凇州崔英姿老崔家这几天可风光透顶了！
　　奥运长跑冠军崔国旦马上就要回来省亲！
　　你道那崔国旦是哪个？那个小名叫崔狗蛋、大名崔国旦的奥运冠军不是别人，却正是凇州球迷协会会长普拉尼也就是崔大柱的独生儿子、凇州二人转剧团过气女星崔英姿的亲大侄子、凇州红旗小区大脚崔老太太的亲大孙子！
　　哎哟！老崔家有人得了奥运冠军喽！可不得了哦！
　　电视里直播雅典奥运长跑决赛那天，凇州电视台知道本市出身的选手崔国旦初赛合格进入决赛，他们就派员特地到新建起的这片红旗小区，在居委会会议室里支起机器，把老崔家一家人以及街坊邻居都组织起来集中一块儿观看，然后进行现场录像。之所以要选址在社区居委会会议室里集体观看，是因为能把规模动静造得大一点，也显得凇州人民对奥运赛事的普遍热情。若是光在老崔家的屋子里录，显得有点片面性，像是老崔家人自己家的事，与别人无关似的。现在不是，现在这奥运是全凇州人民心目中的大事，人人都关心。尤其是有自己家乡运动员参赛的项目，那就更得全都趴在电视前瞪大眼睛看了！当然了，谁也不能保靠那崔国旦就一定能拿冠军。但万一拿了呢？不得在第一时间捕捉下众亲人、乡亲们激动的笑脸啊？电视媒体的一般原则不就是“事发当时，一定在场；宁可多余，也别错漏”吗？
　　老崔家凡能走得动道儿的，包括崔老太太、崔英姿，还有崔国旦他爹崔大柱也就是普拉尼全来了。就连那多年瘫痪在床的老妹儿也坐在轮椅上给推了来。家里还有一个崔英姿的瘸子丈夫孙二东，叫他来他不来，说是自己一个外姓人，不愿掺和老崔家的事，你们自己家得冠军就自家人偷着乐去得了，把那么人都忽悠进去干什么？还上电视让全体人民都知道，不嫌寒碜哪？
　　说完，那瘸腿儿一骗，照常蹬上三轮车小蹦蹦到长途汽车站拉黑活去了。
　　把个老婆崔英姿气得呀，手指着他的背影骂：你说你这个瘸子！倒霉的瘸子玩意儿！会不会说两句人话啊你？
　　气归气，她也是拿瘸子丈夫没办法。自打在煤矿工伤下岗以后，瘸子孙二东的心态就变了，自暴自弃，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对社会上的正常人充满仇恨，充满强烈的索取心，对谁都没个好脸，好像觉得这世界上一切人都该他的欠他的。尤其是眼见得老崔家忽忽悠悠蒸蒸日上，崔英姿越来越一手遮天，不把他当个老爷们看待，他在家里的地位每况愈下，孙二东心里更是不平衡，那嘴上也就冒不出个好话出来。两口子吵架成了家常便饭。
　　想当年，年轻时崔英姿嫁他那会儿，孙二东小伙儿也正经是一表人才，模样周正，浓眉大眼，脸色黑参参，典型的东北小伙儿，一看就挺打人。而且人属于国营厂矿工人，收入稳定，比起那些大集体的工资高，在普通老百姓眼里更有地位。崔英姿那时还刚参加县剧团，没成名角呢，家里经济条件又不好，父亲早逝，寡母拉扯着一大家孩子艰辛熬岁月，找对象也不敢条件太高。听介绍人说了孙二东的条件，再见面一见人，假装扭捏了一下，回头就表示同意了。两家定亲时老孙家还给崔家不少彩礼。这些钱后来都被崔老太太贴补到用来照顾残疾老闺女、给儿子普拉尼娶媳妇的花销上。随后崔英姿跟孙二东的婚礼也办得排场热闹。崔英姿小鸟依人，两个人婚后过了一段短暂的甜蜜时光。可惜啊，世事多变，时光荏苒，随着崔英姿的走红、孙二东的受伤下岗，一切就都变了。二人吵吵闹闹，日子在困境中挣扎着向前。
　　眼见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人了，凇州县级市也升级为地一级了，崔英姿也年老色衰从剧团歇业回家练摊了，孙二东锻炼着能蹬三轮车拉黑活赚点钱了，家里也动迁分了宽敞住房了，原以为这样日子就可以平静如常了。哪想到那个瘸子玩意儿心里更加忿忿不平了，你说我嫁了他这么个东西是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这段顺口溜有点像赵本山的小品段子，是崔英姿一跟孙二东吵架不顺心的时候回娘家叨咕的。她娘崔老太太就劝闺女：唉！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这么些年都凑合过来了，尽量往好了归置吧！
　　崔英姿也就无奈迁就着。
　　除了这个姓孙的女婿外姓人不愿意来，还有一个外姓人也不愿意来。那就是奥运冠军崔国旦的亲妈耿彩凤也不愿意来。耿彩凤自打跟崔大柱也就是普拉尼离婚以后就很少见他，更不愿意跟他们老崔家一家人走动，嫌别扭。普拉尼那么个不着四六、以当球迷为业的东西，坑了她一辈子，也让她怨恨一辈子。夫妻离婚那会儿，狗蛋虽然名义上判给了他妈，但那时他早已经在凇州少年体校住校生活好多年了，很独立，除了听教练的话，其他基本上跟谁都不亲也不近，家里人他除了还认从小把他带大的奶奶外，对他爹普拉尼和他娘耿彩凤都谈不上太多感情。做父母的唯一职责就是每月按时交纳孩子在体校的生活费。这次一听说孩子要拿世界冠军，母亲耿彩凤的反应不是那么强烈，虽然心里边也挺骄傲，但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出多少力，功劳里边没有自己什么份，所以也不想去跟着沾这份光。再说她也已经又嫁人，就更不愿意跟以前的婆家往一块堆儿凑合。
　　耿彩凤这一不愿意来，她前婆家人那里倒还没怎么样，电视台那边先着急了。电视台主管文教的副台长亲自出面，打电话说合邀请，说你看，这万一你儿子获了冠军，录下了观看比赛实况，那是要向全市全省以及全国人民播的，可这奥运冠军母亲不在场，那也不对个劲啊你说是不？
　　崔狗蛋他妈耿彩凤说：有他爸一家在场就得了呗！干哈还整那么全？
　　副台说：那不对啊！直播奥运夺冠场面，宣传奥运冠军，那造成的可是政治影响啊！这不单单是你们一家的问题，是关系到整个凇州形象的大问题。到时候，你们家崔国旦要真成了奥运冠军，哎，咱不说是冠军吧，咱就说是亚军、季军，过后一定还得宣传他刻苦训练为国争光的精神哪，这都离不开父母老师教练的培养，到时候还得找你。你就说这一省出一个奥运冠军，容易吗？别说一省了，就说一个国家、一个地区，出一个冠军容易吗？不容易！这奥运冠军，咱哪能让人看着是出生在破烂摊的棚户区里、又是父在母不齐、出自于一个单亲家庭呢？那对凇州的负面影响该多大！对全世界的影响也不好。所以啊，你赶紧，什么也别说了，打扮得利利整整的，跟着来看现场直播吧！ 
　　狗蛋他妈耿彩凤仍然犹豫着，说：要是为了孩子，倒也没啥。我就是烦见他那老崔家一家人，那个大姑子、老婆婆，没一个好饼！我早跟她们打架打够了！ 
　　副台说：唉！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现在你们的身份，都共同是一位奥运冠军的亲属，别的，就先别考虑了。多为孩子想想，多为国家想想。再则说，你就是这会儿不来，早晚得露面，等着回头还得上家采访你。
　　崔狗蛋他妈一听：得得得，我还是去吧！可别上家来闹腾！我现在这老头子脾气大着呢，可不愿听谁当面提起从前的事儿！
　　好说歹说，总算来了。
　　就这么着，满朝文武聚齐，端坐在红旗小区居委会会议室不大的屋里，激动兴奋地等待着观看决赛场面。会议室椅子不够用，特地从小区物业那边搬来了几个。电视机也是借的，提前从凇州市电视台里特地拉来的，四十几英寸松下大彩电，挺富贵。原本想从隔壁街坊邻居谁家借一下吧，可一溜的穷人家庭，谁家也不趁这么大的，都是小不点小不点，看着不爽气，再说离远了人也看不清。
　　崔家老婆婆和大姑子见了从前的儿媳妇和前嫂子，客气地点点头。那普拉尼见了前妻，心情也挺复杂，原先还有点羞愧啥的，觉得自己长年累月在外边看球整事，总不顾家，太对不住妻子儿子，心里还总惦记着，一有点钱就想着接济一下他们娘俩。等到儿子长大成人离开凇州进了省队，有了工资补助费，不用家里再拿钱，父子亲情这根弦也就不牵那么紧了。等到再听说前妻也已经改嫁他人，普拉尼的心里彻底凉了，知道跟前妻这根亲弦也最后断了。以后也就再没了来往。
　　这回，前夫前妻再碰上，属于无可奈何，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不得已而为之。普拉尼偷眼溜一下前妻，见她捯饬得挺利落，头发梳得溜光水滑，连一根白的都没有，也不知是染的还是天然的，脸皮子也挺滋润，鼻子下边那块还抹了点红嘴唇，看样子比跟自己过的时候要好。普拉尼不免心里有点黯然，好像还萌生些醋意，看样子她现在嫁的这个人比自己有能耐，把日子给她提供得不错。这让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在普拉尼这个球迷会长的小心眼儿里，似乎离了婚的前妻也应该还算是个妻，还是一家人，应该跟自己同呼吸共命运，一直也打光棍、吃了上顿没下顿接济才对。现在她这个样子就是背叛，明显的背叛！就是以再嫁人的方式向自己报复示威，就是无情无意地甩了自己！
　　他这么想的时候，早就忘了当初正是他自己不管不顾丢掉老婆孩子甩了这个家。
　　崔大柱脑子里就有点邪火起来了。见了耿彩凤面，待答不理的，连一句“来了”之类的打招呼话都没问，就虎着个脸，绕开前妻，隔远远地找地方坐了。
　　那耿彩凤见了普拉尼，也是满身心的别扭和不对劲。再一看眼前这个人，脸上皮肤松懈，皱纹堆积，眼睛本来不大，这回眼皮全耷拉下来了，变成一双小三角眼，再配上那满头白发苍苍啊，整个一个六十岁老头了嘛！其实两人一般大，都离五十岁还有一段距离呢。几年不见，怎么就造这德行呢？耿彩凤就心中暗合计：你说我怎么年轻时候就瞎了眼，嫁了这么个玩意儿？
　　其实她都忘了，年轻时普拉尼也长相不错，他们儿子现在的模样就是他爹昨天的底版。耿彩凤结婚早，二十出头就嫁了普拉尼，到二十三岁生下儿子崔狗蛋，到现在年纪也不过就四十四岁。那普拉尼大她一岁，也就四十五，正是男人的好时候。不知怎么就把自己个儿糟践成这个熊样？
　　要说呢，普拉尼没心情打扮自己，那是情有可原的。这阵子全国体育界都集中精力参加雅典奥运比赛，没有什么球事，球迷协会会长普拉尼难免就临时怀才不遇、歇业在家，除了整天找几个狐朋狗友喝酒解闷，也没有什么见人的冲动，更提不起兴致来梳妆捯饬。你等着，一旦那全国的职业足球联赛开始，等到凇州著名足球协会会长普拉尼天天出镜的时候，你看人哪，立马就精神！修须、染发、置装，发型一定要染烫成著名球星普拉蒂尼那样式的，置装一定要世界假名牌。人普拉尼会长在场地边上一站，手里红旗一挥，场上观众欢呼人浪立即被组织起来，而且一浪高过一浪！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哪！普拉尼那叫一个叱咤风云！简直比场上球星还显眼！哪场实况转播不得专门有个机位给他留着、专门拍摄他老人家的特写光辉形象的？只可惜老婆耿彩凤不看球，自家老爷们儿风光的时刻她都赶不上，她看见的，都是他在家里横躺竖卧不着四六的二皮脸形象。 
　　偏偏电视台的编导不放过这对冤家夫妻，招呼着让崔国旦的爹妈、奶奶往一起坐，说是坐在一起的话，到时候照起来，给镜头方便。普拉尼不愿意动，但还是拗不过电视台人员的指挥，于是很不情愿地坐前妻身边来。前妻看样子也不乐意，见他过来，还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体。
　　普拉尼注意到了这个微小动作，心说你挪什么挪？臭老娘们儿！谁稀罕你哪！
　　两个人就僵着，硬不棱登的，直着腰，梗着脖，开始了观看他们共同孕育出来的儿子拼搏奥运冠军的过程。
　　人世间的感情，本就怪异。原本骨连骨、肉揳肉的一对男女，一旦分离，形同路人还不说，甚至连路人都不如，满是戒备和怨气。
　　一到比赛开始，发令枪响以后，座下观众就把身边的人和事给忘了，全神贯注为跑道上的运动员焦心。就见那崔国旦个儿不高，浑身是劲，小腿猛倒腾，在一群人高马大肤色混杂的运动员的围裹当中，奋力冲将出来，一路领先向前跑着。崔国旦他娘耿彩凤看得着急，不由攥紧了拳头，呼吸急促，紧张得直站起来，拍着大腿，喊：儿子，快点！再大点步！你快甩开他呀！后边的老黑快要跟上来了！
　　那普拉尼也站起来跟着喊：稳住稳住！对！轧道！不让他超过去！对对！好小子！步子再迈得大一点！
　　   旁边的邻居们也都纷纷站立起来，跟着拍腿，喊叫：快啊！再快点啊！追上来啦！
　　一片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中国选手崔国旦终于率先撞线，冲到终点！
　　哗——整个屋子都沸腾了！大家跳脚，叫啊笑啊，欢呼雀跃！
　　跨过终点线的奥运冠军崔国旦，扬起满脸青春灿烂的笑，挥舞双臂，向看台上的观众致意！
　　会议室里的观众都过来跟老崔家人拥抱，握手祝贺致意！
　　冠军崔国旦，身披五星红旗，绕场环跑一周，接受数万现场观众的欢呼祝福！
　　会议室里崔国旦的妈激动得热泪盈眶，哗哗哗哭得泪人似的。普拉尼在一旁一边拍巴掌，一边不住用手掌抹起脸上的泪花。
　　电视镜头那边就用两个机位，“刷刷刷刷——”把这一切欢庆场面悉数记录下来。
　　街坊邻居们也高兴啊！早忘了摄像镜头的存在，尽情地跳，笑，叫，互相捶捶打打，就像他们自己家孩子获了冠军似的。他们一边额手称庆，一边向老崔家一家人表示祝贺，同时也怀着羡慕的心情，唧唧喳喳道：哎呀妈呀！你瞅瞅人老崔家一家人，闺女闺女瘫巴，女婿女婿瘸子，儿子儿子打离婚，就这么抽抽巴巴一家子人，你说说，人下一辈人竟然就出了一个奥运冠军！最后把白种人和非洲人都落下了，真是争气啊！你说说，这是咋整的？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哈！
　　崔国旦的大姑崔英姿一听就不乐意了，高声嚷道：啥玩意啥玩意？再说一遍！啥玩意冒青烟哪？那有能耐你们家也冒一个试试！我那大侄子有天赋、有本事，为国争光，是勤学苦练得出来的好成绩，咋的，叫你们这么一说，好像一股烟儿就能给燎出来，这不是放屁嘛！那叫啥？那叫奥运冠军！全世界就一个，你们知道不？
　　周围人忙打圆场说：不是，俺们不是那个意思。俺们意思是说，这孩子是有能耐。
　　崔英姿脖子一梗说：那当然了！小时候，体校教练来挑运动员，俺大侄子那时候才八岁，教练让一大帮孩子一起跑，俺大侄子一抬脚就跑第一。教练一看打头那小孩，精瘦精瘦的，个儿也没有别的孩子高，可他咋那能跑呢？跑起来不费劲，一点不带喘的，把后头一群孩子落老远了。教练就上来捏巴捏巴俺家孩子腿，又让脱鞋看了看……
　　邻居打岔说：那还让脱鞋干哈？
　　崔英姿白了他一眼说：这还不明白？看看平脚心还是洼脚心呗！
　　普拉尼一旁插话说：扁平足……
　　崔英姿把身子一耸搭，不耐烦地低声道：我知道叫扁平足！用你多嘴！然后又大声对邻居道：你说，那要是一个大平脚心人能要吗？走道都走不远，别说赛跑了！人教练各方面一看，俺孩子全合格。得，带走了。哪想到能在全世界跑个第一！
　　邻居说：是，打小就看出来狗蛋那孩子有出息！
　　崔英姿不乐意，说：啥玩意狗蛋狗蛋的？别再叫咱孩子小名行不？咱孩子现在是世界冠军，那要考虑国际影响！大名崔国旦！记住喽！
　　邻居点头哈腰说：崔国旦崔国旦！
　　转头悄悄嘀咕：这家大姑奶奶脾气这个大哈，惹不起！
　　另一个邻居说：那可不嘛！有道是，姑姑疼侄子，疼起来不要命。比疼自己孩子还邪乎呢！
　　等到电视里边冠军颁奖仪式开始，崔国旦穿好红白相间的运动服重新神采奕奕出场时，会议室里登时安静下来。人们肃穆以待。这时，运动场上广播里传来播报成绩的声音。当听到说第一名“崔国旦”时，崔国旦从低一级台阶一跃而起，跳到领奖台上，身体那个轻盈啊，简直像只矫健的羚羊！
　　他举起双手向观众挥舞致意。
　　会议室里的邻居们也跟着兴奋地鼓起掌来。
　　崔国旦与亚军和季军一起站在领奖台上，接受奥委会官员给颁发奖牌，献上鲜花。他们的头顶还戴上橄榄枝花环。接着，奏国歌升国旗仪式开始了！会议室全体人员都自觉地起立，共同迎接那一个庄严隆重时刻的到来！
　　“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当熟悉的国歌旋律奏响，五星红旗在那块遥远的希腊土地上冉冉升起时，他们的心哪，都共同震颤了！他们看到，出自他们家乡本土的奥运冠军崔国旦，在一片红彤彤国旗颜色衬景叠加之中，一派玉树临风，挺拔茁壮！他以手抚胸，深情瞩目，庄重地向国旗行注目礼！当那铿锵的旋律一点一点上升越来越高昂时，崔国旦竟情不自禁闭了闭眼睛。一个特写镜头推出，众人看到他的眼角幸福地流出了眼泪！
　　会议室的老乡们突然也都鼻子一酸，也都不自觉地跟着流起了激动幸福的泪水！
　　当音乐最后奏到“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时，他们就含着泪水，一起跟着大声唱出：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然后哗哗鼓掌。
　　一时间，凇州红旗小区居委会会议室里成了欢乐振奋的海洋！
　　随着特写镜头的推进，崔国旦那青春生动的面庞一次又一次回放、出现在众人面前，会议室里的崔国旦爹妈普拉尼和耿彩凤看得心里一颤悠，又是一颤悠。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打量过自己儿子。既熟悉又陌生，既幸福又羞惭。儿子那鼻子眼，那轮廓，分明是他爹普拉尼、也是他妈耿彩凤的眉眼轮廓，却又谁也不是，就是一个他自己。早已沉潜多年的父爱母爱忽然间又返涌上来，普拉尼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耿彩凤也又一次泪眼模糊。这时候，这个时候，前夫前妻俩的内心竟不约而同涌起一个念头：自己这辈子，有了这么个儿子，值了！这会儿，就是让他或她去死，也值了！真的是值了！
　　
　　凇州的奥运冠军崔国旦在赛场努力拼搏为国争光，回国后受到了层层嘉奖。这不，先在省里边接受省委省政府领导接见表彰，之后，马上就要回家来见父老乡亲啦！
　　老崔家这一家人这个激动兴奋哪！人一得了冠军，不光在外人的印象里就不一样，就是在自家人的眼里也大不一样，就好像这崔狗蛋不是从他们老崔家一碗饭接一碗饭、吃着高粱米干饭贴大饼子熬小鱼长大出去了，而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不认识的人。如今他们也跟其他追星族一样，久盼之后马上要见到冠军真人，那份喜悦自豪和期盼溢于全家人的言表！尤其是，这一年多孩子在北京奋战奥运，他们家搬了新房孩子还一次没回来过。嘿！你说说，这日子，可不就是好戏连台，哪儿哪儿都发生变化，哪儿哪儿都是拔了节地往上冲、拔了节的甜不是嘛？！
　　     老崔家一家人早早就接到市里来人通知，市委书记霍秋林、常务副市长旷乃兴、市委宣传部长、市体育局局长等市里主要领导，要来家看望奥运冠军崔国旦。冠军崔国旦到时候将由凇州方面去车从省城接回。来人通知家里好好准备准备，届时，电视台还要来人现场录像。
　　这次他们再让崔国旦的亲妈耿彩凤来，人说啥也不来了。老崔家人一方面埋怨这老娘们儿不是个东西，孩子得冠军这么大的事还不愿意出来给捧场，一方面，他们也能理解，孩子他娘对普拉尼的恨和怨还未消，对他们老崔家一家人的怨气也还未消，不愿意打照面。他们一合计，不来就不来吧！反正狗蛋他娘上回对着镜头把那些感激的拜年话都说完了，说得呱呱的，那叫一个好！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有水平！有档次！代表了凇州父老乡亲们的心声。别看咱凇州的老百姓受教育程度不高，可是政治素质那就叫一个高！只要面对镜头、报纸采访，那小嗑都一套一套，小嘴叭叭的，全说的都一个模式，绝对不带走样。
　　这回准备接受市委领导慰问的，就一水儿都是老崔家自己人。
　　一大早起来，大姑奶奶崔英姿就楼上蹿，楼下跑，从这个楼洞到那个楼洞，先帮老妈家那边扫地叠被拾掇屋子，然后才回自己家开始化妆捯饬。他们家在红旗小区分的房子，崔英姿和瘸子丈夫俩先是抽号抽到了5 号楼二单元六层，区里为了照顾崔老太太和瘫巴女儿那个低保户，又给了那娘俩分了个5 号楼四单元一层，因为一层进出门方便，二是跟她家大女儿崔英姿家就隔着一个单元，来回可以照顾着。所以每次崔英姿回老妈家来，总要出来进去上下折腾。行啊，就这样也知足了，这两处房是怎么捣乱作弊捣腾来的，只有他们家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崔英姿先在自己家里把自己个儿描眉擦粉打扮好，接着又督促瘸子丈夫孙二东也赶紧穿衣服打扮，一块儿跟着过去。孙二东不耐烦，说不行，今天自己还得出去拉活，你们自己老崔家的事，自己热闹去吧！我不去。
　　崔英姿说：看你个熊样！带你去是瞧得起你。不去拉倒！蹬你的三轮车去吧！
　　孙二东说：你们自己上电视耍活宝去吧！脸抹得那么白，像吊死鬼似的，寒碜吧啦的，谁爱看咋的？
　　崔英姿说：我当吊死鬼我愿意！让你看啦？不爱看别看！行啦行啦，赶紧走，滚犊子！出你的苦大力去！瞅你那点能耐！一点不长出息！
　　话不投机半句多，三句话没说两句肯定就能戗戗起来。崔英姿知道是老崔家娘家这边日益红火，作为丈夫的看着心里不平，自卑。可是男人没能耐也不能总拿老婆撒气啊！通常她都是息事宁人，赶紧把个瘸子撵走。眼不见心不烦。
　　崔英姿把自己穿戴好了，这才又过老娘这屋，把老娘和老妹俩吃过饭的碗筷都收拾了，又帮老妈和瘫在床上的妹妹穿戴捯饬。放眼四望，待会儿被接见地点放在老妈这边屋里略微显得有点寒酸了点，什么像样家具都没有，录出像来也不好看。但是自己那边六楼太高，没电梯，老太太上去费劲，老妹妹轮椅更没人给抱上去。
　　你说谁出的幺蛾子非到家里来录像干什么？真是忙叨人！崔英姿一边手不得闲，帮老妈拢着头发，一边嘴里叨叨几句。
　　她老妹妹在一旁，坐轮椅上，一边自己梳头，一边插嘴说：到家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听说市里还要给一大笔奖金呢！
　　她们老妈就一旁叮嘱：别眼睛总盯在钱上，动不动总钱钱的，就不能找点别的嗑儿唠？
　　崔英姿笑说：还是咱娘有觉悟哈。
　　帮老妈梳完了头，又往那白发苍苍四围喷了喷摩丝。老太太呛得闭了闭眼，笑道：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喷那玩意干啥！别整的跟小年轻似的，锃光油亮，像刚从豆油缸里钻出来。
　　崔英姿说：娘你就放心吧！不能啊！这不是打扮利索点，好让你大孙子看着奶奶年轻吗？
　　一提到大孙子，老太太老脸又乐开了花：我那大孙子啊，真是填哄人！你看他那得了冠军，人家当场啊，一采访，一问，他就说，我要感谢我奶奶和我教练，是他们辛辛苦苦培养我长大成了冠军！你看看，这话说得多好！真是没有忘本啊！
　　崔英姿不以为然地说：那也不对，光说感谢他奶奶感谢教练，层次太低，他应该说感谢党感谢政府啥的。
　　崔老太太一听有点不乐意，说：那有啥！孩子想咋说就咋说呗！一小他妈把他生下来就扔给我，是我把他一把屎一把尿给带大的，你说这孩子关键时刻能不感谢他奶奶吗？
　　崔英姿说：感谢他奶那是应该的，但是，他也得跟人别的冠军学学，得往大了说点。显得咱也有点政治水平。嘴边上的话，事先得练练。
　　  老太太说：那玩意儿，咋想就咋说呗，那还能造假？
　　崔英姿说：娘，人那可不是造假，是个形象问题。那可是当着全世界人的面，不是咱自己个儿人在家里说话，不能说小时候您总教他的那个，那个什么“长大挣钱给奶奶花”！待会儿啊，等电视台的镜头对准您老的时候，娘，您可也别忘了带上几句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人民，政府给了咱好生活，咱要知恩图报啥的。
　　老太太老腰板一挺，把大闺女的手一拨拉，说：知道！不用你告诉我！这些话，打过去忆苦思甜那会儿我就会说！
　　  崔英姿说：嘿！瞅你这老太太！说着话还硬挣起来了！
　　这边娘几个修饰着，那边普拉尼也推门到了。崔英姿检查了一下他的形象，埋怨他没把头发染一染烫一烫，瞅你那样，哪像国旦他爹，简直像他爷爷！连胡子也不刮刮，成什么样子！
　　普拉尼嘿嘿笑说：昨天晚上喝酒去了，早上起得晚，没来得及。
　　崔英姿提醒她弟说：我告诉你啊，酒要少喝，你别年纪轻轻喝出个中风后遗症来。
　　普拉尼说：没事。哪儿那么邪乎呢！
　　说着，找把小剪刀，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一根一根剪他的七长八短的胡楂去了。
　　老太太一旁叨咕：快五十的人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你说说。
　　早上九点二十分，奥运冠军崔国旦被安排先期到达家里，跟亲人见面，然后十分钟后等待市里有关领导到达。
　　崔国旦回到陌生的家，推开新居的房门，看到了白发苍苍的奶奶，看到了英姿挺拔的姑姑，看到了苍老落魄的父亲，看到永远是一副常态的轮椅里的小姑，一股暖融融的亲情扑面而来。本想顺势表达点什么，但看到电视台镜头绕到正面黑洞洞对准自己时，冠军的表情有点僵硬，马上变得矜持起来，跟亲人的感情也表达得大打折扣，只叫了一声：奶奶，姑，爸，小姑……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说呢，还是人老太太好，人那老太太见到大孙子一激动，就把镜头给忘了，呼扇着大脚片子上去，摸摸孙子的脑袋，摸摸他的脸，再抓起他的手，看也看不够，一边上下左右紧着胡噜着，一边口口声声：我那大孙子嗳！奶奶可想死你了！然后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开始呜咽。
　　崔国旦受了感动，一时也忘了录像机存在的事儿，说了声：奶奶，我也想您啊！然后，一边抬手给他奶擦眼泪，一边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他爹普拉尼这时也红着眼圈，上来使劲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又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前后摇晃了几摇晃，什么也没说，算了用肢体语言表达了爷儿俩的温暖亲情。
　　电视台第一时间录下了冠军跟亲人相见的感人场面。到时候能不能用得上还得另外说着。
　　上午九点三十分整，市委领导一行人在区长老常的陪同下，准时来到红旗小区奥运冠军老崔家。气氛场景很快向规定的情境转移。
　　  在场说话的，领导方面，只有一把手霍秋林。别人，都没有资格。老崔家这一方面，电视台安排下祖孙二人是主角，别人，都往后撤。霍秋林先是握住崔国旦的手对他表示祝贺，祝贺他取得奥运冠军，为国争光，为凇州争气。全市人民都要向他学习，学习他这种拼搏精神。
　　崔国旦说：谢谢霍书记！
　　接着霍秋林又握住崔老太太的手：老人家，你辛苦了！感谢你培养出这么个好孙子！我们都要感谢你！凇州人民也要感谢你！
　　老太太张大缺牙的嘴，笑着说：谢谢霍书记！俺们一家要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教练！
　　霍秋林记性好，事先做了功课，见到站在后排的普拉尼，主动过去跟他握手说：你就是那个著名的球迷协会会长普拉尼同志吧？
　　普拉尼受宠若惊，忙说：是，是！
　　霍秋林说：这些年你们球迷协会为凇州的体育事业出了不少力，功不可没啊！凇州人们也要感谢你们。08年奥运会，凇州是足球比赛协办城市，你和你的球迷协会还要继续努力，营造良好比赛氛围，体现凇州人民的精神风貌，也表现出奥运文明精神。
　　普拉尼说：是 是！感谢书记还记得我们！我们一定不辜负领导们的希望！
　　旁边的区长老常这时插嘴介绍说：霍书记，咱们红旗小区是建设奥运精神文明示范小区，我们组织市民学外语，教育大家建立良好的文明行为，不随地吐痰，上车要排队，不乱扔垃圾。就连崔大妈也是居民业余学外语班的成员哪！
　　霍秋林一听，说：好啊！我们就是要让奥运文明精神走进千家万户。
　　区长老常说：崔大妈，您老把刚学会的英语给霍书记表演两句。
　　崔老太太欢喜着说：行！行！我就给大家说两句：来是“卡母”，去是“够”，见面“害楼”、“嚎肚油肚”，感激的话要说“三克油”。
　　霍秋林带头鼓掌说：好好！说得不错！
　　老太太一听，像耍活宝逗乐成功，满脸皱纹乐开了花。
　　在见面现场，区长老常又代表政府将五万元奖金送到崔国旦手中，勉励崔国旦再接再厉，跑出好成绩，争取在08年北京奥运会上，在咱家门口再拿冠军。
　　崔国旦表决心说：我一家不辜负大家的希望，要为凇州争光！要在奥运会上得好成绩！
　　
　　从老崔家出来，市委一班人在区长老常陪同下视察红旗小区。
　　小区里的各项设施，比白宏臣走的时候又增添了许多，也完善了许多。在省长的钦点下，如今这里成了全省的棚户区总体改造的样板小区，市里追加了投资，一排排粉红鹅黄的板楼，原来是平顶的，现在根据节能减排的需要，进行了平改坡改造，新加了绿色坡型大屋顶，延长了雨檐的宽度，整体外墙壁也加了一层新型涂料，以满足冬季保暖、夏季散热的需求。粉墙绿顶，绿树红花，现在整个小区的颜色可谓是七彩斑斓。小区的绿地和公园建设颇有成效，在来往交通的中心位置，修建了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广场，广场上有各种西方人物雕塑，显得很有品位，供市民健身休闲。秋天的上午，这里市民比较悠闲。小区广场的一大堆健身器械旁，许多老头老太太在那里抻腿伸腰。居民的活动场地除了这里外，同时，一座苏州园林式小区公园也正在修建，工地已经圈起场子，假山石都已从南方拉来备好，挖掘机正在掘地三尺打造人工湖，亭台水榭的图纸已经贴在工地展示栏上。
　　区长老常又领各位领导来到小区中心的商业大棚，这里有几百个出租摊位，可以进行商品和小食品经营，可供几百人上岗再就业，同时也满足附近居民区日常生活需求。他们又来到位于小区内部的居委会活动站，看到这里挂着的打造奥运精神文明示范小区牌子。居委会主任王大妈接待各位领导，并介绍了他们教市民学外语、讲究文明礼貌、不随地吐痰、在公共场所要排队，体现“老凇州，新奥运”崭新精神风貌的情况。
　　市委书记霍秋林听了汇报后，频频点头，称赞凇州的棚户区改造事业搞得好。她指示，要把各项利民利国的基础设施进一步建设到位，以民生为本，得民心，顺民意，解民忧，实实在在领导人民奔小康。把红旗小区打造成适宜创业、适宜人居、适宜人的全面发展的小区。
　　一圈视察下来，众人都感觉整个小区的气魄，比起那些高档商品房地区也宏大多了！成为示范样板区，当之无愧！
　　陪同霍秋林视察的领导班子人员当中，常务副市长旷乃兴心里最感慨。光阴易逝，四时运转。是他眼见着、亲历着这个小区从无到有、又一天天展现如此庞大面貌的。他还记得那个冬夜，他从台北被急速召回，平息球迷骚乱、深夜探访南湟河棚户区，第一次见到老崔家一家人——大脚老太太和崔英姿、崔大柱；他也记得那个南湟河棚户区拆迁时，又是老崔家这个钉子户在拆迁工地踞守、上诉、讨价还价，跟政府打官司；也记得凇州“三大战役”中，为了这项民生项目红旗小区的上马，他是怎样顶住压力，筹钱、做规划，呕心沥血力排众议；更记得红旗小区落成剪彩之时，自己陪同白宏臣前来，那个民众欢庆扭着大秧歌敲锣打鼓的场景。
　　如今， 一切艰难都已经逝去。一切皆已尘埃落定。白宏臣业已升迁，今天他陪同来的是一位女书记。整个凇州的变化，快啊！整个中国的变化，也快啊！
　　好像在这变化之中，自己不知不觉，就老了。是心经过磨砺，有点变老了。 
　　
　　与凇州相邻的北江市，台湾二叔旷正茂开的“撒姑啦”日式料理店里，康大光、蒯广富、王栀惠、程小强、旷正茂几个人推杯换盏相聚正欢。说是料理店，其实是酒宴休闲一条龙客栈，完全按日式风格豪华装修，如今已经发展成北江市的最高档娱乐场所。“撒姑啦”日式料理店位于城中心偏北一点区域，邻近北川河岸，前几年台湾二叔旷正茂刚来此置地创业时栽种下一片桃林，如今已经接了地气，长得十分茂盛葳蕤。每到开春季节，河岸和庭院里的粉红色的桃花盛开，把天地打点得一片绚烂，桃花的美妙程度，正可以仿冒樱花。这个“撒姑啦”（日语“樱花”的音译）店名由此而来。店里明面上就有五进深院落，后面纵深处藏着什么机关，就完全深不可测。饭店除了正厅外，后面一律是格子拉门包间，榻榻米，软绵绵的小曲，服务员跪式服务，席间还有日本歌舞伎表演，演员全来自于本地。后面院落，捏脚和按摩服务则在另一层包间。
　　今天这场官僚和商人的聚会中，只有王栀惠一个女人，她的打扮也很精心。王栀惠浓密油黑的秀发，分成中分向后拢去，在脑后下端梳起一个髻，额前没有一根刘海，充分暴露出她光洁的前额和美好的发际线。尤其是她那眼睛向下一耷，显示其谦恭、柔顺的姿态时，她的眼睛细小的缺点就不见了，人们看见的，就只有她高耸的鼻梁、尖尖的下颏、光洁的额头，和美好柔顺的发际线。这个熟到已经要烂的熟女，非常知道自己身上哪部分才是打动男人的要点。今天她特地穿了一件经过改良的韩中混搭的衣服，领口处有点像韩服抿大襟样式，但胸口以上部位开襟很低，似露未露显出浅浅乳沟，雌性荷尔蒙就从那里浓烈散发出来，令周遭男人不可自持。熟女坐在副市长蒯广富身边，时不时借斟酒机会有意无意往蒯广富身上蹭一蹭，直蹭得酒至半酣的蒯广富浑身直起静电，恨不能马上结束宴饮，先扯上一个无论什么样的雌性上床解解痒再说。
　　   坐在他对面的忠实马仔、市体育局局长康大光明白领导的心思，但是他还必须掌握好火候，要让领导先忍着，还必须把整个程序走完，把自己的目的达到，然后才能提供给上司单独寻欢作乐时间。要把老家伙的根性挑起来，又不能让他先放了精神头儿软下去了，那样的话事情就没了心思办。这个节奏的确很难操控和拿捏。康大光和王栀惠这两个，如今一个是导演一个副导，一唱一和，引着这幕戏向他们需要的方向发展下去。
　　台湾二叔旷正茂举杯敬酒，感谢众人的鼎力支持，感谢各位领导把会展中心二三期工程交给他们来做。他已经和程之介儿子程小强联手低价拿下了地块。中间的积极牵线人，是市体育局局长康大光和市府综合二处女副处长王栀惠。他们二人从他这里拿到的好处，自不必言。今天这个饭局，是他为表示谢意才摆上的。看那女人低眉顺眼却也秋波涟涟给蒯广富忽悠敬酒的姿态，他就明白了两人关系不一般。
　　程之介的公子程小强举杯敬蒯广富一杯酒，说：叔你把工程交到我们手里，你就一百个放心！我家老爷子那里，我也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也大力支持。他还让我凡事多向你请教。
　　蒯广富说：哪里哪里！有道是，将门出虎子。有程市长把关，任何事情都能解决。我蒯某将来还得仰仗程大公子哪！
　　一句话说得程小强心里舒坦。
　　那旷正茂也赶紧插上几句说：我那大侄儿也跟我叮嘱过，要多多请教蒯市长。
　　蒯广富说：不敢不敢！旷市长可是风华正茂，前途无量，是当然的梯队后备接班人，我们这些人，都老朽啦！
　　王栀惠适时给蒯广富又斟上一杯酒说：市长您就别自谦啦！谁不知道，在凇州地面上，论起搞市政、搞城建，您才是呼风唤雨，是当然的老大！来来，咱们敬市长一杯。
　　康大光一旁也积极响应：敬蒯市长一杯！
　　蒯广富面已经带酡红，抿一口杯里的酒，放下杯，道：山外青山楼外楼啊！这老大可随便称不得，要说老大，那还得是程市长。不过呢，要论起工程上的事情，在凇州的地面上，我还是能够做得了几分主的。
　　康大光拍马屁说：岂止是做得了主啊，大哥你简直是一手遮天！
　　蒯广富瞪了他一眼：嗳，话可不能这么说。上边还有市委市政府呢。党的领导还要不要了？ 
　　康大光频频点头：对对。大哥说得对。
　　这时那王栀惠也撒着娇，将身姿倾斜过来，恰好在蒯广富的视线里能看见她衣领下乳房的位置。王栀惠以手摇晃他胳膊，嗲声嗲气说：大光他说得没错。在我们眼里，你就是天！是我们大家仰仗的青天。你就不用过分谦虚啦！
　　旷正茂也赶紧接话说：那是那是，谁不知道蒯市长是清正廉洁的好干部？就连我家大侄儿，动辄还夸起您，说凇州的市政建设能有今天，管城建的蒯市长功不可没！他这才让我直接来找您，说有什么事情，您一说就算！比他亲自说话还要算数！
　　蒯广富已经被忽悠蒙了，找不着北，赶紧说：哪里哪里！能够结识二位，也是蒯某三生有幸！你们这日田清源公司可是强强联手啊！来来，我敬诸位，先干了这一杯。
　　酒足饭饱，该进行下一个程序。旷正茂陪程小强往东楼包房走，康大光陪蒯广富歪歪斜斜转往小楼深处西配殿。那王栀惠完成自己计划，知趣地找借口闪出去。康大光边服侍市长在榻榻米上更衣，边回答蒯广富问话。
　　蒯广富问：都安排妥了吗？
　　康大光说：妥了。就是台湾那个恒元万氏集团还来纠缠我们，说是他们合同上事先有协议，东湟河会展中心一期工程开发完毕后，二三期他们有优先开发权。把工程给了日田清源公司，招标不透明，是违反协议。他们还说，如果不撤回日田清源公司的中标协议，他们将去法庭上告我们。
　　蒯广富系上和服浴袍的带子，“嗯”了一声，说：你告诉他们，我们是完全按照规定履行招标程序的。那个台湾恒元集团是旷乃兴引进的项目，如今接手二三期工程的又是他旷市长的台湾二叔和程市长的公子。事情闹僵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康大光答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
　　这时只见格子门一拉开，一个扮成日本艺妓的女子跪在门口，点头哈腰说了声：藕夹妈稀麻死（对不起，打搅了）！
　　康大光一看，说了声：进来吧。好好服侍客人。转头又对蒯广富说了声：大哥你先忙着，我到旷正茂那边有点事。
　　蒯广富说：去吧。
　　康大光退身出去。
　　打扮成日本艺妓的小姐匍匐着，移到蒯广富膝前来，一头拱进他的大腿间……
　　康大光反身看了一眼关闭上的格子门，心里有了些许轻松。他心里说，老东西！就怕你不要。只要你做了就好。到时候咱们谁也别想逃得了干系。我这条小鱼，后面牵着你这条大鲨鱼，到时候，谁也跑不了。哼！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