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横槊赋诗之午夜广场的探戈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7-28 8:49:29

    凇州市红旗小区下沉式广场上的地灯惨白,贼亮,是那种一排四个灯头的钨碘灯,在离地一尺左右的高度,从草丛中探出头来,与地面成30度角,分别从几个不同方向昂头向上探照。灯光准确地捉住了崔英姿不停旋转的两条白腿——那两条腿,除了明晃晃的白,也说不出太多的什么来,勉强可以说得上是纤细,匀称。
  当然,还比较长。超过了一般凇州女人通常的腿长高度。贴在大腿根儿部位吊着的几缕碎布,随着身体的摆动起伏荡漾,仿佛多年老店打出的陈酿幌子。那却是一条时兴的劲爆天鹅裙,超短,飘逸,人一转起来,裙子下摆“沙拉”“沙拉”绽开,一闪,一闪,闪出了两条修长的白腿;又一闪,一闪,闪出了里边平角罗纹镶有蕾丝花边的真丝底裤。一条猩红色的真丝底裤。不是火红、殷红,也不是橘红,是猩红,故意与绿底白花的裙子颜色戗着茬儿,猩出一股狠歹歹的情色。
  周围一群看热闹的民工受不住了,简直看得要喷鼻血。他们是一群正在给小区花园施工的民工,夜晚闲来无事,专门跑到人多的地方来看热闹。他们或蹲或坐在广场边草地和水泥地上,大张嘴巴,喘着粗气,一只只冒火的眼睛,直勾勾瞄在崔英姿的裙底,随着她不断变换的身形,打出一道道血红炽烈的追光。
  群众却对此嗤之以鼻。群众就是那些穿着松松垮垮的大背心、大裤衩前来跳舞的红旗小区的正派居民。他们三三两两,搂搂抱抱,踢踢踏踏,懒散挪动着脚底下的舞步,眼光乜斜,态度倨傲地瞟向他们俩——崔英姿和她的男舞伴,那是一个陌生男人,不知打哪儿来的,霸着老崔家大丫头跳了不少时候了,别人一点插缝隙上前的机会都没有。那对妖冶俗艳跳舞的男女,众人把身体的距离拉得与他们俩远远的,似乎成心让他俩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单独现眼出洋相。
  这是红旗小区里新兴的一项娱乐活动,有人把它归结到体育运动,有人把它归结到文艺运动,不管怎么说,总之吧,就是活动身体的运动,其意义,跟小区里那些图书阅览室、棋牌室里功能并列,都是打造奥运文明景象,改善和提高人民群众业余文化生活水平。
  面对着周围群众的白眼,崔英姿和她的舞伴对此却浑然不觉,或者是根本不在乎。他们是故意用身体来找灯光的,故意让自己的双腿全身暴露在明晃晃的光照下。崔英姿依旧转圈儿,飞快地转。其实也不怎么快,只是紧赶慢赶倒腾着双脚在旋转,尽可能通过旋转的力量将裙裾更多地张开。她的舞伴,那个永远穿着黑色紧身衣裤的男人,干练,精瘦,浑身哪儿哪儿都绷得紧紧的,殷勤环绕她的裙裾伸手抬腿、扭胯耸腰。从后面看,男的简直是要屁股有屁股,要腿有腿,像是个专业舞蹈演员,他的拉丁舞姿也很标准,耸、抖、贴、揉,动作跨度大,每个细节都做得很到位。但是,离近了瞧,却会发现,他脸上的皱纹已经不少了,看样子总归也要有个四五十岁。
  崔英姿呢?老崔家大丫头呢?神采奕奕,目中无人,忙着在灯光明亮处掀动自己雪白的两条长腿,抖动肌肉显摆着她的童子功,那是在二人转剧团练就的一身劈腿下腰的好工夫。暗夜的灯火让她身上流光溢彩,把她四十七岁肌肉的无情下泄完全遮住,只露出一身高挑好身材。她几乎是没穿袜子的,是的,裸着腿,光脚,穿着一双肉色的圆口拉带皮鞋,是半高跟,比起真正的国标舞蹈鞋还差有一两寸的高度。跳交谊舞的水平比她拿手的二人转抛手帕跑圆场工夫差一点,也就是个大众拉丁舞蹈培训班肄业水平。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崔大姑奶奶就是靠一条劲爆天鹅裙,两条大白腿,以及猩红色底裤的春光乍泄,就花枝招展地把众人目光勾住,就成了广场上的绝对女主角。男的,当然也就跟着沾光,成了广场上的第一男陪跳。
  这个红旗小区中央下沉式广场从建成那一天起,就是中老年闲人的集散地,不光是他们小区的人,周围别的住家居民晚上没事也爱到这里,便宜,热闹,敞亮,白玩白看不花钱。年轻人当然不屑于来这里,他们的休闲娱乐场所是酒吧、迪厅,量贩式卡拉OK歌厅。那里喧闹、昂贵,要价不菲。凇州城里有钱有势的中年人,休闲寻欢也自有按摩桑拿洗脚屋,或者郊区的温泉度假酒店,谁能平白无故跑到这廉价没有成本的露天广场?只有这些上了岁数的城市低收入者阶层,才会成天到晚泡在广场这种开放式的空间,耗在这里晨练、打牌、跳舞、遛狗、遛弯,消磨时光和宣泄欲望。
  别的就不说了,单说夜晚的广场舞吧。每天都是从晚八点准时开始的。每晚八点,非常准时,看完中央一台的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凇州人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年变化特别快,一下子从贫困户变成小康居民,摆脱贫困了,有闲钱了,买基金了,关心时势政治了,关注管理层每天有什么新消息面上市要影响他们的基金净值下跌了,所以对国家大事尤其是财经新闻格外留心,这两个节目几乎每家必看),拾掇好了饭桌,关好电视机,然后就掐着表,匆匆出门,直奔广场中心地段灯光明亮处而去。那里,激动人心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
  红旗小区居委会与小区物业达成协议,每晚由物业管理处派设了专门人员负责拉电线、放舞曲。管理处的那个秃头男人每天都会早早地骑自行车赶过来,到达人们跳舞的广场中心地带。这里有十六根气势宏伟的高大巴洛克式廊柱,它的上边顶着几个绿色大气包,很像俄罗斯东正教堂的圆顶,但其实不是,只是一种没有用的装饰。一群群白色灰色羽毛的鸽子在里边出出进进,撒下一片一片的鸽子屎。廊柱旁边,是能够同时容纳一千多人翩翩起舞的巨大空场。白天,鸽子们在这块场地里练脚,觅食,到了晚上,这儿就成了中老年人类男女双双暧昧牵手、贴身贴肉、活动筋骨的娱乐场所。
  秃头管理员每次都要从旁边一个值班的小屋里牵出电源接线板,然后将插座连接到一个老式收录机上。那本是广场养鸽人值班的屋子。每天晚上,鸽子们回笼以后,养鸽人都会用清水将广场水泥地面的鸽粪清洗得干干净净。被水滋润过的地面总是散发着某种动人的气息。
  是啊,这里虽说是凇州棚户区改造工程的居民搬迁地区,说白了也就相当于是城市贫民区,但是它的小区环境建设并不很落后。非但不落后,而且还超前,成为全省棚户区改造的样板区后,各项建设投资相应增加,花园小区建设初见成效,花园绿地面积十分庞大,成了那些自己花钱买高价商品房住的人也要羡慕、也要眼红的一个地方。因为那些万恶的地产商剥削人的地方,才不舍得留下大片空场用来绿化呢,恨不能每一平方米都盖上房子,好用来按平米卖钱。而红旗小区就不,红旗小区留出了能盖十栋楼那么大的面积建设出了一个巨型广场,取名叫它“街心花园”。它有方圆,有纵深,有层叠起伏。那些颇似看台的一级一级的水泥石头砌起的花坛、水榭,在冬季枯干的时候,变得斑驳,沧桑,很像古罗马的斗兽场。乍一看去,视觉上显得非常震撼。西边转角处砌起几个红色小尖顶的鸽子窝,窝的背面镶嵌着意大利铁艺花窗。广场东边错落有致的喷泉、水池、雕像,完全采用古希腊风格。那个狩猎女神的水泥雕像上,常被鸽子给屙一身的屎。鸽子也不知为什么,特别喜欢站在雕像的头顶上排泄。
  种种堆砌到一处的异国风情,气势恢弘,铺排讲究,同时也是杂花生树,不伦不类。初来乍到到这个广场的人,都止不住笑说:这是到了世界上的哪儿啦?这儿除了不像中国,说它是外国的哪儿都成。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片小区,是由黑龙江的开发商建造的。他们把黑龙江老毛子的建筑风格原封不动带到凇州来啦!
  怪不得呢!人们啧啧称赞。干脆,让他们把凇州的穷人区都建成黑龙江、都建成苏联得了!住在这儿都跟待在哈尔滨似的。
  再说那个负责放乐曲的物业管理员。他把那个老式的仿佛当年黑白电视机那么大的收录机,放到廊柱脚下贴边不碍事的地方,然后从放满盒式录音带的大书包里掏出一盘曲子,塞进录音机里插好,准备迎接跳舞人群到来。世界早都进入数码时代了,他还在用卡式盒带播放音乐!想想,不愧是城市贫民区啊!落后得跟什么似的。曲子也是中老年人们所熟悉的,从郭兰英、王昆的老歌,到邓丽君、费翔、毛阿敏、彭丽媛的演唱,应有尽有。不需要什么专业舞曲,只要能成调子的乐音便能就乎着舞动。
  但有一点,这里边绝对没有什么孙燕姿、周杰伦、刀郎、刘若英的歌,就连王菲、孙楠、那英都没有。凇州人的记忆,通通都留在了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或者是五六十年代,苏联俄罗斯歌曲盛行的那个年代。新人新曲他们凑不上,不熟悉,听不惯,踩不上点。
  晚八点钟,只要音乐一起,人们就会自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各自寻上自己的搭子,跃跃欲试着上场。
  多么好啊!夏天的夜晚,月光明朗,大地浩瀚。微风吹来,天地间一派宁静安详。广场上那些冬青、雪松、苜蓿、蔷薇、紫荆、垂柳、洋槐,接足了地气,在夜晚偷偷地铆足了劲的竞赛飘香。物种们繁殖很快,仿佛不到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把街心花园广场点缀得芳草萋萋,杨柳依依。据说这方广场下边原来是个垃圾场,土质十分肥沃。这里的地下水也比较适合于灌溉农田。
  前来跳舞的,大多数都是住在红旗小区里的人们。据统计目前这里已经住进几万人,并且规模还在扩大,将来要形成为十几、二十几万人的卫星城。他们穿着一点也不讲究,动作也很随意。男的穿着大背心大裤衩,有的人甚至还趿着拖鞋,跟出入菜市场没多大区别。女的也不打扮,素面朝天,肥大的衣服里边连个胸罩也不戴,一派家庭妇女习气。说是在跳舞,倒不如说是在走步,只不过是变成双人走的形式。有的是男女搭配,有的是两个女的搂在一起。倒是从没有看见两个男的搂在一起的。他们的手和手有意无意搭扣摩挲,脚和脚踢踢拖拖挪动磨蹭,激流情欲在暗中涌动,脸上却是一副见男不是男、见女不是女的平板表情。瞅那一个个神情漠然的样子,简直就跟从前参加扭大秧歌、打太极拳、打鸡血、喝红茶菌一般,免费集体性群众运动,不干白不干,去晚了就没份。
  鸽子在头顶咕咕叫。狗狗在脚下汪汪窜。夜幕下的大都会,劳动人民的寻欢作乐,兴致盎然,单调如水,经久不衰。
  突然,有一天,崔英姿就率领她的男舞伴杀将出来,把原本宁静气氛给惊扰、打破了。两人浓烈的表演作秀气息,逼得人喘不过气来。灯光下一大片最光滑、脚感最好的位置被他们占据,整个广场上的风头也被他们两个抢去。人们虽然还在随音乐做着跳舞的动作,心思,却全然不在自己的舞步上,全被广场中央这一对给搅散了。
  一看他们就是有备而来,事先经过排练、预演,统统都练好了之后,才来这儿显摆、现眼的。那个崔英姿,他们知道,认识,老崔家的大姑娘,白天在五爱市场练摊,倒卖衣服,晚上就跑这儿来练腿练肉。那个男的,哪儿来的?不知道。干什么的?不知道。两人什么关系?不知道。干吗要穿成那副德行、跳成那副样子?不知道。统统都不知道。想不明白。也不过是夜晚纳凉休闲的群众性广场舞罢了,有什么必要穿得那么正规风骚?你就说那个崔英姿吧,那叫个什么玩意?也有点太过分了,虽然知道你美,长得漂亮,徐娘半老美人迟暮一点显示不出来,长相年轻,看着也就像是个三十来岁,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人过中年的女人还在裸肩露背,下腰踢腿,透着寒碜,透着惨烈,透着人生最后一搏的老不要脸。那个男的呢?扭着大屁股,腰胯甩得像抽了筋似的。又不是电视里的交谊舞比赛,并没有镜头对准着照你,扭那么欢实干什么?
  尤其是那崔大姑娘的旋转,完全是无谓的,没必要,多余。她好像特别喜欢做旋转动作,那种无谓的旋转,比方说,录音机里唱到“真的好想你啊,你在我的睡梦里”,好像是一个军人妻子思夫的歌儿,唱到这个旋律的时候,有必要接连转上五个圈,旋转360度乘以5等于1800度吗?或者,“一九几几年啊,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个老人,在中国的南海画了一个圈”,她就真的原地画起圈来,双脚飞快地倒腾,脚跟顶脚尖,把自己身体使劲顶起来转,转得像个没头没脑的陀螺。
  尤其是,每当旋转,她的裙裾都就势张开,完全无遮挡地,面对着那些仰视的面孔张开,与其说是毫无防范,不如说是毫无羞耻。
  ——那些仰视的面孔,是小区里那些干活的民工。那些脏兮兮蓬头垢面的民工们真是聪明,他们选取了很妙的角度,一律坐在地上,都跟草丛中探出的地灯的高度相一致,正好是从下往上窥视的距离。他们是如此安静,乖顺,自动地,整齐有序地坐在水泥地上,忘记了蚊虫的叮咬,忘记了潮湿的沁浸,简直物我两忘,甚至屏气凝神,就等着她旋转那个时刻的到来——像孔雀开屏一样。
  他们并不知道雌孔雀不开屏,开的,都是雄的。每当那猩红底裤一露面,他们的脑袋就“嗡——”的一声,血直往上涌,嘴也合不上,口角微微露出些涎水,看得直愣愣,一动也不动。
  这种免费观看的底裤,比起其他娱乐活动,比如说去旁边的地下录像厅看非法黄色录像,或者去哪家隐秘的洗脚屋找小姐,更诱人,更魅惑,更安全,更自由,更引人入胜,更想入非非。
  她的旋转,就是为了亮出底裤来对民工展览吗?看来暴露狂和窥阴癖最可以互相心照不宣。群众不由得对民工和他俩同时嗤之以鼻。群众虽然也是早先从民工一点一点变来的,但是他们获得城里人的身份后,就已经对后来者感到不屑,好像这城市就属于他们这些先来者似的。后来的人,就没有必要前来添堵捣乱,分他们热乎乎的城市生活一杯羹。
  群众们悉心观察打量过,崔大丫头和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神情和关系都挺暧昧,说不清道不明。每天晚上,人们都看见他们分头而来,女的从一个方向,步行走来,她家就在这小区院里,而男的从另一个方向,从大门口外边骑自行车过来,看来不是这院里的人。他把车骑到这里以后二人会合。男人先把车子停靠在廊柱旁边,是一辆26飞鸽牌自行车,很旧。车筐里有水,瓶装矿泉水,还有擦脸毛巾,都细心准备了两套,他一套,给女人准备一套。他们都是在家里穿戴披挂好了才来,不是到了这里登台前现换的。
  很难想象,穿着一身劲爆天鹅裙的女人,是怎样一步一扭招摇着走来的;也很难想象,穿一身紧身跳舞演出服的男人,又是怎样将丰厚绷紧的臀,压在生锈冷硬的自行车皮鞍座上,一路迤逦而行。男人的自行车旁边,就是一个公共昼夜停车场,那里奔驰、宝马、陆虎等好车应有尽有。他的自行车大大方方地泊靠在它们旁边,没有丝毫自卑的表现,在女人面前,举手投足,很绅士,很温存。女人呢,看来也乐得享受这份若有似无的关怀,心安理得,怡然自乐。
  现在,这会儿,华灯初上,夜晚的幕布拉开。乐声响起。他们先在广场中央立定,亮相,男女手臂上扬,身体拉出一个架势,完全是正规表演前的模样,一上场就先声夺人。不像别的跳舞男女,哈着腰,驼着背,男的揪住女的,脚底一出溜,互相薅着衣襟就滑进场地中央去了。他们这对狗男女,做完亮相定格,就蓦地挥臂耸腰,爆发力很强地动作起来,肢体幅度很大。只要一动起来,就完全不管不顾,即刻进入状态,就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仿佛,他们就是这露天广场上的王子和公主。不,不,也许应该说是皇帝和皇后。除了舞蹈,他们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周围人的冷眼,民工的窥视,他们好像统统都看不见听不见。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世界中。
  他们在自己的舞蹈里睥睨世人,笑傲众生,自给自足,相互挑逗,在卑微中起舞,在自信中亢奋。他们的低语没人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视没人能瞧得清。实际上,他们既很少低语也绝少对视,他们互相只用身体进行交谈。他是她身体的实际操纵者,他的手指像点穴,点哪儿哪儿开。旋转时,他的左手轻轻一推,右手高高擎起——她就乖乖转过身去,让身体打旋。双方身体的接触点,现在只是她握住他的一根手指,而不是全部手掌——以他的手指为轴,开屏旋转,这样她在晕眩之中的旋转方向才不至于太过偏离。
  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半含半握,半紧半松,隐秘暧昧。现在,说话成为多余,舞蹈就是他们的交欢语言。他们把臀耸得更厉害了,他们把胯扭得更邪乎。跳到《蓝色多瑙河》里的快拍时,男人箍着女人的腰疯狂旋转,周围灯光刷刷连成一片,简直不知今夕何夕,今年何年。一瞬间他们就仿佛有了凌波之姿,有了凌空之势,双双堕入美妙的晕眩。
  崔英姿和那男的个子差不多一般高,所以,男人腰以下的支点,只能顶到她肉乎乎的小腹(肉乎乎,这就是非专业舞蹈演员的体质特点)。崔大丫头觉出了他的摩擦和崛起,兀自脸红,没有闪避,而是亢奋,动作更加隐蔽,俯仰离合皆是欲。
  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们在公开的半明半暗的交欢中,把舞蹈进行到底。
  简直太不要脸了!这个老崔家大丫头!
  早有人通风报信,把这消息传达给了她的瘸子丈夫孙二东。孙二东没言语,悄无声息,瞪了一双绿豆似的眼睛,每晚赶来,埋伏在暗处打量,妄图抓到双方搞破鞋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太难了。连续几日扑空。大庭广众之下,跳跳舞,活动活动身体,似乎也没有什么出格的。
  孙二东并没有失去信心。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的。他想。每天,他都坚持盯梢,等到跳舞开始半个小时众人都渐渐入境之后,他开着他的黑三轮“摩的”,悄悄赶来,跟我军前哨英雄似的,把车停好,自己隐身埋伏在阴影草丛中,只露两只狼眼,暗中监视舞台上的场面。“摩的”装饰得很好,是他心爱之物,就像战士的枪,作家的笔,赚钱糊口的家伙什,擦得锃亮,保养得很好,一小串风铃,两面小旗帜,一面是国旗,一面是奥运会会旗,都是居委会发的,他把它们插在车子前风挡上,风一吹,风铃欢唱,旗帜飘扬。那是他的怡然自得信心和乐趣。黑“摩的”被抓过两次,又很快赎出来,他有残疾人下岗证,国家有残疾人照顾政策,治安队对他网开一面。整顿治安交通环境,也多是市里“严打”的时候才抓,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跟治安人员斗法,是他的一大乐趣,跟踪盯梢的生活,也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亢奋的颜色。
     崔英姿呢?崔英姿并没有感觉到危险就埋伏在草丛附近,她和她的男舞伴还兀自忘情地跳着。
  习惯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几次过后,周围旁观的群众也就习惯了。除了抢风头以外,崔大姑娘这对男女并没有妨碍到谁,倒是招来的看客越来越多,攒足了夜晚广场上的人气。每晚,只要他俩一来,广场上的兴奋度就能饱和。民工越聚越多,管音响的秃头物业管理人员,也越发敬业起来,甚至悉心搜索来好多专业舞曲带子,让广场上的舞步变得丰富又复杂。
  一种莫名的兴奋,在广场四周围荡漾。每晚八点,人们都急切盼望着这一时刻。同时,也自觉不自觉地盼着崔英姿他们俩,像盼着明星出场。埋伏在暗中的孙二东,也像看惯了一种程序似的,盼望着他们俩的出场。如果哪天他们偶有不来,他的联想登时会更坏:是不是这对狗男女跑哪儿睡觉去了?是不是这会儿已经钻被窝了?想到这里他简直心如刀绞,心乱如麻,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简直就像发烧打摆子。等到一会儿见他们姗姗来迟,他的一颗心方才放下。哦。他们还在这里。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臭婊子!吓了我一跳。他在心里毒狠狠地骂了一句。
  渐渐地,人们习惯了崔英姿他们的华服,适应了他们的舞姿,甚至,在他俩的舞姿里,恍惚还看见了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上的舞蹈演出,看见了电视里的国标舞蹈大赛的表演。那些表演太华贵,太遥远,人们根本没有眼福观看。好了,现在,有了他们,把舞蹈的真人秀送到了自己面前。
  人们也不得不承认,俩人的舞姿确实比别人跳得好,是专门练过的。那个男的,据谁说是好像在电视里看过,是哪个国标舞大赛的评委。对于两人关系的最新猜测,说是那男的有可能是舞蹈教练,就是那种凇州市面上最近兴起的业余交谊舞拉丁舞培训班。崔英姿好像是他那个班里的学员,虽然看起来她腿上没有肌肉,脚背线条也不够高,跳舞的难度系数也不大,也就是个中偏上水平,但是还蛮灵巧,矫健,有悟性,身手不凡。另外她皮肤的白劲可真让人羡慕,白花花的,简直像奶油雪糕。还有那一把小腰条,那个岁数还能保持苗条,真不容易。至于说内裤嘛,看惯了,也不觉得扎眼。甚至,人们觉得,绿色劲爆天鹅裙,原本就应该配猩红色底裤。
  人们有时也不免偷偷跟他俩学两招。不光滑动简单的“平四”“慢三”,偶尔试着比画来一两下阿根廷探戈。难度很大。确实不好探,脖子快速扭动时容易抽筋,踢腿时,稍微扬得高一点,就能听到膝关节“嘎巴”一声。人们就心里感喟:不是所有中老年人类,都能招架得住探戈——那种在娘们儿身上做文章的玩意儿。人们有点服了他们了,暗自佩服,渐渐不再疏离,跳着跳着,会向中心靠拢,主动接近他们。
  可广场中心那俩人似无感觉,只在他们自己有限的活动半径内专注地跳着。慢三慢四、国标、伦巴、桑巴、爵士、恰恰、摇摆、阿根廷探戈……舞蹈越来越复杂。广场成了他们公开炫技的场地。他们身体趋近,摩肩擦背,大规模摇臀,狂野而暧昧。他们在不易被人察觉的视线和角度里,触抚,沉浸,飘逸,投入,亢奋,自如。他们,在群众赞扬称羡的目光里,越发飞扬,燃烧,娴熟,默契,旁若无人,探囊取物。
  他们欲望喷薄而出。肉体水到渠成。
  夜风沙沙。这是一道不见光的风景。这是一片见光死的奇观。它陪伴人们熬过盛夏,驱走溽热。
  
  忽然地,他们就不来了。崔英姿和那男的失踪了。不见了。在农历七夕那天,他们突然双双失踪。
  广场上跳舞的人们就像被闪了一下,很费解,很不习惯,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什么,但也不知道究竟失去的是什么。来的人见广场中央空空落落,不免都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要说这一年的农历七夕也过得怪,早早地,报纸上就铺天盖地地造势炒新闻,说什么有政协委员呼吁,要把农历七夕打造成中国式情人节。消息层层下达,还要在群众中举行民意测验。红旗小区物业还挺当回事,发送选票让每户居民填写。居民们就笑,说:真逗,还情人节呢!七月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人家那是两口子的事儿。什么情人?咱中国有几对情人?难道鼓励我们都去找情人不成?
  他们就怀疑那些什么什么代表是商家的托儿,比方说卖玫瑰的、卖情侣表、卖钻戒的商家,事先给了委员们什么好处,托他们来提交这项提案的。“我们举双脚赞成”,他们调侃着说。
  情人不情人的先不说,广场上那一对男女从场地上消失了,却是事实。他们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他们的不告而别,就如同他们的不请自来,实在是显得没有道理。舞场一下子变得晦暗,没有人气。人们无精打采,唉声叹气,脚底下的步子又变成懒散拖沓,仿佛又恢复了以前疲塌倦怠的老秩序。
  可是,经过破坏后的老秩序,还能再恢复成原样吗?
  人们无从抱怨,也无从诉说。因为他们不能明确说出这舞场上失落的究竟是什么。就连看热闹的民工也不来了。那些脸色黝黑、头发长草的小区民工们,哈欠连天,望了几眼场上磨蹭着脚步的肥衣肥裤大爷大妈,就都无精打采怏怏悻悻地纷纷离去。等待他们的,将又是漫漫长夜录像厅的闷热和工棚里的寂寞。
  那个秃头管理员播放舞曲的热情也锐减。许多时候,他索性连舞曲也不放,改放小电影,诸如防艾滋病宣传片,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打仗片等等。一块发黄的、颤抖的银幕挂在廊柱之间,黑压压的人群摇着大蒲扇,挤在正面和反面有一搭无一搭地观看。这情景仿佛一下子让时光倒流,回到了贫穷落后的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银幕上不清晰的影像,草丛中飞来撞去仓皇的蚊虫,都让人们显得颇不耐烦。这热天儿,只要不动起来,中老年人类绵甜的血液,肯定要成为蚊虫可口的牙祭。
  就在崔英姿那对男女离去的那段时间,也曾有人试图挺身而出替代他们的角色,霸占他们的位置。然而,没用。所有的努力全都失效。比方说,那个不知从哪来的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大眼睛女子,化着很酷的浓妆,穿三寸高的高跟鞋,上身一个小吊带背心,下身一件艳粉色大褶喇叭花及膝裙,粉墨登场,招摇出现。不断有男人请她跳舞,她就挽上他们翩翩跹跹,莺莺燕燕,翻转飞腾在碘钨灯下。她也学着从前崔英姿那个样子,没事儿就转、无谓地旋转,转得天昏地暗,也让裙摆“扑喇喇”张开,起伏有致,亮出两条银光闪闪的玉腿,青春长腿,以及底裤,纯白色的三角内裤。
  她跳得很好,很不错,无论被哪个男人上手,她都能跟对方配合很熟练,很协调,很风情。她的那个裙摆也很扑啦啦,她的那个底裤也忽悠悠,她的那种艳粉色的裙裾在灯光下也极其耀眼刺目。
  可是,不行,怎么跳,都没有那个劲儿。无论她怎么风骚,搔首弄姿,矫揉作态,却都不是那么回事。哪么回事?人们说不清。民工们说不清。但是他们心知肚明。他们已经认同和默许了从前崔英姿那一对男女先入为主的舞蹈风格—— 一对一的固定舞伴,一对一的虚拟交欢,一对一的风骚、激情、浪漫、璀璨,一对一的红雨翻腾、秋波暗转,一对一的回光返照、最后一搏的娇妍与妖艳。
  他们只是一对一地彼此彼此。跟别人,跟任何一个他者,都没有关联。
  一对一,可能是最美、最让人艳羡、最遭人嫉妒、最惹人联想的人类情感。谁都可以上手的,那是婊子,毫不值钱。民工们虽然不懂,他们嘴里说不出来,但是他们在心中已经颇有领会。在经历过那对男女之后,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关于风骚的范本模式。他们的胃口已经被固定,吊高。别人,谁来,再怎么着,他们也不认。
  
  那对男女的失踪,大概也就是两个星期之久。两个星期,够长的了。北方的夏天,转瞬即逝,总共也才有多长啊?
  谁也不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英姿和舞蹈教练,激情所使,将探戈舞步跳到了自己家里,避开众人,在没人处互通款曲。当瘸子孙二东闻味跟踪而来,狂敲自家门怎么也敲不开的时候,舞蹈教练慌乱已极,衣柜窗台乱躲一气,崔英姿这时却有大无畏气概,她就决定破釜沉舟,跟瘸子今天把话全说明白。瘸子敲门破口大骂,正后撤助跑,预备撞门之时,不想,崔英姿从里面“哗啦”把门打开,瘸子孙二东正好扑空一头撞进屋里。恼羞成怒的他抬眼望到舞蹈教练,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野蛮人动粗,打得舞蹈教练后退着身子踉跄几步。这时崔英姿“嗷”的一声上来,用整个头和身子往他身上撞,口里骂了声:臭瘸子我要跟你拼命!咱们明天就到法院去离婚!
  事情的结局,是两人大打一架,崔英姿提出要离婚,无论瘸子搬来自己娘家人还是居委会的人来,谁来调解说和也没用,就着这一仗,她是铁了心要散伙了!瘸子也被她撵出家去。他不同意崔英姿离婚的要求,没办法,两人只好暂时分居。瘸子孙二东这才得知,那个舞蹈教练是个单身男子,属于钻石王老五级别。原先老婆也只是红杏出墙,也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他这么一闹,倒是把自己老婆活活推到人家怀里。瘸子孙二东懊悔不已,却又不甘心平白无故被人给戴了绿帽子。他就自我撕扯着,住在郊区一间跟别人合租的小平房中陷入痛苦之中。每天除了蹬三轮挣糊口钱以外,闲下来时瘸子的主要任务,依旧跟踪盯梢自己媳妇的举动。
  离开那个下沉式广场中心很久了,其实也没有很久,也不过两个星期,半个月而已,在他们自己感觉当中已经显得相当漫长。崔英姿和舞蹈教练终于又在午夜广场上重新露头。一直落寞的众人一见,精气神儿全都陡地往上一提——舞场上,确实太需要明星了!无论多么大的场子,大到国家,小到广场,都需要个别领军领袖式的人物,用他们的个人魅力和感召力,用他们的激情和热度,感染照亮芸芸众生。
  民工们兴致勃勃,重新回到广场边的水泥地草丛旁,重新将身形降低到跟地灯一般高矮,重新目光齐刷刷、热辣辣,等待着熟稔的底裤模式重新上演。寂寞已久的群众也在热切以盼。他们自觉自动地把那块地方让出来,那块最最光滑的水泥地面、那个最最亮堂的舞台中心,自觉自动腾让出来,等待他们心目中的明星重新登场。
  他们来了。他们重新登场。他们举手投足、他们踢腿下腰……怎么,他们的举手投足、他们的踢腿下腰,怎么看起来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
  虽然他们来了,虽然仍像以前一样的跳着,舞着,然而,分明有什么东西是不对头了。是什么东西?也说不清。反正是觉得哪地方跟从前有点不太一样。
  那对男女,崔英姿跟她的舞蹈教练,外表跟从前毫无二致,老崔家大丫头,还是绿底白花劲爆天鹅裙,那个男的,也仍旧是黑色紧身衣,头发也还是用摩丝打理得根根不乱,然而,就是让人觉得两人跟以前不一样。他们虽也在跳舞,肢体的紧张程度,却远不如从前。他们似乎都有点漫不经心,三心二意,充斥着身体密码互相破解后的无限倦怠。崔英姿不再轻盈,舞蹈教练不再紧绷。崔英姿慵懒怠惰,脚步尽量平移,少了许多旋转。即便偶尔转一下,也是转得勉强,难看,身体滞重,转得差强人意,似乎随时都能绊个跟头。舞蹈教练的手指暗号的推助显得有气无力,腰和屁股懒洋洋的,腰胯耸动马马虎虎,脸面颈部爱甩不甩。两人的身体偶然接触碰撞时,能看出女的一点都不再为之战栗、激动,满脸都是漠然,仿佛无意间触到了一根棒槌。她的不激动、不激励、不唤起,搞得那男的也发蔫儿,整个人显得没阳气、没精神,无精打采。
  他们的身体,像海啸过后疲惫的沙滩,满目疮痍。
  尤其是,女人的底裤颜色明显褪色,从那里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撩拨人心。民工们凭借雄性动物的敏感,从那里似乎嗅到某种真实交欢过后的蹂躏气味。
  才仅仅半个月,怎么就有如此大的变化?半个月里,都发生过什么?下过两场雨,刮过一场未遂的名叫“麦莎”的台风。台风贴着陆地的边缘行走,很快拐到渤海湾附近的大连海边去肆虐,只是象征性地在身后给都市遗下几场小雨。雨过天晴,地上的蒿草又猛然蹿出一尺来高。割草机在嗡嗡嗡嗡勤快地工作,阵阵香气从广场四周围袭来。青草的香味永远一成不变。可是,下过雨跟没下雨的季候,总归也是物是人非的感觉。
  难道人的感觉会变得这么快吗?仅仅才半个月而已。半个月。却已经是汗湿溻透了脊背。半个月前的衣服被盛夏的汗水浸得已难再穿,勉强穿出来,也已是没款没形,漂白发皱,透着穷酸寒碜。半个月前的人们已经被连日来的闷湿浸得浮肿虚胖,微微发酵出一丝丝苦夏的蠢相。
  半个月以后的舞仍同半个月以前一般跳着,只是不咸不淡。崔英姿和那男的,似乎有点无奈,又似乎在等待。在消磨中等待、虚耗,在虚耗中等待、消磨,似乎不知该如何完结。看得出,他们的身体已成强弩之末。每一次都像是恓惶的告别。第二天,却又来了,勉强地移动腿脚。观众们,似乎也看出了几许苗头,却又很快习惯了这种勉强。人活世上,不总能随心所欲、率性起舞,早晚有一天都要堕入半死不活的勉强。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们还在,仍旧照常到广场来,便是好的。
  所不同的是,现在人们已经消除了畏惧,也失去了崇拜,已经勇于跟这男女俩一同舞动在广场中央。人们也已经仿照他们的样子,把复杂舞步学会了不少。现在,失去了激情的他俩已经不再是广场中心的绝对主角。
  
  就这么蹉跎着,一晃,已经进入秋天了,又到了这个城市最美的季节。红旗小区的苏州园林式公园快建好了,街道外语班的老太太们也学会了不少单词,诸如“这里是厕所”、“那里是饭店”、“你要去哪里”等等。在每月11号的排队日,人们上公交车都知道要排队一个挨着一个地上,而不能蜂拥着一古脑上前。随地吐痰的人在逐步减少,因为城管增加了罚款力度,努力纠正这一陋习。学校里的小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导下正在逐步习惯说“你好”、“谢谢”、“对不起”、“再见”。是学会用中文说而不是用英文。我们用自己母语说文明话语的习惯尚未养成,说起来有点悲哀,这回,借着打造奥运文明的契机却是一个很大的促动。奥运文明的新风正在吹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从西南边刮来的秋风把城市的天空托举得很高,很高,树上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油光闪亮,一片耀眼的怡爽。微风夜寒,广场跳舞的人们已经穿上了薄呢裙和厚外套。而他们,崔英姿和那男的,却还是穿着一成不变的夏装。那一套已经穿了一夏的靓装,在秋天的灯光底下看着怎么那么薄相?不仅仅是薄相,又分明像是命薄、情薄。
  九月中旬中秋节这天,正赶上一个星期天,红旗小区管理处破例让人们可以在广场上尽情狂欢,可以跳舞跳到夜里12点。平常,为了防止乐声扰民,物业管理处规定,每天跳到晚10点钟就必须收曲结束。
  这一天,按照民俗习惯,注定将是一个群众性的狂欢节日。夜晚广场上聚集的闲人满满当当,来望月的、遛狗的、消食儿的、跳舞的、看热闹的,人声鼎沸,喧声连天。还有一家超市将卖剩的月饼拿到广场人多的地方减价推销。狗狗们欢快地汪汪狂叫,鸽子被惊得扑棱棱地盘旋乱飞。月亮隐进云层,乌云在广场上空愉快地翻卷游动。俗话里说中秋节的月亮是“十五不圆十六圆”,这个道理在凇州这个纬度特别能应验。
  舞曲还是从八点钟准时开始播放。群众演员首先鱼贯入场。群众们一点都不客气,密密挨挨,挤挤擦擦,互相都有点不待见。群众跟群众彼此相像,你我不分,黑压压一群,转不过身,有时难免发生身体碰撞,偶尔,还会发生一些小的口角。跳着跳着,广场上的个别老舞迷就止不住郁闷,眼光不住地往碘钨灯照射的中心方向扫,看看那个劲爆天鹅裙和两条熟悉的大白腿来没来。只要领舞的一来,广场上的人众才能分出三六九等,跳舞的层次档次才能逐级拉开。
  可惜,没有。这场浩大的群众狂欢仪式上,群龙无首,一片模糊,简直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亮点靓腿可言。一个小时过去了,直到9 点半钟,崔英姿那对男女还没有来。老舞棍老舞迷们就止不住失望,心说,难道:他们又要玩失踪?
  还好。尽管来得晚,那两个人终于也还是来了,在接近10点钟的时候。群众演员们的热身早已经热得火辣辣的。崔英姿那两人一来,群众们眼前一亮,身体一勃,立刻用舞姿掀起新的波澜。那两个主角也没想到广场今天是这副饱和样子,也受了感染,丝毫没犹豫,一个亮相就扭了进去,毫不谦让地占据了中心位置。崔英姿今天头一次换了一件宝蓝色的舞蹈裙,掐腰,大摆,下面缀满金光闪闪的亮片,一转起来,像裹在金子里飞。众人的眼球简直都要给晃瞎了!那个放舞曲的秃头管理员,本来已经要打瞌睡,忽见他们来,立即如同打了鸡血般,兴奋无比地按下录音机停止键,立马改放难度大的表演性质的舞曲伴奏带。
  这是一场多么激动人心的宏大集体舞情景啊!天空为幕布,大地成舞台。崔英姿跟男舞蹈教练在中央灯光明亮处领跳,周围人一圈圈里三层外三层跟着移动,旋转。就像经过导演事先编排好了似的,他们一来,广场舞的人群立即主次分明,秩序井然。从三步四步缓步交谊舞开始。欲望全落在腿上,心情全收在腰间。随飒飒的秋风起舞,随看不见的明月招摇。随树枝的摇曳、秋虫的低吟逐渐高亢。
  今晚他们俩发挥得可真好。崔英姿跟那个舞蹈教练,轻灵,飘逸,似乎找到了最初的他们自己。他们都有点含情脉脉,还有点魂不守舍。他们时不时深情凝视,好像舞蹈语汇已经不够用,他们必须用彼此对视的眼光来表达。人们的心思也随着他们的舞步激动、明媚、思绪飞升。人们这会儿还不知道,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将是他们广场舞蹈生涯的告别演出。
  逐渐过渡到快节奏的水兵舞、摇摆、伦巴、桑巴、爵士、探戈。这是他们俩最拿手的,最能炫技的动作。广场上只剩极少部分人能跟上了,偌大的场子几乎又成了他们俩人表演的舞台。围观的人群却没有怨言,心甘情愿晾在边上。毕竟,很久没有看见这对男女明星跳得这么敞亮、痛快、酣畅淋漓,即便是站一边看着,心里也舒坦。
  最后一曲探戈舞曲响起。崔英姿这时已经完全进入状态,香汗淋漓,身体的每个细胞里都是鼓点,野得有点收不住了。她亢奋地甩头,大规模摆尾摇臀,扭胯贴近。舞蹈教练的情绪也被她挑起,也亢奋得如同踩了电门,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剧烈耸动,完全被舞蹈节奏所控制。他们已经完全物我两忘,一切只在不言之中。他们将两人刚才在家的床上舞蹈语汇拿到广场上大庭广众之下来继续发扬光大。崔英姿盆骨夸张耸动,趋前贴近舞蹈教练的小腹,臀部一摇一摇,做着虚拟摩擦。舞蹈教练也摇臀摆尾,节奏一致步调一致迎接着。蓦地,只见那崔英姿大胆疯狂,突发奇想,丧心病狂地来了个顶极动作:左脚点地,右脚高举,抬起白花花的大腿,去盘缠住舞蹈教练的下半身!
  这个动作简直突如其来,太狂野了!作为探戈舞蹈中的高难度动作,也只能在电视荧屏里向舞蹈比赛评委们炫技表演,却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广大手无寸铁、毫无抵抗力的老百姓们真人秀呢?
  就听广场上的人“嗷——”了一声,然后又急遽安静下来。人们都屏气凝神,瞪大眼睛,盯着他们的下一步举动。
  男的也被崔英姿的举动搞得一惊,毫无防备,却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回应。他的右手在女人的腰后一托,同时左手高举,完成一个接续造型动作。本以为她会马上松开、赶紧下去就完了。谁知崔英姿还不善罢甘休,就势将上身往后一仰,双手一松,左脚跟离地后翘,将全身重量,一下子全留在箍住男人腰的那条大腿上。
  怎生得了!怎生得了!毫无默契、毫无准备的男人,不提防会是这样,心里一惊,手一软,没有托住,脚底下就势一滑,眼见着女人就后仰着倒下去了。是整个背部着地,重重地、结结实实倒在地上。直至倒地,崔英姿缠着他的那条大腿始终都没有松开,一直死死缠着,钩着男人的身体随之倒下,轰然倒下,倒了个正着,结结实实压在她身上。
  多尴尬!多丢人!两个大活人,活生生压在一起,倒在广场中心最明亮的地方。还好,男人到底是专业演员出身,有一身好工夫底子,在倒地两秒钟之后,他就“腾”地跳了起来,在众人还没有来得及看仔细的时候,他已经一下子跃起来,假装没事人似的,然后,伸手去拉地上的女人。
  崔英姿的立起就显得比较艰难,迟缓。看起来她摔得不轻。她是慢慢站起来的,先是缓缓蜷起双腿,坐起,表情痛楚,龇牙咧嘴。男人用目光朝她示意一下,她就迅速把痛楚表情收回,瞬间就收敛了回去,做出一副平静状。然后,她就着他手臂的力量,很缓但是很坚定地站了起来。
  他们都假装不在意,也没有互相安慰。男的搂着崔英姿的腰,像是从后背托扶着她,慢慢地向停放自行车的广场廊柱边走去。众人看见两人走到自行车旁,男的用钥匙开了车子,什么也没说,推上,女的在一旁,脚步一顿一顿地跟着,显然步子不太利落,却也慢慢挪蹭着,双双走出人们的视野。
  观众们盯着他们撤离现场,无数双眼睛落在他们的背上。他们是一起推着车子往同一个方向走的。崔大姑娘,好像还一瘸一拐。从他们的背影上,人们这回看清了,这已是两个多么衰老的身形!他们早已不年轻了。其实群众早就知道这对男女已经不年轻了。不知为什么,当他们在夏季的广场燃起一段青春还阳之火,当沉闷的广场被他们的激情照亮时,众人还是忘记了他们的年龄。
  他们渐行渐远,渐行渐远。舞曲也一点点进入到弱声阶段。人们的舞再也跳不下去了,他们有点意兴阑珊。狂欢的人群逐渐散去。午夜的钟声在广场上空响起。这是个水晶鞋变脚丫、美丽公主变回灰姑娘的时刻。月亮终于从云层里探出头来,一层金属般的铜红色清辉瞬间洒满了大地。
  看着这一切,瘸子孙二东在广场树丛暗处发出狞笑。
  是他在地上事先洒上了机油。洒过之后,轻轻拂上一层尘土,滑滑的,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已经干了几天了,在他们最习惯露脸露腿的那一小块地中央,被灯光覆盖着的那一块显眼处,平时都是被他们独霸着的,群众也让与他们这两个主要演员独霸着的,孙二东悄悄在那里做了手脚。别人知不道,别人也不会受到伤害,那块地方就是他们俩的,那一对狗男女。他就等着看他们的笑话。摔!摔死个驴操的。摔成个瘸子,腰肌劳损、腿折骨折,看你们还怎么发骚!看你们还怎么摽在一起跳!
  终于,这个机会来了!终于,他们自投罗网!孙二东等了这半晌,他们一直蔫了咕唧地跳,半死不活,没有大跨度动作,脚步拖拖拉拉在地上磨蹭,总也滑不倒,总也摔不伤。哼!这一天终于到了!让你们逞能!让你们还光天化日的大腿缠在身上做出发骚动作!该!纯粹是活该!不管摔的是谁,不管是男的也好女的也罢,他希望,这么一来,不把他们摔成重伤,也得摔成个半瘸。他心里说,好!这回扯平了。这回咱们可扯平了!都瘸了。都残废了。谁也别再瞧不起谁。谁也别再看低谁一等。
  望着远去的一对男女,孙二东的心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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