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横槊赋诗之重新上马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7-23 8:59:12

  希腊的阳光荡涤了心中的乌云。回到凇州,旷乃兴黎曙光他们都倍觉身心清爽。力量和激情重新回到了身上。
  更让他们感到高兴的是,凇州东湟河新奥体中心项目经过方案调整后重新上马。与此相关的东湟河会展中心二三期扩展工程招标也如期举行。
  昨天的一切,好像都归置于零。一切回到起点,从头重新开始了。建筑施工队伍重新进驻工地,机器也重新拉回施工区,昼夜不停开始轰隆隆运转。水泥厂启动运行。民工队伍驻扎进工棚中。宁静多时的南湟河工地上又出现一片热气腾腾的场面。黎曙光又回到他的工地办公室,没日没夜坚守在第一线,不断跟前方施工监理和项目部主任协商调整着计划,穿上工装戴上安全帽,到工地现场去解决问题。
  与先前相比,现在时间对他们来说显得更为紧迫,工人们必须加班加点昼夜轮流倒换、24小时不停止作业,才能严格保证工期。在又一个严寒的冬季歇工到来之前,他们面临的困难还有许多。他们必须先解决掉图纸重新调整后所带来的新的施工难度,才能保证来年春天下一步施工计划的顺利进行。他们现在所要克服的建筑难度,除了体育场去盖以后,体育场上方敞口部位的重新调整、钢结构的复杂编织收拢,以及划分出各个独立区域空间后重新安装空调等机电线路的改变之外,随着进度的加快,他们还将要面临着建筑后期体育场外壁贴膜的难度、安装看台上座椅的难度,安装液晶大屏幕的难度,以及控制交通安全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疏散观众的难度。要安装上符合人体工程学原理的九万多个椅子,需要用到十几万个螺栓,全部要由工人手工完成。椅子的内部要有通风管路和电源连线,从下部可输送冷暖风空调并可临时为手机充电。两块大屏幕离地有40 多米,每块都有一套四居室的面积那么大。体育场的外膜也要一块一块手工固定,要经过防火阻燃、绝缘,充气后不会破胀漏气的测试考验。即便是焰火落上或者鸟类的尖爪把它抓了一个口子,也能保证不会像汽车轮胎那样瘪下去。
  建设这样一个21世纪的新地标,必须将所有建设者的潜力发挥到极致。它不光是对这个建设群体才华和智力的考验,更像是对人的心脑血管系统和心脏灵活泵血程度的考验。压力让每一个参与者都不敢有丝毫放松。工地实施严格的管理和质量监督制度,每一只螺栓、每一块钢梁、每一道外膜的每一道工序,施工者都严格记录在案,即便过了一百年之后也可以追溯到它的具体安装者是谁。
  黎曙光感觉自己整体是处在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饥饿、困倦、劳累似无所感,目光炯炯,脑子急转,大脑就像连续开机工作时间过长、开启程序过多的计算机电脑一样,关闭起来十分艰难,并常常有将欲死机卡壳的嫌疑。即便是在夜半,脑屏区域中的某一小块仍然白屏闪闪发亮,没有褪黑素来有效覆盖它。睡眠成了大问题。以前不管怎么说还能够在困倦之极时睡着过去,如今睡也是醒,醒也是醒,梦与真混淆。只要眼睛一闭,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放的还都是工程图纸的场景,睁开眼后连他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根本就一直醒着。然而他却感觉不到疲劳,内心里依然满足。有了前段时间工程瘦身去盖停工的艰难考验,现在,再来什么苦,对他来说都是可以承受的,都感觉不出苦来。他乐此不疲。巨大的热情支撑着他像一架机器一样高速运转着。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理想一步一步实现更能点燃热情的呢?
  凇州市委市政府班子里也高度统一了思想,要把凇州奥运工程建设放到打造“新凇州、大凇州”的整体战略高度上来认识,要认真贯彻落实党中央的各项方针政策。在南湟河新奥体中心主体育场重新开工仪式上,市委书记霍秋林头戴安全帽,率领一班人亲自到场,并在现场动员大会上发表动员讲话,高度评价了凇州奥运建设前期工作,充分肯定了建筑施工人员的成就,并表示,这样一个利国利民的伟大工程,市委市政府全力以赴予以支持。同时也勉励同志们再接再厉,克服困难,一定保证工程按期完成。
  台上站着的一干领导中,常务副市长旷乃兴也头戴红色安全帽陪侍左右。望着眼前一台台整装待发的钢铁大机器,已经露出三分之一整体骨架形状的高耸的钢筋水泥体育场雏形,还有那一群群民工,一张张虔诚的黝黑的脸,一副副单纯兴奋的表情,他的心里感到一丝欣慰,同时也有一丝丝怅然。如果没有这么多挫折、风波,没有这么多争议,体育场没有中途出现变故停工呢?体育场全部骨架结构现在是不是已经完全都已支起来了?中间这一停工,那些机器和施工队伍遣散然后再重新聚集,耗费的人力财力损失也是不小的。但是,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地区的发展建设,不能只算经济账,不算政治账。政治账的计算原则也是为了更好地筹划经济账而出发的。黎曙光的那个观点在这里也同样适用,那就是建筑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东西,总是要有变化的。对此,我们必须保持理性的头脑和现实主义的态度,要用正确的科学发展观来看问题。况且,这还不单纯是建筑本身的问题,这是一个世界性的政治经济发展协调统一问题,是全球一体化带来的新的世界发展态势的改革变化的大问题。节能减排,保护环境,维护自然生态的平衡和发展,是当今人类面临的共同任务。没什么好说的,顺应时势,迎接挑战,适应变化,方才是我们的各项工作之本,尤其是各项经济建设方针之本。
  听着市委书记霍秋林膛音洪亮中气十足的讲话,他的精神气儿也为之一震。霍书记的讲话是有号召力和鼓舞力的,比起从前白书记的绵软、平和、求同存异的语气自有不同,霍书记首先是让人感觉她自己满怀信心,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铿锵有力,听众的信心也容易被唤起。他也在私下里悄悄比较着霍秋林和白宏臣这两个一把手,对他来说是两个差不多同龄的长者,首先在形象上,两个人就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当然,不光是指男女性别的不同,而主要是指气质,以及气场。对,每一个人都有环绕周身的一个“场”,这个场的辐射面和涵盖能力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的“场”只能笼络住自己,有些人的“场”勃然强大,能笼络覆盖住周遭一切事及一切人。霍秋林就是那种气场比较强大的人,与白宏臣的外柔内刚气场绵薄截然不同。前任书记白宏臣外表看起来比较柔软、甚至有点孱弱,给人一种平易近人比较书生气儒雅的印象。霍秋林不同,霍秋林是个厚味的女人,体型庞大,如果她的年龄再大几岁,就可以比得上美国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那个胖大老太太。但她看起来比美国那老太太更有活力,肌肉结实,腿脚灵活,厚重的身躯并不造成行动的障碍。她动作雷厉风行,说话简洁有力,很能压得住阵脚,有很强的威慑力。只要她往会场当中一坐,那就构成天然的中心,首先是一种身体远红外线的辐射,就把座下或台下一干人等都罩住了。在工作作风上,她也更果断、明朗,更能够体现民主集中制原则,当面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形成决议之后坚决落实执行,不打折扣,没有什么虚与委蛇讨价还价的余地。
  对于这一点,旷乃兴是比较赞赏的。他自己也是个喜欢“阳谋”而讨厌阴谋的性格。如果说白宏臣擅长打的是太极八卦,那么霍秋林来的就是少林的硬拳,硬碰硬,针尖对麦芒,剑刃对刀锋。白宏臣推手的时候,有许多克制,内敛,气场不向外恣张,有时甚至是隐忍,属于以静制动,以阴制阳,推来揉去,稳步徐行,避实击虚,灵巧多变,一招一式沉稳凝重,从始至终无一闲招空式。偶尔卖个破绽,是为让对手上钩,时机火候一到,届时再行收官。灵动飘逸的轨迹,玩起来非常的赏心悦目。而霍秋林呢?金刚之劲,硬打硬进。顶、抱、提、跨、缠,刚烈雄健,挨、撞、挤、崩、撼,朴实简洁。呼吸吐纳,攻守兼备。快而高的惊人攻击能力以及迅捷的回防速度,都让人叹为观止! 
  如果白宏臣和霍秋林碰到一起,两个人搭档,会怎么样呢?这个念头在旷乃兴脑中一闪,觉得不可能,却又忍不住想下去。这两个人若碰到一起,是不是就会像现今流行的什么《狼图腾》里写的那样?女的,像是狼群里领头冲锋陷阵带头掐架那个,弱肉强食,拧住对方脖子往死里打!男的,殿后,军师角色,扭转乾坤拿大主意的主,隐身于狼群之中,瘸腿瞎眼儿、瘦不啦叽,瞅准时机将尖嘴猴腮贴在地上打一声长长唿哨集结号,众狼立刻集体奋勇向前挺进!
  想到这里,忍不住笑,觉得这样的联想有所不恭。回头一想,如果都用动物比喻,那么自己又能算是什么?恐怕当不了狼,因为不太喜欢攻击性。顶多是一条狼犬,德国黑背,或者大丹,优美、活泼、可靠,聪明,举止有仪,风雅有度,是最受欢迎的犬种, 已被确认为最好的工作犬。
  这样一种评价也未免太自恋点了吧?
  嘿嘿。嘿嘿嘿嘿嘿。
  旷乃兴用心底的几声讪笑结束了自己的漫无边际的自由化思考。这种个人化的、漫画式的思考,是不符合一个共产党干部的标准的。应当像鲁迅先生讲的“榨出自己皮袍子下面的‘小’”一样,把所有的个性化思想都榨将出去。
  到现在旷乃兴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霍秋林,也不知一个恰当的相处距离是什么。跟前任书记白宏臣的关系刚刚磨合出来,刚刚到了顺手的程度,他便调任走了。现在,跟一个女上司共事,这对于旷乃兴来说,的确还是一个新课题。这位老大姐来了之后,曾经找旷乃兴谈了一次话,对他的才能和工作表示认可,认为凇州缺的就是像他这样有能力有知识有干劲的年轻干部,“我们老了,将来,整个天下都将是你们这代人的。”说到最后,霍秋林这样结束了谈话,并且走过身来,友好地拍了拍旷乃兴的肩膀。
  旷乃兴知道,虽然霍大姐也列在出生于五十年代那代人门槛,实际上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她这样划出边界,不光倚老卖老,加重权威,同时也是提示,代际更迭是不可僭越的等级秩序。即便是干部公选考试提拔上来的年轻主力,也必须遵循这一自然成长法则,妄图擅权越位或者跳空高开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可能,急是急不得的。这个军人家庭出身、十八般武艺都练过的铁腕女人,懂经济,有智慧,无欲则刚,六亲不认。上任第一天,第一次全体党员干部大会上就明确表示,希望全体党员干部一心一意干事业,全心全力谋发展,共同筹划凇州未来发展事业的大局,而不要把精力纠结在不必要的人际关系往来上。我不欢迎任何人到我这里来“汇报”、“走动”,也请不要告诉我是谁抵制我、反对我,不愿意我来凇州。我不想知道。甚至,谁要是说了,我会怀疑你别有用心。我希望,大家拧成一股绳,有话讲在当面,共同为凇州谋发展,扫清不必要的是非,把心思多放在干工作上,同把凇州的事情做好。
  她在台上讲这些话时,旷乃兴甚至都听到了一旁的程之介心里的怦怦乱跳。他看到程之介一个劲地端起茶杯来往口中送水,以此来极力掩饰其内心慌乱和面露羞赧。显然,程之介事先所做的一切手脚,霍秋林都是知道的。她实际上就是在向这位市长表示,自己不想计较,也不计前嫌。
  霍秋林这一番话,果然起到安内治外之功效,将一个地区主要领导人更迭前后经常会出现的相互参本、重新站队的现象遏止住了。以后再没人敢去她那里打小报告。别人不找她,并不意味着她不去找别人。她布置工作,下达任务,却从来不分时分晌,想起来就做。时间一长,众人就领教了这位铁娘子的工作狂作风,没有休息,只有工作,深更半夜想起一个议题来也会把人叫到一起开会。她自己聪明,就特别见不得不聪明的人做事,劈头盖脸批评起下属来毫不客气。几个回合下来,凇州干部谈起女书记来集体色变,有点喜忧参半、苦不堪言之意。他们却也不能不佩服,这位新一把手的到来,把凇州的经济工作、城建工作都往前推进了一大步。无端的是非少了,工作任务增加,成效也确实明显。
  现在,旷乃兴率领指挥一批人马又着手对凇州城市快速轨道交通线网规划进行修编,邀请各路全国顶级城市交通规划专家聚首凇州,为凇州市快速轨道交通线网规划修编把脉。为唱响“绿色奥运、科技奥运、人文奥运”的主旋律,凇州市、区两级政府启动实施了重点道路立交桥和小区街巷路的改造工程。凇州市政府斥资25亿元改造道路交通网,新修立交桥过街天桥20多座,改善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的路面结构,改造连接大马路的街巷胡同400多条。比较典型的改造工程是东湟河会展中心附近立交桥,这座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作为城市重点交通枢纽,已经不适应当今的承载能力,如今按计划进行了大规模的整修重建,改造过后的立交桥将是双层六车道结构,可使南来北往的车辆顺利通行。旧城区的街巷路也都重新进行了铺设,人行道新铺砌了预制混凝土路面,仅这一项就花费了2000余万元。这些城市交通改造工程都有效地提高了道路的承载能力,提升了城市的整体形象。
  奥运交通问题是个大问题。在希腊参观时他们就听说,雅典2004奥运会体育场开幕式结束后就遇到了交通麻烦。停车场离出口有一段距离,那天正赶上下了点雨,观众出场时遇到拥堵现象,VIP的贵宾摆渡车和普通的交通专线车都跟不上,致使前来观看开幕式表演的某国大使和大使夫人在雨里淋了好半天也上不去车,秩序一度十分混乱。凇州在交通规划实施过程一定要避免类似情况发生。
  现在,以南湟河新奥体中心体育场为核心的辐射状“三横三纵”几条城市交通网线也将上马,整个城市将借奥运协办的东风,努力发展地下交通网络,除了有地铁一号线直接到达奥运主会场外,还架设轻轨,主要用于城郊之间和城市间的交通。届时,凇州将和整个工业走廊的交通线网紧密地衔接在一起,通往省城的轻轨铁路时间将会缩短在半个小时之内。
  对于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来说,人生总是无穷动。新的课题总是随时随地摆在每个人面前,总是要人不断接受历练和考验。旷乃兴必须要有所准备。
  
  凇州市电视台“奥运你好”专题节目里,女主持人孙佩佩正跟特邀嘉宾、“东方地平线”的中方总设计师黎曙光做一期访谈节目,就广大市民关心的南湟河新奥体中心重新上马开工的问题发表看法。他们这档节目是市委宣传部钦定的重点,将它放在凇州卫视黄金时间段,就是要保证节目的权威性、导向性,同时也要提供大量资讯,在全国人民面前体现凇州市人民参与奥运的热情。
  “80后”美女主持人孙佩佩和英俊的中方总设计师黎曙光共同坐在一张藤桌两端,面对镜头,面对座下几十名现场观众,侃侃而谈,解疑答问。
  孙佩佩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连衣裙,一张漂亮的卡通娃娃脸上充满热情,眼睫毛修饰得很用心,用睫毛膏拉得很长,大眼越发有神,双目炯炯发亮,忽闪忽闪直逼敬爱的黎曙光老师,在镜头前表现出一副衷心崇拜、专注倾听状。黎曙光则穿一件洁白的衬衫,衬得白皙的肤色越发洁净,每每一笑,含蓄,纯净,优雅有致,回答问题也十分简洁、干练。谁也不知道,曾经,在几个月前,面对自己的作品不能保持最初完整的设计时,他有怎样的心中滴血、眼中流泪的痛苦!经过漫长的休整期过后,他才自我调整、平静下来,才能够对这一切应对自如。
  而“80后”美女孙佩佩,也是在今天早上之前,才开始崇拜、敬佩上这位黎曙光老师。确切点说,是才开始真正认识、了解了一点这位黎曙光老师。虽然她天天在奥运工地内外、工程各种协调会场内场外采访、厮混,而且她还曾经跟敬爱的黎曙光老师有过一次不短的希腊之旅,然而,有那么一句老话是怎么讲的来着?“心里没有,眼里无视。”对,就是这个意思。她的眼睛,一直以来总是盯着身边的名人、大款、官员,对黎曙光这个临时外来户没有什么认识,不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他有多少钱,他相当于多大的官,他干的事情意义有多大。在希腊,她的眼睛盯上了年轻有为的常务副市长旷乃兴,一门心思靠前,想俘虏市长赢得好感,没想到让那个老女人王栀惠给拦了一道,看得紧紧的,没法得手。无奈,她只好作罢,只得很是无趣地跟秘书小严几个生瓜蛋子厮混了一回,讪搭搭回来了。
  直到昨天晚上,她临上轿前现扎耳朵眼,为完成编导指定的今天现场主持的任务,才连忙开夜车找材料,熟悉今日的访谈对象黎曙光。她在互联网的google和百度搜索引擎上一查,哇——噻!不得了!她这才知道,黎曙光的名气有多大!他的名气有多么的值钱!他的这个建筑设计行业有多么的值钱!他做的这个活儿“东方地平线”有多么的值钱!以前总跟着一起天天叨唠着“东方地平线”、“东方地平线”,也知道了它的政治意义什么什么的,还总在那个支起一半架子的工地上转来转去没少出入,但就是没有个具体而感性的认知,一切还都是抽象的,对她孙佩佩来说是遥远的,跟个人没有关系的,报道它也跟报道天上出现个狮子座流星雨天象差不多,甚至还没有报道狮子座流星雨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现在,通过了解黎曙光,她才猛然发现,这个“东方地平线”竟然离她这么近!竟然这么具体而微、完全具象、完全可以核算成人民币或者美元的价值来看!并且,把这些钱、这些工程款造价按材料上写的百分比、划拨、作价到黎曙光身上,她一下子就得出黎曙光的身价来了!
  她一下子就明白这个体育场、这个黎曙光是怎么个价值了!就像一部电影大片,她要先知道李连杰、巩俐、金成武、刘德华拿多少片酬(不不,这些人都太老了!她不太爱去关心他们),她主要得知道心中偶像章子怡、徐静蕾、周迅、赵薇等几小花旦的片酬得多少,然后才能反向推断:哦!她们竟拿了这么多钱!这部大片一定也花了不少钱拍的!得去看!快去看!然后她才肯掏腰包,才想急切去一睹究竟。
  要不然,对她们这代独生子女群落来说,一个人的抽象价值,该怎么看得出来呀?一个人的价值,不就体现在身价上吗?身价是什么呀?不就是价钱吗?她得先知道价钱,然后才明白价值。
  多么简单的换算原理呀!
  她为换算出了黎曙光老师的身价而激动!十几个亿的百分之几,该是几呢?美元还是人民币?现在的兑换比例是多少?哎呀太激动了!简直算不过来了!她一边搜索浏览,一边暗暗后悔:怎么早没发现这个秘密呢?!早知道的话,自己应该把目光更多地投注到他身上一点,更垂青他一点。
  现在,坐在演播室里,与黎曙光老师就坐面对面。怎么看,黎曙光老师身上怎么笼罩着光环,耀眼的光环:清华大学毕业,留洋海归,最年轻的总设计师,身价过千万。随便设计一个什么,银子就来得哗哗的,比李连杰他们打打杀杀来得容易多了!
  想到这里,小美女主持人眼睛里就汪着一泓春水,心里颤嗲嗲的脸上还要装出无比端庄严肃的样子,开始了她的访谈提问:
  孙佩佩:请问黎曙光老师,您对“东方地平线”的“去盖”是什么看法?
  黎曙光: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非常有可能发生的,要有现实主义态度。“盖”并不是核心,去掉也不是失去一切。多了它,造价也是业主分摊。没有它,就会省钱。实际上从体育场的竞技功能来讲,都是室外的,不需要盖。我在网上也看到有许多民间人士表示反对去盖,还有一名前卫建筑设计师的态度言辞最为激烈。建筑是各种社会因素的集成,不全是由建筑师来控制的。这一点我们必须清楚。“盖”本来就不是体育场最主要的东西。 
  孙佩佩:您认为建筑到底归为艺术还是归为科学种类?
  黎曙光:建筑不是科学。在国外,它被归为文化艺术类。这是因为,人人对这个对象都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它不是唯一性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解。判断影响着发生的结果。我们通常听说,电影是一门遗憾的艺术,或者长篇小说是一门遗憾的艺术,因为一旦创作出来之后,就已经不能更改。建筑也一样,也是一门遗憾的艺术,因为建成之后,也很难再更改它。人总是有他的局限,总是有想象所延伸不到的地方。所以,在其创作的过程中进行某种修改,这也是非常必要和十分正常的。
  孙佩佩:黎曙光老师,您认为建筑跟文学、雕塑、绘画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建筑到底是什么?您能给我们一个定义吗?
  黎曙光:雨果说过一句话——“文学杀死建筑”,这句话说得十分精辟,它提供了建筑的一个发展脉络。
  早期的人类建筑,像巴黎圣母院等地方,除了供市民做祈祷、是人类接近上帝的地方,它本身还记录人类的思想、科学和艺术发展成就,这些人类成就和思想都凝结在建筑上面,在建筑上获得永久性。人人都会到建筑里来,都会看到,神的意愿,圣主的思想会获得最广泛的传播。因为,那个时候人类的印刷术还不发达,全靠手写,传播数量有限,也很容易被销毁而失传。而在那个时代,建筑却是坚固的,尤其是西方的石头建筑,它就代表着永恒。附着在它身上的物质,无论是具象物还是抽象物,都更易于流传和延续。《圣经》里的故事都是以绘画或者雕塑的形式刻在教堂的墙壁上。
  到后来,情况就变了。印刷术的出现,使文字不必要依赖于建筑,一切异端思想可以通过印刷物得到最广泛的传播,它们可以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体积微小而数量巨大,润物无声而气势磅礴。从那时起,建筑里面容纳的东西就开始分崩离析,纷纷分离出去成为各子种类。你比如以前一起为教堂做活的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巴赫他们,米开朗琪罗就由石匠而变成雕塑家;拉斐尔原来是画教堂彩色玻璃画的,也变为独立的画家;而为教堂演奏教堂卡农曲的乐工巴赫从此蜕变为令人尊敬的音乐家。 
  而用文字书写记录下来的《圣经》,也作为文学故事同时也作为宗教经典文献出现。人们再也不用去仅仅是看图说话或看着雕像来意会或想象。建筑的功能得到了削减。文学的力量增大,因为它是一种包含了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想象、理解在内的(也就是西方人通常所说的“联觉”)的更高级的艺术门类。文学所能表达的东西更复杂,它对欣赏者的素养要求也更高。
  当这些功能都被一一剥离出去以后,这样一来,建筑它又回归到本原,回到起点,首先,建筑的属性,首先它是要给人的生活提供遮蔽的,供人在里面生活生存学习等等。这是作为建筑的一种最基本的功能性的体验。其次,它的空间属性则在于,人类除了满足基本的需求以外,还需要在建筑里面得到某种精神性的体验。现在,它的这种精神体验性的功能受到了挑战,人类可以从另外的方式上更轻易地获得,比方说文学。文学可以通过印刷书籍、通过互联网随处欣赏,它是流动的,简便易携,成本较小;而建筑,仍同那些人类最初的古老艺术一样,要到实地观瞻,它是固定的,就像我们都常听的,“建筑是固定的诗”,进到它的里面欣赏,花费的代价成本就比较高。但同时,高额的成本也更增加了它的庄严性和隆重性,这就像为什么,当有了电影拷贝、有了电视这些手段后,我们仍然还要到现场去看话剧、看舞剧,要看真人表演,是因为我们对它心怀景仰,需要前去,以朝圣的心情,大家共同围坐在一个剧院里共同欣赏,在满足自身心理需要的同时还要满足一个人类的“乐群性”。建筑提供了这一场所。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建筑从政治层面的意义讲,是综合国力的体现,是一个国家富足丰稔强大的象征,从技术层面上来说,是新技术新材料新手段的展现。我们的“东方地平线”,就是要综合体现和努力满足以上这些元素。
  孙佩佩:黎曙光老师,您说得很好。各种艺术门类各有自己的特点和优劣,是不能够完全互相取代的。那么,您认为中国的现代建筑已经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水平呢?
  黎曙光:中国当代的建筑水平还只是一个初级的水平,几十年来一直是一个封闭的系统。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切断了跟传统的联系,我们一直都是只跟苏联学习,最典型的就是北京城里五十年代的十大建筑,包括人民大会堂、中国历史博物馆、北京火车站、民族饭店等,都是为了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而打造的,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建设完成,创造了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改革开放以后,国门打开,我们把各种国外青春期的东西一古脑引进来,国内建筑界很有新鲜感,同时也无所适从,在仿照外国样式打造我们自己的建筑时,每个东西都很不成熟,表现尴尬,呈现出囫囵吞枣状态。
  过了二十年以后,现在我们回过头来做反思,我们要充分肯定这一阶段跟西方的交流和沟通,年轻的一代在不断地做着探索,探究建筑整体中有关中国性的表达问题。但是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国际平台上我们还远没有达到跟国际系统相匹配的程度。当然这跟政治体制、技术条件等等有关系。我们承认还有差距,但不一定就是永远要落后。
  中国目前是一个热点。中国的问题最多,解决问题中也容易出现精彩的东西。西方是成熟的体系,平稳的结构,没有太多的热点,无论见到什么大家都早已经不吃惊了。所以在我们这里,无论出现多么大的争议、争吵、讨论、修改,都是正常的。
  孙佩佩:说得好!黎老师我想再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您这一代建筑设计师,跟上几代建筑师比起来,有什么特点?
  黎曙光: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躬逢盛世,国力强盛,底气很足,有了很好的学习机会,年轻时就出国见了世面,少了一点妄自菲薄心态,也打消了文化自卑心理。比方说我当年在德国学习,租住在市民公寓里,过着是一种安定的生活,有一种平和的心境,不是旅游者,不用走马观花,而是可以放慢脚步细细学习,观赏。无论是走在菩提树大街,观望它的勃兰登堡门,参观它的博物馆,还是去它的市场里闲逛,都觉得很自然。跟外国人交道多了,觉得大家都是人,只不过是生活环境不同罢了。在那个阶段,交流屏障就没有了。这为以后的跟西方建筑师之间彼此的合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有一种平等和开放式的交流和讨论氛围。
  孙佩佩:好。谢谢您!您和德国建筑师合作设计的“东方地平线”,也增加了我们民族的自信心和集体荣誉感。同时也是我们凇州人民的骄傲。再一次感谢您到我们的节目来做客。
  
  节目结束后,现场观众都涌上来跟黎曙光合影、让他给签名。栏目组也盛情邀请黎曙光留下来共进午餐。黎曙光说自己工地上的事情还很多,待不住,还是急着要走。孙佩佩不依不饶,绝不放过机会,不住嗲嗲恳求说:黎老师,您若不吃这顿饭,我可就太没面子了!我们的台长和副台都嘱咐我一定把您留下来。我们台里还有很多你的fans想要见您呢!您这一走,我的工作任务没完成,挨领导剋可怎么办哪?
  说着说着,还真哼哼唧唧的,扯着黎曙光的衣袖,扭动着身子,有点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的意思。
  黎曙光无奈,不忍心让面前这个卡通娃娃脸儿失望,于是只好勉强支应着,跟着去吃了这顿饭。
  这下把个孙佩佩乐的,一蹦老高!唧唧喳喳的,酒桌上下,人前人后,到处都看她撒娇作嗲的人影。这顿饭的规格很高,台长、副台、主任都亲自作陪,表示对“东方地平线”总设计师的敬佩。孙佩佩莺声燕语把这些中老年同志们哄得个个都很高兴,众人把酒也喝了许多。唯有黎曙光感受平平,推说下午有工作,基本上滴酒未沾,他的那份酒,全由孙佩佩代喝。对这些媒体活动,他一向不感兴趣,如果不是市委宣传部门下达的一个任务的话,他肯定不会来。对于媒体人,他就更没兴趣,自己家里就有一个媒体人,烦还都烦不过来呢,连带着对她们那一整个行业的人,都谈不上有好感。所以在饭桌上他的总体态度都比较矜持,甚至微微有点傲慢。
  没想到这更激起了孙佩佩的敬佩。孙佩佩以前见到过一些稍微有点头脸的名人,对电视一律崇拜,一来做节目就张皇、兴奋,有的老男同志还主动要求能不能给化化妆,镜头前遮一遮脸上的皱纹和褶子?见到那副巴巴的样子,害得她们这些小丫头把对名人的神秘感和崇拜全打消了。而黎曙光不咸不淡,不卑不亢,甚至还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真是与众不同!让人尤其是让孙佩佩佩服、着迷,甚至差不多须仰视才见!她心说我怎么才认识到黎曙光的价值啊!晚了!太晚了!这要是在去雅典之前就知道的话……那么,那一路上,还不早把他拿下?!
  孙佩佩看到做完节目后现场观众都围拢上来要求合影签名留念,甚至台里摄像都要求他给签名,这才知晓了黎曙光在群众中的分量。尤其是操控室里节目编导一句话,说:哎!这个帅哥长得像裴勇俊哪!更是让孙佩佩醍醐灌顶、大吃一惊:我说怎么看着眼前的黎曙光有点眼熟呢!那眉眼,那长相,阴柔的气质,儒雅的仪表,清朗的外形,还真的是《冬日恋歌》里那个男主角的样子,裴勇俊,韩国当红人气明星,中老年妇女的杀手,红遍亚洲尤其日本、东南亚一带。听说他刚刚完成的婚外恋电影《外出》又赢得了不俗的票房,马上就要拿到中国来上演了!那可是她孙佩佩心目中的偶像!天王级巨星!
  完了完了!乱了乱了!越联想越是把现实和想象混淆不清了!
  孙佩佩目不转睛盯着黎曙光,眼里“突突突”冲他放高压电。黎曙光坐进车里,用车钥匙打着火,告别要走时,碰到孙佩佩迷离的眼神,他没明白什么意思,边往身上系安全带边问:怎么,还有事吗?
  孙佩佩假装突然缓过神儿来,说:没有,没有。黎老师,我可真佩服您!您有这么多崇拜者,真比明星还大腕!
  黎曙光说:哪里的话!干我们这一行,哪有什么明星不明星一说。说完,黎曙光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看得孙佩佩怦然心动!那种笑意,嘴角弯弯的,也像裴勇俊。
  她还注意到黎曙光开的是一辆奥迪A4车。似乎,这不是一般人能开得起的。
  孙佩佩的心里又“嗵——”的一声。血往上涌,脸蛋都绯红燃烧起来。
  她不知道,那只是凇洲奥协办借给黎曙光开的车。旷乃兴看他来回跑省城和凇州之间的高速,总是一辆旧捷达,不方便,也不安全,于是特批给黎总一辆。
  黎总的黑色奥迪A4车,就在孙佩佩心怀不轨的注视中怡然驶出电视台。
  
  一群红男绿女,扛机子的,拿话筒的,手拿记事本、捏着录音笔的,聚集在凇州新奥体中心工地上,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集体采访。这是省里宣传部门和省文联、作协组织的全省作家艺术家以及新闻记者奥运联合采访团。凇州奥运不光是凇州的事,也是全省人民的大事。宣传奥运,关心奥运,是每一个宣传工作者和媒体工作者应该自觉承担的责任。
  凇州市委宣传部门负责接待,同时邀请了主管领导常务副市长旷乃兴以及奥运办主任黄一发等出席。众人先参观,后座谈。一大群人在南湟河新奥体中心工地门口领了安全帽,交谈着准备进场。随后而来的副市长旷乃兴也从车里下来,跟省委宣传部来的领队握手,领队又将就近站着的几个有头有脸的省里来的记者作家介绍给他,旷乃兴就例行公事地一一握手问候。一个头发毛毛糙糙、脸颊布满蝴蝶斑的中年女人握住他的手说:嘿!旷大市长,怎么,不认识了?
  旷乃兴仔细一看,发现竟是黎曙光的妻子邵宝娟。原来她也跟在这采访队伍里来了凇州。只见这邵宝娟上身穿了一件宽松肥大的、大概只有商场的中老年柜台才能买到的海蓝色带黑点的府绸短袖外罩,下身穿了件宽摆的铜棕色长裙,脚底是一双黑色坡跟皮凉鞋,衣服下摆松松垮垮耷拉在裙子外面,分外透着寒伧、老相,乍一看,不像三十六七岁壮年,怎么瞅怎么也有五六十岁的样子。尤其混迹于一帮唧唧喳喳小美女帅哥的队伍中,越发地像他们的老大妈。旷乃兴可真没想到,才几年工夫不见,邵宝娟就老成这个样子,跟他记忆中的那个黎曙光媳妇判若两人。难怪他认不出呢!
  旷乃兴于是忙握住她的手笑说:哦,邵大主持人!哦,不对,现在是不是时兴叫“编导”或“制片”了?我说邵导,怎么你也屈尊来我们这凇州小城?
  邵宝娟反应快,马上接话说:怎么,不欢迎啊?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凇州有了你这个大市长在,就是再小那也算名城了啊!
  她这么一说话,旷乃兴才又听出点邵宝娟的味儿,机敏,快捷,抢白,速度快,嘴巴不饶人,说话像打机关枪一样,你说一句,她保管有十句等着你呢,谁也甭想嘴上吃她豆腐。这也是从前他们那些理科男生最激赏学文科女生的地方,词汇量大,形容词多,说起话斗起嘴来每出新意、总是一套一套的,不由不让他们佩服。邵宝娟一显摆起嘴上造句组合词汇量功能,北大才女的光环立刻显现在自己头上。旷乃兴这才确定这还是从前那个邵宝娟。于是他顺势夸奖道:邵大主持人还是那么才思敏捷,出语不俗啊!怎么样,见到曙光了吗?这个“东方地平线”可是你老公的作品啊!
  邵宝娟笑道:工作场合,觐见市长比见老公重要,他呀,就往后摆摆吧!
  旷乃兴说:好!是一个合格的媒体工作者!这样吧,今天参观采访结束,就别回去了,晚上我安排一下,叫你嫂子多做几个好菜,请你和曙光都到家去,咱们几个老朋友一块儿聚聚。一晃可有好几年不见了。
  邵宝娟说:可不是嘛!自打你们家搬到凇州,跟倪燕茹我可有日子不见了。不过今天不行,改日吧。今天我得跟回去,家里那头还有好多事情等着我呢。回头替我问候倪燕茹。你们多咱有空回省城,咱们再聚。
  旷乃兴说:哦?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不见我们,曙光你总得见吧!
  邵宝娟说:咳!老夫老妻的,有什么可见的。见面机会有的是!得在一起待一辈子呢。
  旷乃兴打趣说:嗳,可不能那么说。“暂别离”时间长了,可容易成“劳燕飞”哦!
  邵宝娟说:放心,飞不了,翅膀早退化了。
  正说着,旁边有人叫旷市长,旷乃兴赶紧说:这样吧,你先跟着采访,去工地转转,待会儿咱们再见。
  邵宝娟也忙说:好,你先忙着。回头见。
  说着,就随人群走进工地。
  两三年的工夫不见,他们彼此都发现对方老了。说不上是从哪里,从皮肤皱巴巴缺乏油脂分泌的状态上,从头发枯干的形状上,还是从来去匆匆的仓皇奔忙的步履上?青年时代的朋友,黎曙光、旷乃兴、邵宝娟,还有倪燕茹,一起一路走来,一直没断了联系。先是在学校里邵宝娟与旷乃兴、黎曙光他们认识,旷乃兴跟他的前妻卓玛相识,几个人彼此之间也认识。旷乃兴的妻子倪燕茹算是后进入他们群体的。彼此的心路历程,彼此的成长经历,他们算是互相知根知底的。能走到今天,大家算都比较有成就,没有被时代洪流抛下,也算是不容易。
  南湟河工地上的项目经理已经换了人,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以前那一个经理吴大为已经扛不住了,“东方地平线”停工期间,他就已萌生去意,说自己已六十出头,想好好休息调整一下。年纪不饶人,这么大难度的工程,老头儿也实在吃不消。重新上马后再邀请他回来,他没有答应。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也没再勉强。新换的这个,外号詹姆斯,本名叫詹默泗,五十来岁,曾参加过多项援外建设工程,阿拉伯国家以及非洲的一些国家都去过,也主持过大型国内工程建筑,有着丰富的经验,精力也更充沛。这个人比较敢说话,风趣幽默,有点举重若轻的态势,不觉得他身上扛着什么压力。
  人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看出“年龄”这个东西的优势。一过了五十,每长一岁,精气神儿就下降一格。年轻就是要好一些,抗压能力强。
  詹默泗一路领着记者作家们在工地上各处走,参观,一路回答着他们七七八八奇形怪状的问题。关于工程的意义、难度、技术团队和施工队伍的不容易等等,一一用事实列举。
  一个身材非常瘦削、十分骨感的晚报女记者提出想深入工地体验生活,问詹总能不能给她在工地上找点活儿做,詹总问你会做什么?搅拌水泥、焊接钢管,你做得了吗?骨感女记者说自己可以留下,给工人们做饭。
  詹姆斯上下瞅她几眼,说:如果工人们吃你做的饭,就都不用干活了,都饿成皮包骨,出来直接到T型台当时装模特去算了。
  众人听了,都跟在后边哈哈笑。
  一个面色白皙的戴眼镜作家说:詹总,我们可不可以留下来单独采访一些农民工?
  詹姆斯说:那有什么不可以?随时都可以。不用问,我都知道你们这些人要写什么,无非是写底层,替农民工说话,工头拖欠他们工资,他们干活苦,吃得不好,劳动条件差,受城里人歧视等等这些。我没说错吧?
  戴眼镜作家说:嘿嘿嘿嘿,也不全是。反正,总得写出点特别的来吧。
  詹姆斯说:什么特别的?说好话现在是没人信了,所以你们这帮会写字的人都血哧呼啦往上比画,单挑那些阴暗打眼的地方下笊篱。咱就说那拖欠工资吧,原因很复杂,是因为资金不到位,比方说,我们现在的这项工程,由于政策和某些技术方面的原因,资金也没有整体一步完全到位,而是分期分批来。大的发包商拿不到钱,但是活还得揽,还得干,自己先期垫钱也得开工,所以就欠小承包商的钱,小承包商呢,就一层层拖欠下去。不是像你们说的都被小工头揣腰包里不给工人发。针对这些问题,国家也正在讨论拟定出台新的《劳动合同法》,要从政策制度上扼制住源头,保障劳动者合法利益。
  这时,几个正在工地上拧钢筋的民工见他们一大群人端枪扛炮地过来,将镜头对着他们,工人们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推推搡搡扭扭捏捏摆起姿势来,任由着他们照。看样子是见这场面多,有了经验。一个小民工模样的人摆完了姿势坚持了一会儿,然后还特地跑过来到摄影记者跟前,让把照片给回放一下自己看看。
  詹姆斯指着他们,道:你看,工人们有多乐呵!谁能写出这个时代的快乐民工,谁就抓住了改革开放时代的主旋律。他们不像一些报纸上宣传报道的,总是哭哭咧咧,喊爹骂娘,不是跟工头掐架,就是手里拿菜刀去跟老板讨还工资。好像城里就是地狱,城市人都是恶魔。其实不是那样。他们能够从乡下进城,找到工作干,都是一些有胆量、有志气、敢闯世界的人。尤其是能在奥运工地干活,他们自己很高兴。他们感到很荣耀,很有成就感。再则说了,这城乡差异、地区差异,哪里都有。你别说乡下人到城里受歧视,就是俺们东北人到了北京,也发不好卷舌音,也要被嘲笑;北京人到纽约,也一样听不懂说话,找不到厕所。
  众人笑。跟在他身后的祁阳电视台记者邵宝娟,将这些话全都记录到本子里。
  看完了工地,然后众人聚集在会议接待室里听主管副市长旷乃兴和奥协办主任黄一发介绍情况。
  这个接待室也非常正规,圆桌形式,所有材料数据图像都是电脑PowerPoint 软件演示,大屏幕显示。进去一看,只见大屏幕上面已经打出会标:
  “新凇州,新奥运”大型采风活动情况通报会
  暨奥运选题作品策划会会议由市府副秘书长、2008奥协办主任黄一发主持。凇州常务副市长旷乃兴做专题汇报讲话。旷副市长先将凇州作为奥运协办城市的几大特点、几大要求、要完成的几大任务向作家记者们汇报,然后接受在座诸位的提问,回答一些大家关心的问题。除了奥运场馆建设外,作家记者们最关心的,还是农民工问题。在党中央号召的建设和谐社会、关心民生精神指导下,农民工问题正在成为社会热点。
  有记者问旷市长,南湟河工地上的农民工工资会不会拖欠?建设完了之后,会不会遣返他们?
  旷乃兴答:这个问题,市里有关部门负责人已经多次表示,奥运工程建设农民工工资的支付有保障。凇州市不会在奥运会期间劝返农民工。如果愿意,他们将继续留在这里从事其他行业的建设工作。这一点请大家放心。
  立刻有人跟上来问:旷市长,那是不是说,奥运工程建设农民工工资的支付有保障,而别的建设工程农民工工资的支付就没保障,或者不一定有保障?
  旷乃兴笑说:提问的这位,有博士学位吧?逻辑学学得不错啊!
  大家“哄”的一声笑起来。
  旷乃兴说:我就料到有人会这么说。这纯粹是一个逻辑游戏,而跟命题本身的正确度无关。有些命题,正向推理成立,并不意味着,它的反向推理也一定成立。你不能用一个并不成立的反向推理来推翻其正确的正向推理。我们说奥运工程建设农民工工资的支付有保障,并不代表着说,别的建设工程农民工工资的支付就没保障或者不一定有保障。这是两码事,各有各的处理方法和解决方法。我想这么个简单的道理,诸位应该明白。这是一种偷换逻辑概念的说法,是无理的狡辩,也是说话者本身思路不清的表现。这种说法,今天在我这里说说可以,回去就不要写到你们文章里了,免得混淆了视听,搞得那些没有你们智力水平高的老百姓糊涂。
  又有记者问:旷市长,省委省政府提出关注民生政策,宣传部门也给我们提出要宣传底层、写底层。我想请教您,您身为市长,以你们凇州来说,如今怎样看待底层问题?
  旷乃兴说:到现在,我还没有接到文件指示,给规定一个具体什么叫作“底层”。底层难道就像你们写的那样,单单是指进城民工吗?咱们这城市下岗工人还算不算了?城市低保人口还算不算?新一届中央政府把解决农民问题放在首位,取消农业税,解决他们的医疗和养老保险问题,这是一个利国利民的政策,八亿农民有福了!同时,我们的工人问题也不能忘记,尤其是我们东北,重工业基地,无数产业工人的前身也是进城打工的农民,他们为我们新中国的建设、为我们的改革开放做出了贡献,也做出了牺牲。这二十几年来,改革开放沿海经济得到发展,而内陆的国有大中型企业遭受了危机。企业的转产改造,大批产业工人下岗,首当其冲日子变得不好过的,是我们东北,是我们凇州!你们说,我们这么些没有工作、发不出退休工资、医疗和养老都没有保障的下岗工人算个什么层?我也看到过一些你们“写底层”的东西,我不懂文学,这方面还得请教在座的北大才女邵宝娟专家。邵宝娟来了没有?
  随着他的声音,底下传来一声“来了”,说着,邵宝娟站起来一下,冲众人点了点头。
  旷乃兴说:好。我要请教邵专家,我记得以前不叫“写底层”,记得以前毛主席那会叫作“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我说得对吧?
  座下邵宝娟接了一声:对。
  旷乃兴说:我就是很看不懂,要是为工农兵服务的话,咱们这“工”和“兵”都哪儿去了?只剩下一个为“农”叫屈?你们现在的写底层,是写在哪个“底”上?把城乡差别对立无限夸大,夸大农民对城市的仇恨、在城里遭受的屈辱,把城市当敌人,把城里人一律当仇家,农民工的日子过得比旧社会还黑暗,还苦,这就是所谓“底层”?写底层就是这么个写法?文学我虽然不懂,但是我也知道,新中国成立五十多年,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人民的生活是蒸蒸日上的,吃饱穿暖不再挨饿受穷。你们那样的描述根本不符合事实。
  中国,本来就是一个农业国家,中国的城市化道路,才开始没几天,中间还饱经挫折和反复,也才勉强发展到现在,距离现代化城市的目标,还相差很远。我们的祖祖辈辈,不也是从一点点脱离土地、从乡村走向城市、从当农民工做起的?靠这一代人一代人的打拼,才将城市雏形一点一点建设起来,才完成了每一个个人和家族的城市化过程。对于新一代农民工来讲,到了异地异乡,面临许多新生活的困难,这并不需要大惊小怪,所有的困难,都需要一步一步努力去克服去解决。
  你再听听我们城里的工人老大哥怎么说:农民还有自己家的几亩地,农村城市化过程中,他们被征了地,还能拿到一大笔钱住进新楼房里,将来看病、养老,都够用了,可是我们工人有什么?一下岗回家,买断工龄,就什么也没剩下,原来厂子解散,看病就医无处报销……同志们,我们城市里的劳动者、我们的产业工人也不容易啊!这五十多年来,是他们一砖一瓦建设起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城市,如今,他们老了,也同样面临着困难,衣食住行,看病就医,也都有很多难题需要解决。
  所以,我就希望你们这些掌握知识话语权利的人,要实事求是,别总是肆意夸大城乡冲突,加剧矛盾。城里有的那些特困人群、低保户的生活水平甚至远远还不如那些农民工。问题哪里都有,都需要一点一点合理有效地解决。不想着去抚慰、去劝解,一味用形容词煽风点火、夸大其词,你们说,那样能解决问题吗?
  我希望在诸位的作品里看到的不光是发牢骚、夸大阴暗面,哭哭啼啼、哭天抹泪,仿佛全民族都得了抑郁症,也不希望看见人们似乎全都对社会充满仇恨、怨怼。我更希望,在你们的作品中看到光明,看到我们的人民乐观向上的精神,看到他们在逆境中求生存的勇气。
  事实上,只要你们不再闭门造车,亲自出来走一走,看一看,你们就会看到,生活是沸腾的,人民是欢乐的,国家和人民对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不管是写“底层”还是“高层”,我都希望你们能把全中国人民乐观向上的精神表达出来!
  一席话,赢得众人的热烈掌声!
  
  散了会,旷乃兴送众人出去。见邵宝娟也要走,他叫住邵宝娟:嗳我说小邵,你怎么也要走?你不等着跟曙光团聚一下子?他今天没在现场,在市府那边有个会。待会儿我让倪燕茹先过来陪你,等晚上一块儿请你们两口子吃饭。
  邵宝娟:不去了。你见到他告诉他,我来过了。
  旷乃兴:嗳我说,这就不对了,都到这儿了不见面怎么成?而且连个电话也不打?
  邵宝娟:我们俩,各忙各的,习惯了。家里那边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
  旷乃兴:各忙各的?这可不好。一家人嘛,太独立了,可不是个好现象啊!
  邵宝娟:惯了。再见吧旷市长!咱们回头再见。
  说着,伸出手,跟他匆匆一握,接着急忙跑去集合赶大轿子车。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旷乃兴若有所思,又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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