱转,她自己只是享受,听歌,闻着厨房里飘来的越来越浓的咖啡香味,等着他待会儿给端来伺候她。乐曲仍在响着。她虽然没有接受过古典主义熏陶,但她不缺乏感受能力,那些柔曼的、无限回环的曲子,勉强能听得进去。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能够打动她的心。不一会儿,就有点不耐烦,于是忍不住,打开电脑,从网上搜索视频歌曲演唱,随意找到一个,她熟悉的SHE的《不想长大》,点击,开始全屏播放。那三个打扮成公主般的小女孩就蹦跳着出现在她面前。她爬起来,穿着他的白衬衫,也不穿底裤,裸露两条修长的玉腿,扭来扭去,伴随着乐队的歌声唱,沉浸在SHE那三个小女孩的演唱意境里:
  
  为什么就是找不到无邪的玫瑰花
  为什么遇见的王子都不够王子啊
  我并不期盼他会有玻璃鞋和白马
  我惊讶的是情话竟然会变成谎话
  
  这不是唱,几乎就是念,就是说,是RAP,饶舌。歌曲没有起伏,没有高低难度,很容易唱,朗朗上口,是个人都能够会说,会呱唧呱唧数落着讲。
  黎曙光用托盘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把咖啡放下,然后坐在沙发里,她对面,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她,充满一种迷恋,溺爱,不像看着情人,倒像看着小女儿。听了她嘴里念叨的歌,他摇头,无奈,半是欣赏半是嗔怪:你都多大了还唱这个? 
  她不理,兀自扭着小屁股,晃着玉腿,眼睛盯着屏幕,嘴里依旧在那儿念念叨叨数落: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
  长大后世界就没童话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
  长大后世界就没有花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
  我宁愿永远又笨又傻
  
  她又蹦又跳,扭得越发起劲。黎曙光笑,双手挠头,放下,听了一会儿,问:你知道这中间几小节的主旋律是谁的吗?莫扎特的G 小调第40交响曲。奇怪,怎么给插在这儿了?
  她仍旧不理,依旧随视频做复沓式吟咏,同时增加了手的动作,比比画画,更加大声: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长大后世界就没有童话;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长大后世界就没有花……
  黎曙光抓狂。他是头一次听到这种青春式童歌或者叫“80后”的歌,没有旋律,只有节奏。这就是新一代人,在电脑网络游戏《魔兽世界》中打大的一批人,在她们的世界中,没有旋律,只有节奏,是那种快速的、飞扬的、震荡电子游戏节奏。黎曙光的那些打动心弦触动灵魂的古典乐音,对她们不起作用,根本倾听不进去。
  他想引领着她,或者强迫着她,进入到他的“慢”当中来,让一切都慢下来,慢下来,细细体味,浸透到音乐中,跟随着他的品位,体会禁忌破开时的惊颤悸动,享受肌肤相亲的每一寸甜蜜与快感。她却不行,实在是慢不下来,不合他的节拍。她总是要不得闲的,床上表演技术动作,俯仰离合,弯曲腾跃,莺声燕语,吹箫弄曲,是艳情光碟和网络A片的路子。她就像一个体操运动员,身体几经磨炼摔摔打打,早已末梢神经迟钝,对外部世界封闭,无论疼痛还是快乐都永远无法通达她心底。
  没办法,她们这一代人,网络和视觉媒体发达时代长大的一批人,早早就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过,什么都尝过了。唯一不知道的,就是怎样去用心,要用心灵去体会和感应。
  他是一个很挑剔的人,不那么容易被征服和占有。要想赢得他的心,靠什么呢?青春美貌当然很重要,是前提。青春无敌这不用说了。但是要想将他这只股票彻底套牢,长时间持有,不动些手段还真不行。她还有一个重大本事,那就是装乖。她发现,其实,对付这种老男人,征服这种大过自己十几岁的老男人,其实很容易。其实,她不被需要做什么。在他面前,她只要乖,或者装乖就行了。只要她一乖,他好像就很满足,像是有了宠物,有了玩伴,就完全的知足。
  除了装乖,她再发上一点嗲,只要一发嗲,他就更是要乖乖败下阵去,百依百顺,要啥给啥。她就能如愿得到她想要的。一开始是礼物,各种小礼,女孩子们喜欢的,比方说,一瓶香水,或丝巾,纯粹巴黎产或意大利产,价格不菲。一条铂金项链,张曼玉做广告的那种。后来,他嫌跟她一起出行逛街不方便,就索性给她卡,让她自己去刷。
  在这方面,他是慷慨的。不很在意,甚至,有小小的成就感。因为他是男人,他愿意为自己的女人支付账单。况且,以他现在的收入来说,这点小礼,实在不占什么百分比。
  对于这一点,孙佩佩很满意。她的终极目的不就是这个吗?其实,要单就他的床笫之间的技艺水平来说,跟她前两任男友比起来,她的评价,黎曙光的动作难度系数比较低,如果满分是10分的话,勉强可以打上个6分。但是他的情调和财富,却可以把余下的4分补齐。
  这个男的,嗯,看来还行!出手大方,不抠门儿。看他满不在乎一点不打憷送她卡、送她东西的样子,这点东西,对他而言也就是老虎身上拔一根毫毛,也就是个小小不言吧!他的家财有几千万,肯定是没跑了。于是她对他更黏糊,更用劲,更往他这干柴底下添烈火。最初她也只不过是想征服他玩玩,试一试自己的魅力,顺手牵羊从他身上获得一些虚荣和物质实利。现在,她得到了,目的也已基本达到,然而她发现,她的这种需求正在不断扩大,以至于她不想撒手、妄想独吞、不想再与人分享他。并且,的确,她也得承认,自己有点从心底里喜欢上他。就是两块石头在一起,时间久了也会焐热乎,更别说是他这么好的、有名有钱有社会地位的一个大活人!
  事情很快向着离她初衷很远的方向背滑去。她发觉自己逐渐真心喜欢上了他。这不符合她以往的脾气。
  他二人逐渐如胶似漆,似乎有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了。
  对于黎曙光来说,这是一场禁忌之中的游戏,除了要谨小慎微、在周围的人那里别露出马脚外,在妻子那边,黎曙光也多少有点心虚,内疚。自从跟孙佩佩好上以后,有好几个周末,他都以工作忙为借口没有回那个家、回省城去了。现在他把省城祁阳与妻子的家叫做“那个家”,把凇州城里的这个与孙佩佩偷欢的小巢叫做家,一回去就说“下班回家”。这完全是不自觉的,无意识的,却体现了深刻的心理变化。
  他打电话回去,要跟妻子说,这礼拜还是回不去,工地上要加班。实际上是要留下来陪孙佩佩过生日。妻子在电话那头一听,口气仍然是冷冰冰、不耐烦的,仍然是忙碌已极的口吻,说:不回就不回吧。没事我挂了。说完就“啪——”的挂断,与以往的任何一次没有不同。他刚开始还担心妻子会问,会怨,还担心妻子会听出他口气或情绪上的变化。可是,没有。他不回去,没有任何障碍,也没有任何变化。这让他比较放心,一时塌下心来。同时,又略微生出一点别样感觉:妻子对他是不在意的。妻子对他是不上心的。有他没他一个样。回不回去一个样。妻子对他的这种冷冰冰和不耐烦,将延续到他们生活的始终。他想。他一这么想的时候,忽然万念俱灰,忽然就有点惧怕和恐慌起来。
  以前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或说从来没起过这个念头。两人之间的这种生活方式,他都已经习惯了。可是,现在,这个念头一起,恐慌就像冬季野地里的漫天大火,那些干柴荆棘和野草根,都夹杂在这火里无比凶狠地燃烧起来,烧得他心痛。他忽然间感到了痛。他们还都年轻。他想。他们还都只有三十多岁。他没法想象以后漫长的人生中,他们将在这种氛围下过日子,他将和邵宝娟在这种压抑、忙碌、焦躁、不耐烦中过日子。而且,基本上是没有性的日子。有没有爱?也不好判定。他现在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好判定。
  妻子邵宝娟的电话忽然就断了他的念想。本来有所内疚的他没有能够获得有力的支撑,他于是就继续破位下跌,顺着下降通道,迅疾而有力地滑下去,滑下去!愈滑愈快乐,愈堕落愈快乐。
    他彻底放纵在孙佩佩身上,一个光溜溜的柔若无骨的小姑娘,那种丝绸睡衣缠绕的女性氛围和气息……都让他一天比一天更沉迷。孙佩佩缠得他越来越紧,两个人的关系开水煮蛋到了沸点,那些谈婚论嫁的言语在孙佩佩嘴里便脱口而出。黎曙光并不觉得有什么突兀,他只是含糊其辞,并不给她承诺。但在心里,已经觉得,是时机了。到了该把从前的婚姻、把自己旧有的生活了断的时候了。
  是的。爱到尽头,覆水难收。这歌唱得不错。
  即便没有孙佩佩,他想,也是早晚的事。他和邵宝娟分手,也是早晚的事。孙佩佩,只是一个强有力的促成因素而已。
  至于离婚后会不会跟孙佩佩成婚,他没有想。想不清楚那么远。他现在要做的,是了断一段情结。一段郁闷。一段烦心。一段牵扯。一段瓜葛。一段死去的枯藤。那上边,再开不出新鲜的花朵来。
  他必须了断,不能再拖了。他打算下一个星期天回去,回去要跟邵宝娟谈谈分手的事情。他要好好地跟她谈谈。为此他已做足了心理功课,夜半难眠之际,已经盘算好了即将遇到的各种情况:当他提出这个要求后,邵宝娟会有什么反应,她的娘家人会有什么反应,双方的单位会有什么影响,孩子怎么办、财产怎么分……他都一一想到了,比他设计“东方地平线”想得还复杂,还细致,把枝枝蔓蔓、可能引起的纠纷、各种细节都想到了。最好的办法,他想,是自己净身出户,把一切财产都留给女方,这样他的心里会略感宽慰,会获得一点道德平衡感。如此一来,邵宝娟那边的阻力也应该相对减少。
  他白天忙工程,晚上想细节,与妻子分手的细节,还要抽空与孙佩佩偷欢享乐,做床上伸展运动。分外的熬煎,使他很快就瘦了,脸瘦成了一小条,然而精神仍旧是紧张与亢奋的,目光炯炯,像一口气吃了15棵人参,走在野地里发出灼灼的亮光,浑身带电发出的灼灼亮光,简直都能吓死野外的15匹狼!他在心里给自己点燃了大战前夕的硝烟烽火。只等着冲锋号一响,就扑到前线,奋不顾身、舍生忘死,毅然、决绝地打响第一枪。 
  是时候了。他说。黎曙光说。
  是时候了。她说。孙佩佩说。
  他们俩都各自在自己心底说。
  于是,他们就按照自己各自的目标悄悄出发开去。
  他们所要奔向的、要针对的目标却不约而同指向一个:邵宝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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